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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8:23:45

我见不得日光,从小住在地下药室,裴照川是我唯一肯等的人。

他在我母亲灵前立过誓,说娶我,说带我出去看灯。

可后来,一个药女取血时掉了眼泪,他便将我推开。

「闻溪,你怎么还不去死?」

我信了,走向那座烧着火的药炉。

等火真正逼近,我才发现自己想活,想活得要命。

可他没有回头。

再后来,我看见他抱着一只空药碗,一遍遍求我张嘴。

三哥,这回不疼了。

可我也再不会喝你的药了。

1

裴照川问我怎么还不去死时,我手里攥着一块糖。

已经化了,纸边黏在指腹上,怎么撕都撕不干净。

那是他昨天答应来看我,我特意留下的。

药女棠音坐在他怀里,露着半截胳膊,眼泪掉在他的衣襟上。

「三爷,奴婢不是怨小姐。奴婢家里还有个妹妹,实在怕……」

我看不清她的伤。

药室的灯太暗,我方才又被裴照川推了一把,撞在桌角,眼前一阵阵发白。

「我没叫她来。」

这是我说的第三遍。

他终于看向我,脸上却是我从没见过的厌恶。

「那她为什么会在这里?闻溪,你每次都只会这一句。」

我张了张嘴。

取血的药师低着头,抱着药匣,一声不吭。

裴照川把棠音的衣袖放下,挡得严严实实,像我看一眼,她就会再疼一次。

「你有病,所有人都得陪着你。你母亲把我买回来,我认,我伺候你这么多年,也认。」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重。

