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班接运
殡仪馆招夜班接运员。日结六千。帖子挂在同城兼职版,没写具体工作内容,只写了"能熬夜、胆大、有驾照"。
我投了。第二天就过了。
面试在城北殡仪馆后门。下午五点。面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穿黑夹克,桌上摆着一盒没拆的烟。
"叫什么。"
"陈晚。"
"开过夜车吗。"
"开过。"
"见过死人吗。"
"见过。"
他没追问。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夜班接运员守则】
1. 每晚23:00准时到岗。迟到超过十分钟视为放弃。
2. 接运车辆为馆内指定白色金杯(车牌尾号73),不得更换。
3. 每次出车路线由调度台指派,不得自行更改。
4. 遗体上车后不得回头查看后车厢。
5. 车内收音机全程开启,频率固定87.6,不得切换。
6. 接运途中如有人拦车,不得停车。
7. 返回后必须将遗体送入指定冷藏格,确认门锁。
8. 凌晨3:00前必须归馆。超时后果自负。
"就这些?"
"就这些。"他点了根烟,"今晚开始。车钥匙在调度室。23:00之前到就行。"
"周期几天?"
"三晚。干完结账。"
三晚。六千一晚。一万八。
我拿了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晚上十点四十。城北殡仪馆。
后门没灯。铁栅栏半开。里面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灵车,一辆白色金杯,尾号73。就是它。
调度室在角落里。灯亮着。里面没人。桌上挂着钥匙,贴了张纸条:"陈晚 夜班接运 金杯73"。
我拿了钥匙。上车。
方向盘皮套磨得发亮。副驾上扔着个对讲机。后视镜上挂着个小铜铃,不响。收音机已经开着,87.6,沙沙的。没音乐。也没人说话。就是白噪音。
十点五十五。
对讲机响了。
"接运员,收到请回复。"
"收到。"
"今晚第一单。地址:东郊长青路118号,福安公寓B栋地下车库。遗体一具。联系人会在车库等你。路线走东三环转长青路,不要走滨河快速。重复,不要走滨河快速。"
"收到。不走滨河。"
"出车后守则第三条,路线固定。别乱拐。完毕。"
滋——对讲机关了。
我挂挡。倒车。出库。
殡仪馆后门在身后合上。外面是城北的夜。十一点零三分。路上没几辆车。
收音机87.6。沙沙的。偶尔像有人要说话但没说出来。
我往东三环开。
长青路118号。福安公寓。B栋地下车库入口在侧面。铁门半开。里面灯是声控的,我车进去,啪,亮了。惨白。
车库不大。十几辆车。角落里停着一辆银色面包车,后门开着。旁边站着个人。穿黑衣。个子不高。
我停过去。摇下车窗。
"接运的?"
"对。"
"就一具。在后头。你自己搬。我还有事。"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车库里回响。铁门开合。走了。
我下车。走到银色面包车后面。后门大敞。里面——
一具遗体。盖着白布。
我伸手掀开一角。
男的。五十多岁。面色青灰。眼睛闭着。嘴角有血。像是意外。
我把他从面包车里拖出来。沉。比活人沉。白布裹好。抱到金杯后车厢门口。后车厢门拉开——
里面空。铁皮。一排固定带。
守则第四条:遗体上车后不得回头查看后车厢。
我把遗体放进去。扣好固定带。关上后车厢门。
没回头。
上车。关驾驶座门。
收音机87.6。沙沙的。
我挂挡。准备出库。
后视镜里——
铜铃晃了一下。
没风。车库里没风。
我握紧方向盘。出库。上长青路。往回开。
东三环。晚上十一点二十。车不多。路灯间隔大。有一段路黑着。
收音机87.6。
沙沙——
然后有人说话了。
不是对讲机。是收音机。
"……87.6,夜间路况提醒。前方路段有雾。请减速慢行。"
女声。机械的。像导航。
然后——
"……另外提醒夜班接运车辆。后车厢温度异常。请确认遗体状态。"
我看了眼后视镜。铜铃又晃了。
守则第四条:不得回头查看后车厢。
我盯着前方的路。没回头。
收音机继续沙沙。女声没了。换回白噪音。
东三环转长青路。再转城北路。殡仪馆快到了。
十一点四十七。
收音机87.6突然切了。不是我切的。
