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在苏府养尊处优十七年的假千金。
真千金被找回来的时候,父母亲让我继续留在苏府,承诺会对我们一视同仁。
可才刚过半月,他们就变了脸。
父亲板着一张脸赶我出府,“你同我无亲无故,鸠占鹊巢十七年怎还有脸赖在府上?”
母亲塞给我一个包裹,“拿着你的东西,快走!”
她素来疼我,即便真千金回府后,也没变过。
我拉扯她的衣袖,“娘,别赶我走。”
母亲转过头,不肯再看我。
父亲将我推搡出门,“苏府养了你多年,已是仁至义尽,以后在外不可再说你是我苏家女儿。”
苏府厚重的沉香木门被关上,任凭我怎样也敲不开。
从小,母亲教我要自尊自爱,我求了几次他们不肯开门,我便跪下叩头,“苏玥叩谢老爷夫人多年养育之恩。”
转身几步,门后传来母亲的哭声,以及父亲一句“不要妇人之仁。”
母亲养我多年,她心肠又软,总归不会太绝情。
包裹里有水有干粮还有几十两碎银。
还有一瓶金疮药。
前几日我玩烟花烫了手臂,她心疼得紧,日日为我上药,生怕留了疤痕。
可如今她把药给我,不要我这个女儿了。
我记得父亲提过,我已故的亲生父母是金州的农户。
好在金州不远,他们去接苏永乐的时候,往返不过两日。
我租了马车自驾前往金州,远远就看到城门口有个熟悉人影。
面对守卫的盘问她似乎有些招架不住,紧张得直攥手帕。
是苏永乐,苏府的真千金。
母亲怕我和她有嫌隙,将我们安排在相隔最远的两处院子,是以我们并无太多交集。
似有感应,她突然侧头,目光正好与我撞上。
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她带着哭腔喊我,“姐姐。”
我驾车过去,她急说:“他、他非得盘查我要去哪里?哪家哪户?我不知道。”
我下车拉她到偏僻处,问她,“你怎么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父母亲可允许你出府了?”
她还没说话就先哭了,“苏老爷和苏夫人说我终究不是他们亲养的,对我生不出感情,给了我钱,让我走。”
她哭得伤心,“对外也不许说我是苏家的。”
我心中一惊,定然是家中出事了,所以父母亲才着急赶我们走。
其他人跑不掉,但我不是亲生的,苏永乐不是亲养的,不会太追究我们。
我拉她上车,“家里出事了。”
她的眼泪还挂在眼眶,“那我们赶紧回去吧,姐姐。”
“不行!”我将她塞进车里,自己驾马出城,“天都要黑了,爹娘赶我们出来说明事态紧急,片刻不能多等!现在回去只怕是自投罗网。”
“万一有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呢?”
我摇头,“我没听说家中有仇家,只怕是官场上的事,若是我们苏家落难,与父亲相近的人定也不能幸免。”
“如今我们不回去添乱,便是帮忙!”
我快马加鞭在天黑之前到了临近京城的冀州。
这里有官道有驿站,若京中有大消息明日就能传出来。
我找了家中等客栈。
过于奢华的客栈住着惹眼,太次的又鱼龙混杂,我们两个女子不安全。
苏永乐总算不哭了,但我能看出来,她还害怕得很。
也是,她在乡野长大,人情简单,她也心思单纯,怎么受得了京城的波诡云谲。
以后花钱的地方多,我不敢再像往日大手大脚,只给苏永乐要了两张糖饼充饥。
母亲说过,苏永乐小时候家里穷,经常吃不饱饭,长大了也最怕饿肚子。
苏永乐小口小口咬完一张饼,又灌了一壶茶水,把另一张推到我面前,“我吃不下了,姐姐。”
她个子小,饭量却极大,初来苏府的时候她连吃了三碗米饭,菜肉另算。
这种大小的糖饼,我估摸她敞开了肚皮能吃十张。
傻丫头,灌茶水可不顶饱。
2.
我撕了半张饼给她,“我习惯了过午不食,今日陪你吃半张饼。”
她接过饼啃着。
“爹娘给的钱足够我们过一阵子了,你要是饿了一定要说。”
她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然后脱掉鞋子取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给我。
“娘塞给我的,你收着吧,姐姐,这么大的钱我都不知道怎么花。”
我看着她沾了糖渍的脸,心中叹息。
我和她相处不过寥寥数日,见面次数也是屈指可数,况且我们俩身份也尴尬。
这种情形,她居然敢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交给我。
我问她,“你不怕我拿了钱丢下你不管吗?”
她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似乎被吓到。
但很快又放松下来,“娘说了,姐姐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爹娘以外和我最亲的人,你不会的。”
我别过眼,没再看她。
苏永乐不知道官场生变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吃饱喝足便没心没肺地睡了。
我拿出包袱里的碎银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五十两。
“还真是一视同仁,毫不偏颇。”
苏永乐翻了个身,嘴里嘟嘟囔囔,“老板。再来两张饼。”
我钻进被窝,挨着她睡下。
原来,两个人睡比一个人睡要暖和。
次日一早,就有游商传来京中消息。
皇帝突然改立五皇子为储君,那些拥护过废太子的人或罚或贬。
苏家、裴家、欧阳家罚的最重,举家流放至西南部。
今日在皇城外官道十里亭启程。
我将还在睡梦中的苏永乐叫醒,“跟我走。”
她没问我去哪里?做什么?揉了揉眼睛翻身起来,“好的,姐姐。”
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围了很多送行的百姓,有人喊冤有人喊保重。
永乐小时候贫苦,长得瘦小,我护着她好不容易才挤到最里头。
“永乐,不许喊,现在我们不是苏家的人了。”
母亲突然侧头看向我们这边。
而后,父亲和三位兄长也转头看过来,很快他们又转回去,仿佛根本不认识我们。
唯有母亲用带着枷锁的手捂嘴,肩头耸动。
永乐也哭,但哭的百姓很多,所以并不引人注目。
裴老原是太子老师,故裴家罚的最重。
我和裴行知的目光交汇。
我和他自小定的娃娃亲,永乐回来后,双方也没有要换的意思,原定是等我满了十七就过门的。
他长我三岁,很有才学,年纪轻轻便登科入仕。
可惜,年初入仕,年末竟被流放千里。
押解官兵问父亲等人,“几位大人可还有话要说?若没了,我们便要启程赶路了。”
几位长辈无非是感谢域内百姓来送行。
末了,裴行知突然开口:“请诸位帮裴某留一句话。”
“小裴大人请说。”
裴行知目光清浅地滑过我,“告吾妻,此生缘尽,切莫枯等,愿卿再觅良人,白首同心。”
3.
永乐问我,“裴大哥说什么?”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我知道了,他说会挂念你。”
父亲一行人已经出发,人群散去,直到队伍完全看不见,我才对永乐说:“走吧。”
永乐问我他们还会回来吗?我说我也不知道。
她又哭了,问我们还能见到爹娘吗?她已经失去了一次爹娘,不想再失去。
我擦干她的眼泪,向她保证,“一定会。”
还没走到驻车的地方,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玥姐姐。”
是裴行知的妹妹,裴悦知。她今年还不到四岁。
“悦儿。”
我蹲下身子张开手,她立马扑进我怀里,像是再也控制不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悦儿,你没跟着走?”
