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第三章
6
顾清然的视线落到茶几上的护照和行程单上。
紧皱的眉头一松。
「差点忘了,你要去伦敦。」他拿起那张行程单,刚刚浮现的笑意僵在脸上,「怎么是明天?」
「我和公司请的是两周后的假。」
翻找乐谱的手顿了一下,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之前我问过顾清然,会不会陪我一起去伦敦比赛。
他当时正对着电脑画图,只留给我一个冷硬的背影。
于是我不敢再多问。
怕他嫌烦。
「改签了。」我将视线移回书架,「你不是说,不喜欢陌生人借住你家吗?」
「我…」顾清然闭了闭眼,长叹一口气。
「浅浅,那只是气话。」
「许念靠手吃饭的啊,我能不管吗?」
我下意识蜷缩了一下受伤的右手。
白色的绷带在翻找中不知蹭到了什么东西,留下了一道黑色的印子。
我莫名地想到了那个被抹上油渍的云朵抱枕。
既然脏了,不如一起扔掉。
我推开面前的顾清然,抓上车钥匙就走。
「浅浅?」顾清然愣了一下,下意识拉我,「你干什么——」
「啊!」
慌忙之中,男人没有控制力道。
捏在肿胀未消的右手腕上,我疼得跪在地上,眼泪顷刻流了出来。
「浅浅!」
顾清然扑到我面前,面露焦急,「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我将右胳膊护在怀里,疼得说不出话。
原本止住的血在刚刚的大力抓握下又有流出的趋势,染红了白色的绷带。
顾清然瞳孔一缩,「你的手真受伤了?」
「什么时候?怎么伤的!」
我笑了一声,闭上眼盖住汹涌的热意,声音沙哑,
「离我远点。」
顾清然抿了抿唇,拿起放在茶几上的病历本,一目十行。
看到「外伤撞击」四个字时视线一凝。
然后猛然想起,今天他情急之下推开温浅时,她似乎撞到了什么。
「是…因为我吗?」他脸色煞白,看向疼得满头大汗的女孩,指尖微颤。
我没有说话,只是将绷带一圈圈解开,露出肿的三尺高的伤处。
换药,再裹上新的。
男人在一旁看着,呼吸越来越急促。
直到打好最后一个结,我撩起因疼痛而汗湿的刘海,看他的目光里只剩冷漠。
「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的事,与你无关。」
顾清然的拳头骤然收紧,眸间染上愧意。
「浅浅…」他声音沙哑,「我真的很抱歉。」
「我会负责。」
「但我不同意分手。」
「绝不同意。」
7
顾清然同不同意,与我无关。
当下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份我的手稿曲谱。
外面的乌云压得很低,几滴雨打湿了窗边的设计稿。
是顾清然画了很久的图。
我抿着唇在原地站了几秒,最终还是用不太好使力的左手,顶着呼啸的狂风关上了窗户。
桌上的手机亮起,是伦敦大赛组委会的工作人员,和我读同一所音乐学院的学长发来了邮件。
「小浅,已知悉组委会最新消息,你更改了抵英时间,预计明日抵达。」
「特发邮件提醒,个人原创的曲谱你还没发到组委会邮箱。明天是截止期限,交不上会取消参赛资格。」
「明天机场见,祝旅途顺利。」
我心跳停了一拍。
最近暑假课程排得满,再加上我心心念念准备纪念日,竟然将交作品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好在,电子版曲谱早就打好存在了电脑里。
我随意敲了两句谢过沈砚,打开笔记本电脑。
陌生的主页看得我一愣。
我合上电脑又看了看,确认是自己的没错。
可是背景是系统默认的。
所有的设置都是初始的。
每一个文件夹…都是空的。
我唰地一下起身,碰倒了桌上的水杯。
顾清然推开门。
他刚刚不知出去做什么了,整个人被突然而降的大雨淋了个湿透。
可他小心翼翼拿出怀中干干爽爽的袋子,面上带了喜色,
「浅浅,我托三四层关系找医院的朋友拿到了特效药,对外伤肿胀有奇效,你…」
我猛地一下将他推在墙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怒气。
「你动我电脑了?」
「我没有…」顾清然下意识否认,面色突然一僵。
