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瞿秀兰眉头微皱。
“赵师傅呢？他曲子也练得不错，让他去替补。”
那年轻男人闻言更慌了，垮着一张脸几乎都要哭了。
“赵师傅也不行啊，赵师傅昨天吃坏了肚子，现在还在医院挂水呢！”
没想到连着两位师傅都出了岔子，翟秀兰眉头皱得更紧。
这次演出是当地市政为了宣传苏州文化特地请的他们，接待的几乎全是政界和商界大人物，一旦出了半点差错，打的就是她这评弹团的脸。
她的确可以自己上台，但晚上那部分压轴就是她来，再由她上未免显得太……
翟秀兰将目光落在沈清音的脸上，眸色深深。
“清音，这场你来上。”
沈清音一愣。
“老师，我都多久没碰琴了，刚才那段您也听见了，生疏得很。”
“生疏也比他们强。”
瞿秀兰放下手里的琵琶，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把螺钿镶嵌的琵琶，不由分说往她怀里一塞，“拿着。”
沈清音还想拒绝，“老师我真不行……”
“沈清音。”
瞿秀兰沉声打断。
她沉眉，满脸认真。
“如果你连这一百多人都接不住，日后又如何接下我这偌大的评弹园。”
沈清音一顿，低头看着怀里的琵琶。
最终还是咬牙应下，“行，我去！”
……
沈清音赶到时，已经开始报幕。
台上灯光已经暗了下来，只留一束追光打在正中那把椅子上。
报幕员的声音远远传来。
“……下面请欣赏苏州评弹《莺莺操琴》。”
沈清音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出去。
四下寂静，唯听琵琶声起。
《莺莺操琴》是传统开篇，讲崔莺莺春夜抚琴寄情。
沈清音指尖拨动琴弦，开口唱了第一句。
“香莲碧水动风凉，水动风凉夏日长……”
声音清透，又带着吴侬软语特有的糯软，尾音微微上翘，甜而勾人。
她的指法一开始还有些滞涩，很快渐入佳境，琵琶声和人声咬合在一起，如流水倾泻。
翟秀兰在幕后看着，掌心这才松开，沉沉吐出一口气，眸底闪过笑意和骄傲。
这才是她翟秀兰的徒弟。
黑暗的第四排角落。
霍行野原本懒散地靠在椅背把玩着茶杯，他对这所谓的评弹并不感兴趣，若不是家里老爷子执意要他代表霍家出席，他根本不会过来。
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女人，正烦着呢，忽然听闻一道熟悉的嗓音传来。
他豁然抬头，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指尖的茶杯骤然捏碎。
原来你在这里。
……
沈清音弹完最后一个音，满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雷动。
她笑着起身鞠躬，灯光亮起来，台下人脸渐渐清晰。
第一排正中间坐着几个领导，旁边是些西装革履的商界人士。
她礼数周全地微笑，一一点头致意，直到视线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穿烟灰色中式立领衬衫的男人眉眼冷峻，鼻梁挺拔。光是靠坐在那里，就透着一股浓浓的禁欲矜贵。
他旁边坐着副市长，正在和他说什么，但他没在听。
因为他在看她。
隔着三步远的台下，他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眼睛像钉在她身上一样，又深又沉，一眨不眨。
沈清音抱着琵琶的手指微微收紧，心中翻江倒海，惊涛骇浪。
本以为这么多年没见，她会渐渐淡忘和他有关的感情记忆，没想到只是一照面，那些被她深深压在心底的记忆又汹涌而出。
她鼻头一酸，却强撑着没显露出来。
一直到下台，她都有些没回过神。
“弹得好，我就知道你可以。”
瞿秀兰走过来拍拍她肩，让她瞬间回过神来。
“老师我有点事想先走了。”
翟秀兰有些诧异，却也没挽留，只道。
“那改天再过来，老师请你吃顿。”
“好。”
沈清音把琵琶还给老师，转身快步往外走。
屋外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雨，青石板路湿漉漉的。
她左右看看无人，心中松了口气，刚要离开，手臂猛地被人攥住。
沈清音一惊，下意识甩手，“放开——”
奈何力道大得挣不开。
她回头，巷口昏黄的灯笼光映着程斯年那张端正冷肃的脸。
他一手攥着她手臂，低头看着她眸色深深。
“跑什么。”
沈清音挣了两下挣不开，刻意别过头不去看他。
“程先生，你松手。”
程斯年像是没听见。
他垂眼看着她的脸，拇指无意识地按在她脉搏跳动的地方，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与你无关。”
“沈清音。”
“小舅舅。”
她忽然换了个称呼，声音软下来，带着点示弱的意味，“松手行不行？这里全是人，让人看见不好。”
程斯年看着她这副样子，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他松开她的手腕，但身体往前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
“出去这么多年，终于舍得回来了。”
灯笼光映在他脸上，显得他整个人愈发冷峻。
沈清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样没意思透了。
她站直了，声音冷下来，带着点嘲讽意味。
“程斯年，当初是你们把我赶走的，是你们把我赶去京城，现在又说这些干什么？”
程斯年喉结动了动，“清音，是你做错了事。只要你认错，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沈清音只觉得心中愈发刺痛，她冷笑一声反问。
“原来喜欢过你是错吗？”
梧桐叶上有雨珠滴下来，落在她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
程斯年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被睫毛压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夜风吹动他衬衫下摆，掩住他在身侧紧攥的拳。
沈清音最恨的就是他这副样子。
不接受，不拒绝。徒留她一个人在感情里挣扎沉沦。
她冷笑一声，转身要走。
程斯年终于开口。
“该回家了。你外婆七十大寿，别让老人家寒心。”
沈清音脚下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应了声，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