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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一条四十万元的扣款提醒。
钱转进了儿童心脏中心。
备注是谢念安手术押金。
我盯着屏幕,手抖得几次没能输对密码。
这个账户是儿子被确诊有先天性心脏问题时,裴清霜亲手建立的。
那天检查结果不好,她抱着孩子坐在医院楼梯间,一遍遍亲他的额头。
“别怕。”
“就算倾家荡产,我也会保住你们。”
后来她卖掉一套投资公寓,又把两年的科研奖金全部存进账户。
她说这是儿子的救命钱,谁都不能动。
我们的儿子没能用上。
现在,这笔钱却一分不少地救了另一个孩子。
中午,裴清霜推门进来。
她一夜没睡,眼底都是血丝,手里却提着我最喜欢的粥。
她先摸我的额头,又蹲下检查我腹部的伤口。
动作熟练,耐心,揭胶布时仍会提前提醒我。
“有点疼,忍一下。”
我的身体下意识放松。
过去五年,只要她这样蹲在我面前,我便觉得天塌下来都没关系。
可她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谢临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没有哭腔,甚至称得上沉着。
“老师,念安一直不肯吃奶。”
“护士说可能要插管。我能签字,但您比我更清楚风险。”
“如果您不方便过来,我一个人承担也可以。”
裴清霜立刻站了起来。
刚换到一半的纱布被放在床边。
我的伤口还露在空气里。
她拿起外套,走了两步才想起我。
“医院临时要签字。”
“我处理完就回来。”
我抓住裴清霜的袖口。
这是儿子死后,我第一次主动留她。
“裴清霜,我的伤口还没包好。”
她低头看见渗出的血,眼里闪过心疼。
她重新坐下,替我贴好纱布,甚至耐心地把衣角压平。
可裴清霜的动作明显快了。
最后一块胶带没有贴牢,走动时磨得伤口生疼。
“好了。”
她俯身吻了吻我的额头。
“念安等不起。”
我看着裴清霜。
“所以我等得起,是吗?”
裴清霜动作一顿。
“砚辞,别在这个时候说气话。”
“你是成年人,伤口也没有生命危险。”
“他只是一个刚满月的孩子。”
裴清霜说完便走了。
门被关上,桌上的粥还冒着热气。
我低头看着腹部那块翘起的纱布,突然想起车祸那天。
那时她也是这样说。
隔壁等不起。
而我还能等。
儿子也能等。
等到最后,什么都没等到。
下午,我去了银行。
我冻结共同医疗账户,取消裴清霜的单独划款权限,又将自己婚前投入的一百二十万元转走。
手续办到一半,裴清霜赶到了。
她应该是一路跑来的,白大褂都没脱,额角带着汗。
大厅里有人认出她。
一个抱孩子的母亲立刻起身道谢,说裴医生去年救过她女儿的命。
裴清霜耐心听完,还蹲下检查了孩子的气色。
四周都是敬佩的目光。
直到那对母女离开,她才走到我面前。
“砚辞,四十万我会补上。”
“念安今天差点休克,我没时间等临川筹钱。”
我把债务确认书推过去。
“签字。”
她的目光落在纸上,眉心紧皱。
“夫妻之间,非要算得这么清楚?”
“你转钱的时候,想过我们是夫妻吗?”
她沉默片刻,拿起笔。
裴清霜就是这样。
她不会赖账,不会推责,甚至愿意卖车还钱。
可她依然不觉得自己错在拿了这笔钱。
签完字,谢临川忽然抱着孩子出现。
他脸色苍白,手背上还贴着抽血胶布。
“沈先生,您别怪老师。”
“是我说要卖掉婚戒,她看念安实在等不起,才先用了账户里的钱。”
他摘下无名指上的戒指,放到我面前。
“这是我妻子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虽然不值四十万,但您先拿着。”
他说得很平静。
平静到像是真的愿意交出最后的念想。
旁边的人纷纷看过来。
像我正在逼一个新婚丧妻的男人交出亡妻遗物。
裴清霜将戒指推回他面前。
“收好。”
“钱算我的,不需要你还。”
谢临川握住戒指,轻轻笑了一下。
“可沈先生已经因为我失去了孩子。”
“我不能再让他觉得,连妻子也被我们抢走了。”
那句话说得像在替我着想。
可他站在裴清霜身边,怀里抱着她的亲生孩子。
每一个字都像在提醒我。
我才是那个输得一无所有的人。
裴清霜脸色骤沉。
“没人能抢走我。”
她转头看向我,语气笃定。
“砚辞更不会因为这点事离开。”
她说得那么确定。
因为五年来,无论她做多少台手术、失约多少次,我都会在家里给她留灯。
我曾经最欣裴清霜的责任感。
如今那份责任感成了一把刀。
裴清霜拿它去救所有人,再要求我理解每一道落在身上的伤。
我收起债务确认书。
谢临川追到银行外,轻声叫住我。
“沈先生,老师真的很爱您。”
“她答应我的那晚,几乎一夜没睡。”
我的脚步猛地停住。
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
“抱歉。”
“我只是想告诉您,她成为念安母亲的事,是我求来的。”
“您千万别怪她。”
风从台阶下灌上来。
我浑身冷得发抖。
原来车祸那天,裴清霜面对的从来不是丈夫的孩子和学生的孩子。
那两个抢救室里,躺着的都是她的亲生骨肉。
她什么都知道。
然后亲手选择了活下来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