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即将嫁入东宫,成婚前最后一场赏花宴上,好友问我近来为何总不出门。
我笑着压低声音:“还不是为了我家那个逆子。”
“它身子娇贵,吃的穿的都得精挑细选,夜里还离不得人守着。”
“我日日陪着它,哪还有空赴宴?”
好友手中茶盏一抖,脸色瞬间白了。
我以为她是怪我瞒着她,忙又补了一句:
“等过些日子,我带它给你瞧瞧。”
她却再没接话。
三日后,京中传遍我未婚先孕、私藏孽子的流言。
好友更是跪在东宫门外,哭求太子退婚。
“太子殿下,臣女实在不忍您蒙在鼓里!”
“沈姑娘尚未入东宫,便已旁人苟且有了孩子,还在赏花宴上亲口向我炫耀!”
“如此失贞失德之女,怎配做太子妃?”
满京城都等着看我被退婚。
太子也黑着脸亲自登门问罪。
我听得一头雾水。
她口中的儿子,是我在街上捡回来的小黄狗啊。
丫鬟春桃跌跌撞撞冲进来时,我正在给元宝换药。
“姑娘,不好了!”
我手一抖,药粉险些洒在元宝脑袋上。
元宝被吓得呜咽一声,往我怀里钻。
我皱眉:“什么事慌成这样?”
春桃嘴唇发颤:
“林姑娘跪在东宫门口,说姑娘您……您未婚生子,私藏孽子,不配做太子妃!”
我愣住:“谁?”
“林姑娘,林婉清。”
我半晌没回过神。
林婉清是我自幼相识的好友。
她母亲早逝,继母苛待,家中姐妹也常挤兑她。
她这些年在京中处境艰难,是我处处帮她。
她没银子置办赴宴衣裙,是我借她。
她在诗会上被人讥讽,也是我替她解围。
就连她父亲嫌她病弱晦气,不肯给她请好大夫,也是我央母亲递了帖子,请太医院相熟的医女过去替她诊脉。
可如今,她跪在东宫门外,说我未婚生子?
春桃快哭出来了:
“不止东宫门口,外头已经闹翻了。”
“林姑娘当着许多百姓和东宫侍卫的面哭诉,说姑娘成婚前便与旁人苟且,有了孩子,还在赏花宴上亲口向她炫耀。”
“她说太子殿下被姑娘蒙在鼓里,她实在不忍储君受辱,才冒死揭发。”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三日前赏花宴上,林婉清确实问过我近来为何总不出门。
那时我想到元宝伤势未愈,日日要喂药换药,便笑着压低声音同她说:
“还不是为了我家那个儿子。”
“它身子娇贵,吃的穿的都得精挑细选,夜里还离不得人守着。”
“我日日陪着它,哪还有空赴宴?”
她当时脸色白得厉害,我还以为她怪我有事瞒她,便又补了一句:
“等过些日子,我带它给你瞧瞧。”
原来她说的儿子,是这个?
春桃急得团团转:
“姑娘,现在府门外堵了许多人,都喊着要沈家给东宫一个交代。”
“还有人说太子殿下仁厚清正,不能娶一个失贞失德的女子做太子妃。”
“有几个胆大的书生甚至跪在咱们门口,说求老爷大义灭亲,莫要让姑娘玷污皇家门楣。”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父亲身上的朝服都没换,脸色铁青地进了门。
母亲也紧随其后,发髻微乱,显然是从夫人们的聚会上匆匆赶回来的。
父亲一进来便厉声问:
“沈晚凝,外头传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母亲眼眶发红:
“晚凝,你若真做了糊涂事,便趁现在说清楚。你父亲和我总要替你想办法。”
我看着他们,简直不知该从何说起。
“爹,娘,我没有孩子。”
父亲胸口剧烈起伏:
“那林婉清为何敢跪到东宫门前?她与你素来亲近,若不是亲耳听见,怎会拿这种事害你?”
