“正房给青儿住,你搬去西厢。”
何成把一只红漆箱子放在正房门口,身后站着他从任上带回来的女人,还牵着一个五岁的男孩。
我说:“好。不光正房,整座宅子我都让给你们。”
婆母松了口气,那女人红着眼圈朝我行礼。
何成笑了:“外任五年,你总算懂事了。”
他走前写过一张纸,说此生不纳妾。
他大概忘了。
他更不知道,这座三进的宅子,是我拿八百两嫁妆典来的。
典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典期到腊月二十。
今天腊月初一。
我不打算续了。
1.
“正房给青儿住,你搬去西厢。”
何成说这话的时候,刚进门还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他走了五年,我在门口等了一上午。
马车停下来,先下来的是他,第二个下来的,是一个女人。
他把一只红漆箱子放在正房门口,身上的官袍还带着一路的灰。
那个女人站在他身后,穿一件藕色袄子,手里牵着个五岁上下的男孩。
婆母坐在廊下,佛珠捻得飞快,眼睛却一直往那女人身上瞟。
她手腕上那只银镯子,是她自己的,从我过门那天起就没摘过。
这会儿她攥着镯子,脸上的笑一点都没藏住。
我手里还端着刚热好的一碗鸡汤。
这碗汤我从早上炖到现在,听说他今天进城,特意多放了两颗红枣。
“这是柳青。”何成说,“在任上照顾我三年,吃了不少苦。她身子弱,孩子也小,正房朝南,暖和。”
柳青低着头,往前走了一步,朝我福了福身:“姐姐,我不争什么,只想孩子有个住处。”
男孩躲在她身后,偷偷看我手里的碗。
我把鸡汤递给他:“饿了吧,喝。”
他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喝完抬头冲何成喊:“何叔,这汤好喝。”
何成脸色一僵,柳青赶紧捂住孩子的嘴:“阿福,叫爹。”
我没说话。
何成清了清嗓子,又看向我:“月儿,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我如今是官身,回京候补,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你懂事点,别让我在青儿面前难做。”
婆母也开口了:“女人要大度。成儿在外头五年,你在家享了五年福,让一间屋子怎么了?”
享福。
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
五年里,这座宅子的米是我从粮铺扛来的,炭是我掏钱买的,她每个月的药,是我一服一服抓回来的。
她管这叫享福。
然后我点头。
“好。”我说,“不光正房,整座宅子,我都让给你们。”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何成愣了好一会儿,才笑出声:“这是说气话呢?”
“不是气话。”我说,“你们住。我回娘家。”
婆母捻佛珠的手停了,松了口气,嘴上还要说一句:“这才像个当家娘子的样子。”
柳青红着眼圈,又朝我行了个礼。
何成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外任五年,你总算懂事了。”
他身上有一股陌生的香粉味,我往后退了半步。
他没在意,转身就去帮柳青搬箱子,一口一个“小心门槛”。
我回了西厢。
关上门,我从床底拖出一只樟木箱,打开最底下那层。
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典契躺在里面。
纸已经有些发黄,可上面那方红印还是鲜亮的。
“典宅一所,三进,城东柳树巷。典价纹银八百两。典期五年,满期腊月二十日。典主江月。”
典主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把典契摊在膝盖上,数了数日子。
今天是腊月初一。
还剩十九天。
2.