滋——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后面……多了一个……"
然后断了。
我握方向盘的手出了汗。
后车厢。遗体。一具。
他说多了一个。
收音机又回到87.6。沙沙的。
殡仪馆后门到了。铁栅栏开着。我开进去。停车。熄火。
安静。
守则第七条:返回后必须将遗体送入指定冷藏格,确认门锁。
我下车。开后车厢。
遗体还在。白布没动。固定带扣得好好的。
我把他抱下来。调度室旁边有个侧门通冷藏间。推门进去。冷。一排冷藏格。编号1到12。对讲机里没说放哪个格。
我看了眼调度室窗户。里面亮着灯。有个人影。
"哪个格?"我喊。
没人应。
我抱着遗体站在冷藏间里。冷气往脖子里钻。
墙上贴着一张纸。手写的。
"今晚新到的放3号格。"
3号格。中间那排。
我走过去。拉开3号格。把遗体放进去。推门关上。锁扣咔哒一声。
守则第七条完成。
凌晨十二点零八。第一单结束。
我回到调度室。对讲机没响。桌上多了瓶水。旁边一张纸:
【守则追加】
9. 冷藏格3号格每晚只能开启一次。第二次开启前必须报告调度台。
10. 凌晨1:00后如听到冷藏间有敲击声,不要进入。
我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十一。
离一点还有四十九分钟。
收音机87.6在车里还开着。隔着窗户传来沙沙声。
我坐在调度室里。喝了一口水。
第一晚。才刚开始。
2 多出来的那个
十二点四十九。
冷藏间的灯灭了。
不是停电。是声控的。我没动。冷库里没声音。灯就自己灭了。
黑。
我站在调度室外面。隔着玻璃窗看冷藏间的门。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守则第十条:凌晨1:00后如听到冷藏间有敲击声,不要进入。
还有十一分钟。
我坐在调度室里。对讲机安静。桌上那瓶水喝了一半。收音机在车里沙沙的。隔着墙传过来,闷的。
十二点五十三。
冷藏间的灯又亮了。
啪。
我没动。没人进去。声控灯自己亮了。
我盯着那扇门。
灯亮了大概十秒。灭了。
十二点五十七。
对讲机响了。
"接运员。"
调度台。女声。跟收音机里那个不一样。真人。
"收到。"
"第二单取消了。今晚只有一单。你可以在馆内待命。凌晨两点有晨班交接。之前不要离开调度室。"
"收到。不离开。"
"守则第四条和第十条重申一遍。不要回头。不要进去。完毕。"
滋——断了。
她为什么重申。第二单取消了。没人取消会额外强调。
十二点五十九。
冷藏间传来一声。
不是敲击。是金属摩擦。像指甲刮铁皮。
我坐在调度室里没动。
一点整。
灯又亮了。这次没灭。一直亮着。
然后敲击声来了。
笃。笃。笃。
三下。间隔均匀。从冷藏间里面传出来。3号格的方向。
守则第十条。不要进入。
我盯着调度室的门。玻璃。外面是走廊。走廊尽头是冷藏间。灯亮着。白的。
笃。笃。
两下。更快了。
我握着矿泉水瓶。塑料捏变形了。
收音机87.6从车里传过来。沙沙的。然后——
"……3号格……3号格……"
女声。跟之前收音机里那个"夜间路况提醒"是同一个。机械的。像录好的。
"……温度异常……遗体状态异常……请确认……"
守则第四条。不得回头查看后车厢。
但那是后车厢的规则。现在是冷藏间。不一样。
守则第九条。3号格每晚只能开启一次。第二次开启前必须报告调度台。
我已经开过一次了。十二点零八。放进去的。
第二次开启需要报告。
我拿起对讲机。
"调度台。接运员请求二次开启3号格。冷藏间有异常响动。请求指示。"
沉默。
三秒。五秒。十秒。
对讲机没回。
笃笃笃笃——
敲击声变密了。连着四下。急促。
我放下对讲机。站起来。走到调度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进去还是不进。
守则第九条说报告调度台。我报告了。没回。算不算"请求被拒绝"还是"请求未被回应"。
规则怪谈里,"未被回应"和"被拒绝"是两种东西。
我拧开门把手。
走廊。三步。冷藏间门口。
灯亮着。冷气往外涌。白雾在门口散。
里面安静了。
敲击声停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等了三十秒。什么都没有。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从冷藏间里面来的。