母亲也颤声道: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还说你亲口承认有个儿子。如今满京城都知道了。”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被气笑。
“我哪里来的孩子?”
父亲狠狠一拍桌案:
“那你告诉我,她口中的儿子,到底是谁?”
我气得指尖发凉。
“这简直是危言耸听。”
“我尚未出阁,日日在府中,哪来的孩子?”
父亲脸色仍旧难看。
“可外头说得不是一星半点。”
母亲抹着泪道:
“婉清那孩子平日看着温婉懂事,又与你最亲近。你们姑娘家的私房话,她总不会空口胡说吧?”
我心里一沉。
正因为最亲近,她才知道我多少事。
我曾把她当成半个姐妹。
京中贵女背后说她母亲早亡、命格不好,是我带她一道赴宴,替她撑场面。
她被继母扣下月银,连买药的钱都没有,是我让春桃悄悄送去银票。
她说羡慕我能嫁入东宫,却又笑着祝我往后富贵安稳。
我还心疼她日子艰难,想着等我入东宫后,替她寻一门稳妥婚事。
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捅我最狠的人会是她。
院外的喧闹声越来越大。
隔着一道高墙,都能听见有人喊:“请沈姑娘出来说清楚!”
“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岂容女子欺瞒!”
“未婚生子还想嫁入东宫,这不是欺君吗?”
父亲来回踱步,咬牙道:
“先将府门关紧,谁都不许出去。”
话音刚落,管家便慌张来报:“老爷,太子殿下来了。”
父亲脸色更沉:“殿下带了多少人?”
“东宫侍卫、礼部官员,还有几位宗室长辈都在。林姑娘也跟在殿下身边。”
管家顿了顿,声音更低:
“府外百姓堵得水泄不通,许多世家也派了下人来打探消息。”
“几位与夫人相熟的命妇也到了门外,说此事关乎皇家颜面,要听姑娘亲口解释。”
母亲身形一晃。
我扶住她。
父亲闭了闭眼:“请殿下入前厅。”
前厅里,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太子萧承璟立在堂中,一袭玄色锦袍,眉眼冷得像覆了层霜。
他素有贤名,京中百姓提起他,无不称一句仁厚宽和。
可此刻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荒唐至极的骗子。
林婉清站在他身后半步。
她眼眶通红,一副受尽惊吓却仍要为正义挺身而出的模样。
看见我,她像是痛心到了极处。
“晚凝,你为何还不肯认?”
我看着她,心底最后一点温情彻底冷了下去。
“认什么?”
她声音发颤:“你有了孩子。”
我冷笑:“林婉清,你说这话之前,可问过自己的良心?”
她眼泪瞬间滚落:
“我正是过不了良心这一关,才不得不说。”
“你我相交多年,我原也想替你瞒着,可那是太子殿下,是未来储君。你怎能带着不清不白的孩子嫁入东宫?”
堂中几位宗室妇人顿时皱眉。
有一人低声道:
“若此事属实,沈家可真是胆大包天。”
父亲脸色铁青,却仍强压着怒意向太子拱手:
“殿下,小女自幼在臣眼皮底下长大,绝不可能做出这等事。此事必有误会。”
萧承璟看向我。
“沈晚凝。”
他的声音很冷。
“她说的孩子,是什么时候有的?”
我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没有孩子。”
林婉清急忙道:“殿下,她还在骗您!”
“那日她亲口同我说有个儿子,身子娇贵,吃穿都要精挑细选,夜里还离不得人守着。”
“若非她亲口说出这番话,我怎敢拿自己的清誉去东宫门前跪告?”
外头隐约传来一阵骚动。
显然,林婉清这番话已经被传了出去。
有人喊:“她自己都说有儿子了!”
“沈家还想抵赖!”
“搜!搜出来就知道了!”
萧承璟沉默片刻,眼底冷意更深。
“既然你说没有,那便搜。”
母亲惊道:“殿下!”
