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翠羽珠钗
5.
「不,阿音。」秦子安想抓住画景里的我,可是,只有空气中的粉末,一切都消失了。
秦子安心里一痛,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翠羽会化为灰烬会出现阿音的影子,为什么阿音会说取心头血?为何阿音在咳着血?
他赶回了静安侯府,见了阿奴质问:「为何不见阿音,只有一个木盒,里面是一根翠羽和阿音的衣裙。」
「翠羽一拿出来便化成了灰烟,我问你,为何阿音会咳血。」
阿奴抬头看着他,已不想说话,但是不得不开口:「世子爷看到姑娘了?为何会咳血?奴婢说过了,可是世子爷不信。」
秦子安记起来阿奴说过,是他一脚踢得阿音吐了血。
是他那日回府,沈玉在他面前哭诉他的我在厨房抢走了她的燕窝,偷偷喝了,她心口气得疼了一天。
他想想在朝中平安将军的势力,不好驳了沈玉的面子,来了我的院子里。
我的脸色越来越差,来见他时,连唇色都是白的。
沈玉一指角落桌几上的碗:「看,那个碗就是我炖燕窝的碗。」
我愣了一下:「这不是今日夫人赏的燕窝吗?」
沈玉哭闹起来:「世子爷,我日日都要喝燕窝的,我怎么可能赏给她,她说谎,就是她叫人去厨房抢了我的燕窝,恃宠而骄,世子爷不罚她,我回家告诉父亲替我做主。」
我捂着嘴咳了一声:「夫人,阿音不敢,世子爷明鉴,阿音不是这样的人。」
沈玉闹个不休:「你是不是要护着她?」
秦子安看我的眼神带着不耐烦:「你快跪下和夫人道歉。」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没有做过,为何要道歉。」
秦子安一脚踹在我心口:「混账,爷让你道歉,你还敢反了?不道歉,便禁足半年,不得我的允许,不许出院门一步。」
那一脚踹得极重,我当场吐了血。
那日秦子安带着沈玉走了,我俯在地上,阿奴看着我吐得止不住的血哭成了泪人:「姑娘,要不咱们走吧。你会没命的。」
我摇头,我的心血损耗太大,我已化不成翠鸟飞走离开了。
我看着阿奴:「阿奴,你走吧,我已走不了了。」
阿奴抱着我哭:「姑娘,阿奴会一直陪着姑娘的。」
秦子安抬起头,他终于想起来了,他脸色惨白喃喃地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那一脚,我不知会这么重。」
我的心口像是还留着那一脚的痛楚,他不仅踹伤了我,也彻底踹碎了我的心。
他站起来怒斥阿奴:「你为何不去告诉我为阿音叫大夫治病,你这刁奴。」
阿奴哭得声音嘶哑:「世子,阿奴求过许多次,世子爷和夫人说姑娘是假装生病,把阿奴打了出来,还把阿奴也关在院子里不许出来,世子爷都忘记了吗?」
「连姑娘喝的热水,都是阿奴砍了院中的树烧的,姑娘禁足,夫人派人送的饭菜都是馊的,炭火也没有,姑娘为何会受这样的苦,世子爷是真不知道吗?」
秦子安听得呆住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落下来,我想起刚进侯府的日子,秦子安极宠我,他还未娶妻,除了我也没有妾室。
得空的时候,他抱着我说:「阿音,我的阿音,到了春天,我带你去江南可好?你说喜欢那里,我带你去那里住一段时日,好好养养你的哮喘症。」
可是,来不及等到三月,皇上下旨赐婚,将平西将军家的嫡女沈玉赐给秦子安做世子妃。
6.
下聘前,秦子安到了我屋里,轻哄着我:「阿音可愿意为我做一只钗?放在聘礼中,你知道,你做的钗连太后都夸赞,如果有一支做聘礼,玉儿一定高兴,到时候她进府也会念你的好。」
我不在乎夫人对我好不好,但是秦子安想要,我便给他做。
他画了一幅图,用尽心机,钗上十颗明珠,我愣住了,那是耗我十滴心头血,可是我看着秦子安期盼的眼神,我点了头。
珠钗在下聘前做好了,我却病倒了,一次取十滴心头血足以翠鸟去了半条命。
成亲前一晚,秦子安来到我房里,搂着我轻哄:「沈玉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你们必能成为好姐妹,我不会让你俯低做小,在我眼里,你们是一样的,我必不会让你受一丝委屈。」
怎么可能呢?