「可别人的命就不是命?」

我想告诉他,母亲临终时已经烧了他的身契。

是他自己跪在床前,说不走。

也想告诉他,我半月前就停了那种来路不明的药,为此挨过药师一顿骂,昨夜还发了热。

可他弯腰抱起棠音,已经走了。

我追了两步,扶住门框。

「三哥,我也疼。」

他背对着我,像终于忍够。

「那你怎么还不去死?」

门被踢开,又重重合上。

药师追着出去,连灯都没添。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手里的糖掉了。

铜炉那边有光,我走过去。脑子里只剩一句话:既然谁都嫌我活着费事,那便别费事了。

可到了那一刻,我忽然怕了。

我想退,想叫桂枝,想大声说刚才的不算,我不想死。

火光吞没我的视线。

我听见桂枝在喊人,听见水桶倒地,听见自己断断续续的哭声。

我拼命朝门口伸手。

门外,棠音还在问:「往后,小姐会不会又生奴婢的气?」

裴照川说:「有我在,她不敢。」

三哥。

我不敢了。

我什么都不敢了,你来救救我。

2

我再睁眼,桂枝正在哭。

她跪在一张窄榻前,双手被包着,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姑娘,你应我一声。」

我站到她身边,说:「我在。」

她没抬头。

榻上的人盖着白布,布外露出一点袖子,是我今早穿的那件旧衣。

我不敢认。

直到商素将一支银簪放在枕边。

母亲留下的簪子,我总嫌沉,藏在枕下。今早药师搜我的房间,把给商素的回信搜走了,我怕他再来,才别在头上。

我慢慢伸出手,碰不到那支簪。

也碰不到桂枝。

原来我已经死了。

我还没来得及见到天亮,没来得及告诉桂枝,她替我买的鞋有一点大,明年也能穿。

商素用湿布给桂枝擦脸。

她是母亲从前收过的学徒,早年离开宁州,前些日子才回城。我听旧掌柜说起,偷偷寄出一封信,请她来看看我的病。

她今天是循着信来的。

只是裴家的门房拦着,不许她见我,非要她先给老夫人请脉。

她听见桂枝喊救命,从上院一路赶下来,还是晚了。

「别磕了。」商素握住桂枝的手,「你已经尽力了。」

桂枝摇头。

「我出门前,她还让我买一碗甜酪。说若三爷过来,便多买一碗。他不来,我们两个吃。」

我想起来了。

我还叮嘱她,少放一点糖,裴照川这阵子不爱吃太甜。

桂枝将两只碗拿出来。

一只摔裂了,另一只还好,碗底凝着薄薄一层奶皮。

「我买回来了呀。」

她把碗往前推。

「姑娘,你怎么不等我?」

我站在她身边,终于也哭起来。

我后悔了。

那句话再难听,我也该等她回来,该同她一起走出那扇门。

我的命不是拿来替他解气的。

外间忽然传来脚步声。

裴照川掀开帘子,第一句话是:「人呢?」

他看见白布,皱了皱眉。

「闹够没有?棠音吓得一夜没睡,她还要这样装给谁看?」

商素站起身,拦住他的手。

「裴三爷,放轻些。」

「她已经受够疼了。」

3

裴照川不信。

我从小病到大,最重的一回连着昏睡三日,醒来头一句仍是找他。

他大约以为,我这次也一样。

只要在门口喊一声溪溪,我便会乖乖睁眼,拉住他的衣角,问他以后还来不来。

他绕过商素,走到榻前。

「闻溪。」

没人应。

他低头看了很久,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收回去。

「她畏光,怎么把她放在有窗的地方?」

桂枝扑过去,将他推开。

「你出去!」

他被推得踉跄一步,脸上还有茫然。

桂枝指着门,嗓子都喊哑了。

「她活着的时候让你来,你嫌她烦。如今她不找你了,你还来做什么!」

棠音追了进来。

她换了新衣,发间戴着一支珠钗,站在门口怯生生地说:「桂枝姐姐,三爷也难过,你不能这样。」

桂枝忽然笑了一声。

「你昨夜疼,他抱着你走。我的姑娘哭着喊救命,你们听不见?」

棠音的脸白了。

裴照川终于回头。

「她喊了?」

桂枝看着他,眼泪滚下来。

「喊了。喊三哥,喊桂枝,喊谁都行,救救她。」

我想起最后一阵混乱里,有人将我往外拖。

那双手很小,一次次来拉我,指甲断了也没松开。

原来是桂枝。

她那时才十七岁,比我还小两岁。

我却让她看见了这一场事。

裴照川站不稳,扶住榻沿。

棠音去搀他,他甩开了。

「为什么没人来叫我?」

「我叫了。」桂枝说,「你院里的门房不让我进。说你交代过,闻姑娘的事不许拿来扰你。」

那是半个月前的命令。

我那时停药,夜里腹痛,让人请他,他正在陪棠音看灯。

回来以后,他发了很大的火。