父亲也变了脸:
“殿下,小女闺阁岂可任人搜查?此举传出去,她往后还如何做人?”
林婉清立刻跪下:
“殿下,正因沈姑娘是未来太子妃,才更要查清楚。”
“若她清白,自然无惧。”
“若她真藏了孽子,此时不查,便是让皇家蒙羞。”
我看着她那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只觉得恶心得厉害。
萧承璟抬手。
“搜。”
东宫侍卫立刻上前。
我脸色骤变,下意识拦在通往后院的门前。
“不行!”
我一拦,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林婉清像是终于抓住了我的把柄,泪眼中闪过一丝隐秘的快意。
她声音发抖,却字字清晰:“殿下,您看见了吧?”
“她不敢让人搜。”
“若屋里当真什么都没有,她为何这般惊慌?”
母亲紧紧抓住我的手,压低声音问:“晚凝,你屋里到底藏了什么?”
父亲额角青筋直跳:“你说实话!”
我咬了咬牙。
我屋里藏着元宝。
一条刚被我捡回来没多久的小黄狗。
若只是被众人看见,我倒不怕丢脸。
可偏偏太子儿时被恶犬咬伤过,京中人人皆知他厌狗畏狗。
而我爹娘又最讨厌家中养这些猫狗之物,母亲嫌脏,父亲嫌扰人清静。
我原想着等元宝伤好些,再寻个合适的机会同他们说。
谁知还未等到机会,林婉清便闹出了这么一场荒唐戏。
若此时搜出来一条狗扑到太子面前,只怕场面更乱。
林婉清见我沉默,越发笃定。
“晚凝,你为何不敢说?”
“你不是一直说孩子身子娇贵,要夜夜守着吗?”
“难道如今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冷声道:
“林婉清,你说我未婚生子,至少也要讲些道理。”
“怀胎尚需十月,我近来不过一个月少出门。难道我能一个月生出个孩子?”
林婉清早有准备,立刻道:
“你先前本就常以身子不适为由不赴宴。”
“谁知道你是从何时开始遮掩?”
“上个月你几乎不曾出门,连我递帖子都被你推了,难道不是在坐月子?”
几位闻讯赶来的贵女站在门外,听见这话,立刻低声议论。
“她上个月确实没去几场宴。”
“我还以为她是备嫁辛苦,原来竟有这般隐情?”
“林姑娘与她最好,总不会无缘无故害她吧?”
有命妇叹息:
“沈姑娘,你若一时糊涂,早些认错,或许还能留几分体面。”
“可若欺瞒太子,欺瞒陛下,那便不是闺阁丑事,而是欺君之罪了。”
族中几位长辈也被惊动赶来。
大伯母站在人群后,脸色灰败,不断朝我使眼色。
那意思很明白,让我低头请罪。
让我牺牲自己,保全沈家。
我心底一寸寸凉了下去。
萧承璟看着我。
“沈晚凝,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抬眼看他。
他眼中有怒,有疑,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
林婉清跪得笔直,声音悲切:
“殿下,那日赏花宴上,臣女绝无半句虚言。”
“沈姑娘亲口说,为了她家那个儿子,日日守着,吃穿都要精挑细选。”
“她说这话时,神情得意,毫无羞愧之心。”
“臣女原想劝她回头,可她还说过些日子要带来给我瞧。”
“殿下,臣女实在不忍看您受蒙蔽。”
她说完,重重磕下头去。
“请殿下查明真相,早日退婚,以正皇家清名!”
外头顿时响起一阵附和。
“退婚!”
“不能让她进东宫!”
“太子殿下仁德,不能被这种女子欺辱!”
母亲几乎站立不稳。
父亲脸色铁青,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忽然平静下来。
原来如此。
林婉清不是误会。
她分明是想踩着我,在太子面前做那个忠贞清白、敢冒死进谏的女子。
或许她还盼着我被退婚之后,太子能记住她今日这份“忠心”。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赏花宴上那些话,的确是我说的。”
林婉清猛地抬头,眼底兴奋几乎藏不住。
“殿下,您听见了,她承认了!”