「之前…阿念好像用过一次,她要画图,我就帮她解锁了。」
我对顾清然毫不设防。
手机,电脑,甚至银行卡的密码,他全都知道。
「我电脑里的文件都没了,你知道吗?」
顾清然眉头一皱,随即笑着拍了拍我的后背,
「这也值得你发脾气?」
「不过是一些谱子,再从网上找就是了。」
「我们搞设计的,工作有保密性,用完陌生电脑进行格式化是很正常的。」
「不然,都是原创的稿子,泄漏了怎么办?」
「那我的文件呢?我的文件…就不重要吗?」
那也是我原创的作品,我修改了很多遍的结晶。
「你的文件?」顾清然惊讶地看我,笑了笑。
「浅浅,你只是个弹琴的,电脑里能有什么重要的文件?」
8
尖锐的铃声让我整个人一抖。
楼下门禁的视频电话响起,许念被雨打湿的狼狈面颊出现在上面。
「顾清然,上次我在你家打得那个设计图给我送下来呗?」
「客户临时加急,我没时间上楼了。」
「好。」顾清然快步从我身边离开,「马上。」
「哦对了。」许念似乎想到什么,大声喊,「浅浅,你现在有事找顾清然做不?」
「没事的话把他借我五分钟啊,跟你报备了。」
我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顾清然和许念读的是一个专业。
从大学起,但凡他们要一起做什么,许念总是笑嘻嘻地拉着我征求意见。
「浅浅,我和顾清然一起参加比赛行不,跟你报备一下。」
「浅浅,你忙着练琴,中午让顾清然陪我吃个饭,跟你报备了啊。」
给许念过生日,帮许念搬家,提前离席我的演奏会陪许念见客户…
每一次顾清然的离席,我确实都接到过报备。
可每一次收到报备,都是在他已经离开后。
「许念。」我扯开可视门铃前的顾清然,看着相处多年的挚友,眼神冰冷,「这么爱借顾清然,你怎么不直接做他女朋友?」
许念脸色一白,顾清然将我从摄像头面前拉开。
「你乱说什么呢!」他呼吸急促,「温浅,能不能别再拿我们的关系开玩笑了!」
「等我上来再跟你说!」顾清然扭头看了眼视频里眼神失焦的许念,从抽屉里拿了份文件就要离开。
我冷冷地抬头看他一眼,视线凝在报告背面,整个人狠狠一震。
「你等等!」
他手中那份设计图的背面,分明是我演奏曲谱的手稿。
慌张地追出去时,电梯门已经关上。
我顾不得还疼得突突跳的手腕,猛地推开厚重的消防门就往楼下跑。
雨中,许念一手撑着伞,一手拿着谱子,似乎在和顾清然说什么。
我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许念扭头冲我挥手。
一阵狂风带着雨裹挟过来,她手一松,曲谱散进了满地的雨里。
我呼吸一窒。
呼啸的风声,许念的尖叫声,顾清然慌张冲过来给我打伞的呼喊声,都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我猛地扑到地上,撞掉了顾清然的手机。
他死死将我禁锢在怀中的伞下,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铅笔勾勒出的音符在淤水中逐渐变得模糊。
蓦地,顾清然在地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一封邮件。
发件人竟然是沈砚。
「小浅,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你的曲谱还没发来。一切都还顺利?」
我突然想起,曾经因为带的学生太多,我总来不及查看家长发的邮件,起过很多冲突。
顾清然主动接手了我的邮箱,工作之余帮我处理琐事。
他看到了沈砚发来的第一封邮件。
他知道,交不上稿件,我就去不了伦敦参赛。
我推开顾清然的怀抱,看他的目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所以,你是故意的,对吗?」
故意毁掉我的作品。
故意折断我的羽翼。
强迫我…留在这里。
「什么?」对上女孩眼中熊熊燃烧的恨意,顾清然一怔。
他下意识看向身侧僵直的许念。
许念说,她可以帮他们和好。
她可以说服温浅不去伦敦。
所以哪怕不知为何,顾清然还是答应了许念的要求,将这份草稿纸一样的文件给她带了下来。
他做的…不对吗?