五年前,何家没有这座宅子。
那时候何成刚中了举,补了岭南一个县的县丞,要去上任。
路远,要盘缠。
要上任,还得打点。
何家的旧宅子是两间土房,卖了四十两,连打点吏部的门房都不够。
是我爹做主,把我的嫁妆拿了出来。
我爹开了二十年粮铺,就我一个女儿,嫁妆给得厚,现银加上铺子里分的红利,一共一千二百两。
四百两给何成带走,路上用,上任用。
剩下八百两,我典下了城东王家这座三进的宅子。
王家老爷去南边做生意,宅子空着,正想典出去收一笔现银。
典契是我爹找中人写的,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爹说:“月儿,这钱是你的,房子也得记在你名下。男人的心,五年以后谁说得准。”
何成走前那天晚上,我爹把他叫到粮铺后堂,让他写了一张纸。
纸上就一句话:此生不纳妾,若违此言,听妻和离,嫁妆归还。
何成写得很痛快,还按了手印。
婆母在旁边做见证,也按了手印。
那天夜里,何成抱着我说:“月儿,等我回来,让你过好日子。”
他走了五年。
五年里,他一共来过两封信。
第一封说路上平安,到任了。
第二封是第三年春天来的,那时候婆母正咳血,他在信里一个字都没问,只说任上清苦,上司要打点,让我再寄一百两过去。
我从粮铺的流水里挪了一百两,托镖局送去了。
除了这两封信,我没收到他寄回的一文钱。
婆母一年四季吃药,药钱是我从粮铺拿的。
前年夏天连下了半个月的雨,正房的梁漏了,水顺着墙往下淌,是我找人换的梁,花了六十两。
婆母逢人便说,这宅子是成儿当官以后置下的。
街坊来串门,夸宅子气派,她就笑着说:“成儿孝顺,当官头一年就给我置下了。”
我没拆穿过她。
我想着,一家人,面子给她就给她了。
现在想来,我给的面子,最后都成了别人踩我的台阶。
那天晚上,我在西厢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几件衣裳,一个妆匣,一本记了五年的账。
账本上记着每一笔钱:婆母的药,宅子的修缮,逢年过节给何家亲戚的礼。
最后一页,我写上:腊月初一,何成归,带柳青、阿福。
刚放下笔,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我把典契从箱底拿出来,贴身揣进袖子里。
刚收好,门又响了一下。
我打开门,是柳青。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手里端着一盏灯,笑得很温柔:“姐姐,还没睡呢?”
“有事?”
她往屋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我就是想问问……这宅子的地契,放在哪儿呀?”
3.
“地契?”我看着她。
柳青有点不好意思:“成哥说这宅子是何家的,我想着,往后要我管家,总得知道契书放在哪儿。”
“你问他吧。”我说,“我明天就走了。”
她脸上一下子有了笑,又说了几句“姐姐保重”,才提着灯走了。
我关上门,摸了摸袖子里的典契,纸角还是硬的。
第二天一早,何成来西厢找我。
他背着手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我捆好的包袱,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账本。
“你要走,我也不拦。”他说,“可有件事得说清楚。”
“你说。”
“青儿跟了我三年,总不能一直没名分。我想着,你既然要回娘家,咱们就写和离书,两下干净。”
他顿了顿,又说:“只是嫁妆这事,你也知道,五年里家里吃的用的,都是从那里头出的。真要算,怕是早就花完了,还不上。”
我看着他。
他说得很顺,像是来之前想了一夜。
我想起他走前写的那张纸,上面明明白白写着,若违此言,嫁妆归还。
他大概以为我忘了,又或者,他自己早就忘了。
婆母在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月儿,你一个粮铺女儿,嫁进官家五年,也算沾了光。嫁妆的事,就别计较了。”
我点头。
“嫁妆我不要了。”
何成又愣住了。
“我只要两样。”我说,“一张和离书,还有我自己这只樟木箱子,里面是我的衣裳和账本,你们不许翻。”
何成眉头一松,转头和婆母对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高兴。
在他们看来,我是被气糊涂了,白白把一千二百两嫁妆丢在了何家。
可那四百两早被他带去岭南花了,剩下的八百两,压根就不在何家。
“行。”他说,“我这就请里正来写。”
里正来的时候,带了个人。
是巷口做木匠活的高山。
“正好路过,叫他一起做个见证。”里正说。
高山二十七八岁,个子很高,肩膀宽,进门时还低了一下头,怕碰到门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上的木屑在衣服上擦了擦。
和离书是里正写的。
“何成、江月,夫妻不和,两愿和离。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何成在下面签了名,按了手印。
我也按了。
红印泥在我拇指上,凉凉的。
何成拿起和离书吹了吹,笑着对里正说:“家里的事,让您见笑了。”
里正问了一句:“宅子怎么分?”
何成摆摆手:“宅子是我们何家的,她不要。”
柳青站在廊下,手里抱着阿福,听见这句话,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婆母跟在我后面,眼睛一直盯着那只樟木箱子。
走到廊下,她伸手按住箱盖:“月儿,箱子里装的什么,打开给娘看看,别把何家的东西带走了。”
我没松手。
“和离书上刚写的,我的箱子你们不许翻。”我说,“里正还在这儿呢。”
里正咳了一声。
婆母只好把手收了回去。
我拎起樟木箱子往外走。
经过高山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接过箱子,掂了掂:“沉,我帮你扛到巷口。”
我袖子里还揣着那张典契。
走到大门口,它硌了我一下。
4.
