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子第三天,我刀口裂开渗血,疼得整夜没合眼。
天刚亮,婆婆的声音准时响起:“不行了不行了,我头疼得要炸了,儿子快来。”
老公光脚跑出去,给他妈又是量血压又是揉太阳穴。
忙完回来,对我撂下一句:“我妈可能中风前兆,你白天多看着点她,我得上班。”
我笑出声,扯到刀口又疼得倒吸一口气。
床头柜抽屉里有份东西,我准备了很久。
离婚协议书,摊开,推过去。
“签吧。你妈这病太厉害了,隔着一道墙都能传染。我现在头也晕,也需要人伺候。”
“这个家只剩你一个健康人,你选吧,伺候谁?”
他脸白了。
01
刀口在渗血。
我摸到睡衣下面那条纱布,手指碰上去,黏的,湿的,一股铁锈味钻进鼻子。
剖腹产第三天。医生说前三天最关键,不能大动,不能用力,不能弯腰。
可我一整夜没睡。
孩子两小时一醒,醒了就哭。我侧身去够婴儿床,刀口那个位置就跟有人拿钝刀在里面锯。
周琛睡在客厅。
他说婴儿哭声吵得他睡不着,明天还要上班。
我没拦他。
凌晨四点喂完最后一次奶,孩子终于睡踏实了,我刚闭上眼睛,天就亮了。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了。
“哎哟,不行了不行了,头疼,头疼得要炸了!”
隔壁卧室,周琛他妈。
声音穿过墙,跟定了闹钟一样准。
我听见周琛光脚跑过去的动静,拖鞋都没穿,啪啪啪踩在地板上。
“妈,咋了?又疼了?”
“疼,从后脑勺一直疼到眼眶,你快给我揉揉,快。”
“我给你量个血压。”
血压计的袖带撕开又缠上,嗞啦嗞啦的声响。
我盯着天花板。
过了大概十分钟,周琛推门进来。
他没看我的脸色,也没看床单上洇开的那一小摊血印。
他站在床尾,系扣子,说:“我妈血压有点高,我怕是中风前兆。你白天看着她点,有啥情况给我打电话。”
我盯着他。
“我今天得上班,月底了,走不开。”
“你让我看着她?”我开口,声音哑得我自己都没认出来。
“嗯,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剖腹产第三天。”
“我知道。”
“刀口在渗血。”
“那你少动,让我妈别动就行了。”
他把这句话说完,拎起背包,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锁舌弹进去的那一声脆响。
孩子又开始哭。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刀口那个位置像被人劈开又按上去,疼得我眼前发黑。
手伸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里面有一份东西。
A4纸,打印的,三页。
离婚协议书。
我看着第一行的字。甲方,乙方。
这份东西我准备了十四天。从住院那天就开始写。
不是冲动。
是我算好了的。
孩子在哭,隔壁周琛他妈在哼哼,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后背靠着床头,纱布上的血洇到了睡衣外面。
我把协议书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空着。
等他回来。
今天,就今天。
我把协议书塞回抽屉。
然后去抱孩子。
弯腰的那一下,我听见自己咬碎了一声呻吟。
02
周琛他妈这个病,不是今天才有的。
我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她第一次犯。
那天我刚做完产检回来,报告上写胎位不正,医生建议住院观察。我在沙发上坐着,拿手机查胎位纠正的方法,她从卧室出来,扶着门框。
“不行了,我头晕。”
周琛当时在家,筷子一撂就过去扶她。
“妈,严不严重?要不要去医院?”
“去,你带我去。”
周琛看了我一眼。我说你去吧。
他们去了医院,做了CT,做了核磁,查了血,查了心电图。
结果全部正常。
医生说可能是颈椎问题,回去注意休息。
周琛他妈不信。
她说医院查不出来不代表没病,她认识的谁谁谁就是查不出来,后来直接倒下了。
从那天起,她每周至少犯两次。
犯的时间有讲究。
我产检的那天犯。我孕吐严重需要周琛照顾的那天犯。我半夜腿抽筋喊周琛的时候,她隔壁立刻跟着喊。
每一次,周琛都先跑向她。
我跟周琛说过。我说你妈检查全正常,你不觉得她犯病的时间太巧了?
周琛的脸当时就沉了。
“那是我妈。她难受她还能挑日子?你这话说的。”
我没再说了。
月嫂是我妈花钱请的。一个月一万二,干了四天,被周琛他妈赶走了。
原因是月嫂给我炖的排骨汤,周琛他妈说闻见油烟味头疼加重了。
月嫂说我在厨房炖的,客厅没味道。
周琛他妈拍桌子,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装的?