“她承认自己有儿子了!”
萧承璟脸色沉得可怕。
“沈晚凝,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点头。
“知道。”
我侧过身,让开通往后院的路。
“你们要搜,便进去搜吧。”
萧承璟盯着我看了片刻,抬手示意侍卫进去。
林婉清死死攥着帕子,像是已经看见我身败名裂的下场。
片刻后,后院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紧接着,一团黄色毛影从屋里嗖地蹿了出来。
侍卫惊呼一声。
那团毛茸茸的东西直直朝萧承璟扑去。
萧承璟脸色骤变,竟本能地后退半步。
下一瞬,小黄狗扑到他靴边,仰头“汪”了一声。
萧承璟浑身僵住,几乎是咬牙问:“沈晚凝,这是什么?”
我弯腰把元宝抱进怀里。
元宝尾巴摇得欢快,还伸舌头舔了舔我的手。
我看向众人,微微一笑。
“给大家介绍一下。”
“这就是我儿子。”
“元宝。”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元宝趴在我怀里,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成了满京城口中的“孽子”。
片刻后,门外爆出一阵不可置信的低呼。
“她说的儿子,是条狗?”
“那林姑娘跪在东宫门口哭了半日,哭的是这条小狗?”
萧承璟脸色青白交错,显然还没从被狗扑到脚边的惊吓中缓过来。
他盯着元宝,身子微微往旁边侧了侧。
林婉清却像被当众扇了一巴掌,脸色一瞬间惨白。
“不可能。”
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不可能!”
“沈晚凝,你拿一条狗出来糊弄谁?”
我冷冷看着她。
“不是你口口声声说要见我儿子吗?”
“如今我带出来了,你又说我糊弄?”
林婉清咬牙,眼泪又涌出来:
“殿下,她在拖延!”
“真正的孩子一定还藏在别处。”
“她早知道今日事发,定然提前把孩子送走了。”
我笑了一声。
“林婉清,我今日才知道,这世上竟有人能把狗看成人,把没有说成有。”
她看向太子,急急道:
“殿下,我有证据!”
“我若没有真凭实据,怎敢来揭发她?”
她拍了拍手。
很快,两个东宫侍卫带上来一名药铺掌柜和一个中年妇人。
那药铺掌柜战战兢兢跪下。
林婉清指着他道:
“殿下,这人是回春堂掌柜。”
“沈姑娘院中的丫鬟前些日子常去他铺子抓药,抓的多是滋补调养之药。”
药铺掌柜连忙点头:
“回殿下,确有此事。”
“沈府的丫鬟来抓过好几回药,都是补气养身、调理虚弱的方子。”
林婉清又指向那中年妇人。
“这位是城南有名的产婆。”
那妇人跪在地上,瑟缩着开口:
“民妇前些日子确实替一户大户人家接生过孩子。”
“那孩子生下来后,便被送去了城外庄子。”
堂内再次哗然。
林婉清像是终于重新找回底气,转身看我。
“沈晚凝,你还要抵赖吗?”
“你丫鬟抓补药,产婆接生孩子,孩子又被藏去城外庄子。”
“如今你抱条狗出来,便想遮掩过去?”
父亲怒道:“胡说八道!我沈家何时有什么城外庄子藏孩子?”
林婉清眼中闪过一丝狠意。
“沈伯父,您自然会替女儿遮掩。”
“可此事关乎太子清誉。若沈家上下都欺瞒殿下,那便是满门欺君。”
母亲气得浑身发抖:
“林婉清,我沈家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这样害晚凝?”
林婉清立刻落泪:
“伯母,我也不愿如此。”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殿下受骗。”
“沈家养我护我,我感激在心。可恩情是恩情,国法是国法。”
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不少不明真相的人又动摇起来。
“药铺掌柜和产婆都在,总不能都是假的吧?”
