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全文完
5
睁开眼时,我躺在医院里。
有男人的身影在眼前晃动,我以为是祝时州,定睛一看,发现是我哥姜宇。
我愣住了:“哥,你怎么会......”
他板着脸接了杯水给我:“你昨天大半夜给我打电话,也不说话,我赶到你家,才和你老公一起发现你晕倒在地上。”
他不由嗤了一声,“他不是你当初不是死也要嫁的男人吗?怎么遇到事情知道打电话给你哥我了?”
我哥虽然这么说,但眉宇间藏着深深的担忧。
我忍不住扑到他怀里呜呜哭起来。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看见祝时州和祝依依在一起时会觉得刺眼。
因为我也有爱我的哥哥,也有视我如珍宝的父母。
他们当初不同意我嫁给祝时州,认为离家太远,而且说他家里有个不省心的妹妹,估计我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但我铁了心想要嫁给他,便偷了户口本出来和他领证。
父母大怒,哥哥也骂我蠢,让我有种一辈子也别回家。
我没想到,我为祝时州放弃了亲情,他却为亲情放弃了我。
“他......人呢?”
即使知道答案,我也还是不死心地想要再问一遍。
“当然是回去陪着他那个智障妹妹了!”我哥讥讽道,又看了眼我可怜兮兮的样子,软下语气来,“好了,等孩子生下来,就带你回家。”
我的眼泪如瀑布般汹涌而出。
被我当成良人的丈夫关键时刻靠不住,被我视作仇敌的亲人却在说要带我回家。
祝时州,我竟无法再找到为你开脱的借口。
昨晚他的冷漠还历历在目。
我怎么也想不到,就算在我生命危急的关头,他也会一心只想护着自己的妹妹。
明明我的房间就在旁边,他只要过来看一眼,就能知道事情的真相。
可是他没有,反而为了安慰妹妹,不惜用最恶毒的语言羞辱我。
明明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
刚在一起那会,仅仅我只是感冒或者轻微发烧,他也会着急忙慌地连夜带我赶往医院。
他说不想让我受到一点伤害。
这才过去多久......
祝时州,你的爱,保质期好短啊。
医生说我预产期还有一段时间,就是情绪太压抑才导致轻微出血,要好好调整情绪。
我求哥哥先不要告诉爸妈,等我生下孩子来再去向他们赔罪。
他答应了。他是正好最近来这边出差,安顿好我后,他便又去忙工作。
然而,这一整天过去,祝时州都没有出现。
但他的出现,对我来说不重要了。
我回家去拿住院需要的东西,发现只有祝依依一个人在家。
她又用之前那种眼神死死盯着我。
这次我读出来,她的眼中,是滔天的恨意。
在卧室里,我留下一封离婚协议。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决定在孩子生下来之后,就好好为之前的感情做个了断。
我正要走时,祝依依突然冲过来:“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
胸口有冰凉滑溜溜的东西缩进去,我下意识去看,发现那竟然是一团小蛇。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又骇人又恶心。
天知道我最怕的就是这个东西。
我疯了似的跑跳抖动,踩到一根软软的,便重重地摔在地上。
一大滩血从两腿间流出来,我看到祝依依残忍地笑着拍手叫好。
6
产房里。
我被一群医生围着。
听他们话语中的意思,好像是没办法顺产了,只能试试子宫内剖。
宝宝,你要提前跟妈妈见面了吗?
我感到呼吸加快,头晕目眩,身体仿佛要被撕裂一般,豆大的汗珠源源不断冒出来,打湿了额发。
麻醉好像没用,我疼得死去活来。
两手紧紧攥着床单,我晕过去好几次。
不知道过了多久,再次醒来时,我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有输氧的,有心肺检测仪的,有抢救用的输液管......监测仪的声音在一声一声响着。
全身上下一点知觉也没有,腹中空了。
孩子呢。
我想。
然而,我根本睁不开眼睛,也动弹不得。
只好像听到我哥呜咽的声音:“小茹你醒醒,哥带你回家......”
我那个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哥哥怎么会哭呢。
他是不是因为我成功生下孩子,在高兴地掉眼泪呢。
我用尽全部力气扯出一个微笑。
只可惜才到一半,就忽地泄了气。
身体逐渐变得轻盈,等我发现我的灵魂脱体飘在半空中。
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我死了。
旁边的一盆血水里,泡着个死孩子。
我愣愣的,错愕混合着痛苦,仿佛一块巨石压在心口。再看到伏在我身上哭成泪人的哥哥,我才逐渐接受我死亡的事实。
现实是那尖锐的礁石,割得人遍体鳞伤。
我还没有好好和哥哥说过话,还没有回去和父母认错道歉......