「她一有事,你们就来叫我。我便没有自己的日子么?」

于是后来,我真的再没能叫到他。

他握着床沿,眼睛一点点红了。

「我没说不救她。」

我看着他,忽然不哭了。

裴照川,你总以为不把话说尽,就还有回头的地方。

可那些听你命令的人,哪里知道哪一回要算,哪一回又能不算。

4

我小时候,很喜欢裴照川。

那时母亲还活着,闻家的药铺挂着旧木牌,铺后有一棵枣树。

我不能在日头底下待太久,每回偷跑出去,皮肤便会起疹,眼睛也疼。

可到了傍晚,树影落下来,我能在廊下坐一会儿。

裴照川被母亲带回来那天,十一岁,比我大两岁。

他家遭了灾,父亲没了,母亲带着他和祖母投亲,被亲戚赶出来。他为换一口吃的,在药铺前替人扛货,昏倒在石阶上。

母亲留下了他们。

外头人说,她这是给病女儿养一个夫婿。

她没有瞒我,也没瞒裴照川。

「等你们长大,若都愿意,便成亲。若有一个不愿意,就算了。」

他当时只管吃饼,头埋得很低。

我却听进去了。

小姑娘不知道成亲是什么,只觉得往后有人陪,不必总看着别家孩子在门前跑。

裴家原还有两个没能养大的儿子,他在族里行三,我便跟着叫三哥。

他起初不理我。

后来见我总在廊下等,会把街上好玩的事说给我听。

谁家小狗钻进了米缸,卖糖人的老伯又捏坏一只兔子。

我笑得喘不过气,他便慢下来,等我喘匀了再说。

我十岁那年,学着煎药,手忙脚乱打翻了炉边的水。

他跑来背我,吓得脸都是白的。

「别怕,以后我来。」

后来好多年,我都记着这句话。

母亲去世前,铺子已交给他帮着打理。他学得快,能吃苦,母亲是真心想栽培他。

病榻前,她把那张旧身契烧了。

「照川,你不欠我们闻家一辈子。溪儿的陪嫁与药铺另有账,愿不愿娶她,你自己想清楚。」

他跪下来,给她磕头。

「我娶。我会护着她。」

我站在屏风后,捂着嘴,第一次觉得将来并不可怕。

此刻裴照川坐在我的榻前,反复喊我。

他大约也想起了那些年。

因为他突然很轻地说:「我明明答应过的。」

是啊。

你答应过。

可你后来觉得,那是我逼你的。

5

裴家的地下药室,是我十四岁那年搬进去的。

起初只是养病。

母亲留下的药书里有适合我的方子,外头请来的陈药师却说,那些都旧了,我的病重,不能再照旧治。

他是裴老夫人请来的。

裴照川信祖母,便也信他。

陈药师说风不能吹,光不能见,情绪也不能大起大落。

我的窗越封越严,门越锁越早。

裴照川为我修了宽些的地室,摆进书,添了灯,还叫人画一幅四季花开。

他问我好不好。

我说好。

那时我不明白,一个人在屋里关得久了,连别人肯替她换一盏灯,都能当作爱。

头一年,他每日来。

第二年,生意忙起来,隔两三天才见一面。

再后来,连节日也要我先问。

他总说:「你这病不就这样么?难道我守着便能好?」

我知道不能,所以不敢再说。

我替他抄过药目,核过零碎账。母亲教我识药,他出远门谈生意时,许多旧伙计还会偷偷来问我的意思。

我便隔着帘子答。

到外头,这些事都变成了裴三爷少年能干。

我不曾争过。

只想他忙完了,能来坐一坐,告诉我街上如今是什么模样。

他也并非一直坏。

下雪时,他捧一盆雪放在我面前,让我看它慢慢化。

我病得起不来,他整夜坐在床头,替我喂水。

我曾信,这样的人若不爱我,世上便没人爱我了。

直到棠音进府。

她是陈药师带来的,说家贫,愿意做药女换些银钱。

她会唱小曲,见了裴照川不躲,笑着叫三爷。

地下药室终于有了另一个声音。

裴照川看她的时间,越来越长。

我有一回醒来,看见他蹲在她面前,替她系掉了的鞋带。

我没出声。

他抬头见着我,先皱眉。

「怎么又不睡?」

我其实只是渴。

那杯水就在他手边,可他已经忘了,是为谁端来的。

再后来,我向他提过一次,想搬去铺后的小院。

那院子有廊,傍晚能走,也有熟悉的老伙计。我不会什么都等着他来做,能抄账,能认药,照旧领一份自己的钱。

他正在看一张货单,听见这话,笔尖停住。

「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自己想的。」

他将货单放下,望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是觉得我委屈你了?还是要让外头的人看,我连个病人都容不下?」

我忙摇头,把攒了很久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说我只是想出去,院子收拾一下也不费事,往后他若忙,不必日日来。