是从我身后。
调度室方向。对讲机响了。但声音不对。不是调度台那个女声。
是男声。
"……你不该站在那……"
我猛回头。
调度室里。对讲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显示"通话中"。
但声音不是从对讲机扬声器出来的。
是从墙上。从调度室的后墙。闷的。像有人在墙后面说话。
"……回来……坐好……"
我退了一步。回到走廊。关上冷藏间的门。走回调度室。
坐下。
对讲机屏幕灭了。
一点十四分。
收音机87.6。沙沙的。
冷藏间的灯灭了。
安静。
我坐在调度室里。手还在抖。
守则第十条没破。我没进去。守则第九条打了个擦边球——报告了,没得到回复,没擅自开启。规则没说"没回复就不能进去",但也没说"没回复就可以进去"。我选了保守。没进去。
对不对不知道。
一点二十三分。
对讲机终于回了。
"接运员。收到你的请求。3号格二次开启——拒绝。重复,拒绝。不要开启。异常响动已记录。继续待命。完毕。"
拒绝。
我松了口气。不是"未被回应"。是"拒绝"。那我没进去就是对的。
一点半。
冷藏间再没响动。
一点四十七。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两点零三分。
门外有脚步声。
我睁眼。
走廊里。有人走过来。不是调度台方向。是殡仪馆正门那边。经过走廊往冷藏间去。
脚步声停了。
冷藏间的门开了。
灯亮了。
然后——
"操。"
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是调度台的。陌生。
"谁他妈把3号格打开了。"
我猛地站起来。
3号格被打开了。我没开。调度台拒绝了。我没进去。
那谁开的。
脚步声从冷藏间往回走。经过调度室门口。我没动。缩在椅子里。
人影在玻璃窗外晃了一下。黑衣。个子不高。
是福安公寓车库里那个人。
他看了我一眼。隔着玻璃。没停。走了。
我等了十秒。走到调度室门口。探头看走廊。
冷藏间的灯还亮着。门开着。
我走过去。
3号格。门大敞着。
里面——
空的。
遗体不在了。
白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格子里。像有人把它取出来又叠好了布放回去。
我退了一步。
守则追加第九条:3号格每晚只能开启一次。
有人开了第二次。
不是我。
遗体不见了。
收音机87.6从车里传来。沙沙的。然后女声:
"……遗体离柜……遗体离柜……请接运员立即归位……"
归位。什么意思。
对讲机响了。
"接运员。收到请回复。"
"收到。"
"3号格异常。遗体已离柜。你有没有开启过?"
"没有。我报告了。你拒绝了。"
沉默两秒。
"……知道了。守则追加第十一条。遗体离柜后会在馆内移动。它会回到接运车上。你只需要等它回来。不要去找。不要开门。它在凌晨三点前会自己回去。"
"收到。"
"还有。今晚不要出调度室。第二晚再说。完毕。"
滋——断了。
我回到调度室。坐下。
一点五十三。离三点还有一小时七分钟。
收音机87.6沙沙的。
车里。金杯73。后车厢。
它会自己回去。
守则第四条:遗体上车后不得回头查看后车厢。
明天还有第二晚。后天第三晚。
我坐在调度室里。看着窗外停车场的方向。白色金杯停在那里。后车厢门关着。
铜铃挂在后视镜上。
没晃。
3 它回来了
凌晨两点五十一分。
收音机87.6切了。
不是白噪音。是音乐。
很轻。一首歌。调子老。像九十年代的哀乐。听不清词。只有一个女声在哼。
我坐在调度室里没动。盯着停车场方向。
白色金杯停在那里。后车厢门紧闭。铜铃没晃。
两点五十七。
对讲机没响。调度台沉默了快一个小时。
两点五十九。
停车场那边有动静。
不是声音。是光。车顶灯亮了。从里面亮的。金杯73的车顶灯。
它自己亮的。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三点整。
收音机87.6音乐停了。女声回来:
"……遗体已归位……接运员可确认……但不得开启后车厢门……等待天亮……"
归位了。
它自己回去了。
我坐在调度室里。没出去确认。守则第四条卡着——遗体上车后不得回头查看。现在它"回来了",算不算"上车"?算不算我开启了车厢门?