月嫂没说话。
当天晚上,周琛跟我说月嫂态度不好,让换一个。
我说不用换了,我自己来。
其实不是我自己来。是我妈打电话说要过来照顾我,被周琛他妈挡了。
她的原话是:“亲家母别跑了,家里住不开。我身体虽然不好,但照顾儿媳妇还是能行的。”
我妈信了。
然后我坐月子这三天,她照顾了我什么呢?
第一天。她说头晕,在卧室躺了一整天。周琛下班回来问她吃了吗,她说没有,头晕吃不下。周琛给她煮了碗面。
没人问我吃了吗。
我中午饿得胃痉挛,自己爬起来,扶着墙去厨房,热了一盒住院时剩的小米粥。走回卧室的路上差点晕在走廊。
第二天。她好了一些,从卧室出来了。但她不进我屋。她坐在客厅看电视。
孩子尿了,她没来。孩子哭了,她把电视音量调大了。
晚上周琛回来,她当着周琛的面端了一碗红糖水进来给我。
“来,喝了,补补。”
周琛站在门口,笑了一下,说:“还是我妈心细。”
那碗红糖水是凉的。
现在是第三天。
她的病升级了,从头晕变成了头疼欲裂。
而我的刀口在渗血。
抽屉里那份协议,我摸了摸边角,纸张被我翻过太多次,有点起毛了。
等他回来。
03
白天比我想的更难熬。
孩子九点醒了,哭。
我喂奶,拍嗝,换尿片。弯一次腰,刀口那里就抽一下,像有根线在里面扯。
喂完奶我把孩子放回婴儿床,低头看了一眼睡衣。
血印比早上大了一圈。
我应该换条纱布。但纱布在客厅柜子里,要走过去,经过她那间卧室的门。
我不想走那一趟。
十点半,她的门开了。
我听见拖鞋声,啪嗒啪嗒,走到客厅。电视打开了,放的那个养生节目,她每天看,声音开得很大。
我在屋里躺着,盯着天花板。
十一点,她在客厅喊了一嗓子:“周琛媳妇,中午吃啥?”
我说:“随便。”
她没再接话。
到了十二点,厨房没有任何动静。
一点钟,我实在饿得撑不住了。
起身,扶墙,一步一步挪到厨房。
她在客厅沙发上躺着,电视开着,眼睛闭着,嘴微张。
我从她面前走过去,她没睁眼。
我不知道她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
我打开冰箱,里面有我妈提前送来的土鸡,冻着的。还有几根葱,半块姜。
我没力气炖汤。
拿了两个鸡蛋,打在碗里,加了点水,放进微波炉。
等鸡蛋羹转的那三分钟,我扶着灶台站着,腿在发抖。
吃完鸡蛋羹,我洗了碗,走回卧室。
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睁开眼了。
“你做饭了?也不叫我?”
我停下来。
“锅在厨房。”
“我头疼,走不动。”
“那等周琛回来给你做。”
“你就不能给我端一碗过来?”
我看着她。
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有面霜的光泽。刚才那个养生节目的声音还在响,她的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着,购物软件的页面。
“我刀口在渗血。”我说。
“年轻人恢复快。我这个岁数,头疼起来真要命。”
我没接话,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下午三点,周琛发来消息:我妈咋样了?有没有不舒服?
我回了一个字:有。
他秒回:咋了?严重吗?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重新打:你回来再说。
他发了个语音,我没点开。
五点半,他的钥匙插进锁孔。
我听见他换鞋的声音。然后是他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可算回来了,我今天头疼了一天,你媳妇做了饭也不给我端,我中午饭都没吃。”
周琛的脚步声停了一下。
然后朝我这边来了。
他推开门,脸上的表情我太熟了。嘴抿着,眉头皱着。
“我妈说她中午没吃饭?”
“嗯。”
“你做了饭没给她端?”
“我做了一碗蛋羹。一碗。我自己的。”
“你就不能多做一碗?”
我没回他这句话。
我把手伸进床头柜抽屉,把那三页纸拿了出来。
A4纸,白底黑字。
推到床沿,对着他。
“签吧。”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空白。
“你妈这个病传染。”我的声音很平。
“我现在也头晕,也头疼,也需要人伺候。”
“这个家就你一个健全的人。你选,伺候谁?”
他站在那里。
手里还拎着背包,扣子系到一半,领带松着。
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客厅里,他妈的电视声还在响。
孩子醒了,又开始哭。
我没动。
刀口在渗血,我的手按在那三页纸上,指尖用力,纸面上留下一个压痕。
“你先别闹。”他终于开口了。
“我没闹。”
“月子里提离婚,你疯了?”
“你月子里让我伺候你妈,你不疯?”