他却只听见最后一句。

「不必来?闻溪,你真想清楚了?」

我怕了。

怕他一句赌气,就把那扇门永远关上,怕他往后有了别的家,连我叫什么,都懒得再想。

于是我先道歉,说自己犯糊涂,让他别恼。

他揉了一下我的头,说这才乖。

那晚我躺下以后,桂枝替我收好写了一半的搬家单子。

她说,姑娘,我看那里挺好的。

我没有答。

我以为自己退一步,我们便还能有以后。

如今才明白,那一回若能撑住,往后许多路,未必就走不到。

6

商素要验我的用药。

裴老夫人终于来了。

她拄着拐,停在门槛外,先叫人把窗帘放下。

「溪儿命苦,生来如此。人既去了,让她安生走,莫再折腾。」

商素没有动。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展开给裴照川看。

是我写的。

纸边有一点油渍,那天我在抄药账,桂枝替我拢了灯,才勉强写完。

「商姨,我近来喝药,总觉不对。以前只是见光难受,如今连站起来也费劲。我想停,陈先生不许。您若得空,能不能来看看我?我想活得长一些。」

裴照川盯着最后一句,手抖得厉害。

商素接着说:「我回过信,问她药方、用量,还说会来。可她没有再回。」

桂枝抬起头。

「陈药师拿走了。说姑娘背着三爷乱请郎中,会害了自己,也害了老夫人。」

裴照川看向陈药师。

后者退了一步,赔笑道:「小姐病中多思,我也是怕她受骗。」

商素把药碗推到桌上。

「那就请你当着大家,说清这些药是给谁开的。」

药渣、旧方、每日送药的签牌,一样样摆出来。

我以前嫌桂枝记得太细,喝一回也要在纸上画个圆。

她说记住了,才知道漏没漏。

那些纸她一直留着。

商素翻到最近一页,指住其中一味。

「闻家旧方里从没有这个。她身体每况愈下,是病,还是药,要请官中另验。裴三爷,你敢不敢?」

老夫人重重敲了一下拐杖。

「家里的事,闹到外头好看么?」

裴照川没说话。

我竟下意识等他低头。

从前每一次,祖母落泪,他都低头。

可这次他将那封信按在胸口,哑声问:「她为什么要说,想活得长一些?」

商素看着他。

「因为她本来就想活。」

屋里忽然静了。

裴照川慢慢弯下腰,像有人终于将那句他自己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塞回了他的喉咙。

7

棠音是在傍晚跪下的。

她说自己有罪,不该哭,不该惹三爷生气。

「可奴婢真的怕疼。谁不怕呢?」

我站在她面前,想起第一次见她。

她比我高一点,袖口打着补丁,进门就夸我的灯好看。

我让桂枝给她拿点心。

她吃得很快,落了一桌子屑,红着脸道歉。

那时我真的想过,往后有人能陪我说话了。

裴照川低头问她:「昨日取血,你胳膊上究竟是什么伤?」

她怔住。

「三爷不是亲眼看见……」

「我只看见你哭。」

棠音伏得更低。

商素已经请了城里的女医来看她,伤处与她说的取血时辰对不上。官差随后带走陈药师查问,药匣封了,人也不能随意离府。

事情没能再捂在一间屋里。

棠音这才改口,说自己先前割破了手,怕被小姐责罚,才一时糊涂。

桂枝问:「她为什么罚你?」

棠音答不上来。

「你夜里不当值,姑娘还替你遮过一回,说你身子不舒服。你的冬衣薄,她拿自己的料子给你做。你说家里缺钱,她给你赏银,没从月钱里扣过一文。」

桂枝说着说着,抬手抹脸。

「她连请你帮忙递杯水,都要先说劳烦。」

棠音终于哭出声。

「我只是不想一辈子做下人。我喜欢三爷,我有什么错?」

裴照川向后退了一步。

他大约等着她说,是受人指使,是情非得已。

可她抬起脸,偏偏又补了一句。

「三爷也喜欢我。你说同我在一处,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你说她太闷,连笑都带着药味。」