“爹爹说圣上赦免了六岁以下孩童,他把我交给奶娘托她照顾我。”
“可奶娘家的大叔说要把我卖给人牙子,我就偷跑出来了。”
“我跟着人群来的这里,想让娘把我也带走,但拿大刀的人不让我进去,我没见到爹娘和哥哥。”
我将她抱上车,交给永乐。
“她是苏永乐,我的妹妹,你叫她永乐姐姐,以后你跟着我们俩。”
悦儿点头如捣蒜。
她像是饿急了,回到客栈,一口气吃了一大碗面,连永乐都看得目瞪口呆。
我忍不住冷了脸,“你奶娘不给你饭吃吗?”
她赶紧摇头,“给的,奶娘对悦儿很好,可是她要养家,白天都不在,那个阿叔不给我饭吃,还抢了哥哥给我的银锁。”
吃完饭,我让悦儿带路去她奶娘家。
来开门的是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悦儿一见到他就往我身后躲。
男人凶神恶煞,“滚过来。”
我看着他,摇摇头,“啧啧啧,果然像他说的,是个吃软饭的废物男人。”
他立马竖眉,“谁?谁敢说老子,老子打得他满地找牙。”
我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扇门。
男人立马骂骂咧咧地踹门去了,很快就被一双大手拽进去。
前几天逛街时,裴行知说过要离那扇门远一点。
里面新住了几个刚释放的罪犯,都是五大三粗的男人。
有几个被抓进去是因为两三句口角就当街施暴,最不好惹的那个还多一项罪名,非礼男子。
很快里面传来男人的求饶声。
我们进屋找了一圈,却不见悦儿的银锁。
我和永乐身份特殊,在京中留的越久越凶险。
“悦儿,银锁…”
“悦儿不要了,我们快走吧,玥姐姐。”
回程路上,我问她,“悦儿怎么不叫我嫂嫂了?”
4.
我和裴行知定的是娃娃亲。
长辈多拿我们说些玩笑话,从悦儿懂事起,便逗她叫我“嫂嫂。”
她便一直叫我“嫂嫂”,尽管裴行知多次纠正她,“我和玥姐姐尚未成婚,你这样叫,会叫人误会你玥姐姐。”
倒是我想着早晚我也是她嫂嫂,便由着她叫。
悦儿说:“哥哥昨夜说,以后不许再喊你嫂嫂,也不许提起有你这么一个人。”
我摸了摸手上的他送的银镯,知道他是怕节外生枝,我逃不掉。
回到客栈,永乐问我是不是要去西南?
“西南太远,我们的钱还不够去那里,我们去金州。”
“可是爹娘已经不在了。”
我边收拾行李边回她,“爹娘不在了,房屋田产还在,我们得找个地方栖身。”
永乐抿了抿唇,眼里蓄着泪,“都被大伯和大娘占去了,他们说爹娘没儿子,这些都得给堂哥留着。”
我问她,“你以前听爹娘说过去县衙户房?”
永乐摇头。
“那爹娘会写字吗?”
永乐摇头。
悦儿不明所以地跟着摇头。
那就是既未去官府变更户名,也不可能亲手写下变更的凭证。
我心里有数了,松了一口气,让小二打包了些馒头大饼,准备出发。
客栈门口有人叫卖糖葫芦。
我买了两串给永乐和悦儿。
悦儿还小,永乐小时候没吃过,都是爱吃糖的年纪。
“姐姐,你不吃吗?”
“我不爱吃,小时候吃得够多了。”
其实我也爱吃糖,只不过心里总觉得那是小孩儿才爱吃的东西,而如今,我必须要成为一个大人了。
出了冀州城有很长一段路都荒无人烟,我不敢耽搁,一路未歇,终于赶在日落前到了金州林县。
金州不如京城太平,当然物价也远低于京城。
我们找了最好的客栈,要了一间下房。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我独自出了一趟门,发现林县城里卖早点的不过三四家,生意都很不错。
可惜我不会做早点,而且做早点需要起早贪黑,我…不行。
布庄、酒楼、金器店都要本钱。
恰好路过成衣店门口。
听到有人说:“这衣服什么都好,就是袖口短了几分。”
我打量了她一眼,接话,“何止啊,娘子,若是这腰身再紧上一寸,更能显得你身材玲珑有致。”
那人看着我,“你会改?你是哪家裁缝铺的?”
“永乐裁缝铺,还未开业,若您给我开张,这单我不收银子,只愿您日后再来。”
她和同行女子对视,“你店在哪儿?”
“就挨着这成衣店。”
成衣店旁边有间关张的铺子,看起来空闲已久。
我进成衣店借针线改衣服,老板起先还不服气,觉得自己的衣服做得天衣无缝,无需改动。
她是个爽朗的女子,等我改完了衣服她也改了口,“娘子好本事,不如来我店里,我给你每月二两。”
二两,价格不低了,我记得府里教我女红的嬷嬷每月也不过三五两。
但每月二两不够我养家,更不够去西南。
我笑说:“多谢娘子,成衣店的款式固定,客人却高矮胖瘦各有不同,不若我就在贵店旁边支个摊子,跟着您喝一口汤。”
老板笑得合不拢嘴,“娘子说话真好听。”
方才那位客人摸着加长袖口的刺绣,爱不释手,“哎呀,娘子手艺当真不错,我下次还找你改!”
“谢娘子,那我就等您再次惠顾。”
送走了客人,成衣店老板眯着眼睛打量了我一圈,突然神秘莫测地笑了。
“娘子这身打扮,不像是小生意人,看你袖口织花的手艺,京城来的?”
“我叫何萱,老家也是京城的。”
“何娘子好生聪慧,我是苏玥,家中没落,回金州老家做点小生意糊口。”
何萱摇头皱眉,“你穿这一身做生意未免过于招摇。”
她拿出一件成衣,“这个正好,我便宜点卖给你。”
我最终拿着三套成衣回客栈。
心道,何萱果然是做生意的料。
5.
我们三人各自换了衣服,问路到了县衙。
户房的当值打着哈欠翻册子。
“林县桃花村的李大勇么?”
永乐连连点头。
当值说:“田地、宅院均未变更户主,不过户主离世,当自然计入其女李永乐名下。”
永乐激动得不行,“是我正是我。”
她不可置信,“居然不用给堂兄!”
当值官皱眉,“那是民间浑说,我朝律法可不认,既然有亲生子女,哪有把家产给旁人的道理。”
好在永乐回苏家的时间短,虽添了名字在族谱上,却没来得及去户房更名造册。
我问当值的官员,“请问大人,若有人私占孤女田产屋舍如何?”
“哼!自然是归还田产屋舍,赔银一贯,再加一顿板子伺候。”
谢过户房当值,我到了县衙门口敲鼓。
很快就有官差带我们进去。
我拉着永乐和悦儿跪下,“民女要状告伯父李大力一家侵占田产屋舍。”
县令名叫潘玉禾,是个年轻人,眉宇间生得一股正气。
永乐仔细说了李大力一家是怎么侵占了财产,又是怎么把她打发走的。
潘玉禾气得眉头越皱越紧。
当即叫了两位捕快同行,要随我们走一趟。
前往桃花村的路泥泞难行,潘玉禾主动背起豆丁大的悦儿。
他边走边继续询问永乐有关案件的一些细节。
突然,他看向我,“听口音,苏娘子是京城来的?”