9
「浅浅!」顾清然三两步追上来,下意识想拉我,却在瞥见雪白的绷带后讪讪放下了手。
「我…」他嘴唇颤了颤,「我不知道那是你的手稿。」
「许念说那是她的设计稿…如果我拿给她,她保证能劝你取消明天的航班。」
顾清然眼睛猩红,「浅浅,我绝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放你走。」
「啪」的一声,我忍无可忍,用完好的左手狠狠在他脸上印下了一个掌印。
「顾清然…」我的声音都在抖,「你以为自己是谁?你凭什么妄图掌控我的生活?」
「我不是!」他慌忙否认,「浅浅,如果不是你突然提分手,我怎么会插手你的事?」
「你情绪一直都不稳定,爱生气,爱逃避…你现在整个人状态都不对,我不能让你在这种时候离开!」
「而且只是一份草稿…你再写一份不就行了吗!」
只是一份草稿。
我深吸一口气,视线落在办公桌上。
顾清然那几张刚刚被我盖住的设计稿干干净净躺在那里,没有淋湿分毫。
可我的手稿,被他洒在了纷纷扬扬的大雨里。
「那个比赛不参加就不参加了吧。」顾清然看我安静下来,心疼上前捧起我的手腕,「都伤成这样了…不比赛也不耽误你教学上课啊。」
我闭眼笑了一声,轻轻推开他。
「顾清然。」
声音里带着沙哑。
「你是不是以为,我最大的价值,就只是做一个钢琴老师。」
「我不是…」顾清然慌忙否认,「我…」
我没理他,直接按下沈砚的通讯。
伦敦正是凌晨,他却接得很快。
「学长。」我按下语音外放,「我暂时交不上作品乐谱,文件丢了。」
「哦,没关系啊。」沈砚笑了笑,「本来也只是怕有人抄袭。」
「但你当时复赛,一首即兴创作震惊全场,组委会怀疑谁也不能怀疑你呀。」
「大半夜打电话就这事?我先休息了,明天去机场接你。」
我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对着面色煞白的顾清然勾起唇角,
「你不会真以为,靠几页手稿能绑住我的人生吧?」
「顾清然,你从来都不了解我。」
正如当年我为了搏一个和他在一起的未来,忍痛拒绝了欧洲乐团的橄榄枝,他却安慰我「乡下的野鸡乐团,不去也罢」。
也正如我为了准备这个比赛,推掉了几个新的学生,他皱眉说我不务正业,孩子心性。
他从来不懂我想要什么。
而每当我想解释的时候,他又牢牢地关闭了沟通的大门。
如今,我再也不想尝试了。
我解下脖子上戴了七年的情侣项链,放在桌上。
那是他表白时送的,镀银的不值钱。
他说过很多次,会用一枚钻戒换下这条学生时期的项链。
可我没等到。
我也不想等了。
我拉起行李箱,用受伤的右手去推立在门口的男人。
「顾清然,别挡道。」
「浅浅,你听我解释!」他不想让开。
可他更不敢碰我那只裹了绷带的手。
整个人低着头,颤巍巍立在原地。
像极了我每次强行吞咽委屈时的模样。
10
到伦敦的一周后,我将重新捋好的曲谱整理提交给了大赛组委会。
沈砚收下文件,好笑地看我,「说了这只是组委会的检查方式,你何必拖着受伤的手熬夜赶出来。」
我摇摇头,「学长帮我拖延日期已经很麻烦了,不好再搞特殊。」
门铃响起,我拍拍他的手,走过去开门。
笑意僵在了脸上。
「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顾清然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浅浅,我来陪你比赛。」
我捏着门的手微微一紧。
然后垂眸笑了笑,「抱歉啊,只有亲友才能观赛,礼堂不支持陌生人进入。」