我娘见我扛着箱子回来,什么都没问,先给我下了一碗面。
面里卧了两个蛋。
我吃到一半,她才开口:“他带人回来了?”
“嗯,还带了个孩子。”
我娘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当年你爹让他写的那张纸呢?”
“在箱子里。”我说,“娘,我和离了。”
她看着我,眼圈一下子红了,嘴上却硬:“离了好。粮铺养得起你。”
我爹走了两年,粮铺一直是我娘和两个伙计撑着。
我回来以后,第一件事是把铺子里的账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五年里,我从铺子里挪去何家的钱,一笔一笔都记着,药钱、炭钱、修房的钱,加起来有三百多两。
我娘看着账本,叹了口气:“这些钱,就当喂了狗。”
我说:“不喂了。往后铺子里的钱,一文都不往外拿。”
巷子里的消息传得快。
刘婶来买米,说何家这几天热闹得很,何成天天请人喝酒,逢人就说柳树巷的宅子是他当官置下的,过些日子还要摆暖宅酒。
我娘听了直骂,我低头称米,没吭声。
第三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个人。
五十来岁,穿一身灰色棉袍,说话客客气气的。
“请问江月江娘子在吗?”
我从柜台后面抬头:“我就是。”
他拱了拱手:“我是城东王家的管家,姓王。去巷子里找您,说您搬回娘家了,我就寻过来了。”
我请他坐,给他倒了杯热茶。
王管家喝了一口茶,看了看铺子里堆着的米袋,又看了看我,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江娘子,那座宅子的典期,腊月二十就满了。我们老爷让我来问一句,您续不续?”
“王老爷怎么打算?”
王管家笑了笑:“不瞒您说,我们家少爷明年开春要成亲,老爷想把宅子收回来,给少爷做新房。可当年契书上写了,到期您要续,我们得先问您的意思。”
我把典契从袖子里拿出来,摊在桌上。
“不续了。”我说。
王管家明显松了口气:“那就按契书办。腊月二十那天,我们把八百两典价还给您,您把宅子交回来。”
“宅子里现在住着人。”我说,“是我前夫一家,我和离了,搬出来了。”
王管家愣了一下:“那……他们知道这宅子是典的吗?”
“婆母知道。”我说,“当年典契的见证人里,有她的手印。”
王管家点点头,没再多问。
做管家的人,最懂什么事不该问。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一份收房的约书,上面写好了日子和时辰。
“腊月二十辰时,我带银子和人去柳树巷。江娘子到时候也过去一趟,当面交割。”
我把约书从头看了一遍,又让我娘也看了一遍。
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到期还银,交房,两不相欠。
我在约书上签了名。
王管家把约书叠好,放回怀里,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江娘子,八百两银票,我们老爷已经备好了。”
5.
腊月初七,铺子里又来了一个人。
这次来的人,口音不是京城的。
他三十多岁,穿着绸袍,手上戴着一只金戒指,进门就问:“何成何大人的夫人,是不是住在这儿?”
我娘脸一沉:“没有什么何夫人,这是江记粮铺。”
那人也不恼,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往柜台上一拍。
“我姓钱,岭南来的,做药材生意。何大人在任上欠了我三百两银子,说好回京就还。我去柳树巷找他,他说手头紧,让我等补了缺再说。”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钱老板指着那张纸:“你自己看。”
是一张借据。
借纹银三百两,月息二分,一年为期。
借款人何成,下面是他的签名和手印。
最后一行写着:以京中柳树巷三进宅院一所作保,若到期不还,宅院抵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钱老板说:“我去打听过了,巷子里的人说,那宅子是何大人当官以后置下的。可何大人又说,宅子的契书在他前头夫人手里。我想着,来问问清楚。”
“这宅子不是他的。”我说。
钱老板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这宅子是我用嫁妆典来的,典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说,“腊月二十典期就满了,房主要收回去。我和何成已经和离了,他欠的钱,跟这宅子没关系,也跟我没关系。”
钱老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是说,这宅子到了日子,就要还给人家?”
“腊月二十。”我说,“房主已经备好银子了。”
他把借据拿回去,又看了一遍,咬着牙说:“好啊,拿别人的宅子给我作保。”
我问他:“这三百两,他借去做什么了?”