“难道真有孩子,只是提前转移了?”
“若只是条狗,何必抓那么多补药?”
我抚着元宝的脑袋,心里一片冰冷。
好一个林婉清。
她不只是误会那几句话。
她连所谓人证都备好了。
萧承璟看向我,声音沉沉:
“沈晚凝,你如何解释?”
我还未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尖细高呼:
“圣旨到——”
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宫中内侍捧着明黄圣旨入内,目光扫过满堂狼藉,冷声宣道:
“陛下口谕。”
“闻沈氏女婚前失德、欺瞒东宫一事,京中议论纷纷,有损皇家颜面。”
“着太子、沈氏女、林氏女及相关人证即刻入宫。”
“陛下亲审此案。”
林婉清眼中掠过一抹快意。
她低声道:“晚凝,到了御前,你再拿狗糊弄,可就没用了。”
我抱紧元宝,抬眼看她。
“是吗?”
“那就请林姑娘把证据拿稳些。”
“别到时候,砸了自己的脚。”
入宫前,萧承璟忽然停在我身侧。
他的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元宝身上,又飞快移开,像多看一眼都会被咬。
“沈晚凝。”
他压低声音:“你真的没有孩子?”
我差点被气笑。
我把元宝往他面前递了递。
“有啊。”
“你儿子。”
萧承璟脸色瞬间变了,连退两步。
“拿远些。”
元宝还以为他在同自己玩,伸着脑袋“汪”了一声。
进了宫,金銮殿内气氛森严。
皇帝高坐上首,面色沉沉。
皇后也坐在一旁,看我的眼神带着审视与不悦。
林婉清一进殿,便扑通一声跪下,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臣女今日所为,绝非挟私报复。”
“臣女与沈姑娘相交多年,本不愿揭她短处。”
“可她身为未来太子妃,却婚前失贞,私藏孽子,还意图欺瞒殿下与皇家。”
“臣女实在不忍太子殿下受此大辱,才冒死求陛下做主。”
皇帝看向我。
“沈晚凝,你有何话说?”
我抱着元宝跪下。
元宝不懂宫中规矩,还抬起爪子扒拉我的袖子。
我按住它,平静道:
“臣女当然有话要说。”
“林姑娘说臣女口中的儿子是人,可臣女所说,从始至终都是这只小狗。”
殿中众人目光齐齐落在元宝身上。
元宝十分配合地打了个小喷嚏。
皇帝眉头皱得更紧。
“药铺掌柜说,你府中丫鬟近日多次抓药。”
我道:“确有此事。”
林婉清立刻抬头:“陛下,她承认了!”
我淡淡看她一眼。
“我承认抓药,不等于承认生子。”
我示意春桃呈上账簿和问诊单。
“陛下,这是回春堂、仁心堂以及城西兽医铺子的账目。”
“元宝被臣女捡回来时后腿受伤,肠胃虚弱,夜里还发热。”
“臣女不敢张扬,便命丫鬟去抓药。”
“其中有外敷伤药,有驱虫药,有调理幼犬脾胃的药饵,还有给它垫窝的棉布、软垫、羊乳、肉糜。”
内侍接过账簿呈给皇帝。
皇帝翻了几页,眉心微动。
皇后也接过去看了看。
“幼犬伤腿敷药、羊乳、碎肉、软垫……”
她抬眼看向林婉清。
“这些东西,与妇人产后调养似乎无关。”
林婉清脸色一僵,很快又道:
“可还有产婆!”
“若只是养狗,产婆又作何解释?”
她转身指向那名妇人。
“陛下,这产婆亲口说过,前些日子替大户人家接生过孩子。那孩子被送去了城外庄子。”
“沈姑娘如今拿狗解释药方,却解释不了那个孩子。”
皇帝看向产婆。
产婆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回陛下,民妇确实替人接生过。”
“那户人家给了民妇一笔银子,让民妇不得外传。”
林婉清咬定道:
“陛下,沈姑娘早已将孩子转移。”
“只要查城外庄子,定能查出真相!”