“是。”
“不知苏娘子和吉祥路的苏府可有渊源?”
我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们…都姓苏。”
他愣了片刻才浅笑出声,“苏娘子当真风趣。”
永乐私下小声问我,“姐姐,我们直接带了官兵上门,会不会不太好?毕竟,是亲戚。”
我握住她的手,“永乐,他为难你的时候可没拿你当亲戚,若不是管家恰好碰到你接你回家,你已经被拐卖了。”
她咬唇,点了点头。
李大力是个欺软怕硬的,他起先还凶巴巴地冲我们嚷嚷,说什么自古以来就没有女人可以继承家产的道理。
后面得知潘玉禾是县令,又看到后来的两个带刀捕快,他立马怂了。
但他不想归还家产,便小声辩驳,“大人,我兄弟出丧的时候,还是我儿去砸的盆呢!”
潘玉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再多赔人家一个盆儿。”
5.
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我没忍住噗嗤笑出来。
李大力归还了家产、赔了钱和盆,还被压着打了二十棍。
我问潘玉禾官府是不是可以用市场八成价收回田产?
潘玉禾稍显诧异,“你们要卖田产?”
我不会种田,金州也只是暂留,不如拿田产换了钱,也好早日攒够去西南的盘缠。
但这到底是留给永乐的,她说了算。
我问她,“永乐,可以吗?”
她正和悦儿蹲在一起撕糖葫芦的糖纸,“我听你的,姐姐。”
“官府回收不比市场,银钱契约全部办妥要月余,若苏娘子急用钱,我可以先垫支给你们。”
“多谢潘大人美意,不必麻烦,一个月的时间我们等得起。”
回程路上,照例是潘玉禾背着悦儿。
进了金州城,我们同潘玉禾三人道别,悦儿举着她仅剩半颗的糖葫芦给潘玉禾,说自己要请客。
潘玉禾连忙推阻,佯装一本正经,“本官可不敢收受贿赂。”
分别后,永乐忍到半路才问,“姐姐,收半个糖葫芦也算受贿吗?”
我揉揉她的脑袋,“算。”
方才李大力说永乐小时候干农活的时候摔过脑袋,不聪明,守不住田产。
如今看来,可能也不全是假话。
我心中生出愧疚,那原本是我的生活,她本该过着千金小姐的舒坦日子。
要租店铺并不是难事。
向隔壁的何萱一打听,就找到了房主。
铺面不大,但后面带一个小院,两间卧房,一间厨房,可以供我们三人日常居住。
租金也不算贵,何萱帮着我们同房主讲价,一次性交了三年租金共计六十两。
隔日便拿到了钥匙和租契。
裁缝铺开起来简单,只需要简单置办桌椅板凳,针线剪刀量尺等物品。
五日后,永乐裁缝铺开张,我没舍得花钱做牌匾,自己用木板写了块牌子,立在店外。
永乐和悦儿兴奋地拍手。
围观群众散去,永乐才指着木板问我,“姐姐,我们的店叫什么名字?”
悦儿跑上前,指着店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乐姐姐,是永、乐、裁、缝、铺。”
永乐自然高兴,“姐姐用我的名字做的。”
悦儿一张圆润小脸皱巴巴,“怎么不叫悦儿裁缝铺。”
我抱起她,“因为永乐好记,会有更多的客人来。”
原以为依仗成衣铺,生意应该不错,可惜我想错了,开张半个多月,只有零星几个顾客。
若一直这样下去,赚不到钱不说,还得亏本。
租房、置办开店的东西已经花了近八十两银子,马上又要大寒,棉服棉被少不得又要花钱。
我心中暗暗懊恼爹娘,也不早点同我和永乐说明白。
那样,我们也能多带点值钱的东西出来,最不济也该拿两床棉被。
6.
左右生意不好,我去隔壁成衣店串门。
何萱正扒拉着算盘,随口敷衍着一个妇人,“娘子,我们店的衣裳都在这儿了,我保证,整个金州林县,没有比我这儿更时兴的款式了。”
她瞧见我,递给我一个眼神。
“此人事多,你怕吗?”
我摇头。
她立马出了柜台亲热挽住我的胳膊,“娘子,您若想要更时兴的款式,可以找这位娘子改一改,她是隔壁裁缝铺的老板。”
妇人上下打量我一番,似有疑虑。
“娘子,我的裁缝铺刚从京城搬过来,京中时兴的款式我都会做。”
我替这位姓叶的娘子改了两身衣服,她面上没表现出喜欢,但多给了我十文钱做打赏。
十文钱哎!
加餐!一人多加一张饼,永乐多加三张!
悦儿还小,左右不过是在屋里捣乱,在街上跑来跑去,日子也就混过去了。
可永乐不一样,我教了她好几天,她连量体也没学明白。
她暗自神伤,“我果然是个傻子。”
“胡说,十根手指有长有短却都各有用处,你只是还没找到你的长处。”
我摸摸她的头,“再说了,你做饭就很好吃呀,把我和悦儿都养胖了,我就不如你做得好。”
没几天,她就发掘到了自己的长处,那就是种菜,这是她从小就手拿把掐的事情。
她买了菜苗种在小院里,没多久就长得郁郁葱葱,我们吃不完就送给邻居吃,送到大家都吃腻了,菜叶子还是一茬一茬地长。
她灵机一动买了三只鸡回来,养在院里吃菜。
结果鸡在菜地里施肥,菜长得更好,更吃不完了。
何萱素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听到院中鸡叫,不知从哪里找了只刚断奶的小狗送给悦儿。
悦儿也不上街胡闹了,天天在院子里看鸡飞狗跳。
我不得不常年关着铺子和后院之间的门,以防再有客人被鸡飞上身,留下一坨鸡屎,又要赔钱。
那位叶娘子从不夸我手艺好,但俨然成为了我店里的常客。
听何萱说她是金州某大户的宠妾,平日里就爱买买衣服首饰。
她每次买了成衣或者布匹都会拿到我这里来,要么稍作改动,要么裁制新衣。
每次除了工费再加十文钱赏钱。
这一个月,说是这位叶娘子养活了我们一家三口也不为过。
不止如此,听说叶娘子更年轻点的时候是金州有名的花魁,追崇她穿衣打扮的人众多。
她来我店里的次数多了,竟也带起了来我店里改衣、做衣的风气。
店里渐渐忙碌起来。
“真的是你!”
潘玉禾来的时候,我正在为客人量体,招呼永乐给他倒了杯茶。
“我这会儿恐怕招待不周,若大人还有别的要紧事可以先去做。”
他坐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不急,我就当视察民情了。”
量体、画样、划粉,拿给客人确认后,收了定银,我才有空招呼他。
潘玉禾从怀里掏出一张契约和一个荷包。
“这是李娘子卖田产的银子和凭证,本来上个月就批下来了,可惜一直找不到你们人,耽搁到现在。”
7.
我本打算忙完了就去县衙问问,可惜年关口做衣服的人实在太多,我便忙忘了。
“有劳大人跑一趟。”
潘玉禾说:“今日看到门外的招牌,永乐裁缝铺,想着说不定是你们便找进来了。”
“怎么永乐裁缝铺的老板竟然不是李娘子?”