钱老板冷笑一声:“还能做什么?给那个姓柳的赎身,剩下的拿去打点上司了。那女人原先在县里一个酒楼唱曲,男人死了,带着个孩子。何大人看上了,非要赎出来。”
我没说话。
原来阿福那一声“何叔”,没有叫错。
原来他说的照顾了他三年,是他拿借来的钱买来的三年。
而这三百两的利息,一个月就是六两,三年下来,光利息就够婆母吃两年的药。
钱老板收好借据,冲我拱了拱手:“多谢江娘子说实话。这笔账,我去找他本人算。”
他走后,我娘气得直骂。
我却拿起那张借据的抄本,看了一眼上面的日子。
三年前,三月初九。
三年前三月,我正给婆母抓第四服药,钱是从粮铺的流水里挪的。
也是那年春天,他来信说任上清苦,让我寄一百两。
我寄过去的那一百两,大概也花在了柳青身上。
傍晚刘婶来买米,说钱老板去了柳树巷,在大门口跟何成吵了一架。
何成当着街坊的面拍着胸脯说:“宅子是我何家的,跑不了。等过了腊月二十,我补了缺,连本带利一起还你。”
钱老板这才走了。
刘婶学完,压低声音问我:“月儿,那宅子到底是谁的?”
我把称好的米递给她:“过了腊月二十,您就知道了。”
6.
腊月初十,下了第一场雪。
铺子后院的门闩冻裂了,我正发愁,高山扛着工具箱来了。
“里正说你家门闩坏了。”他说。
我没跟里正说过。
他也没解释,蹲在门边,三两下把旧门闩拆了下来。
我去灶房烧了一壶热水,倒了一碗给他。
他接过去,手指碰到我的手,很烫。
我缩了一下,他也愣了一下,低头喝水。
他喝得很快,喉结一动一动的,喝完把碗放在门边的石头上,耳朵有点红。
“那座宅子,”他忽然开口,“正房的梁,是我换的。”
我看着他。
“前年夏天,你找人修房子,找的是我师父。我师父腿脚不好,是我上去的。”他说,“你付了六十两,还给我们多拿了两斤糖。”
我想起来了。
那年雨特别大,正房的墙泡得发黑,我站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
有个年轻木匠在房顶上站了一整天,下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
我给他递了一条干帕子。
“原来是你。”我说。
他嗯了一声,又低头去修门闩。
修好以后,他试了试,门闩推过去,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好了。”他说,“以后夜里关门,别忘了插上。”
我要给他工钱,他摆摆手,扛起工具箱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铺子里的米袋重,往后要搬,你喊我。”
后来那几天,铺子里来了两车新米,我还没开口,他就到了,一袋一袋往仓房里扛,扛完连口水都不喝就走。
我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我,什么都没说,嘴角却翘了起来。
那天下午,我娘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大红的帖子。
“你看看,这是巷子里的刘婶捎给我的。”
是一张暖宅帖。
上面写着:何府新宅,略备薄酒,恭请光临。
落款是何成。
帖子背面,刘婶托人写了几句话:何成请了吏部的一位郎中,还有好几个同僚,说是要给柳氏扶正,顺便托人补缺。
我娘气得手发抖:“他拿你的宅子请客?”
我把帖子翻过来,看了看上面的日子。
腊月二十,午时。
和王管家来收房,是同一天。
7.
腊月十二,何成派了个小厮来粮铺。
小厮递给我一张纸,说是大人让我签的。
纸上写着:江氏自愿将柳树巷宅院让与何成,此后宅院归何家所有,与江氏无涉。
底下空着一块,等我签名按手印。
我看了两遍,笑了。
他大概也觉得不踏实,想拿一张纸把宅子钉牢。
可他连这宅子是典来的都不知道,写的还是“宅院归何家所有”。
“回去告诉你家大人。”我把纸折好,还给小厮,“宅子我已经让了,他住着就是。至于归谁,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他说了算。”
小厮没听懂,挠挠头走了。
腊月十五,婆母来了粮铺。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坐轿子,走了半个城,鞋面上全是雪水。
我请她进后堂,给她倒了碗姜茶。
她捧着碗,半天没喝,佛珠在手腕上一圈一圈地转。
“月儿,”她终于开口,“王家的管家来过了。”
我没接话。
“他说腊月二十要收房。”婆母的声音发虚,“成儿不在,是我接的话。”
“何成知道吗?”