几名医生走进来收拾东西,其中一个叹着气拍了拍我哥的肩:“节哀吧,还没有通知家属,你要是......”
我哥嘶哑着喉咙:“你们通知吧。”
医生便拿出手机打电话,我凑过去看,发现是打给祝时州的。
无尽的恨意夹杂着悲凉腾升起来。
原来,在我最痛苦的时候,他都没能在产房门口陪护着。
如果知道我死了,他会是什么反应?
会难过后悔吗?还是说,在他眼里,我的死活早就不值一提了?
为了让哥哥听到,医生开了免提。
电话接通,祝时州那边的声音很是嘈杂。
“您好,是祝先生吗?我是江市人民医院的医生,你爱人在这里进行生产......”
一瞬间天旋地转,我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了祝时州身边。
他接到电话时,还正牵着祝依依的手在一家动物园里闲逛,只不过,他看起来并不雀跃,显得有些不安和漫不经心。
我看到他接电话的手有些颤抖。
医生继续说,“对不起先生,很不幸,孩子没保住,大人也......”
7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祝时州好像松了口气一般,神情忽而变得愤怒,直接打断道:“孩子没保住?就生个孩子有这么困难吗?”
“她是不是故意的!故意不想和我有孩子还是故意要报复我?”
“我妈生我的时候也很困难,怎么到了她这里就什么都不行?”
他一顿劈头盖脸的,那边的医生愣了一下,竟然忘了接下去要说什么。
“是她让你打电话来的吧?行了,让她安分点,我晚点再去看看。”祝时州说完,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看着这个自己爱了这么久的男人,我完全想不到他会这么冷血。
到这个关头,他还觉得我是在骗他?故意要纠结折磨他?
其实他不用再进行抉择了,以后他可以毫不犹豫地选择祝依依。
我已经死了,不会再给他添麻烦了。
祝依依眼珠子转动,问他:“哥哥,嫂子怎么样?我今天真的只是想和她开个玩笑,我没想到她反应会这么大......”
说到这个,她又极度害怕似的颤动起来。
祝时州面上浮上一丝心疼,柔声道:“依依,你不用自责,不是你的错。”
“反倒是她,自怀孕之后就一直出幺蛾子,搞的人心神不宁!”
他握着祝依依的手,“医院那边说孩子好像没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依依,逛的也差不多了,我们去看看吧。”
他话音刚落,本来还平静的祝依依眼底又凝聚起恐慌,直接蜷成一团蹲在地上。
“哥哥...我一想到那个场景就害怕,你再多陪我一会好不好?”
祝时州犹豫着。
这时,我清楚地看到,在祝时州没能察觉的地方,祝依依咬着牙,脸上的狠毒一闪而过,下一秒,她凄厉地尖叫起来。
祝时州吓坏了,立即把她揽进怀里,“好,好,依依,哥哥陪着你,哥哥不走......”
很讽刺。
即使孩子没了,我死了,只要祝依依一句话,祝时州就能全部抛之脑后。
还有祝依依的恶作剧,分明就是故意的,害我难产死亡,怎么反倒她受惊需要人安慰?
祝时州,你的心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偏到这个地步了吗?
他们一直在外面玩到晚上。
等回到家里,把祝依依哄睡着了,我看到祝时州默不作声地在清理客厅里那些血迹。
他脸上晦暗不明,手上的动作也是缓慢无厘头的。
地上除了那滩血,还有我和他的结婚照,我不知道是争执中掉下来的,还是祝依依故意扯下来砸碎的。
祝时州发现了碎片中的照片,他开始蹲下来细细打量。
我不知道他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不多时,便看到他迅速起身出门,身影融进茫茫夜色中。
8
祝时州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的尸体正好被移到太平间。
我呼出一口气。
他不是不在意吗,那他就不配看到!
哥哥最懂我,一定是他知道我恨透了祝时州,才在他来之前就将我转移了。
心里又涌上来一阵酸涩。
可是鬼魂是没有眼泪的,这种上不来也下不去的情绪,像被一根鱼线勒住脖子,既不让你逃,又不让你死。
反反复复,虐人千遍。
祝时州在医院医院门口看到了我哥,便上前去,有些焦急地问:“阿茹呢,她还在病房里吗?她现在怎么样?”