永乐拿着扫帚呵呵笑,“我不会做这些细致活儿。”
悦儿抱着小狗从后院进来,露出一口小白牙,“哥哥,你喜欢吃青菜吗?”
“自然。”
我眉心一跳。
果然,下一刻便看到永乐和悦儿交换着自以为毫不明显的眼神。
永乐:“多谢潘大人给我们送钱来,不如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我手里忙着滚边,还不忘提醒潘玉禾,“我劝大人三思。”
潘玉禾低笑一声,拿我的话当耳旁风,“那便多谢李娘子招待了。”
“不就吃顿饭?还能算我贪污受贿不成?不必三思。”
面对绿油油的一桌子菜,潘玉禾的笑容有点凝滞了。
他讷讷,“感觉吃完整个人都要变绿。”
永乐煞有其事地问:“连头顶也是吗?”
好在潘玉禾并不是开不得玩笑的人,丝毫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吃完饭,他陪着悦儿欣赏了一会儿鸡飞狗跳。
出来时,我已经把一件衣服做好。
他过来看,似乎有点不可置信,“这么快?”
我难得骄傲一下,“若不是吃那顿饭,我都做好两件了。”
“我这手艺怎么样?”
他的语气突然正经起来,“又快又好。”
潘玉禾前脚刚走,何萱后脚便贼兮兮的过来了。
“不抓紧机会吗?”何萱摩挲着下巴,“我看他是对你有意思,跑这么远来给你送钱。”
“而且我刚刚观察了,你做衣服的时候,他都快看入迷了。”
我笑笑,“的确该抓紧机会?”
“哦~”
我说:“县令主动来给我送钱,还在我家吃饭,那些想巴结他的人还不上赶着来我这儿捧场?”
“要轮到我发财了。”
何萱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真是不解风情,怪不得是个老姑娘。”
我看了她一眼,没多说。
我才没有不解风情呢!
去年元宵灯会,我和裴行知一起逛灯会,猜灯谜的时候,他问我想要哪一盏?
我选了一个圆头圆脑的老虎灯。
我们俩刚挤进人群,老板便认出我们,苦着脸,“怎么又是你们俩?年年都要赢走我最大最贵的灯?”
我指着不起眼的老虎灯,“今年不要你出血,我要那个。”
猜灯谜对裴行知来说轻而易举,老板很快笑呵呵递灯给我,“鲜有娘子会喜欢老虎灯。”
我笑眯眯看着裴行知,“我的心上人今年要参加科举,我愿他虎虎生威。”
裴行知感动得都要哭了,连我们躲在烟花下接吻的时候他扣在我腰间的手指还在颤抖。
我不解风情?
我最解风情了!
8.
眨眼就要过年了。
我亲手缝制了过年的棉服,还到何萱那里要了几根红绳给永乐和悦儿扎头发。
过年期间,店铺关张七日,我在门上写的明明白白,可一大早还是有人来敲门。
是潘玉禾,他似乎怕冷得很,整个人都裹在玄色斗篷里。
他见到我,有片刻的愣神。
“大人要做衣裳?”
听到我的声音,他才回神,清了清嗓子,“不是,我来送点炭。”
“上次我看见永乐和悦儿拿黑炭取暖,烟熏火燎的,家中有多的银炭,我给你们送一筐来。”
“多谢。”我收了碳,“多少钱?我们不能白收大人的碳。”
“都是衙门发的,不要钱。”潘玉禾边说边跑,“天寒,你进去吧!”
我提着碳进门,屋里两双眼睛,神色各异。
永乐嘿嘿笑,“一定是姐姐穿新衣太美,刚刚都给潘大人看傻了。”
悦儿一双眼水汪汪的,嘴巴瘪着。
哼了一声跑进了后院。
我好半天才从狗窝里把她薅出来,不等她问,我先说:“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哥哥,也不会不爱你哥哥。”
她哽咽着,“真的吗?可是万一哥哥他再也…”
“没有万一,他回不来,我们可以过去。”
听我说我们要去西南,永乐和悦儿都很高兴。
一直缠着我问,什么时候动身?要多长时间?以及能不能把鸡和狗也带上。
永乐养的三只鸡,原定过年是要吃一只的,可她养出了感情,怎么也下不去手。
街上的肉铺菜市也早已关张。
于是,我们在除夕夜过了个素年。
还好,院子里的青菜实在是多,不至于吃白饭。
年后,铺子照常开张。
金州的气候奇怪,年后竟然比年前还冷一些,我不过熬夜赶了两件衣服,便生了冻疮。
永乐年幼时吃不饱穿不暖,每年入冬后就满手冻疮,今年也是。
冻疮最痒最痛的时候她都没哭,现在我生了冻疮她倒哭得停不下来。
“都怪我笨学不会当裁缝,帮不到姐姐,姐姐才会长冻疮!”
我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一点都不笨,而且生冻疮是因为天气太冷,和你当不当裁缝没关系。”
我给悦儿使了个眼色。
悦儿放了狗,一阵鸡飞狗跳后,她跑来拉永乐。
“永乐姐姐,小红又飞到隔壁王婶家了。”
鉴于小红、小黑和小花经常被小黄撵到隔壁王婶家,王婶已经扬言再有下次就要拿它们炖汤。
永乐赶紧往隔壁跑,一边跑一边哭,一边哭一边喊,“到底怎么才能学会当裁缝啊?”
王婶没杀小红,反而问永乐在哭什么?最后给了永乐一盒祖传羊脂膏,说是治疗冻疮药到病除。
到入春,加上卖田产的钱我们已经攒了三十多两银子。
我算过一笔账,要去西南,路费、吃住、外加请车夫护卫差不多要五百两银。
不到三年我们就能去西南,找爹娘和裴家人。
刚把算盘放起来,就有人进店,不等我招呼,她就问,“请问裴悦知是在这里吗?”
9.
她身后跟个豆丁大的小男娃,正是隔壁王婶的孙子,他念叨着,“是这里,她霸道得很,我们这条街的人都认识她!我不会骗你!”
妇人穿的单薄但干净,头发梳得端庄,满面忧愁但并不急躁。
“你是悦儿的奶娘?”
女人一下子红了眼眶,“是是是,悦儿是在这儿?娘子,麻烦让我见见她。”
我问她,“你知道你男人要卖了她吗?”
她掩面而泣,“我不知道他连个小娃娃也敢动这种歪心思,是我对不起悦儿。”
“老爷夫人如此信任我,是我配不上他们的信任。”
豆丁歪头打断她,“大婶,你答应带你找到裴悦知就给我两文钱。”
奶娘赶紧掏了两个铜板给他。
豆丁跑了几步,又回头问我,“苏娘子,你手上冻疮好了吗?”
我从柜子里拿了两块饴糖给他,“大好了,替我谢谢你奶奶,也谢谢你的关心。”
他接过糖,小大人般的语气,“那我就放心了。”
我原本不想让奶娘再见悦儿,毕竟她的不负责任差点让悦儿被卖。
只是悦儿虽然还是个孩子,但这毕竟是她的奶娘,我不能擅自替她做主。
“我得问一下悦儿愿不愿意见你。”
奶娘连连道谢。
悦儿正在训练小黄抓蝴蝶,听我说她奶娘来了,抱着小黄就冲到店里面。
“奶娘!”