婆母摇头:“我没敢说。”
我看着她。
五年前,典契上的见证人里有她的手印。
五年里,她逢人便说这宅子是成儿当官以后置下的。
半个月前,她看着我扛着箱子出门,说这才像个当家娘子的样子。
“月儿,你续一年吧。”婆母把手腕上那只银镯子褪下来,往我面前推,“就一年。等成儿补了缺,有了俸禄,再还你。”
“这五年,您的药是我付的,宅子的梁是我换的,何家亲戚的年礼是我送的。”我说,“何成在任上借了三百两给柳青赎身,您知道吗?”
婆母的手一抖,姜茶洒了一半。
“他……他借了钱?”
“借据上写的,拿柳树巷的宅子作保。”
婆母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坐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他补缺的保结,写的也是那座宅子。”
我愣了一下。
“吏部要京中住址,要有房产,要邻里作保。”婆母说,“成儿前几天去递了文书,写的就是柳树巷,说是自家宅子。”
原来如此。
难怪他急着请吏部的郎中喝暖宅酒。
我想了想,说:“就算我想续,王家也不肯了。他家少爷开春成亲,宅子要收回去。”
“那你跟王家说说情……”
“说情可以。”我说,“再续一年,王家要加二百两。这二百两,是您出,还是何成出?”
婆母不说话了。
我把那只银镯子推回她面前。
“您收好。”我说,“这镯子是您的,宅子是王家的,银子是我的。腊月二十,我会去交房。”
婆母看着那只镯子,手抖得拿不起来。
她走的时候,我让伙计雇了一辆车送她回去。
车走出去好远,我还看见她在车上回头,手里攥着那只镯子。
8.
腊月二十,天刚亮,雪停了。
我和王管家在柳树巷口碰了面。
他带了两个家丁,还有一个中人,是当年给我写典契的那位老先生。
老先生头发全白了,见了我,叹了口气:“五年了,一天不差。”
“江娘子,”王管家冲我点点头,“咱们去吧。”
客人请的是午时,这会儿还早,院子里只有何家自己的人。
大门开着,院子里摆了十几张桌子,厨子在灶房里忙得热火朝天。
正房门口挂了两盏新灯笼,红得刺眼。
柳青穿着一身新做的绛红袄裙,站在廊下指挥丫头摆碗筷。
她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姐姐?你怎么来了?”
何成从正房里出来,看见我身后的王管家和家丁,皱起眉:“江月,你来闹什么?今天家里有贵客。”
“我不闹。”我说,“我来交房。”
“交什么房?”
王管家上前一步,客客气气地拱手:“何大人,在下是城东王家的管家。这座宅子,是我家老爷五年前典给江娘子的,典期今日满。我们是来收房的。”
何成像是没听懂:“你说什么?这是我何家的宅子。”
中人老先生把典契的底本拿出来,展开给他看:“典宅一所,三进,城东柳树巷,典价纹银八百两,典期五年,典主江月。何大人,这上头还有令堂的手印。”
何成一把抢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转过头,冲着正房喊:“娘!”
婆母从屋里出来,扶着门框,没敢看他。
“娘,这是怎么回事?”
婆母的声音很小:“当年卖了旧宅……拿的是月儿的嫁妆……”
“你不是说这宅子是咱家买的吗?”
婆母低着头,佛珠攥在手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柳青站在廊下,手里的碗啪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她看看何成,又看看婆母,最后看向我,脸上那点温柔一下子全没了。
“成哥,”她的声音发尖,“你不是说这宅子是你的吗?”
何成没理她,一把扯过王管家的袖子:“你们串通好了是不是?我是朝廷命官,你们敢收我的房?”
王管家把袖子抽回来,还是那副客气样子:“何大人,契书在这儿,中人在这儿,您要是不服,咱们去衙门说。”
何成的手僵在半空。
他今天请了吏部的郎中,他比谁都怕去衙门。
何成转过来看我,脸涨得通红:“你早就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说,“钱是我付的。”
“那你为什么不说?”