他的嘴又闭上了。
门外,拖鞋声响了。
啪嗒,啪嗒。
她来了。
04
她站在门口。
手扶着门框,身体往前倾,那个姿势跟我怀孕八个月时见过的一模一样。
“怎么了这是?”她的目光先扫了一眼床上的纸,然后看向周琛。
周琛没说话。
她走进来了。拖鞋在地板上蹭出声响,走到床边,低头去看。
“离婚协议?”
她的声音拔高了。
“坐个月子你就闹离婚?”
我没看她。我看着周琛。
“跟你妈没关系。这是咱俩的事。”
“怎么跟我没关系?”她的手拍在床沿上,离我的腿不到十公分。“我儿子好好的,你闹什么?”
孩子被这一拍吓到了,哇地一声哭起来。
她没回头看孩子。
“你要是嫌我在这碍事,我走。我回老家去,行了吧?”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
走了三步,停了。
手捂住后脑勺。
“哎哟,不行了,我这个头……”
她身体一歪,往墙上靠过去。
周琛立刻冲过去扶她。
“妈!妈你怎么了?”
“头疼,受不了了,你们要把我气死。”
她的身体在周琛胳膊上挂着,重心全压在他身上。但她的脚站得很稳。
我看见了。
她的两只脚,鞋没歪,腿没软,脚趾头稳稳扒着拖鞋底。
一个头疼到站不住的人,脚不该是这样的。
我拿起手机,拨了120。
“你干嘛?”周琛扶着他妈回头看我。
“叫急救。你妈头疼这么多次了,万一真是脑子里长了东西呢。今天必须去查清楚。”
“你……”
“查清楚对大家都好。”我把手机放在床上,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接了,我报了地址。
周琛他妈的表情变了。
不是疼的那种变,是另一种。嘴角的弧度收了,眼珠子转了一下。
“不用去医院,我歇歇就好了。”
“不行。”我说。“必须去。万一是中风前兆呢,你儿子早上自己说的。”
“我不去。”
“那我不签这个协议了。”我把床上那三页纸拿起来。“我改主意了。不离婚。但你妈今天必须去医院做全套检查。做完了咱们再说。”
周琛愣住了。
他妈也愣住了。
客厅里电视还在响。孩子还在哭。我坐在床上,后背靠着床头,刀口每跳一下我就疼一下。
但我的手很稳。
“查出问题,我出钱治。查不出问题……”
我顿了一下。
“那你妈就是没病。没病的人不需要伺候。”
他妈松开了周琛的胳膊。
自己站直了。
脚步稳稳当当。
“我回屋躺着。”她说。转身走了。
没有扶墙,没有踉跄,步速比来的时候还快。
周琛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搀扶的姿势。
“你看到了?”我问他。
他没接话。
“120大概十五分钟到。你去门口等着。”
“别叫了,我妈说不去……”
“我叫的。我负责。费用我出。”
门铃响了。
不是120,太快了。
周琛去开门。
门外站着我妈。
她拎着一个保温桶,围巾还没摘。
“妈?”我的声音哑了一下。
“我坐了三个小时的车。”她进来,先看了我一眼,然后看见我睡衣上的血。
保温桶砰一声搁在桌上。
“血是怎么回事?”
“刀口裂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
她没再问我。她转头看周琛。
“我女儿的刀口昨晚就裂了,你不带她去医院?”
周琛张了一下嘴。
“我……我不知道这么严重。”
“你不知道?你睡哪儿了?”
“客厅。”
我妈的手在发抖。她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开,里面是鸡汤,还烫。
“先喝。”她把碗端给我,手指头攥着碗沿,指节发白。
我接过来,没喝,放在床头柜上。
“妈,你怎么来了?”
“你昨天发的那条朋友圈。”
我愣了。
昨天半夜四点,我喂完奶,疼得睡不着,发了一条朋友圈。
内容是一张照片。婴儿床的围栏,我的手搭在上面,手背上还有住院时留下的针眼淤青。
配了一个字:熬。
设了分组可见。只有我妈能看到。
“我早上五点就看见了。给你打了六个电话你没接。”
我看了一眼手机。六个未接来电。全是凌晨五点到六点之间的。
那个时间我终于睡着了。
“我就买了最早的车票。”我妈把碗往我手边推了推。“喝。先喝完再说。”
楼下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120到了。
05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周琛他妈的卧室门从里面锁上了。
两个急救人员进来,背着箱子,问谁不舒服。
“我婆婆。”我说。“六十一岁,反复头疼头晕,持续三个多月了,今天发作得厉害,差点站不住。”
急救人员点头,朝那间卧室走过去。
门锁着。
“大姨,开门,急救的来了。”
里面没声音。
周琛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妈,你开一下门。”
“我不去医院!谁让你们叫的?”