我站在阴影里,想了一会儿。

我确实很久没大声笑过了。

因为陈药师说病人不能心绪起伏,裴照川也常揉着眉,嫌我说得多,扰他清静。

原来换一个人,他便不嫌。

裴照川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

棠音被吓住,哭声停了一瞬。

他却连看都不再看她,踉踉跄跄往我那边走。

我让开了。

虽然他本来也碰不到我。

8

真正掀开这桩事的,是老掌柜送来的一只木箱。

箱子很旧,锁却新,是母亲去世前托他保管的。

我满十八那年,他来寻过我,裴家只说我病重,不能见客。

后来他又来,门房还是挡。

直到半月前,桂枝借着买药递出我的手书,他才知道,那些「小姐不愿见」全不是我的意思。

他已经向衙门递了状,状子里是闻家产业被挪用、旧契被藏的事。

我那封请商素看病的信,也由他送走。

他们本来都要来了。

我却在他们到来之前,先信了裴照川那一句话。

我望着木箱,忽然疼得蹲下去。

原来门不是永远打不开。

有人已经在外头推了。

箱里没有替我翻天覆地的宝贝,只有母亲的旧账、几张契,还有她亲笔写的交托。

药铺是闻家的,留给我。

裴照川代管,要领报酬,也要年年交账。

母亲给裴家祖孙的安置银另算,从没有说让他们住进来,便能将铺子改姓。

裴照川看完,脸上没了血色。

这些他不是全不知道。

只是赚的钱越来越多,族人一口一个裴三爷,裴家人再叫他去接手新铺,他便顺着接了。

我在地下,看不见匾,也不知道闻记两个字,何时已经换成裴记。

老掌柜抖着手,将一张旧收条放在他面前。

「你初来那年,夫人给你祖母看病,分文没取。你说往后铺子兴旺了,要再请她喝一碗茶。」

「如今你们说,闻家把你一辈子买断,困苦了你。裴三爷,那你受的苦,怎么尽换成了铺子和宅子,落到你手里?」

裴老夫人怒道:「他这些年没有出力?」

「有。」老掌柜说,「该他的工钱一笔不少,分红也有账。可这同把小姐锁起来,是一件事么?」

我第一次看见,老夫人张着嘴,却再说不出一个字。

裴照川将那些契一张张放回去。

他的手很稳,稳得像不知道该怎样抖。

最后他问:「她看过这些吗?」

「没来得及。」

他闭了闭眼。

我站在一旁,忽然很想告诉他,便是没有这些铺子,我也不欠他一条命。

木箱底还压着一件小衣。

是母亲亲手缝的,里侧绣了我的小名,针脚并不好。有一年冬夜,她一面看账一面缝,几次扎着手,最后索性叫我别看,等做好了才许夸。

裴老夫人以前对我说,母亲那样爱银子的人,生出我,多半也觉得不划算。

我记了好多年。

不敢病得太重,不敢用贵药,连梦见母亲,也先说对不起。

可那只箱里,母亲写给老掌柜的信不止一封。

她怕我吃亏,怕我太信人,还怕我为了不让别人为难,把自己一辈子都让出去。

「这孩子温软,往后还劳你多提醒她。钱是给她用的,铺子是给她过日子的,别让她把自己当成一笔赔本买卖。」

裴照川念到这里,停下了。

我俯身去看那几行字。

字迹渐弱,到最后几笔,已看得出她病中无力,却还是将我的名字写得端正。

母亲没有嫌过我。

只这一件事,便叫我在那天许多杂乱的声音里,终于听见一点安稳。

老掌柜拿走小衣,仔细折回去,说要与小姐的东西一道收好。

我伸手拢了拢衣角,知道碰不到,也还是做了这个动作。

9

裴老夫人想用我的死遮过去。

她对裴照川说,人都没了,再闹,只会让街坊知道闻溪是个离不得人的疯姑娘。

「是她自己想不开,与你何干?」

裴照川坐在我旧屋的门槛上,没有抬头。

我也坐在里面。

屋里的物件还在原处。书翻到一半,针线篮里塞着没做完的鞋面,窗边摆着一只空盆。