成亲第二日,我拖着虚弱的身子给世子妃请安,因为晚了一步,世子妃便让我在太阳下跪了一个时辰,给我一个下马威。
秦子安只哄着世子妃说:「阿音不过一个妾,要打要杀就是你做主母一句话的事,何必吃醋。」
看着沈玉得意的眼神我便知道,我不过是她随手可捏死的妾罢了。
每次秦子安上朝后,沈玉便叫人唤我去正院,各种法子地折磨我。让我拧最烫的帕子侍候她洗脸,直至手烫得通红,不能拿东西。
让我跪着给她捶腿,起来时没有阿奴扶着都走不了路。
并且规定我要十日做一支珠钗出来。
她娇娇地对秦子安说:「世子爷,我也是为了你好,拿珠钗结交夫人们,夫君以后的仕途也会更顺畅些。」
我的身子越来越弱,每次秦子安来见我,沈玉便假装叫人端了补品过来,秦子安一离开,补品便被婆子泼进湖里:「夫人说了,你一个贱妾不配喝这补品,少在世子爷面前装柔弱,再有下次,定不饶你。」
丞相夫人生辰,沈玉让我做的珠钗没有做出来,因为我病倒了,我已取了九十七滴心头血,我再取会没命的。
我躺在床上,看着怒气冲冲的秦子安推门进来:「到底是我平日太宠着你,让你做一支钗你居然如此作怪拿乔。」
沈玉在一旁假意抹着泪:「可能是阿音妹妹觉得我这个做主母的对她太过严苛,不乐意做珠钗吧,可是妹妹,这都是为了夫君啊。」
「丞相最宠他夫人,他夫人要是高兴了,夫君平步青步指日可待,夫君好了,侯府才有希望,如果妹妹想要什么条件,你尽管说,只要我办得到。」
她的贤惠与退让让秦子安更是对我的病歪歪不屑一顾:「你平日里身体向来少生病,怎么自从夫人进了门,你倒是天天生病,你这是做给谁看?」
沈玉拦着他:「阿音妹妹可能是对我不满意吧,要不我给你赔个不是。」
秦子安抚着她,冷冷地看着我:「不必,阿音,这只珠钗,我要明早拿到,你现在马上起来,阿奴,给你家姑娘扶起来。」
阿奴低着头:「世子爷,姑娘真的病得很重。」
秦子安一砸茶盏:「放肆,扶她起来做钗,我是主,她一个妾,不听主君和主母的话,她的规矩学到哪里去了。」
「从明日起,叫一个管教嬷嬷进来教她重新学规矩。」
7.
我被沈玉的仆妇拖下了床,按在了桌前,我的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头晕目眩,手都在发抖。
阿奴哭着说:「姑娘,别再做了,再做会没命的。」
仆妇阴阳怪气地说:「不过一个妾哪里这么娇贵了,还是快做吧,耽误了夫人的大事,谁担得起责任呢。」
这只钗做到最后,只差最后一步,我抬眼看着仆妇:「最后一步是不传之术,还请嬷嬷先出去吧。」
嬷嬷阴阳怪气地出去了,边走边骂:「我看这狐媚子就会狐媚之术,还见不得人呢。」
我尖利的簪子戳进心脏取了一滴心头血,阿奴哭得发抖:「姑娘,98滴了,姑娘,求求你,我们离开吧,真的会死的。」
我喘着气:「我已经走不了了,阿奴,我想娘亲了。」
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梦里,我回到了幼时,娘亲带着我在山林中玩,快乐无忧,她指着去林中狩猎的人说:「阿音,要记住,远离那些人,他们贪婪,无知,狠心,没有一个好人。」
「如果有一个男人说会对你好,你千万不要相信,更不要为他献出心头血,只要一次,你便无回头路。」
我在梦中喃喃自语:「娘亲,女儿错了。」
珠钗送到了正院,沈玉看呆了,简直爱不释手,和秦子安说:「你看,我说她假装的吧,现在你一发话,她就做出来了。」
「她就是想下我面子,让我不好受罢了,都是世子爷惯坏了她,你这样以后我怎么做主母。」
秦子安在阿奴的哭喊中清醒过来,他听了沈玉的话,答应了由沈玉给我一些教训,让她知道规矩,否则以后以下犯上不好管教。