我没动。等天亮。
三点十四分。
对讲机终于响了。
"接运员。今晚结束。你可以在调度室休息。天亮后第一件事:检查车辆。守则追加第十二条。"
纸上又多了一条。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我没看到谁塞的。
12. 天亮后首次检查车辆时,必须从副驾进入,先关闭收音机,再检查后车厢。顺序不可颠倒。
顺序不可颠倒。
收音机87.6。频率固定。不能切。但天亮检查时要先关。
规则之间在打架。第五条说全程开启不得切换。第十二条说天亮检查先关再查。两个守则冲突时哪个优先?
追加的。后出的优先。
我记住了。
______
早上六点十二分。天亮了。灰的。冬天早上六点天还是暗的。但路灯灭了。算天亮。
我走出调度室。
冷。殡仪馆后院结霜了。地面白一层。
走到金杯73旁边。
守则第十二条:从副驾进入。先关收音机。再查后车厢。
我拉开副驾门。坐进去。
收音机87.6沙沙的。一夜没停。
我伸手关掉。
安静。
然后下车。走到后车厢门。拉手搭上去。
停了一秒。
开了。
里面——
白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车厢地板上。
空的。
遗体不在里面。
白布底下什么都没有。固定带扣得好好的。没被动过。
空的。
我拿起白布。翻开来。里面没有尸体。没有血。没有痕迹。干净的。像新的一样。
它没回来。
收音机说归位了。调度台说归位了。但它不在车里。不在冷藏间。不在我眼前。
那它在哪。
我关上后车厢门。回到副驾。收音机还关着。
对讲机响了。
"接运员。检查完毕?"
"完毕。后车厢空。遗体不在。"
沉默。
"……知道了。守则追加第十三条。"
门缝底下又一张纸。
13. 遗体不在车内时,它就在你身后。不要转身。回到调度室等待第二晚指派。
我站在车旁边。
它就在你身后。
我慢慢转身。面向调度室方向。一步一步走回去。没回头。
后背发凉。不是冷的。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从后脑勺正中间。精准的。
走进调度室。关门。
坐下。
收音机还关着。安静得不正常。
我等了一整天。
______
下午五点零三分。
对讲机响了。
"第二晚。今晚两单。第一单:西郊裕华路66号,老纺织厂宿舍。遗体一具。联系人会在楼下等。路线走西二环。不要走建设路。重复,不要走建设路。"
"收到。"
"守则追加第十四条。今晚起,接运途中如收音机87.6播放音乐,说明遗体状态变化。音乐停止前不得停车。"
"收到。"
"另外。昨晚离柜的遗体已重新定位。它不会干扰今晚任务。但守则第四条升级——"
升级。
4(修订). 遗体上车后不得回头查看后车厢。如收音机播放人声提醒"多了一个",必须立刻开启双闪并减速至20码以下,直至提醒结束。
规则变了。之前"多了一个"没说要怎么办。现在补了应对动作。
双闪。减速。等它说完。
晚上十点五十二分。我到岗。上车。开收音机87.6。沙沙的。
十一点零七分。出发。西二环。往裕华路。
老纺织厂宿舍。九十年代的红砖楼。灯暗。楼下站着个人。穿棉袄。老头。
"接运的?五楼。502。自己上去抬。"
电梯坏了。楼梯。五楼。走廊灯坏了一半。502门开着。里面冷。不是冬天那种冷。是空房子放了很久的冷。
遗体在客厅地上。盖着白布。旁边一滩暗色。干了。
我掀开一角。女的。六十多。面色比昨晚那个还差。嘴唇发紫。眼睛——
没闭。
半睁着。瞳孔散了。
我伸手帮她合上。手指碰到她眼皮。凉的。但不是尸冷。是那种……湿的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我打了个寒颤。把她裹好。扛下楼。五层。楼梯。喘。
放进后车厢。扣好固定带。关门。
没回头。