「我对你而言只是陌生人吗?」他红了眼眶。
我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嘴边带了丝嘲意。
明明先将我当作陌生人的,是他自己啊。
顾清然大概也想起了那天自己在医院时说的话。
他的手握紧又松开,声音沙哑。
「浅浅,我是来…补偿你的。」
我微怔一下,然后盯着他的眼睛,坚定地摇了摇头。
「连补偿都不可以吗?」
「是不需要。」我叹口气。
「补偿的意思是,你可以挽回。」
「但是顾清然,我们的关系,没什么挽回的余地了。」
「我不信!」男人红着眼,往前迈了一步。
「明明…你连婚戒都买好了不是吗?」
我一惊,抬头看他。
顾清然颤巍巍从兜里掏出个戒指盒。
是我当时藏进蛋糕里那对。
「其实那晚…我就知道了。」他捏着首饰盒的指尖泛白,「我看见了你亲手烤的蛋糕。」
「虽然糊了,但我…舍不得扔。」
「然后我发现了这个。」
我回过神来,伸手接过,对他笑了笑,
「多谢你送来。」
「一对六位数呢,好在是全球品牌,在伦敦退也方便。」
眼看着手中的戒指一空,顾清然整个人晃了一下,抓住门框。
「浅浅。」他的眼里带了乞求,「你就真的…一点情分都不念了吗?」
「我是做错了,但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啊。」
「你现在不是好好站在伦敦吗!」
我点点头,「确实。」
「但是顾清然。」我顿了顿,「如果没有你,六年前我就该站在伦敦了。」
我咬牙做着自己不喜欢的工作,试图从那段有毒的关系中汲取一点甜。
「至于情分。」我歪头笑了笑,「我自认为对你很讲情分了,不是吗?」
「至少,我没给你发律师函,索要过往几年生活中的共同开销。」
顾清然的脸色更加苍白。
他应该知道,我让律师接洽了许念,主张偿还当年我给她工作室投进去的五十万。
律师说许念拿不出,求到了顾清然身边。
还闹到了他工作的设计院去。
顾清然烦不胜烦,直接飞来了伦敦。
「想靠解决我,帮许念解决问题?」我挑眉看他。
「我没有。」顾清然抿唇摇头,「我跟她…已经没有关系了。」
「之前,也只是因为她是你的朋友。」
「随便吧,顾清然。」
我挥挥手,屋内传来沈砚喊我上药的声音。
「东西物归原主,可以走了。」
我关上门。
「从此以后,我们就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11
顾清然强塞给我那支不知托什么关系找来的药膏意外的好用。
涂了小半个月,手腕恢复地白皙平整,只有用力时才会隐隐作痛。
我终于松了口气。
比赛当天,我穿了件墨蓝色的抹胸礼服,站在聚光灯下,看着黑压压的观众,眼眶发热。
这是被我推迟了六年的未来。
琴声缓缓如水流,带着缠绵与诉说,带着压抑与反抗。
一曲毕后,台下鸦雀无声。
我压着快跳出胸口的心脏俯身鞠躬。
再抬起头时,礼堂爆出雷鸣般的掌声。
捧上奖杯的那一刻,我笑着抬手抹掉眼角的湿润,余光在观众席上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我曾期待了很久会出现在台下的身影。
我曾觉得,他比任何荣誉都重要。
可现在,看着一圈带笑的面孔,用不同的语言恭贺,我突然觉得心里一松。
仿佛那根困了我很久的绳索松动。
我终于披着属于自己的霞光,在渴望达到的地方安稳降落。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