他想到我往日乖巧柔弱的样子,不像不懂规矩的,但是我后来身体越来越虚弱,不再跟他出门,也不爱笑,总是惨白着脸在院子里发呆。
阿奴眼睛已经哭得红肿,伸出满是伤痕的手:「世子爷,我和姑娘在一起,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可是姑娘很开心,她为了你出了山林,你答应护她周全,你答应不会让她受委屈,结果,你一样也没有做到。」
秦子安跌坐在椅子上,他想到了那翠羽化成幻影之后的画面,我在咳血的样子让他心慌不已。
他艰难地开了口:「阿音可是伤得很重?」
阿奴凄苦地笑了:「世子爷是习武之人,一脚下去的分量你不知吗?姑娘一直在吐血,止也止不住。」
秦子安喃喃地问:「后来如何好了?」
阿奴怒视着他:「好了?谁说好了,姑娘日日咳血,一日复一日,院子门被锁着,只每日丢几个冷硬的馒头,姑娘咽不下去,热水都没有,用冷水泡着勉强吃进去。」
「我磕破了头,求守门的大哥放我出去,我去求了夫人,结果夫人给了药过来,那药却是煮过几次后的药渣。」
秦子安捂住了脸,他万万没有想到,在他一句禁足后,沈玉却在后面做了这些事。
「沈玉那个毒妇。」他咬着牙说道。
8.
阿奴恨恨地看着他:「世子爷,难道你便没有错吗?没有你的允许,谁能这么磋磨姑娘呢?夫人怎么敢这么明目张胆呢?」
「你只知道姑娘做的钗漂亮,你可知那钗是如何来的?那流光溢彩的珠光是从何而来?」
秦子安愣住了,说:「阿音说是家传之术。」
阿奴抬起头来,眼里的泪滚落:「家传之术?那是翠鸟族的不传之术,姑娘本是翠鸟,化成人,来报世子爷幼时的救命之恩。」
「姑娘已经不在了,这个秘密便由我来告诉世子爷,那里面的珠光是来自姑娘身上的翠羽,每一根都是精血所养,而每颗珠子里面,都有一滴姑娘的心头血。」
「所有的翠鸟,只有99心头血,取完了便会死去。」
「世子爷聘礼中一支珠钗便是十滴血,姑娘大病一场,却因为身子虚弱请安迟了一步被罚跪了一日。」
「世子爷让姑娘做的钗赠与他人,踏上青云路,那是踏着姑娘的血上去的。」
「夫人要姑娘十日做一支钗,支支都是催命符。这些世子爷不是站在夫人一边的吗?还让姑娘要守规矩听主母吩咐。」
秦子安步步后退,脸色煞白:「不,不可能,什么翠鸟,什么99滴心头血,你别再说了,满嘴胡言。」
阿奴看着他,眼里全是恨:「丞相夫人的钗,是第98滴,姑娘还有一口气在,可惜,世子爷连夜让姑娘起来做钗,取了那滴血。」
秦子安大叫:「闭嘴,胡说,不许再说了。」
他冲过去紧紧抓住阿奴:「不是说99滴吗?为何说阿音死了?」
阿奴挣开他:「世子爷难道忘记了前几日冲进院子里拿走的那一支?那就是第99滴心头血做的。」
「姑娘心死了,她求死心切,她再也不想见到你,连最后一面也不想见你,她后悔在林中遇见世子爷,说早知今日,不知当日被人捉住烹了也罢。」
「因为心都死了,要命做什么,姑娘自取了最后一滴心头血,做了那支钗。」
「世子爷可满意?每一滴心头血,姑娘的命,一滴一滴,都给了世子爷,你要了她的命,为何不高兴?」
「是你和夫人一点一点逼死了她。」
秦子安疯了一样,捂着自己的头:「闭嘴,来人,将她的嘴给我堵住,我不信,给我找,把阿音找出来。」
我看着他痛苦不已的样子,叹息不已,当初对我心狠如此,为何现在做伤心状。
沈玉正带了人进来,看着秦子安的样子,呵斥阿奴:「你和世子爷说什么?一个贱婢也敢如此放肆,和你的主子一模一样,不知好歹的东西。」
秦子安红了眼,一把掐住沈玉的脖子:「我问你,为何阿奴去求助叫大夫的时候,你不理,为何给她煮过的药渣,为何要逼死阿音。」