急救人员看了看周琛,又看了看我。
“是我叫的。”我说。“她头疼了三个月,之前做过检查说没事,但最近越来越严重,我们不放心。”
“大姨,开门量个血压,不一定非去医院。”急救人员敲了两下门。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
门开了。
她坐在床边,手撑着膝盖,脸上的表情拿捏得到位。眉头紧锁,嘴唇抿着,不看任何人。
急救人员蹲下来,拿出血压计,缠上去。
量完了。高压128,低压82。
正常。
又拿手电筒照了瞳孔,让她伸舌头,查了几个基础项目。
“阿姨,从这些指标看,没有急症。要不要跟我们去医院做个详细的?”
“不去。我没病。”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你满意了?
急救人员收了东西,让我们签了一个拒绝转运的单子。周琛签的。
他们走了。
客厅里剩下四个人。
我坐在卧室床上,我妈站在我旁边。周琛站在走廊中间。他妈坐在她那间卧室的门槛上,没进来也没出去。
我妈先开口了。
“亲家母,我问你一件事。”
她没应。
“月嫂是不是你赶走的?”
“什么月嫂?我没赶。是她自己走的。”
“我花了一万二请的月嫂,干了四天,她给我打电话说待不下去了。你说她为什么待不下去?”
“那我怎么知道。”
“她跟我说,你嫌她做饭有油烟,吵了三次。第三次你把锅从灶上端起来,倒进了垃圾桶。”
我看了一眼我妈。
这件事我不知道。月嫂走的时候只跟我说家里有事要回去,我没多问。
“你把月嫂赶走,说你来照顾我女儿。这三天你照顾什么了?”
“我身体不好……”
“120刚走。血压正常,心率正常,瞳孔正常。哪里不好?”
她不说话了。
我妈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气的,是在忍。
“我女儿刀口裂了。流了一夜的血。你们家没有一个人带她去看一眼。”
周琛低着头。
“我打了六个电话没人接。我坐了三个小时的车过来。”
“进门的时候,我女儿一个人坐在床上,衣服上全是血。孩子在哭,没人管。你儿子让我女儿伺候你。”
“你们当她是什么?”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我妈的眼眶红了。
她没哭。咬着后槽牙,下巴绷着。
我也没哭。
周琛他妈站起来了。
“我也是这个家的人。我身体不舒服,难道不能说一声?”
“你哪里不舒服?刚才急救的查了,你哪里不舒服?”
“查不出来不代表没有!有些病就是查不出来!”
“行。”我妈点头。“查不出来。那从今天起,我女儿也查不出来。她也头疼,也头晕,也需要人照顾。”
“你们家就你儿子一个人。他伺候你,还是伺候我女儿?他选。”
她转头看向周琛。
周琛站在走廊中间,两边是两扇门。左边是他妈,右边是我。
“周琛。”我喊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
“你选吧。不用急。今天给我答案就行。”
06
周琛没选。
他说了一句“你们别吵了”,然后走进了卫生间,把门反锁了。
水龙头的声音哗啦啦响起来。
我妈看着卫生间的门,嘴角动了一下。
“这就是你挑的人。”她转过来看我,没有责怪的意思,就是陈述。
我没接话。
我妈把保温桶里的鸡汤倒进碗里,递给我。“先吃东西。别的事回头说。”
我端着碗,喝了两口。汤是我妈的手艺,放了红枣和枸杞,盐放得少,跟小时候的味道一样。
喝到第三口,眼眶热了一下。我忍回去了。
孩子又哭了。
我妈走过去抱起来,动作利落,托着后脑勺,轻轻拍。孩子在她怀里拱了两下,不哭了。
她低头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我。
“纱布在哪?我给你换。”
“客厅柜子里,第二层。”
她把孩子放回婴儿床,出去拿了纱布和碘伏回来。
我撩起睡衣,她看见了刀口的样子。
她没出声,但手停了一下。
纱布揭开的时候,有一小块粘在了结痂上,扯下来带了血丝。我咬着嘴唇没吭声。
她给我重新消毒,换了新纱布,动作很轻。
“明天我带你去医院复查。这个口子不对,可能要重新处理。”
“嗯。”
弄完了她帮我把睡衣拉好。
卫生间的水还在响。
我妈走过去,敲了两下门。
“周琛,出来。”
水声停了。门没开。
“你躲在里面也得出来。这个事情今天说清楚。你不说清楚,我把我女儿带走。孩子也带走。”
门开了。
周琛站在里面,脸上有水,分不清是洗的还是怎么的。眼睛红了一圈。
“阿姨,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我在问你。”
“你知不知道我女儿这三天怎么过的?”