上车。收音机87.6沙沙的。
往回开。
西二环。十一点四十三分。车少。路灯正常。
收音机沙沙——
然后切了。
音乐。
第三章那个调子。女声哼的。
守则第十四条:音乐播放期间不得停车。
我盯着路。没减速。正常开。
音乐持续了大概四十秒。然后停了。回到沙沙白噪音。
没提醒"多了一个"。没异常。
十二点零一分。殡仪馆后门。进去。停车。
后车厢开门。遗体还在。白布没动。
抱进冷藏间。这次墙上贴的纸写着"放7号格"。
7号格。拉开。放进去。关门。咔哒。
十二点十一分。回到调度室。
桌上纸:
15. 7号格与3号格相邻。如3号格今晚有响动,不要看7号格方向。
16. 第二晚第二单凌晨1:30。地址:南郊青龙山公墓管理处。遗体一具。路线走南三环。不要走山道。
凌晨1:30。公墓。
我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十八。还有一小时十二分钟。
收音机87.6沙沙的。
安静。
十二点四十一。冷藏间灯亮了。
我没看。
守则第十五条。不要看7号格方向。
灯亮了大概二十秒。灭了。
没敲击声。没摩擦声。
一点零三分。对讲机响了。
"第二单提前。现在出发。青龙山公墓。遗体在管理处值班室。联系人姓吴。到了喊他。路线走南三环转青龙山路。不要走山道。重复。"
"收到。现在出发。"
一点零七分。出库。上南三环。
收音机87.6沙沙的。
南三环往南。路灯越来越少。到青龙山路。开始有坡。往上。山脚。
一点二十三分。青龙山公墓。铁门没锁。半开。里面黑。没有路灯。只有管理处值班室有一盏灯。黄的。
我开进去。停好。下车。
值班室门开着。里面一张桌子。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
"吴哥?"
没动。
我走近一步。
"吴哥?接运的。"
他没回头。
我绕到前面。
空的。
椅子上没有人。桌上放着一张纸。白布叠着。一小块。
纸上写着:
"遗体不在室内。在后面。第三排。最东边。自己去搬。"
我转身。值班室后面是停尸棚。简易的。铁皮顶。一排架子。
第三排。最东边。
我走过去。手电照着。
架子上一具遗体。盖着白布。小。
掀开。
小孩。
七八岁。男孩。面色倒还好。像睡着。但嘴唇白得透明。
我愣了一下。
守则里没说遗体不能是小孩。
我把他抱起来。轻。太轻了。不像一个七八岁孩子的重量。
往回走。到金杯旁边。放进去。扣好固定带。关门。
没回头。
上车。收音机87.6沙沙的。
一点三十七分。出发。
下山。青龙山路。收音机正常。
然后——
切了。
人声。
不是音乐。不是路况提醒。
是一个小孩的声音。
"……叔叔……你抱我的时候……我还没死……"
我握方向盘的手僵了。
收音机继续:
"……你扣安全带的时候……我动了……你没感觉到吗……"
守则修订第四条:如收音机播放人声提醒"多了一个"——
这不是"多了一个"。
这是"我动了"。
规则没覆盖这种情况。
收音机继续:
"……叔叔……你回头看一眼……就看一眼……"
我盯着前方的路。青龙山路下坡。弯道。路灯间隔大。
收音机声音变了。不是小孩了。是昨晚那个女声。机械的。
"……警告……遗体状态异常……请立即开启双闪并减速至20码以下……"
双闪。
我打了双闪。踩刹车。速度从六十掉到十八。
收音机:
"……减速确认中……3……2……1……警告解除……"
音乐又来了。那个调子。哼了十几秒。停了。
回到沙沙白噪音。
我关掉双闪。加速。
手全是汗。
小孩说"我动了"。
规则说减速。减速之后说"警告解除"。
那他动没动。
我不知道。
一点五十六分。殡仪馆后门。进去。停车。
后车厢开门。
白布在。固定带扣着。
我掀开白布一角。
小孩还在。嘴唇还是白的。眼睛闭着。
但——
他的头。
之前我放进去的时候头朝左。
现在头朝右。