他自顾地道,“你跟她说了吗,其实孩子没了就没了,她也不用太自责,说到底,也是我这段时间没有精力照顾她。”
“我跟她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我哥手上捏着我的死亡证明,尚还沉浸在悲痛中,听他这么说,口中骂了一声,握紧拳头就往他脸上砸。
祝时州毫无防备,被打得嘴角渗血,诧异道:“姜宇你疯了!”
“老子他妈打得就是你!”我哥冷笑,“怎么,你不是在陪着你的亲亲妹妹吗?这个时候还跑来做什么!晚了!”
祝时州胸口剧烈起伏,厉喝出声:“草你什么意思!你自己也是有妹妹的人,我还以为你会理解我呢!结果你也在这里泼冷水?”
“合着就你们家的人高贵!我们家的人就不是人呗!”
“老子理解个屁!”我哥啐了一口。
他手中的文件滑落到地上,他神情又从愤怒转为悲伤,眼圈顷刻间变红,仿佛是在问:妹妹,这就是你爱得死去活来的男人吗?
我的心也像被千刀万剐着。
祝时州面上闪过一丝慌乱,追问说,“什么晚了!你把我老婆弄哪去了?”
“那是我老婆,你休想带她走!”
他急得跳脚,却反被揪住头发按到地上去,他面前,恰是我的那张死亡证明。
我哥喑哑地低吼着:“你他妈自己看!”
祝时州一时间忘记了抵抗,下意识地朝纸上看去,半晌后,他眼底的情绪剧烈一颤,忍不住发抖: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医生明明说只有孩子没保住!医生说孩子没保住,大人也......”
他回想着医生的话,脸色一下子变得窗户纸似的煞白,颤抖着唇喃喃道,“怎么可能......”
我在半空中冷漠地看着他。
怎么不可能呢,祝时州。
你有没有想过,我一个孕妇长时间受到你们兄妹的恶作剧本来就容易情绪激动,而你那个犯病的妹妹,从一开始就是个隐患。
可是你从没有站在我的角度考虑过。
你眼里只有你妹妹,你只是想好好稳定妹妹的情绪,却忘了,我也快被你们逼疯了。
与其活着受折磨,倒不如死了更遂你们的意。
我唯独的遗憾,便是我死在胎中的孩子,以及来不及重逢的父母。
祝时州,你就活在痛苦和悔恨中吧!
眼下,他眼神空洞无光,失了神一般扭头去问我哥,“现在她在哪儿......我要看看她......”
我哥捡起那张死亡证明,讥讽冷嘲道:“想都别想,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她。”
“还有你那个疯妹妹,等着被送进精神病院吧!”
9
我哥走得极快。
祝时州阻拦不及,还在路上跌了个大跟头。
他又回到医院,发了疯似的逮住值班护士:“我妻子在哪?”
“她叫姜茹,是一名产妇,能不能帮我看看她在哪儿?”
但所有护士都闭口不答。
祝时州大喘着气,“好,你们不说是吧!你们不说,我就自己找!”
“我一间病房一间病房地找过来,我就不信你们还敢藏人不成!”
他果真在医院里横冲直撞地去开每个病房的门。
直到有个房间在做检查,他进去使人受到打搅,直接被几个医生摁住。
而后保安赶来,将他轰了出去。
“凭什么不让我见她!我是他的合法丈夫,我有权利看见她,你们这是犯法的!我要报警!”
下一秒,他报警的手被一名医生拦下。
是下午给他打电话的那个医生。
“尸体已经在太平间了。”
听到这话,他嘴唇微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认命地松开了手,整个人看起来是那么的颓丧萎靡,仿佛陷进寒冬。
我静静地看着,犹记他上一次出现这样绝望崩溃的神情,还是在我告诉他,我家里人不同意结婚的时候。
我看到得知消息的他一瞬间失了魂,无声地痛哭着,看起来是那样孤寂又无助。
是我跑上去保住他,坚定地告诉他:我在,我一定会和他结婚。
但现在不会了。
看到他这样,像浸泡在水里突然有了氧气瓶,我只觉得心中一阵痛快。
祝时州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
祝依依坐在客厅里等他,看见他回来,眼睛亮了一下:“哥哥!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最爱我的!”