“你也没问过。”我说,“五年里,你没问过一次家里住在哪儿,钱从哪儿来。”
何成咬着牙:“就算宅子是典的,这八百两也该是何家的。你嫁进何家,你的钱就是何家的钱。”
中人老先生摇了摇头:“何大人,典主写的是江娘子。况且,听说二位已经和离了。”
我从袖子里拿出那张和离书,又拿出那张立誓书,一起放在桌上。
“和离书上写着,各不相干。”我说,“立誓书上写着,若违此言,听妻和离,嫁妆归还。这两张纸,都是你按的手印。”
何成看着那张立誓书,像是第一次看见它。
“我说过嫁妆不要了。”我说,“可这八百两,从来就没进过何家的门。”
王管家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当着何成的面打开,里面是一沓银票。
他双手递给我:“江娘子,典价八百两,请您点一点。”
我接过来,一张一张地数。
一百两一张,一共八张。
9.
“三天。”王管家对何成说,“我们老爷说了,看在江娘子的面上,给你们三天时间搬走。”
何成站在院子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灶房里的厨子探出头来问:“老爷,这菜还做不做?”
没人回答他。
午时快到的时候,巷口来了一顶轿子。
是吏部那位郎中。
他下了轿,看见院子里乱成一团,家丁站在门口,王管家正在跟中人对账,就停下了脚步。
何成赶紧迎上去:“大人,家里有点小事,您里面请。”
郎中没动,问王管家:“这是怎么了?”
王管家照实说了:“这宅子是典的,今日典期满,我们来收房。”
郎中看了何成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轿。
轿子走远了。
何成站在门口,手还抬着,像是忘了放下来。
他转身冲进院子,一脚踢翻了一张桌子,碗碟碎了一地。
柳青吓得抱着阿福躲进了屋里。
婆母坐在廊下,佛珠断了线,珠子滚了一地,她也没去捡。
暖宅酒没摆成。
第二天一早,何成提着两盒点心去了郎中府上。
门房收了点心,说大人不在。
他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看见郎中的轿子从后门出去了。
同一天,钱老板带着借据去了衙门。
借据上写的是拿柳树巷的宅子作保,可宅子是王家的,典主是我,跟何成没有半点关系。
县太爷派人去柳树巷问了王家,又叫中人来对了典契。
何成在堂下还想争:“大人,那宅子我住了二十天,街坊都知道是我家的。”
县太爷问他:“住着就是你的?那客栈你也住过,客栈也是你的?”
堂下有人笑出了声。
县太爷当堂就判了:借款是何成本人借的,三百两加上利息,由何成本人还,限期一个月。
钱老板拿着判词出来,在衙门口拦住何成,说了一句:“何大人,一个月,我天天来找你。”
第三天,吏部的文书下来了。
补缺的保结写的住址不实,候补的名单上,何成的名字被划掉了。
那天晚上,柳青收拾了包袱。
她坐在空荡荡的正房里,看着地上没扫干净的碎碗片,问何成:“你在岭南跟我说,京中有三进的宅子,乡下还有二十亩田,我跟了你,阿福就能读书。你说的京中的宅子,乡下的田,到底有没有?”
何成说不出话。
柳青冷笑了一声:“我跟你三年,图的就是个安稳。你连个住处都没有,还欠了一屁股债,我图你什么?”
何成急了:“青儿,你听我说,等我补了缺……”
“补缺?”柳青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吏部的大人连门都没进就走了,你当我看不见?”
她拉着阿福就往外走。
阿福回头看了何成一眼,小声说:“何叔,我们走了。”
何成追到门口,柳青头也没回。
后来他才知道,柳青走之前,把他包袱里剩下的二十两碎银子也拿走了。
第四天,王家的人来收了钥匙。
何成把正房门口那两盏红灯笼摘了下来,想拿去当铺换几个钱,当铺的伙计看了一眼,说不值钱,不收。
他把灯笼扔在巷口,雪很快把它们盖住了。
婆母被何家的一个远房侄女接回了乡下。
何成背着一个包袱,住进了城南一家客栈的柴房。
那家客栈的掌柜跟我娘相熟,捎话过来说,他夜里点着一盏油灯,对着一张纸发呆,一坐就是半宿。
那张纸,是我们的和离书。
10.