“悦儿!”
奶娘搂着悦儿,悦儿搂着小黄,哭成泪人。
听奶娘说,她男人自己说是摔了一跤伤了根本,如今走路都不利索,更别说害人了。
她想让悦儿和她回去,也不算辜负裴家夫妇的托付。
悦儿摇头,“奶娘,我不能和你回去,我想和两位姐姐待在一起。”
奶娘自然也知道悦儿跟着我比跟着她能过得好些,也没强求。
离开前从怀里掏出一枚精致的小银锁,“被那个杀千刀的给当了,我又给赎回来了。”
她又抱了抱悦儿,“悦儿,好好的,实在没法子的时候记得回来找奶娘。”
我看着那把小银锁,又想起裴行知。
去年我生辰,裴知行带我去金器铺子挑礼物,给我选了个银镯子。
身上还剩点琐碎银子便挑了这把银锁给悦儿。
他这个人挑礼物向来没有新意,每年都只会送一些金银首饰。
我说他不用心,他总说:“金银多好,没钱了还能应急。”
那个时候的我根本没想到有朝一日真的会沦落到没钱的地步。
总笑话他杞人忧天。
悦儿歪头看我,“玥姐姐,你怎么看着我的银锁哭了呀?”
我擦掉眼泪,将银锁小心挂在她脖子上。
“就是觉得找回来了真好,姐姐喜极而泣。”
我十八岁生辰快到了,但今年是等不到父母和他送我生辰礼了。
10.
我也不期待什么生辰礼了,只希望能顺利攒够银子,早日去西南,早日相见。
然而,日子总不能日日都平静。
永乐裁缝铺的生意越好,眼红的人就越多。
尤其是同一条街上的周记裁缝铺,老板是个蛮不讲理之人。
她认定,自己家生意不好是因为客人都被我抢了。
渐渐地,便有一些风言风语传出来。
有人说永乐裁缝铺的老板和妹子都是靠勾引男人才能笼络那么多客人。
永乐气得当街骂人,“来我们店的都是女客,你们瞎眼了看不到吗?”
有人嘴贱,“看你们长得一副狐媚子模样,要不是靠男人能把这店铺撑起来?”
永乐要上去抓破他的脸,被我拉住。
我问那个男子,“你看到我勾引男人了?”
他眼神轻浮又暧昧,“可不?我可是在夜里亲眼看到你和一个男人拉拉扯扯、搂搂抱抱。”
立马就有人不分青红皂白地骂我不知廉耻。
我淡然点头,招呼一边义愤填膺的何萱,“烦请何娘子帮我跑一趟衙门,就说我被非礼了,有人证。”
何萱立马反应过来,“好,我去请县令。”
那人的笑滞住,却还在嘴硬,“你敢做还不让人说?”
见何萱真往县衙方向去了,他吐了一口唾沫准备开溜,“呸!老子不陪你们玩儿了!”
我看向众人,“各位姐妹,我们女子最要紧的名声被毁,该不该追究?”
“当然要追究!”
“这个人今日敢胡乱编排我们姐妹,来日就敢造诸位姐妹的谣,烦请大家帮忙拦住他,不让他溜了。”
还有个男人劝,“这话又不是他一个人在说,何况不过一句玩笑话,何苦当真?”
我笑,“我听红楼的娘子说,这位郎君有隐疾,每次忙活不过须臾。”
男人瞬间暴跳如雷,“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笑笑,“这话又不是我说的,说不定人家只是玩笑话罢了,郎君怎么如此当真?”
他气得咬牙,拂袖而去。
又有男人揶揄我,“一个娘子,如此牙尖嘴利,哪个男人要你?”
我上下瞄他一眼,“郎君好口才,要你的男人一定很多。”
片刻后,人群一阵哄笑,此人闹了个没脸,咬牙切齿地跑了。
潘玉禾很快赶来了,我指着被一群女子围住的男人。
“大人,有人非礼我,这位郎君是人证。”
潘玉禾冷了脸,走到他跟前,“何时何地何人?都说一说。”
那人目光闪躲,“黑灯瞎火的我哪能看清啊?”
潘玉禾声音更冷,“黑灯瞎火,你看不清男人是谁,却能看到苏掌柜?”
“大人,草民真的不知道啊!”
“不知道?那就是你!”
潘玉禾不待他作答,直接喊人,“非礼女子,杖三十!”
那人慌张大喊,“大人饶命,没有那回事,都是我浑说的,想与苏掌柜开个玩笑罢了。”
潘玉禾点了点头,招呼捕快过来,“此人信口雌黄,平白污了女子清白,杖五十,罚银十贯给苦主。”
男人吓得尿了裤子,咬出他的幕后主使,正是周记裁缝铺的老板。
作为女人更是知道清白二字有多重要,周掌柜同为女人却用如此不入流的法子企图搞垮竞争对手。
一时间,失去更多的女客。
又撑了不足一月,便彻底关张大吉。
11.
转眼间就要入夏,何萱要去相看,让我给她画一个京中时兴的妆面。
作为答谢,她送了我们姐妹三人一人一套夏日成衣。
今年物价高,我知道她看我攒钱不容易,不想让我多花钱去买布裁衣。
她看着镜子,“还得是京城来的,这手艺,啧啧。”
“今日和我相看的是富商林家的儿子,他还有个弟弟也尚未娶妻,你要不要也一同去?”
她拐了拐我,“一起去嘛,你不马上十八了吗?也该考虑了。”
我将小心收好的珍珠耳坠拿出来,给她戴上,“很合适。”
她眼睛亮亮的,“真漂亮,你自己都舍不得戴呢!给我戴?”
“你放心,我肯定好好保管,相看回来原璧归赵。”
这是离家那日唯一戴出来的一对耳坠,如今我粗衣简妆,戴着违和。
“你留着吧,送给你了。”
何萱欣喜不过片刻,立马慌张起来,“你是不是要走了?”
她一直知道我在攒钱,攒够了就会离开。
我拍拍她的肩头,“放心吧!还差的远呢!”
临走前,她又缠我,“一起去吧!万一看对眼了。”
我说了老实话。
“多谢你的美意,但我已经定了亲事。”
何萱显然不信,“你不去就罢了,居然拿这种理由搪塞我。”
我和裴行知的事情不便与她多说,只能催她,“你快去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六月初五,听何萱说来福客栈有从西南部来的押镖队,带了好些那边的特产过来售卖。
她买了两罐辣子,给了我一罐。
我不知道能不能打听到消息,怕让永乐和悦儿空欢喜一场,便只身前去。
卖货的镖师心不在焉地四下张望,除了特产,还着重推销他手里的一幅字画。
有人问:“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镖师嘿嘿一笑,“自家兄弟写着玩的。”
平白惹两个白眼一声骂。
那字画倒是引起我的注意,“我能看一眼吗?”
我只看了一眼,手便抖到几乎拿不住画卷。
是裴行知的字迹。
“此隅安善,万勿萦怀。”
时隔大半年,总算等来他们报平安的消息。
我强压住鼻尖涌上来的酸涩问镖师,“你说这是你自家兄弟写的?”