“她跟我说的时候我以为没那么严重……”
“你看了吗?你过去看了吗?”
他没说话。
“你妈喊头疼,你光脚就跑过去了。你老婆在隔壁流血,你看都没看一眼。”
“我……”
“你妈的血压正常。我女儿的刀口在渗血。你分不清哪个严重?”
他靠在卫生间的门框上,肩膀往下塌。
“我以为我妈真的不舒服。”
“那你现在知道了?”
他不说话。
“我问你,从她怀孕到现在,你妈犯了多少次病?”
他想了想。“十来次吧。”
“每次什么时候犯的?”
“就……随机的吧。”
“我来告诉你。”我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上面是一个备忘录的页面,密密麻麻的字。
“九月十二号,产检当天,你妈头晕。九月二十六号,你老婆孕吐进医院打点滴,你妈晚上头疼。十月三号,胎位不正住院观察那天,你妈血压高,你陪你妈去做检查,你老婆一个人在病房。十月十五号,你老婆半夜腿抽筋喊你,你刚要过去,你妈在隔壁喊头疼,你去了你妈那边。”
她一条一条念。
每一条后面都有日期。
“这些是我女儿给我发消息的时间。我存着的。”
“十一月一号,临产前一周,你妈说心口疼,你请假带她去看病,你老婆一个人收的待产包。十一月八号,你老婆进手术室,你妈在走廊喊头晕,你从手术室门口跑去扶你妈。”
最后这一条,我不知道。
我进手术室的时候周琛说他在外面等着。
他没等。
我看着他。
他的嘴张开又闭上了。
走廊那头,他妈的卧室门关着,没有声音。
刚才还头疼得站不住的人,现在安安静静。
“周琛。”我开口了。
他看向我。
“你不用选了。”
我把床头柜上的离婚协议拿过来。
“这个协议你不签也行。我明天去法院。”
07
他妈的卧室门突然开了。
她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跟刚才判若两人。不是疼的那种皱眉了,是发狠的那种绷紧。
“你说什么?上法院?”
她朝我这边走过来。步子快,脚步稳,一点没有头疼的样子。
“你嫁进我们周家,生了孩子,翅膀硬了?月子里闹离婚,你想让全小区看笑话?”
我妈挡在我床前。
“亲家母,你少说两句。”
“我怎么少说?她要拆我儿子的家!”
“这个家是谁在拆,你心里清楚。”
“什么意思?”
“你心里清楚。”我妈重复了一遍,没有加重语气,就是平平地说。
她的脸涨红了。
“你是说我装病?我头疼了三个月,你说我装的?”
“我没说。120的人说的。血压正常,心率正常,瞳孔正常。你自己选的不去医院。”
“查不出来不代表没病!”
这句话她说过了。上一次说的时候,在场的人还会犹豫。这一次,没有人接她的话。
客厅安静了两秒。
她转向周琛。
“儿子,你说句话。你妈到底有没有病,你还不清楚?我从你小时候就有这个毛病,一变天就头疼,你忘了?”
周琛站在走廊中间,没动。
“你说句话啊!”
“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先回屋。”
“你让我回屋?你帮她不帮我?”
“我没帮谁。你先回屋。我跟她谈。”
“谈什么谈?有什么好谈的?这个婚不能离!孩子才三天!”
“妈!”周琛的声音拔高了一截。
这是我认识他这几年来,他第一次对他妈提高音量。
她愣住了。
嘴张着,看了周琛三秒钟。
然后她捂住了胸口。
“行,行。你们一家子合起来欺负我。我心口疼,我喘不上来气了。”
她开始大口喘气,手撑在墙上,身体弯下去。
我看着她。
周琛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任何表情。
我妈站在旁边,也没动。
她喘了大概有一分钟,发现没有人冲过来扶她。
喘气的声音渐渐小了。
她直起腰,手从墙上放下来。
“你们等着。”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卧室,把门摔上了。
砰的一声。
孩子又被吓醒了。
我妈去抱孩子。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周琛走进来了。
他站在我床边,离我很近。
“能不能给我点时间。”
“多久?”
“一个星期。”
“你要这一个星期干什么?”
“我跟我妈谈。让她改。”
“改什么?改装病?你承认她装了?”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没说她装。我是说……让她注意点。”
“注意什么?注意在我不需要你的时候再犯病?”
他不说话了。
“周琛,我问你一件事。”
“嗯。”
“我进手术室那天,你是不是从门口走开了?”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妈在走廊喊头晕,你去扶她了。对不对?”
“我……就走开了一小会儿。”
“手术做了四十分钟。我出来的时候你在走廊椅子上坐着,你妈躺在你腿上。我被推出来你都没看见。是护士叫你的。”
他的眼睛红了。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他看着我。
“如果下次你妈又喊头疼,我又在流血。你跑向谁?”
