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工作,你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
“你姐马上就要毕业了,要是还没有工作就要下乡,你年纪小,以后还有机会。”
圆润丰腴的妇人穿着深蓝色短袖衬衣,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这会儿正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面前梗着脖子红眼眶的小女儿。
陈满满捏紧拳头,死死瞪着面前的母亲:“我不给!这是我争取来的,凭什么就要给二姐!”
赵美娟扬起手就想来一巴掌,被陈满满轻巧躲过。
“你个死丫头,还敢躲!”
赵美娟瞧陈满满还敢躲,追在她屁股后面就要收拾人。
眼瞅着要被追上收拾,陈满满还没来得及加快脚步,就被飞天而来的石头砸中了脑袋。
昏迷之前,陈满满似乎看见了那石头悬在半空片刻,最后落在了她手里。
没时间给她惊叹了,陈满满眼睛一翻,脑袋一歪,直接两腿一蹬,再也没有任何反应。
也不知道自己这是被砸坏了脑袋,陈满满在梦里看见了满脸沧桑的自己。
梦里,她没有保住自己留城的机会,被迫下乡,去了满是风沙的大西北。
而原本应该下乡的二姐陈夏英,则抢了她的工作,留在京市。
也许是运气好,陈夏英留在京市的第二年,国家恢复高考,她顺势考上了京市的一所大学,成为妈妈口中的骄傲。
就因为陈夏英考上了大学,家里起先还会给陈满满寄的微薄补贴也全没了。
全家都要紧着陈夏英读书,赵美娟还要求陈满满下乡赚了粮也要寄给家里补贴。
陈满满不仅没答应补贴,还回信将家人骂了一通,两边算是彻底断了往来。
后来全面取消下乡,原先下乡的人都可以回家,可陈满满硬是多等了两年,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了老姑娘,才终于能够回到京市。
可那时候,家里没有她的位置,罪魁祸首陈夏英过得幸福美满,自己做了教授,丈夫还是年轻有为的军官。
这个梦,硬生生将原本还在昏迷的陈满满给气醒。
上衣被薄汗打湿,陈满满喘着气,感受到额头的疼痛,她伸手摸了摸,嘶了声。
别说,那石头砸得还挺准。
薄薄的门板外,是做饭和交谈的声音。
看样子,她昏迷了很长一段时间。
“妈,小妹要是实在为难,就算了,大不了就是下乡,也没什么的,走到乡下去,去祖国最需要的地方,也是我们这些知识青年应该做的。”
陈夏英温柔的隔着门板有些失真。
赵美娟重重放下手中的盘子:“你这是要挖了妈的心啊!你在家里什么活都没做过,怎么能下乡?”
陈夏英漂亮白净又温柔,虽然学习一般,但她那副长相,对着人笑一笑,能让人心都化了。
筒子楼里面,哪个不说她赵美娟的二女儿,以后肯定是当官太太的!
想到自己那个虽然聪明,但和自己丈夫长得有七分像普通模样的三女儿,赵美娟忍不住产生些嫌弃。
那时候生陈满满,是想着再来个儿子,能和老大有个伴,也能给两个姐姐多些底气。
谁知道是个闺女。
赵美娟不是那些乡下村妇,做不出给女儿取招娣盼娣之类的名字,干脆就叫满满,女儿满了,儿子总归是要来的。
所幸最后一胎还真是个儿子,这也让赵美娟没有那么抵触这个在自己计划之外的女儿。
陈夏英上前挽住母亲的胳膊,头歪在她肩膀上撒娇:“妈,何老师就是喜欢小满,要是我真抢了她的工作,万一何老师生气……”
听到陈夏英诋毁老师,陈满满掀被下床,鞋也没穿,噔噔跑到外面,目光巡视一圈,发现全家都回来了。
顶着全家的目光,陈满满快步走到大门口,站在满是街坊邻居的走廊上,扯着声音开口。
“二姐,你的意思是说,我要是不肯把工作让给你,那就是何老师的错?”
“何老师在高中教书这么多年,不说其他地方,就这栋楼里,多少人都是她带出来的学生,你就因为自己找不到工作,凭空污蔑她?”
原先还喧闹的走廊,立刻安静了下来。
陈家最近为了二女儿下乡的事,闹了个鸡飞狗跳,今天早上的事她们也了解一二。
现在正是下工的时候,筒子楼里的人最多,一个个竖起耳朵,就想听个八卦。
陈夏英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立刻挂上笑容,想要把陈满满给拉回来。
“小妹,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听岔了。”
陈满满不吃这套,收回自己的胳膊,冷下了脸。
她不和家里人纠结,而是扭过头,指着自己额头上还渗着血,被胡乱包扎的额头,让邻居们看个清清楚楚。
“大家看看,今天早上,就因为我不同意把工作给二姐,被我妈用石头砸了,我昏迷一天,也没见有人送我去医院,我爸,我大哥大姐回来,也没人问问我怎么样。”
“这工作,就是送给别人,我也不给我二姐!”
现在这家家户户,都有到年龄没有工作马上要下乡的孩子,现在听到陈满满这话,一窝蜂都上来关心她。
这要是真把工作给弄回来,家里孩子就不用下乡了。
“这当娘的可真狠心,都是自己的女儿,就算偏心,也不能这样做。”
“可不就是,哪还有用石头砸自己闺女的!”
听着外面一群人讨伐自己,赵美娟差点气吐血。
“你个死丫头胡说八道什么,老娘什么时候用石头砸你了?”
陈满满往胖婶子身后一躲,将自己掩了个结结实实,只探出脑袋,一声不吭。
越是这个时候,就越不能说话。
赵美娟平日里偏心的样子,大家有目共睹,陈满满说这话,压根没有人觉得她在说谎。
何况早上石头从外面飞进来的时候,也没人看见,赵美娟可找不到人为她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