祝依依兴奋地说着,突然整个人往他身上贴,眼神涣散迷离起来,“哥哥!留着那个女人也没什么用,要不你踹了她,和我在一起吧!”
我和祝时州一起瞪大了眼睛。
我没想到,祝依依原来对他一直有这种感情。
那她的那些把戏呢,只是为了想要把他锁在身边?
我能想到的,祝时州也能想到。
他诧异过后,便皱着眉把祝依依从身上扯了下来,目光阴沉:“你没病是吧?”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掐上她的脖子,“这么说,你一直在骗我?”
祝依依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辩解道,“不是的哥哥,我没有骗你,我只是太喜欢你了,想要无时无刻不和你在一起......”
“哥哥,你不是也很喜欢我吗?不然你怎么会为了我连姜茹那个女人都不要了?”
听到我的名字,祝时州失神片刻,松开手。
他想到什么,转身冲进卧室。
但他不知道,卧室里什么都没有了。
有关于我的一切,已经被我倾数扔掉或者搬走。
连一根头发丝也没留下。祝时州,我说过的,你不愿来看我,那我自己会退出,再也不会来打搅你的生活了。
只有写字台上,一份离婚文件十分显眼。
他攥紧文件,又跑到客厅,神情愤怒至极地捏住祝依依的下巴,双目猩红:“是不是你?这是不是你弄得!是不是你逼迫我的阿茹写了这个!”
祝依依惊恐地摇头。
祝时州却不信她了,“一定是你!你刚才还在说要我和她离婚!”
“我的阿茹这么爱我,怎么可能会自己写这个!”
“真的不是我!哥哥你弄疼我了!”祝依依大吼。
祝时州听不进去,抬眼又看到沙发上,那张唯一的结婚照被撕成了碎纸片。
他彻底失了理智,像一头疯狂地困兽,准备将所有出现在眼前的人碾碎。
祝依依倒吸一口凉气,止不住地颤抖着。
10
祝时州将祝依依关进了地下室。
那里又潮又封闭,任谁进去都会头皮发麻。
祝依依苦苦哀求:“哥哥我知道错了!哥哥不要关我好不好?!”
但祝时州都仿若未闻。
他还如法炮制地扔了几条蛇进去。
“依依,做错事是要付出代价的。”他低声哄着,面上却是残忍,“阿茹受过的痛和苦,你也应该全部受一遍!”
然后他冷漠地锁上门,回到客厅,开始一点点拼那张结婚照。
他是那样认真又有耐心,就像回到了热恋时期一起做手作的时候。
可是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明明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却把自己当成了审判者,以为只要让祝依依付出代价就能替我的那些伤痛请罪。
怎么可能呢,祝时州。
我对你的恨远超过祝依依,就算是下地狱,我也恨不得将你踩在脚下。
“阿茹...你别怕,我今晚就回来陪你睡觉......”
他喃喃着,嘴角浮上一丝微笑。
地下室里,时不时传来祝依依撕心裂肺的声音:
“哥哥——放我出去吧!”
“哥哥,我好害怕,我感觉自己就快撑不住了!”
“哥哥我会死的!”
我能看到,地下室里的她,整个人痉挛般地抽搐起来,眼睛珠瞪得很恐怖。
我突然想到,这应该就是她真实发病的模样。
她这么久以来,一直都是想装病让祝时州留在她身边,却没有想到,真正发病的时候,他已经恨她入骨了。
很可悲吧。
警察冲进家门时,祝依依已经死在地下室里,整个人没了呼吸。
身体也已经被几条蛇咬得血肉模糊。
而祝时州抱着残缺的照片躺在卧室的床上,口中一直说:“阿茹,别怕,我来了......”
警察把他围了起来。
他还在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吵啊,阿茹,你说这像不像我们结婚那天?”
不像!
一点也不像!
那天成为他最后的甜蜜记忆,却是我被束缚的日子。
自那天起,我为他付出了一切,甚至我的生命。
祝时州,有什么好回忆的。
如果可以重来,我真希望没有选择他结婚。
我的灵魂又回到了哥哥那里。
我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送我的躯体去火葬场火化。
就算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没敢告诉家人我死去的消息。
没事,哥哥,就一直藏在心底吧。
就让我一直做爸妈眼中的不孝女儿,这样,他们就不会难过了。
在入殓时,哥哥一直说:
“给我妹妹画得好看一点,她最喜欢漂漂亮亮的了。”
灵魂逐渐在空气中变得透明。
这次好像真的要说再见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