我皱眉。
“我从未见过这个产婆。”
林婉清冷笑:“你自然不会承认。”
我看向皇帝。
“陛下,臣女愿与她对质,也愿查清她口中的城外庄子。”
皇帝沉声道:“查。”
早在我们入宫之时,禁军便已奉命往城外搜查。
殿中一片沉寂。
林婉清跪在地上,虽垂着头,嘴角却压不住地轻轻扬起。
她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禁军统领入殿复命:“启禀陛下,城外庄子确实查到了孩子。”
殿中瞬间一震。
林婉清眼中爆出亮光。
她猛地看向我:“沈晚凝,你还有何话说?”
禁军统领却顿了顿。
“只不过……”
皇帝眸色一沉。
“只不过什么?”
禁军统领低头道:“那庄子里不止一个孩子。”
皇帝面色骤冷。
“不止一个?”
禁军统领跪在殿中,沉声道:
“回陛下,庄子里共找到两个孩子。”
“一个男童约莫两岁。”
“另一个尚在襁褓,出生不久。”
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连方才笃定我有罪的几位命妇,也面面相觑。
“两岁?”
“这又是怎么回事?”
林婉清的脸色在听见“两岁”二字时,明显白了一瞬。
她很快低下头,死死攥住袖口。
我原本只是冷眼看她,此刻却敏锐察觉到她的慌乱。
林婉清急急开口:
“陛下,重点是那个刚出生的孩子。”
“沈晚凝上个月闭门不出,正好与那孩子出生时日相符。”
“她定是见事情败露,才将孩子藏去城外庄子。”
“至于另一个两岁的孩子,也许是庄子佃户家的,不足为奇。”
她说得太快,像是生怕别人追问那个两岁的孩子。
我抬眼看她。
“林姑娘为何这样急着撇清那个两岁的孩子?”
林婉清怒视我:
“沈晚凝,你少转移视线。”
“现在被查出私藏孩子的人是你!”
我向皇帝叩首。
“陛下,臣女冤枉。”
“臣女从未去过那座庄子,也从未产子,更不认识所谓奶娘产婆。”
“既然如今查出两个孩子,便该一并查明他们究竟是谁家的孩子。”
林婉清立刻道:
“陛下,沈晚凝惯会狡辩。”
“她先拿狗装疯卖傻,如今又想把事情扯到别处。”
“那个刚出生的孩子才是关键。”
“只要传来乳母、查明孩子身世,便能定她欺君之罪。”
皇后眉心微蹙。
“林姑娘,你为何如此确定那个孩子就是沈姑娘的?”
林婉清眼中含泪:
“娘娘,臣女是她最亲近的好友。”
“臣女听过她亲口提起儿子,又查到药铺、产婆和庄子线索。”
“若非证据环环相扣,臣女怎敢冒死揭发?”
我冷声道:
“你所谓环环相扣,不过是把我养狗抓药、赏花宴玩笑,以及旁人家的庄子孩子强行拼在一起。”
“林婉清,你到底是想查真相,还是想定我的罪?”
她咬牙:“自然是查真相。”
我道:“那便等两个孩子都带来。”
林婉清不说话了。
殿中气氛越发古怪。
太子萧承璟站在一旁,目光从林婉清脸上扫过,冷意渐深。
不多时,殿外传来婴儿啼哭声。
禁军带着两名乳母进来。
一个襁褓中的婴孩被抱在怀里,哭得满脸通红。
另一个两岁左右的男童被乳母牵着,穿着洗得发白的小袄,眼睛乌黑,一进殿便怯生生地四处张望。
林婉清看见那个男童时,身子猛地一僵。
男童却在看见她的一瞬间,眼睛亮了起来。
他挣开乳母的手,跌跌撞撞朝林婉清跑去。
“娘!”