镖师招来另一个人看摊子,“烦请娘子借一步说话。”
镖师叫张磊,此前在京中遭人陷害,身陷囹圄,是裴行知替他翻的案,他心中很是感激。
此番听说裴行知被流放到他老家采石场做杂役,他找了关系疏通,见了一面。
裴行知让他帮忙做两件事。
一是去京城青石路街看看他的妹妹是否安好?
二是到金州交一样东西给要买字画的年轻女子。
镖师问我,“娘子何姓?”
“姓苏,裴行知可还有话带给我?”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里面包着几朵干花。
“裴郎君说如今他身无长物,只能借花献佛。”
“这是西南特有的童子面,裴郎君特意制成了干花,恭贺娘子生辰快乐。”
12.
我眼睛有点热热的。
记得有一年他被皇帝钦点陪太子下江南游学,回来时遇到梅雨天,耽误了回程的时间。
等回到京城时,我的生辰已经过去两日。
那年本来他说好要陪我去城外骑马、吃刘记老汤锅的,我期待了好一段日子,结果落了空。
他晚回来那两日没有任何音讯,我担心得寝食难安。
他回来后入宫一趟,立马就赶来找我,不待我开口,他就说:“阿玥,我食言了。”
我钻进他怀里,“你平安就好,生辰年年都有,骑马吃饭什么时候都能去。”
他却说:“那不一样。”
“我答应你,往后年年生辰,即便我不在你身边,也会托人带生辰礼给你。”
“裴行知不会忘记苏玥的生辰。”
我喃喃自语,“裴行知,我收到了。”
我好想你,也好想爹娘、哥哥们。
我问镖师,“他怎么知道我在金州的?”
镖师笑说:“他也不知道,只是直觉你在金州,所以才让我拿着字画试一试。”
“娘子和裴郎君果真有缘分,这才第一日就碰到了。”
我想起刚得知我不是苏家亲生的时候,裴行知来找我,向我保证无论我是世家小姐还是农商之女他都会娶我。
我还逗他,“听说我老家是金州林县的,到时候你记得来迎娶。”
“哦,那边路不好走,我允许你不备八抬大轿,来一顶小轿也行、走路也行,只要你来,我就跟你走。”
我向镖师打听父母亲的消息,他摇头,说都不在一处,他只知道裴行知的近况。
虽然我自知是废话,可还是忍不住问:“裴行知,还好吗?”
镖师笑笑,“裴郎君心气仍在,只是读书人干体力活难免清瘦了些。”
我告诉镖师不必再去京中找悦儿,她现在就和我在一起。
我请他替我带句话给裴行知。
“我和悦儿都好,等我。”
有了裴行知的消息,悦儿开心得一晚上都没睡实,窝在我怀里,不大会儿就醒一次。
“玥姐姐,我哥哥真的来消息了吗?他真的问我啦?”
“哥哥瘦了?他以前总让我多吃点,现在他也该多吃点了。”
“不过,哥哥现在能吃饱吗?”
对呀,裴行知,你在那边吃得饱吗?
入秋后,金州的气候突然就凉了。
一到换季的时候,铺子里的生意就会好上一些。
正忙着,就有位穿着华贵、行为举止不凡的中年妇人进来。
她在铺子里打量了一圈,又坐在旁边观察了我半盏茶的时间。
等我放下剪刀,她才挪步过来,“苏掌柜?”
“夫人是裁剪还是制衣?”
“我想做一身我儿定亲时穿的吉服,劳烦苏掌柜为我量体裁衣。”
我拿帛尺为她量体,她同我闲聊,“苏掌柜是京城人士?”
“在京城待了几年,老家是金州林县的。”
“苏掌柜家中父母允许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出来撑门户做生意?”
“是。”
妇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听说苏掌柜还有两个妹妹?若一直带着她们,只怕会误了终生大事。”
后院门传来声响,必定是永乐和悦儿在偷听我们说话。
我收了帛尺,平视妇人。
“潘夫人,若您是来制衣的我定当竭尽全力让您满意。”
“可若您是来打听我的私事,我这里还忙,恕我不能奉陪了。”
13.
夫人眼底滑过惊讶,随即笑着开口,“果真聪慧,一下子就猜出了我的身份。”
“并不难猜,潘大人的容貌与夫人相似。”
我拿纸笔记下她的尺寸。
“夫人也大可放心,我对潘大人只有感激之心。”
潘夫人眼里的笑不见底,“你一个女子要撑起一个家不容易,我都理解。”
“玉禾单纯,生性又善良,其实他自己也分不清是喜欢还是可怜…”
“潘夫人!”我打断她的话,“潘大人是好,但我心中只有我夫君一人,旁的人我瞧不进去一眼。”
“您不必多虑。”
潘夫人冷了脸,“那便好。”
我问她,“这吉服,您还做吗?看在潘大人的情分上,我给你抹个零。”
她冷哼一声,“这个钱我还是给得起,剩下的给苏掌柜两个妹子添身像样的衣裳吧!”
说完便丢了一块碎银到柜台上。
永乐忍不住从后院冲出来,“谁要你的臭钱!”
我扼住她的手腕,朝潘夫人颔首,“苏玥替舍妹谢过夫人。”
实在没必要和钱过不去。
潘玉禾下了值便来了店里。
自从去年被周老板生事造谣后,他就时不时来店里坐一会儿,或是陪悦儿玩耍或是安静坐着喝一盏茶。
我当然察觉到几分他的意思,但他终究没有开口,我也不好贸然说些唐突的话。
况且,自打他常来后,店里的确鲜少有人再来找麻烦。
我打定主意,若他表明心迹我就与他说清楚,若他不表明,左右我们最多待三年也就该走了。
永乐因为潘夫人的事,连带着看潘玉禾也不顺眼。
茶也不肯沏了。
潘玉禾看起来并不知道潘夫人来过,他踌躇了一会儿,径直走到柜台前。
“苏玥,这个送给你。”
是一枚银质顶针,宽度比市场上买的窄一些,外面有雕花,内里还有一个“苏”字。
看起来是特意定制的,并不便宜。
见我没收,他着急解释,“我看你手上这枚熟铁的总是勒得你手指发肿,便想着重新送你一个。”
“潘大人,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苏玥,其实我…”
我朝后院喊了一声,“悦儿。”
悦儿抱着小黄出来,嘴角还沾着柿饼上的糖霜。
我拿手帕替她擦嘴,问她,“告诉潘大哥,我是你什么人?”
悦儿圆润的脸上露出笑容,“潘大哥,玥姐姐其实是我嫂嫂。”
潘玉禾的笑意僵在嘴角。
“悦儿,是我夫家的妹妹。”我看着他,“潘大人明察秋毫,想来也早就知道我和京城吉祥路苏府的关系。”
“苏裴两家自幼便结了秦晋之好,此次变故,悦儿是我夫家唯一被赦免的人。”
潘玉禾道:“我并不介意你带着悦儿,她很可爱我也很喜欢她,包括永乐,我都会拿她们当亲妹妹。”
“潘大人,我的意思是我有夫家,而且等我攒够了银子,我们就要南下团聚。”
潘玉禾不可置信,“他如今是罪臣。”
我笑笑,“那又如何?无论他是何身份,都是我苏玥认定的夫君。”
14.