他张了一下嘴。
没有声音。
“你回答不了。”我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我把离婚协议放在了床头柜上。
“你不用一个星期。你给自己一个晚上想清楚。”
08
那天晚上,周琛睡在客厅。
他妈把卧室门锁了,一整晚没出来。
我妈打了地铺,睡在我卧室地上。我让她睡床上,她不肯。
“你身上有伤,别挤。我睡地上没事。”
她把被子铺好,又起来看了一眼孩子。孩子睡得踏实,嘴巴一动一动的。
“妈。”
“嗯?”
“那个备忘录上的记录,你什么时候开始存的?”
“你第一次跟我说你婆婆头疼的时候。”
“那时候你就觉得不对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
“我年轻的时候也坐过月子。你姥姥对我不好,你爸也不管。我受过那种苦。”
她关了灯。
“我不想让你也受。”
黑暗里我听见她翻了个身,然后就没声了。
我没睡着。
凌晨两点,孩子醒了。我刚要动,我妈已经起来了。她把孩子抱过来给我喂奶,喂完了她拍嗝,换尿片,再放回去。
全程没开大灯,就用手机的手电筒,光调到最暗。
“睡吧。”她小声说。
我闭上眼睛。
五点钟,我被声音吵醒了。
客厅有人在说话。
是周琛和他妈。
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安静,隔着一道门也能听见大概。
“……你不能走,你走了他们更觉得我有问题。”这是他妈的声音。
“妈,人家把记录都存下来了。一条一条的,全对得上。”
“对得上什么?我头疼难道还要挑日子?赶巧了而已。”
“十几次全赶巧?”
“就是赶巧!你不信你妈了?”
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就问你一句。我进手术室门口那天,你是不是没那么难受?”
“我难受!我是真的头晕!”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先在手术室门口等着?你让旁边的护士扶你一下不行吗?”
“我不认识那些人!我就认识你!你是我儿子!”
又沉默了。
“那她呢。”周琛的声音更低了。“她也只认识我。手术台上就她一个人,她也害怕。”
他妈没说话。
过了大概有十几秒。
“你要是跟她过,就别管我了。我回老家,死在老家也不找你。”
“妈,你别这样。”
“我就这样。你选吧。”
又是选。
谁都在让他选。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对话。我妈也醒了,我知道她醒了,因为她的呼吸节奏变了。
但我们都没出声。
六点钟,天蒙蒙亮。
客厅没有声音了。
我起来去上厕所,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
周琛坐在沙发上,头靠着沙发背,眼睛闭着,眉头拧在一起。茶几上放着那份离婚协议,他翻开过了,停在第二页。
第二页是财产分割和孩子抚养权。
我写的方案是:房子归他,孩子归我。我不要任何补偿。
他在这一页停住了。
我没叫他,回了卧室。
七点钟,我妈起来热了鸡汤,给我端进来一碗。
“喝了。今天带你去医院看刀口。”
我喝着汤。
外面有关门声。
是他妈的卧室门。
她出来了。
09
她拎了一个行李箱。
那个箱子是她来的时候带的,深红色,轮子在地板上滚过去,咕噜咕噜响。
她穿好了外套,围巾系得整整齐齐,头发也重新梳过了。
“我走了。”
她站在玄关,对着客厅的方向说了这一句。
周琛从沙发上站起来。
“妈,你去哪?”