清脆的一声,在大殿中炸开。
所有人都惊住。
男童扑到林婉清膝前,抱住她的腿,又喊了一声:“娘亲!”
林婉清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一缩。
她脸上血色褪尽。
“你胡说什么!”
“我不认识你!”
男童被她推得踉跄一下,摔坐在地上,顿时委屈地哭了出来。
“娘亲……”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皇帝缓缓眯起眼。
我看着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又看向林婉清。
“林姑娘。”
“这就是你口中不足为奇的佃户家孩子?”
林婉清慌得连仪态都顾不上了。
她指着那个孩子,声音尖得发抖:
“我根本不认识他!”
“谁教你乱认人的?”
“你怎么能随便叫人娘亲?”
孩子被她吓得哭声更大。
乳母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皇帝冷冷道:
“孩子才两岁,谁教得会他在朕面前攀咬你?”
林婉清脸色惨白,却仍强撑着哭道:
“陛下,臣女冤枉。”
“定是沈晚凝安排的。”
“她见私生子一事瞒不住,便故意找个孩子来污蔑臣女。”
我几乎被她这番话气笑。
“两岁孩子也是我临时找来的?”
“林婉清,你是不是忘了,两年前你是什么模样?”
她猛地看向我。
我缓缓道:
“两年前春日诗会上,你突然晕倒。旁人都说你身子弱,不愿沾晦气,是我让人送你回府,又请医女给你诊治。”
“那医女出来时神色古怪,只说你气血大亏,亏损太重。”
“当时我以为你是被继母苛待,吃穿不足,才虚弱成那样。”
“后来你闭门养病三个月,连我递去的帖子也总被你推拒。”
“如今想来,那时你当真只是病了吗?”
林婉清的唇抖了抖。
她像是被剥开了最不堪的秘密,眼底一瞬间涌出怨毒。
“沈晚凝,你自己婚前失德,还想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你真恶毒。”
我冷冷道:“到底是谁泼脏水,查一查便知。”
太子萧承璟忽然开口:“产婆。”
那名产婆浑身一抖。
萧承璟目光冷厉。
“你若再不说实话,便按欺君论处。”
“东宫不缺审人的手段。”
产婆顿时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
“殿下饶命!陛下饶命!”
“民妇没撒谎,民妇确实替贵人接生过。”
“可、可是哪家贵人,民妇真的不敢乱说。”
皇帝沉声道:“说。”
产婆哭道:
“民妇只记得,那日院里有人唤那位贵人……柔柔。”
殿中众人神色齐变。
林婉清的庶妹,林婉柔,小字便叫柔柔。
皇帝下令:“传林婉柔入宫。”
半个时辰后,林婉柔被带入殿中。
她年纪比林婉清小两岁,穿着朴素,脸色苍白。
进殿时,她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直到她看见乳母怀里的襁褓婴孩,整个人瞬间僵住。
她的反应已经说明一切。
林婉清却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婉柔,你快说。”
“那个刚出生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你告诉陛下,是你自己不知廉耻,与人私通生下孽子,跟我无关,跟林家无关!”
林婉柔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姐姐。”
“你到现在,还只想把我推出去?”
林婉清厉声道:“你胡说什么!”
林婉柔跪下,声音发颤,却清楚。
“陛下,那个刚出生的孩子,是臣女的。”
“臣女两年前曾与一名寒门书生定亲。”
“他虽家贫,却待臣女极好。可父亲嫌他无权无势,嫡姐更嫌他碍眼。”
“后来,他被父亲派人打断腿,没几日便死了。”
林婉柔泪流满面:
“臣女那时才知道自己已有身孕。”
“嫡姐说,若此事传出去,林家名声便毁了。她逼臣女喝落胎药,可大夫说臣女身子太弱,强行落胎恐会一尸两命。”
“她不敢闹出人命,便命人将臣女送去城外庄子,偷偷生下了孩子。”
她看向那个两岁的男童,哭得几乎说不下去。
“那是阿姐的孩子。”
“两个孩子,都是林家的。”
林婉清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彻底褪尽。
皇帝震怒。
“好一个林家。”
“草菅人命,私藏幼子,栽赃未来太子妃,还敢跪到东宫门前煽动百姓!”