潘玉禾走前,说他以后会少来,若有事,可以去县衙找他。
悦儿扒着门槛看他走远。
有些失落,“若不是有我哥哥,我倒是允许潘大哥和玥姐姐在一起的。”
永乐拎她进来,“姐姐和谁在一起是她的自由,要你一个小不点允许?”
“反正我是不喜欢潘大人他娘,看起来像是会欺负姐姐的恶婆婆!”
“…”
转眼又是年关,永乐和悦儿都问我,还有多久能去西南。
这一年多的时间,我们已经攒下两百八十三两银子。
我不记得在深夜里悄悄数了有多少次。
“快了。”
年前三天,街上的铺面已经关得差不多,裁缝铺更是只剩下我们一家开着。
倒真的捡漏几笔别人家的生意。
有位客人带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穿着红色的新夹袄,悦儿羡慕的眼光频频落在她身上。
等客人走后,她发现我在看她,连忙摆手,“嫂嫂,我可没有眼馋,我就是看看。”
从向潘玉禾挑明那日起,她又开始叫我“嫂嫂”。
我从柜台底下拿出过年的新棉袄给她,她立马扑过来抱住我的大腿,“谢谢嫂嫂,悦儿好喜欢!”
这回永乐倒不吃醋,只说:“我去年的袄子还好着呢,悦儿的袖子短了一大截,的确该做新的了。”
年前最后一天,枯坐半天也没能等来一笔生意。
店门开着,外面的寒风往里头钻,冻得人手脚麻木。
我正打算关门时,就闯进来一个人。
我俩四目相对,眼里都是震惊。
来的人是我在京中的对头,七王爷府的小郡主青玉。
幼时我俩同在裴家私塾念书,每每为一道题目争得面红耳赤,相互看不顺眼。
她一言不发地盯了我好一会儿,突然红了眼眶,“苏玥,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她站在门口,寒风把她的长发吹得凌乱不堪,我怕她着凉,关门引她进了内院。
她被院里到处扑腾的鸡狗吓得往我身后躲,“你就住在这种地方?你以前不是最爱干净吗?”
“屋里很干净,郡主请吧!”
见到郡主,悦儿丢下小黄便扑过来,“郡主姐姐,悦儿好想你,你是第一个来看悦儿的人。”
青玉蹲下搂住她,转头问我,“裴先生那么多学生,竟没人来找过悦儿?”
我给她倒水,“并非人人都有郡主的尊贵与底气,敢私下接触罪臣之女。”
她咬牙,“趋炎附势的一群东西!”
我问她,“郡主怎么找过来的?”
“是不太好找,但只要想找,总能找得到。”
她给了我一个眼神,我领会了她的意思,将永乐和悦儿打发去烧火做饭。
“我这次来算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宫中又生变了。”
上一次宫中生变,我们被抄家流放,听到这几个字,我下意识攥紧手指。
“五皇子陷害太子的事情被查出来了,他生母刘贵妃被赐了毒酒,五皇子被废,太子重新被立储了。”
我克制住内心激动,“没听到传言。”
青玉傲娇哼了一句,“诏书还没下呢!这是我偷听我爹和我娘谈话知道的。”
“这下你不用苦巴巴地攒钱去西南啦!辅佐太子的人肯定会沉冤得雪、官复原职的。”
15.
青玉的神情十分得意。
她带来的的确是天大的好消息,我不介意让她更得意一点。
“郡主是怎么知道我要去西南?”
她果然更是得意,“你有什么心思能瞒得过本郡主?我还不是一猜就知?”
又等了半月余,终于等到京中有消息传来,太子复位了。
很快,就有传诏的官兵快马加鞭路过金州奔往西南。
潘玉禾又来了一次,说他向驿站的信使打听过,此次正是去西南传旨。
苏家、裴家、欧阳家都要回京复职了。
临走前,潘玉禾浅笑,“恭喜你,总算没白等。”
“多谢潘大人。”
从这以后,永乐和悦儿每日都要问我一次,他们还有多久能到?
我算了算距离,“大约十二三日能到金州。”
她们兴奋地不像话,每天早上起来第一句话必是,还剩几天就能见到家人。
我也在心里默默数。
第九日,我正在为一件衣服滚边,就听到门口有细碎声响。
不知为何,突然间心跳如雷,下意识回头就看到裴行知长身立于门外。
他的确是瘦了些,可身形还是高大的。
我张了张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怕只要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哭出声来。
裴行知低头跨进门槛,疾步过来,将我拥入怀里。
“阿玥,我好想你。”
我连连点头,很快,他的胸口处一片濡湿,“裴行知,去年的生辰礼我很喜欢,我一直等着亲口告诉你。”
悦儿听到声音,跑出来抱住裴行知的大腿,和我一起哭。
他将悦儿抱起来,捏了捏她的脸。
“胖了,你嫂嫂将你养得很好。”
这是他第一次对悦儿说“你嫂嫂”。
裴行知说:“这一番折腾,婚期竟误了大半年,我已经翻过历书,四月十八就是个好日子。”
裴行知说我父母兄长以及裴家其余人还要两三日才能到金州。
他实在是等不及了,脱离了队伍,只身换了两匹快马先赶回来。
他拿出一枚贝壳做的扇坠给我,“路上看到的,我猜你一定喜欢。”
我点头,“我很喜欢。”
何萱端着一盘喜糖喜饼过来,正好撞见我为裴行知量体。
他的旧衣服有些肥大了,入京前我想亲自为他制一身合体的新衣。
她挤到我身边,悄声说:“好俊俏的小郎君,之前没见过,是新来金州的?”
“可惜我之前没碰到过他。”她将盘子塞给我,“如今都要发喜糖了才碰到,真是有缘无分。”
她瞥了我一眼,不满道:“我说正经的,你笑什么?”
我拉裴行知过来给她介绍,“这就是我说过的,我的未婚夫婿裴行知。”
何萱呆滞片刻,立马改口,“你知道的,我一向有些不正经。”
16.
裴行知朝她颔首见礼。
何萱登时就热情起来,“裴郎君果然一表人才,难怪苏玥为了你连潘大人都舍得拒了。”
裴行知看我,似笑非笑,“潘大人?”