我关上后车厢门。没回头。没确认第二次。
抱进冷藏间。这次纸上写"放5号格"。
5号格。拉开。放进去。关门。
咔哒。
两点零八分。回到调度室。
桌上两张纸。
17. 遗体入格后如头部朝向改变,说明它在格内调整过姿势。不要重新调整。不要开启第二次。
18. 第三晚为最终夜。规则将全部生效。守则不再追加。活过即可结算。
不再追加。
第三晚。全部规则同时生效。
我坐在调度室里。看着那两张纸。
十七八条守则。从第一条到第十八条。全记住了。
收音机87.6沙沙的。
天快亮了。
第二晚结束。
4 全部生效
第三晚。
下午四点半。我到殡仪馆后门。比规定时间早了半小时。铁栅栏关着。调度室灯没亮。
我站在外面等。
四点五十二分。对讲机响了。不是调度台。是车里的收音机。87.6。
"……第三晚……全部守则生效……请接运员确认……"
沙沙。断了。
四点五十八分。调度室灯亮了。门开了。里面没人。桌上放着钥匙和一张纸。
【第三晚·最终夜】
出车次数:三单。
第一单:23:30。城东老码头仓库。遗体一具。联系人:码头看守。路线走滨河路。
第二单:01:00。北郊废弃医院住院部。遗体一具。联系人:值班室。路线走北三环。
第三单:02:30。殡仪馆本馆。遗体一具。联系人:调度台。路线:馆内。
三单。最后一单在殡仪馆藏馆内。
守则追加了三个月。从来没在馆内接过单。
我看了眼冷藏间方向。3号格。5号格。7号格。都关着。
晚上十点二十分。上车。开收音机87.6。沙沙的。
十点三十一分。出库。走滨河路。
滨河路。第一晚守则第三条明确说"不要走滨河快速"。现在第三晚第一单指派走滨河路。
规则变了。或者这条路只对第一晚生效。
滨河路沿江。路灯正常。车少。晚上十一点。江面黑。
老码头仓库。铁皮棚。门开着。里面一股潮味。水腥气。
一个老头拿着手电站在门口。
"接运的?里面。最里头。盖蓝布的。"
我走进去。仓库深处。蓝布盖着一具遗体。男的。三十多。面色灰白。皮肤皱得像泡过水。
码头捞上来的。
我把他抱起来。沉。比前两具都沉。水渗进白布。滴在地上。
往外走。到车旁。放进去。扣固定带。关门。
没回头。
上车。收音机87.6沙沙的。
出发。
滨河路往回开。十一点二十四分。
收音机切了。
人声。男声。不是之前那个"你后面多了一个"的声音。是另一个。低沉的。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滨河路……水下有东西……它跟着你……"
我看了眼后视镜。铜铃没晃。
"……它不在车厢里……它在车底下……轮子之间……"
守则里没有"车底有东西"的应对。
我握紧方向盘。继续开。
收音机继续:
"……别踩刹车……踩了它就上来……"
我没踩刹车。滨河路直行。前面红灯。我减速。滑过去的。
收音机:
"……减速可以……停车不行……"
十一点三十八分。殡仪馆后门。进去。停车。
没熄火。
后车厢开门。遗体还在。蓝布湿的。固定带扣着。
抱进冷藏间。墙上纸写着"放11号格"。
11号格。最下面一排。最边上。
拉开。放进去。关门。咔哒。
回到调度室。十一点四十七分。
桌上纸:
19. 第三晚新增:守则4(修订)升级为——如收音机播放人声包含"上来"二字,立即开启双闪并减速至10码以下。
20. 第三晚新增:守则6修订——接运途中如有人拦车,不得停车。如拦车者穿着殡仪馆制服,不得鸣笛。不得看后视镜。
穿殡仪馆制服的人拦车。
我记住了。
______
凌晨十二点四十一分。第二单。
北郊废弃医院。北三环出去二十分钟。
收音机87.6沙沙的。
十二点五十三分。废弃医院到了。铁栅栏锈了。正门锁着。侧门开着。住院部在最后面。五层楼。没灯。
我拿手电进去。值班室在一楼。门开着。里面一张桌子。椅子上坐着个人。
穿白大褂。背对着门。
"接运的。"
没动。
我走近。
"医生?"