“回老家。你们家容不下我。”
“谁说容不下……”
“不用说了。昨天那个阵势我看明白了。你丈母娘来了,你老婆闹了,120也叫了。不就是撵我走嘛。”
“妈。”
“我把话撂这儿。我走了,你们好好过。我回去以后不找你,你也别找我。”
她拉开门。
“等一下。”
是我的声音。
我扶着墙站在卧室门口。我妈在后面伸手要扶我,我摆了一下手。
“你走可以。但有几句话说清楚。”
她回头看我,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第一,月嫂不是自己走的。是你赶走的。你把人家炖的汤倒进了垃圾桶。”
“那个汤油烟太大……”
“第二。”我没让她说完。“你说你来照顾我。你到了以后,三天,我没吃过一顿你做的饭。你没给孩子换过一块尿布。你没进过我的房间看过我一眼。”
她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第三。你每次犯病的时间,都是我最需要周琛的时候。怀孕的时候,生产的时候,坐月子的时候。不是一次两次,是每一次。”
“我告诉你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的不重要了。”
我走了两步,扶着走廊的墙。刀口在扯,疼得我后背冒冷汗。
“你要走,我不留你。但你不能走的时候是这个说法。好像是我们逼你走的,好像你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是自己走的。原因你清楚。”
她的脸绷住了。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心太狠。我儿子怎么娶了你这种人。”
“你儿子娶我之前,没有人喊头疼。”
这句话出来,她的眼睛眨了两下。
箱子的拉杆在她手里攥紧了,指节发白。
“走吧。”我说。“路上注意安全。别头疼。”
她拉着箱子出了门。
门关上了。
走廊里箱子轮子的声音越来越远,电梯门开了又关了。
周琛站在客厅中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我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膝盖一软,身体往下栽。
我妈从后面一把扶住了我。
“慢点,慢点。”
她把我搀回床上。掀开睡衣看了一眼纱布,又渗了。
“不能再拖了。今天必须去医院。”
我点头。
周琛出现在卧室门口。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胡茬冒出来了,衬衫皱巴巴的。
“我送你们去。”
我看了他一眼。
“不用。我妈送我。”
“我送。”
“你去上班。”
“今天请假。”
我没再说话。
我妈从柜子里找了一件我的外套,帮我套上。周琛去收拾婴儿的东西,奶瓶、尿片、小被子,塞进妈咪包。
出门之前,我看了一眼茶几。
离婚协议还在上面。翻开着,停在第二页。
他没签。
但也没合上。
10
去医院的路上,周琛开车,我坐后排,我妈抱着孩子坐我旁边。
车里没有人说话。
到了医院,挂了急诊外科。医生拆开纱布看了一眼,皱了下眉头。
“怎么拖到现在才来?这个口子有感染的迹象了。”
“家里走不开。”我说。
医生没追问,让我躺上处置台,重新清创。碘伏擦上去的那一下,我攥紧了床单。
我妈在旁边站着,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握着我的手腕。
“要缝两针。”医生说。“局麻。”
针扎进去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的灯。白的,很亮。
跟手术室的灯一样。
生孩子那天,我也是这么盯着灯的。麻药打下去,下半身没有知觉,但脑子很清醒。我听见器械碰撞的声音,听见医生和护士的对话。
孩子被抱出来的时候哭了一声。我想看,但动不了。
护士把孩子抱到我脸旁边让我看了一眼,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
然后他们把孩子送出去了。
我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走廊的椅子上,周琛抱着他妈,他妈靠在他肩上。
护士喊了一声“家属”,他才抬起头。
那个画面我记到了现在。
缝完了。医生贴上新的敷料,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不能沾水,不能用力,三天后来拆线。又开了消炎药和外用的药膏。
从处置室出来,周琛在走廊等着。
他接过我妈手里的妈咪包,又想来扶我。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自己走。”
他的手僵在半空,缩回去了。
回去的车上,还是没人说话。
到了小区楼下,我妈先下车抱着孩子上楼了。
车里就剩我和周琛。
他没熄火,手搭在方向盘上。
“刀口怎么样?”
“缝了两针。”
“疼不疼?”
“你觉得呢。”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我昨晚想了一夜。”
“嗯。”
“协议上写的,房子归我,孩子归你,你什么都不要。”
“对。”
“你想好了?”
“我在医院住院的时候就想好了。”
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垂在腿边。
“我不想离。”
我没接话。
“我知道这段时间是我不对。我妈的事情,我处理得不好。但我不想离婚。”
“你不想离。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跟我妈谈了。让她回老家住一段时间。”
“然后呢?”
“然后我来照顾你和孩子。”
“你照顾?你连我刀口裂了都不知道。你连我一天没吃饭都不知道。你怎么照顾?”
他没说话。
“周琛,你不是不会照顾人。你给你妈量血压,揉太阳穴,煮面条。你会的。”
“你只是不给我。”
他的头低下去了,额头快要碰到方向盘。
“你回去吧。我先不签那个协议。”
他猛地抬头看我。
“你给自己一个月。”
“什么意思?”
“一个月之内,你妈不能来这个家。你一个人带孩子,照顾我,做饭,收拾家。你做到了,我撕了那份协议。做不到,你签字。”
他看着我。
“能不能行,你试了才知道。”
我开了车门,下车,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
然后一步一步走向单元门。
身后车里没有动静。
我没有回头。
11
第一天,他烧糊了一锅小米粥。
厨房的烟雾报警器响了,他手忙脚乱地开窗、关火、扇烟。孩子被吵醒了,在卧室里嚎。
我躺在床上,没动。
他端着一碗卖相不太行的粥进来,勺子搁在碗沿上,抖了一下。
“可能有点糊味。”
我尝了一口。糊了,而且没放糖。
“嗯,能吃。”
他松了口气。
第三天,他学会了用吸奶器。之前他连零件都不会装,说明书翻了二十分钟。那天晚上他给孩子喂了一次瓶,让我多睡了两个小时。
第五天,他第一次给孩子洗澡。水温试了四次,手肘探进去又缩回来,怕烫着。
孩子在水里蹬了两下腿,他吓得差点把孩子捞出来。
我妈在旁边看着,没插手。
第七天,他给我炖了一锅排骨汤。
汤端上来的时候,他在旁边站着,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你尝尝。”
我喝了一口。盐放多了,姜片没拍开,有点发苦。
“还行。”
他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孩子闹了三次,他起了三次。第二天早上他顶着黑眼圈去热牛奶,把杯子碰倒了,牛奶洒了一桌子。
他蹲在地上擦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之前每天晚上都是这样?”