何萱自知失言又失言,丢下一句,“我初五就要出阁,记得来吃酒。”便逃了。
裴行知目不转睛地盯我。
我心中叫苦,这个何萱真是害我不浅,裴行知在外是端方君子,在我面前却尤其爱拈酸吃醋。
“这里的县令,帮过我几次,何萱她就误以为人家对我有意思,其实就是单纯的人好。”
裴行知冷哼,“你夸他人好。”
我笑,“我的意思是他是个好人。”
“你是个好人,但我们不合适。”这是我一贯的拒人说辞。
裴行知又哼了一声,浅笑却爬上嘴角,没再追问。
晚上永乐炒了好几个菜,还包了饺子,烫了酒。
“姐夫快尝尝我的手艺。”
裴行知被她这一声“姐夫”叫得眉毛都快飞起来,一个劲儿夸永乐厨艺好。
永乐和悦儿我是不让她们沾酒的,我陪着他喝了几杯。
他渐渐眼神不太清明,却还强撑着起来给永乐敬酒,“永乐,你把阿玥和悦儿照顾的很好,我敬你。”
永乐愣了片刻,连连摆手,“不谢不谢。”
她从小时候还没有灶台高,就搭着小板凳照顾起一家人的伙食,给家里人做饭,在她心里是理所应当的。
突然有人朝她道谢,让她有点手足无措。
夜渐渐深了,永乐抱着悦儿在一旁打瞌睡,我催她们去睡觉。
等她们进屋,裴行知才趴在桌子上,呆呆看着我,“真好看。”
我说:“裴行知,你酒量大不如前了。”
他笑起来,“采石场伙食不好,别说喝酒,饭都难吃饱,久了不喝酒,就喝不下去了。”
他语调稀疏平常,不见伤感,我内心突然难过起来。
又等了三日,回京的大部队才终于抵达金州。
见面第一件事,自然又是哭做一团。
不用再攒钱去西南,我决定大方一回,请大家去来福客栈吃饭。
把平日里舍不得吃的金州名菜全点上。
老板娘也常去我店里改衣裳,见我今日如此大方便打趣我,“苏娘子这是发财了?竟舍得让我挣银子。”
我只说:“我不日就要离开金州,总得把金州的名菜都尝一遍才不算白来。”
老板娘听了只道:“你让我以后上哪儿找你这样便宜又手巧的裁缝。”
最后硬是赠了三个菜一坛酒,再三嘱咐我若以后再来金州一定记得回来看她。
17.
京中催得紧,其余人只能先回去。
还是我们三人留着,等着吃何萱的喜酒。
她平日里大大咧咧,成亲这日却紧张得频频如厕。
所谓酒壮怂人胆,我陪她喝了几小杯,她终于没那么坐立难安。
“这个送你。”
我将一个珠宝匣递给她,里面是一套鎏金镶嵌珍珠的首饰。
何萱打开一看,下意识往回推,“这太破费了。”
“你就留着吧。”我将盒子放到她的嫁妆箱子里,“每次陪你去逛街,你都要去庆宝斋看这套首饰好几眼。”
“我知道你眼馋已久,趁你新婚,全你这个心愿。”
“怎么样?这回苏掌柜大方了吧?”
以往每次逛街,我请喝茶时都只请喝最便宜的大碗茶。
几次过后,何萱揶揄我,“堂堂苏掌柜,日进斗金,也太抠了,再也不和你来逛街了。”
结果,下一次、下下次还是来约我逛街。
她扑过来抱住我,“你为什么非得回京城?京城到底有谁在啊?你留在这里陪我好不好?”
我推开她,“打住,再说下去,你那个醋坛子夫君又要吃飞醋了。”
我充当娘家人将何萱送上了花轿,明日分明还能再见,不知为何我眼里也蓄了泪。
不敢想来日永乐和悦儿出嫁时,我会哭成什么样。
毕竟手里还有些待收尾的活儿,我挂了牌子,最后营业三天。
第三日,大哥哥和裴行知来接我们回京。
永乐看着满院子绿油油的菜很是不舍,却也只能忍痛送给街坊邻居。
唯独那三只她含辛茹苦拉扯大的三只鸡,怎么也舍不得送出去。
我道:“那便都带着吧,到时候在马厩那边圈出个地方给它们。”
哥哥不理解怎么会有人对鸡产生如此浓厚的感情,更不理解居然还有人给鸡取名字。
但他虽不理解,也尊重永乐的选择,特意去买了一个笼子,将小红、小黑、小花塞了进去。
悦儿天天念叨着要回家,今天却也苦着一张脸。
抱着小黄去敲了隔壁的门,开门的是王婶家的小豆丁。
“我要走了,这个给你,是我哥哥从京城买的糖,金州买不到的。”
悦儿给了小豆丁一颗,抿了抿唇又给了一颗,最后咬咬牙全部倒给他。
豆丁问她,“你和小黄还回来吗?”
悦儿摇头,“应该不回来了,我宣布,以后你就是这条街的霸王了。”
“要是有人欺负你,你给我写信,我回来收拾他们。”
她转头,“哥哥,你把家里的地址写给他,不然他找不到我。”
裴行知哑然失笑,借纸笔写下裴府住址。
豆丁一本正经,“虽然我不识字,但我会好好保管,要是我能去京城,就给你带我们院子里的酸枣。”
末了,他让我们等一等。
再从屋里出来时,拿着两盒羊脂膏,“苏姐姐,我奶给你们的。”
我摸摸他的头,“替我谢谢你奶奶。”
临行前,我们去李家祖坟烧纸上香。
裴行知跟着一起,他说:“那是你的生父生母,我理应磕头致谢。”
离开金州城的时候,我忍不住扒开帘子回头望。
来时不过是想找个临时的落脚地,如今要走了,竟还真有几分舍不得。
18.
苏府还是那个苏府。
只是久了没人居住,显得有几分寂寥。
家里的下人还是那些熟面孔,听母亲说,才刚放出去要招人的消息,以前被遣散的人便都主动找上门来了。
归家次日,裴家便上门来提亲了,光是聘礼就有百抬,从巷头摆到巷尾。
正如裴行知所言,四月十八是个好日子,我就定在这一日出阁。
母亲忙活着我的嫁妆,明明已经写了十多页单子,她还总觉得少了些。
我的嫁衣是在两年前就做好的,这两年里我的体量并无多大变化,嫁衣也保存的很好,拆开封条,还是崭崭新的。
我便没有旁的事情做了,与在金州相比,反而闲下来了。
索性趁着空档教永乐认些简单的字。
她认字倒是比做裁缝有天赋,不过半月便能看些简单的话本子。
整日疑心,“姐姐,你说姐夫会不会像话本子里面写的其实是个妖怪!”
“不然他怎么就把姐姐从我身边勾跑了?”
“…”
我只得又给她换了一批话本子。
自从回家后,她便不肯再睡她的院子,日日和我挤在同一张床上。
出嫁前夕,我在睡梦中被她的哭声吵醒。
“从明日起,姐姐就不会同我一起睡了,也不会再给我讲故事。”
我抱着她,“我会常回来的。”
她这才抽抽噎噎地又睡了过去。
次日,红娘一进屋,看到我的第一句话便是,“娘子眼睛怎么这般肿?快来人去取冰敷一敷。”
裴行知被拦亲的宾客堵在门外,听说散尽了喜钱才终于被放进来。
他牵我的时候,手还是汗涔涔的。
拜别双亲时,父亲还好,母亲刚说完吉祥话就哽咽了。
永乐劝她,“娘,姐姐说了,会常回来看我们的。”
上轿前,永乐塞给我一个东西。
是一方喜帕,不知道她何时偷偷摸摸绣出来的。
一对鸳鸯,一句百年好合。
虽针脚仍是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她已经尽了全力。
喜宴才刚结束,裴行知便装醉回了屋。
喝完合卺酒就凑上来亲我。
被我用手拦开,他满脸委屈。
我扒开被子一角,露出藏在里面的悦儿。
裴行知要抱她出去,她倒更委屈,“在金州,明明是悦儿一直和嫂嫂睡的。”
裴行知挑眉,“可惜了,这是京城,不是金州。”
待他回来。
红烛暖帐,一室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