「我的阿音,她什么都不懂,只喜欢高高兴兴地待在我身边,连争宠都不会,你为何要用后宅妇人的心计对她。」
沈玉快喘不过气来,只不停抓着秦子安的手,好不容易挣脱,她捂着胸口喘着气:「世子爷说什么?我哪里害她,禁足不是你说的吗?不许她见人也是你说的,大夫也是外人啊,我只是听你之命不许她见而已。」
「后宅女人向来如此,爷只管朝廷之事,这种妻妾之事,你何必多问,一个妾没了,再纳一个便是了。」
秦子安指着她:「毒妇,如果不是你挑拨,我怎么会误会阿音,你冤枉她偷吃你燕窝,用你父亲压制我,是你。」
秦子安一把推开她:「阿音没有事,我一定会找到她,救活她,我要休了你,我要娶阿音为妻,我不能让她受委屈,我说过的,我要让她做世子妃。」
沈玉涨红了脸尖叫道:「秦子安,你是疯了吗?我可是平西将军嫡女,她是什么山村野妇,也配做世子妃?你不怕我父亲拿你是问吗?」
「说我的不是,难道你不是为了自己的仕途才娶我吗?我害死她,难道你没有份吗?」
秦子安拎住她一把丢出了院子:「滚出阿音的院子,阿音不喜吵闹,以后你不许再进这里。」
秦子安不再听她说话,只转身进了我的房间,坐在桌前,一件件摸着我的旧物发呆:「阿音,我回来陪你了。」
「你说喜欢江南,我陪你去。」
「你不喜欢应酬,我们不应酬,我带你去山林里玩好不好?」
「你怎么这么傻,心头血可是能乱取的?你怎么不告诉我?」
「不,都是我的错,我看着你一日比一日虚弱,却从未怀疑。」
秦子安抱着我的衣裙,放声痛哭。
第二天,沈玉便收到了秦子安的休书,哭着回了平西将军府,然后哭到了皇上面前。
秦子安跪在地上磕着头:「皇上明鉴,子安做臣子无任何功绩,于国无功。做丈夫不能辨是非,害死心爱之人。」
「臣自知有罪,请皇上责罚,但是,我一定要休了沈玉,她逼死妾室,罔顾人命,无德之妇,何以为妻。」
不管皇上同不同意,秦子安已经不在乎了,他出了宫回了府,只见了阿奴,问她:「阿奴,告诉我,你家姑娘到底葬在了哪里?求你让我去看看,可好。」
「她总要葬在秦家的祖坟里才好不是吗?你告诉我她在哪里?」
阿奴嘴角带着笑,告诉他:「翠鸟死后,会化为灰烬,那根翠羽是姑娘留给你的,你不是见到姑娘了吗?她早已灰飞烟灭了,神形俱毁了。」
秦子安怔怔地说:「我明白了,她恨我。阿奴,你走吧,从今日起你自由了,想去哪便去哪吧。你姑娘想去的地方,她去不了,你代她去看看。」
我流着眼泪,看着阿奴背着包裹出了府,向着玉落山而去,「阿奴,要开心活着啊。」
秦子安锁上了院门,抱着我的衣裙躺在了床上:「阿音,我真是个混蛋啊,我想着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候,我怎么会把你弄丢了呢?下次你见到我,走得远远的,别理我,让我去找你,求你,让我吃尽苦头,好不好?」
静安侯府起了一场大火,烧得轰轰烈烈,无人能靠近,救也救不了。待火灭了,大家发现,侯府已经烧为了灰烬。
静安侯世子秦子安没有逃脱,死在了大火里。
而沈玉住在正院,勉强逃脱,却被烧得面目全毁,不能见人,在京郊的庵里出了家,从此京城再无她的消息。
我回到了玉落山,看着阿奴在山林里每天高高兴兴地种花,和小动物玩耍,我终于放下了心。
我快消散那一刻,阿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姑娘,你回来了吗?」
是,阿奴,我就在这,再也不会离开。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