他慢慢转过来。
脸——
没有脸。
不是恐怖片那种模糊。是平整的。像一张白纸糊在头骨上。没有五官。没有眼睛鼻子嘴。平的。
我退了一步。
桌上放着一张纸。和一张门禁卡。
纸上写:
"遗体在四楼。401病房。用电梯上。电梯只能按一次。到了之后不要按开门键。等它自己开。"
我拿了门禁卡。退出去。走到电梯口。
电梯在一楼。门开着。
进去。按4。
门关了。上升。
电梯里没灯。手电照着。四面不锈钢壁。反射出手电光。
停了。
四楼。
门没开。
等了五秒。十秒。
电梯门自己开了。
401。走廊尽头。左边。
我走过去。门半开。里面两张床。靠窗那张盖着白布。
我走过去。掀开。
女的。二十多。面色反而红润。不像死人。像睡着了。胸口微微起伏——
没起伏。我看错了。
我咽了口唾沫。把她裹好。抱起来。
往回走。电梯口。
按下行键。
电梯没来。
等了三十秒。
电梯门开了。但显示的不是四楼。是——
B1。
地下一层。
门开了。里面黑的。
我退了一步。电梯门又关了。然后重新开。这次是四楼。
我进去。按1。
门关。下降。
一楼到了。门开。
出去。
走廊。值班室方向。
路过值班室门口。里面那张椅子是空的。白大褂搭在扶手上。
桌上多了个东西。
一面镜子。小圆镜。梳妆台那种。
镜面朝上。里面映着天花板。
我低头看了一眼。
镜子里。天花板上。
有一个人。趴着。脸朝下。看着我。
不是值班室那个无脸的。
是小孩。
第二晚那个。嘴唇白得透明。
我移开视线。快步走出去。
上车。收音机87.6沙沙的。
凌晨一点十七分。出发。
北三环。往回开。
收音机正常。沙沙的。
然后——
有人拦车。
前方路边。站着个人。穿黑衣。
近了。
不是黑衣。是制服。
殡仪馆制服。
守则第二十条:穿殡仪馆制服的人拦车。不得停车。不得鸣笛。不得看后视镜。
我没踩刹车。六十码过去。
那人站在路边。没动。
后视镜——
我不能看。
我盯着前方。
收音机87.6切了。
"……你没看他……很好……但他上了车……"
什么。
"……他在后座……"
后座。
我副驾后面那个位置。
收音机继续:
"……守则第二十条没说后座不能有东西……只说不要看他……你没看……所以他可以存在……"
我握方向盘的手发白。
收音机:
"……他不会动……只要你不开后车厢……他不是遗体……守则第四条管不到他……"
不是遗体。
那是什么。
凌晨一点三十四分。殡仪馆后门。进去。
我没停车。直接开到调度室前面。
熄火。
安静。
后座。有人。
我没回头。没看后视镜。没看副驾后面。
下车。走到后车厢。开第二单那个女的。抱出来。送进冷藏间。
墙上纸:"放2号格。"
2号格。拉开。放进去。关门。
咔哒。
回到调度室。凌晨一点四十二分。
桌上纸:
21. 第三晚新增:后座存在物不属于守则管辖范围。不得与其对话。不得在后视镜中确认其形态。天亮前它会自行离开。
22. 第三晚第三单:02:30。殡仪馆本馆。遗体一具。联系人:调度台。路线:馆内。守则全部生效。结算条件:三单完成+天亮前归位。
天亮前归位。
第三单在馆内。遗体一具。联系人调度台。
凌晨两点十一分。
对讲机响了。
"接运员。第三单。遗体在调度室后方隔间。你转身就能看到。但守则——"