腊月二十八,又下了雪。
铺子打烊以后,我在柜台后面算年账。
门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伙计忘了东西,开门一看,是何成。
他站在雪里,身上那件官袍已经洗得发白,肩膀上落了一层雪,脸冻得发青。
才二十多天,他像是老了好几岁,眼底下一圈青黑,胡子也没刮。
“月儿。”他叫我。
我没让他进门。
“有事就在这儿说。”
何成搓了搓手,声音放得很低:“我知道错了。青儿走了,娘也回了乡下,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你还有那张立誓书。”我说,“你写的,此生不纳妾。”
他脸一红,低下头:“是我糊涂。”
“你来做什么?”
何成抬起头,眼睛里有了点光:“月儿,你手里有八百两。咱们再典一座宅子,小一点也行,我重新去吏部递文书,补了缺,就能还钱。咱们重新过,行不行?”
我看着他。
这么冷的天,他站在我门口,想的还是我手里的银子。
“八百两是我的嫁妆。”我说,“不是你的。”
“那……借我一百两也行。”他急了,“钱老板天天去客栈堵我,一个月到期还不上,我是要坐牢的。”
“你给柳青赎身的时候,想过家里的药钱吗?”
何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给我写信要一百两的时候,婆母正咳血。”我说,“那一百两,我是从我爹留下的铺子里挪的。”
他低下头,雪落在他的发顶上,化成水往下淌。
“月儿,我那时候是鬼迷了心窍。”他声音发抖,“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我们好歹夫妻一场。”
“夫妻一场。”我说,“你带着她进门那天,让我搬去西厢的时候,想过夫妻一场吗?”
他不说话。
“你请吏部郎中喝暖宅酒的时候,想过那座宅子是谁的吗?”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何成,我们和离了。”我说,“和离书上写着,各不相干。你按的手印。”
他还想说什么,伸手来推门。
我没让。
我关上了门。
门闩推过去,咔哒一声。
是高山修的那根。
我靠着门站了一会儿,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慢慢走远了。
后院传来敲门声。
我走过去,打开后门,是高山。
他抱着一只木箱子,箱子不大,做得很细,四个角都包了铜皮,正面挂着一把小铜锁。
“给你的。”他说,“装契书。”
我接过来,箱子还带着木头的香味。
“你看见他了?”我问。
高山点头:“我在巷口等他走了才过来。”
他站在雪里,耳朵冻得通红,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月儿,”他第一次这么叫我,“正月十六,我想来提亲。”
我抱着箱子,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放在我手心里。
钥匙被他捂得热热的。
我握着钥匙,抬头看他。
“好。”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傻子,转身走的时候,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11.
正月十六,高山来提亲了。
他请了里正做媒人,聘礼不多,两匹布,一对银镯,还有一张地契。
地契上是城西一座小院,两间正房,一个灶房,院子里有一棵枣树。
是他这些年攒钱买的,不是典的。
地契上写了两个名字,高山,江月。
我娘看了地契,抹着眼泪说了一句:“这回是个踏实的。”
这回的婚书,我自己看过才按的手印。
上面写着,女方嫁妆,归女方自管。
高山说,这一条是他求里正加上的。
二月初二,我嫁进了城西的小院。
没有大摆宴席,请了几桌街坊,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
夜里客人散了,高山把院门关上,插好门闩。
他回到屋里,站在床边,半天没动。
我笑他:“站着干什么?”
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伸手把我鬓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他的手很粗,有茧子,动作却很轻。
我听见他的呼吸有点乱,比那天修门闩的时候还乱。
“月儿,”他说,“我嘴笨,说不来好听的。往后家里的钱,你管。”
我靠在他肩上,他身上有木头的味道,还有一点皂角的香。
灯是他吹的。
后来的事,我记得窗外起了一点风,枣树的枝子轻轻碰着窗户纸,一下一下的。
开春以后,我听我娘说,何成还不上钱老板的三百两,又被钱老板告到了衙门,挨了二十板子,打了欠条。
他把那件官袍当了,换了一张出城的路条,去南边一个小县给人当账房,说是要慢慢还债。
婆母在乡下侄女家住着,侄女嫌她挑食,三天两头吵架。
她托人捎过一回话,问我能不能给她抓两服药。
我让伙计送去了,药钱记在账上,最后一页写着:何家,两服药,三钱银子,不必还。
柳青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那天,我把那张旧典契从樟木箱子里拿出来。
纸已经很黄了,那方红印还是鲜亮的。
我看了一会儿,把它放进高山做的那只木箱子里,和新地契放在一起。
一张是我自己守下来的五年。
一张是往后的日子。
我锁上铜锁,把钥匙挂在了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