林婉清终于撑不住,瘫坐在地。
她不再哭得楚楚可怜,脸上的温婉面具一点点碎开,只剩扭曲的怨恨。
“是,我嫉妒她。”
她抬头看我,眼神像淬了毒。
“凭什么?”
“沈晚凝凭什么什么都有?”
“她生来是沈家嫡女,父母疼爱,满京城贵女都捧着她。”
“就连太子妃之位,也是她的。”
“我呢?”
“我母亲早死,继母厌我,父亲只把我当联姻的棋子。”
“我生过孩子,毁了身子,连嫁个像样人家都不配。”
“可她只是随口一句‘儿子’,所有人便都围着她解释、替她查证。”
她指着我怀里的元宝,笑得凄厉。
“我怎么知道她说的真是一条狗?”
“我只知道,她若也有孩子,却还能嫁入东宫,我不甘心!”
殿中众人听得心惊。
我冷声道:“所以你便造谣我未婚生子?”
太子萧承璟面色冰冷。
“林婉清,你很清楚此事若坐实,沈晚凝会是什么下场。”
林婉清眼泪滚下来,却不再是委屈,而是恐惧。
“殿下,我只是一时糊涂。”
“我太苦了。”
“若不是被人欺辱,若不是走投无路,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忽然转向我,膝行几步。
“晚凝,我们这么多年情分,你帮我一次。”
“你不是一直最心软吗?”
“你替我向陛下求求情,就说这一切是误会。”
我看着她。
想起那些年,她病中无人照料,我冒雨去看她。
想起她被贵女嘲讽,我挡在她身前。
想起她说只有我是真心待她,我竟也真心信了。
可她今日差点毁掉我,毁掉沈家。
我抱着元宝,退后一步。
“林婉清,我帮过你很多次。”
“但这一次,不会了。”
林婉清脸色一白。
皇帝当场下旨。
林家私设庄子藏匿幼子,林父纵仆行凶致人身亡,革职下狱,交由刑部严审。
林家家产查封,涉案奴仆、产婆、乳母一并拿问。
林婉清恶意构陷未来太子妃,扰乱东宫婚仪,煽动民情,褫夺封赏,押入大理寺候审。
她被拖下去时,还在尖声喊我的名字。
“沈晚凝!”
“你会后悔的!”
“你不过是命比我好,你凭什么看不起我!”
我没有回头。
林婉柔抱着两个孩子跪在殿外,哭得泣不成声。
后来听说,她没有替林家求情。
林父下狱后,她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京城,去了那个寒门书生的故乡。
林家倒得很快。
昔日那些与林婉清交好的贵女,人人避之不及。
而东宫与沈家的婚约并未作废。
皇帝亲自下旨,言明沈氏女清白无辜,婚仪如期举行。
只是太子殿下自那日起,看我的眼神总有些复杂。
尤其看见元宝时,复杂之中还夹着一丝惊恐。
元宝倒是很喜欢他。
每次萧承璟来沈府议婚礼事宜,它都摇着尾巴往他靴边扑。
萧承璟表面镇定,袖中的手却攥得发白。
我忍着笑,把元宝抱回来。
“殿下放心,它不咬人。”
萧承璟看着我怀里的小黄狗,沉默良久。
“孤知道。”
“只是你往后,能不能不要再叫它儿子?”
元宝像是听懂了,冲他响亮地叫了一声。
我摸了摸它的头,笑道:
“那可不行。”
“我养了这么久,吃的穿的都精挑细选,夜里还守着。”
“不是儿子是什么?”
萧承璟闭了闭眼,像是认命。
而我也终于明白。
有时候,一句无心之言,能照出人心里最深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