“嗯。”
他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擦。
第十天,他妈打来电话。
我听见他在客厅接的,声音压得很低。
“妈,你别来。说好了一个月。”
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我知道你想孙子。但现在不行。”
又说了几句,他挂了。
回卧室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你妈说什么了?”
“说她头疼。让我回去看看。”
“你怎么说的?”
“我说让她去医院。”
他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我变了。”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他揉了一下脸。“可能以前确实……太习惯了。她一喊我就过去了,没想过别的。”
“习惯会害人。”
“嗯。”
第十五天,我去医院拆了线。是周琛带我去的。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没有再感染。
从医院出来,阳光很好。
他把车开到路边停了,没下车。
“还有半个月。”他说。
“嗯。”
“你觉得我做得怎么样?”
“及格。”
“才及格?”
“你要我说什么?你做了半个月的事情,是我从生完孩子就在做的。我没有人替,没有人问我做得怎么样。”
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捏紧了。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感受。”我说。
他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了。”
车子发动了,开回家。
路上他没再说话,但有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把手伸过来,搭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没有躲开。
也没有握回去。
12
一个月到了。
那天早上,周琛起得很早。
他把早饭做好了摆在桌上。小米粥,不糊了。煮了两个鸡蛋。一碟子切好的苹果。
孩子已经喂过了,在婴儿床里睡着。
我出来坐在桌前。我妈在收拾行李,她说我的情况稳定了,她该回去了。
“妈,再住几天。”
“不住了。你爸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她把箱子拉好,走过来摸了一下我的头发。
“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点头。
她看了周琛一眼,没说什么,弯腰看了看婴儿床里的孩子,然后拎着箱子出了门。
门关上以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周琛坐在桌对面。
桌上摆着早饭,还有那份离婚协议。
他昨晚放上去的。
三页纸,翻到了最后一页。签字栏还是空的。
“一个月到了。”他说。
“嗯。”
“你说做到了就撕。”
“我说的。”
“那你觉得我做到了吗?”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苹果放嘴里。
“你这个月,每天起夜,做饭,洗尿布,带孩子打疫苗。前天你蹲在地上擦孩子吐的奶渍,擦到一半你说了一句话,你记得吗?”
他想了想。“我说什么了?”
“你说,这个活真的干不完。”
“嗯,我记得了。”
“那就是我每一天的感受。干不完。永远干不完。区别是你干了一个月,我要干到孩子长大。”
他没说话。
“你这一个月及格了。但我不知道你能坚持多久。你妈回来以后,下次她再喊头疼,你跑不跑?”
他抬起头。
“不跑了。”
“你能保证?”
“我保证不了。”他停了一下。“但我能做一件事。”
“什么?”
“我昨天跟我妈通了电话。告诉她,以后她来我们家可以,但要提前说。住的话,最多住一个星期。”
“她怎么说?”
“她哭了。说我不孝。”
“然后呢?”
“然后她挂了电话。过了一个小时又打回来了,说行,听我的。”
我看着他。
“她答应的话不一定算数。”
“我知道。但这次我会看着。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
我放下筷子。
“你这话我信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你用时间来补。”
我伸手,把那份离婚协议从桌上拿起来。
三页纸,A4打印的。我在医院住院的那个晚上写的,一个字一个字敲的。
我把它对折了一下。
“我先收着。不撕。”
他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让我觉得可以撕了,我再撕。”
“那这段时间算什么?”
“算试用期。”
他看了我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把协议塞回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跟一个月前它待的地方一样。
只是这次,抽屉没有锁。
孩子在婴儿床里哼了一声。
周琛站起来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
“醒了。”
“抱起来吧。”
他把孩子抱起来,托着后脑勺,另一只手垫着屁股。动作比一个月前熟练多了。
孩子的眼睛睁开了,黑黑的,亮亮的,看着他。
他低着头看孩子,孩子也看他。
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我坐在桌前,端起那碗小米粥。
不糊了。
温度刚好。
我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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