滋——
断了。
没说完。
守则什么。
我坐在调度室里。背后是隔间。一堵薄墙。木门。
守则第四条:遗体上车后不得回头查看后车厢。
但遗体还没上车。还在隔间里。
守则第十条:凌晨1:00后听到敲击声不要进入冷藏间。现在两点十一。过了。
守则第二十一条:后座存在物不得对话不得确认。
没有守则说"隔间里的遗体不能看"。
我站起来。转身。
木门。关着。
我走过去。手搭在门把上。
开了。
里面——
一张床。不锈钢的。上面盖着白布。
我掀开。
赵德明。
中介。上一本沉进楼里的那个。十根黑指甲。双份合同。
他躺在那里。面色青灰。眼睛闭着。嘴角那根烟的痕迹还在。
我愣了三秒。
收音机87.6从车里传来。沙沙的。然后女声:
"……遗体确认……身份:赵德明……状态:已吞噬……异常等级:高……接运员请注意……此遗体不属于本馆管辖……守则全部失效……"
守则全部失效。
什么意思。
收音机继续:
"……此遗体携带外部规则污染……你之前的十八条守则对它无效……新规则覆盖旧规则……"
新规则。
白布下面。赵德明的手。十根指甲。黑的。
他动了。
小指。弯了一下。
我退了一步。
木门关上。
对讲机响了。
"接运员。放弃第三单。重复。放弃第三单。立即离开调度室。前往金杯73。发动车辆。开出殡仪馆。天亮前离开即结算完成。"
"收到。放弃。离开。"
我拉开门。冲出去。到停车场。上车。钥匙拧动。
发动。
收音机87.6沙沙的。
倒车。出库。
殡仪馆后门。铁栅栏关着。
我按喇叭。
没人开。
收音机切了。
"……出口已锁……请从地下通道离开……地下通道入口在冷藏间下方……"
地下通道。
守则里没提过地下通道。
但收音机说了。
我下车。跑到冷藏间门口。灯灭着。黑的。
我进去。蹲下来。11号格下面。地面有个拉环。
我拽了。
地板翻开。梯子。往下。
我下去。拉上翻板。
黑。手电照着。通道。窄的。水泥墙。往前走。
十米。二十米。转弯。
前面有光。
出口。殡仪馆围墙下方。外面是城北的夜。
我爬出去。
回头看。
殡仪馆。黑的。七栋楼。不。是一栋。
只有一栋楼。后门。调度室。冷藏间。
跟锦园小区7栋一样的格局。
楼在吞人。赵德明沉进去过一次。现在又吐出来了。
我站在外面。冷风。
手机亮了。
【系统提示:副本二·夜班接运员。进度:3/3晚(异常完成)。结算中——】
【守则遵守率:17/18条(第22条因外部污染豁免)。评价:S-。】
【结算金额:18000元+异常补偿6000元=24000元。】
【复活进度:47%→56%。】
【规则解析Lv.3→Lv.4。新解锁:异常遗体识别。】
【警告:赵德明遗体已脱离管辖。状态:游走中。下次副本可能遭遇。】
两万四。
我妈ICU又多了几天。
我站在城北的夜里。凌晨三点。风大。
收音机87.6从金杯车里传出来。隔着围墙。沙沙的。
然后一个声音。赵德明的。
"……这世别回来了……"
沙沙。断了。
副本三预告加载中——
下一站:地铁末班车巡道工。
日结:5000元。周期:5晚。守则未知。
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