我想种点东西,桂枝说没有光,怕养不活。

我说,那先放着,等三哥肯带我搬出去。

这一等,盆底都积了灰。

裴照川伸手去碰,被桂枝拦住。

「别动。官里要清点。」

他看向她。

「我只想看看。」

「你从前有的是时候看。」

他收回手,坐了很久。

陈药师的口供,是几日后才传回来的。

他并非什么能续命的奇医。

裴老夫人怕死,信了所谓以少女之血炼药的邪方。府里买来的药女有去无回,送走时说得了急病,换一批,又叫下一批。

那些血,从来不是给我的。

送到我面前的药碗,只是幌子。

他用我的名字记账,又用伤身的药压我的精神,好叫我越来越离不得人,没力气追问外头的事。

我的病原本就需慢慢调养,受不得日晒,却绝没有必须一辈子锁在地下的道理。

商素拿着我早年的病案,与几位医者一一核对,才敢说出这些。

我听完,站在空盆旁,许久没有动。

十岁那年的傍晚,我分明还能在廊下走。

后来他们说不能走,我便信了。

说不能见人,我也信了。

我把一生缩得那么小,还以为是自己太不懂事,才让所有人如此费力。

裴照川冲进上院时,老夫人正在喝粥。

他掀了桌。

我跟过去,看见那碗粥洒在地上,热气缓缓散开。

「你拿她当什么?」

老夫人一惊,随即哭道:「我还不是想多活几年,看你娶妻生子!」

裴照川站着,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我已经没有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头。

我们从没有成亲。

你忘了吗,是你说再等等,等我身子好些,等生意稳些,等一个不忙的春天。

10

裴照川也不是全然无辜。

商素当着他的面,问起去年送来的一批药女。

其中有个叫阿菱的,进府时才十三岁。

她逃过一次,被裴家的人抓回来。裴照川签过送返的条子,还赏过追人的家丁。

他说,当时陈药师告诉他,那姑娘偷了东西。

商素问:「偷了什么?」

他答不出来。

「你问过她吗?」

他依旧不答。

老掌柜带来的亲眷中,有一个瘸腿的妇人,坐在廊下,怀里抱着旧包袱。

那是阿菱的母亲。

她听说闻家小姐病重,要用药女的血,曾在裴家门口骂过我。

我隔着地上的气窗听见了,抖了一夜,第二天就将药倒了。

后来陈药师扣下我的饭,逼我再喝。

如今妇人看着裴照川,连哭都哭不出了。

「你们说给工钱,说做满三年就回来。她年纪小,我不敢送,是你叫掌柜来,说裴家的字号立得住。」

裴照川跪了下去。

妇人往旁边挪,避开了。

「我不要你跪。你把我女儿找回来。」

他伏着身,久久没起。

我从前很怕看他低头,谁给他一点委屈,都恨不能替他挡。

此刻却只盼那妇人再问一遍。

因为还有那么多人,也有女儿,有姐姐,有一口一直没吃完的饭,等着她们回去。

棠音后来承认,自己很早就知道,老夫人的药有问题。

她没有一直被取血。

陈药师看出裴照川喜欢她,便叫她留在我身边,盯着我的信和账,偶尔哭一场,好让他觉得我任性难缠。

她替陈药师瞒过两个逃跑姑娘的去向。

「我若不听,他们也会害我。」

她哭得很凶。

裴照川没有再抱她,只叫人将她的供词如实记下。

他也交出了自己签过的条子、账册和印。

该查的事一件件查。有人起初不肯说,有人还在藏。府门被封过,旧井与别院都有人去找,活下来的药女被接出,病的先请医。

我跟着商素去过一处安置的院子。

阿菱还活着,瘦得厉害,抱着母亲不松手。

我想替她擦脸,手穿过去,落了空。

她母亲问起在府中的日子,她说了很久,说到一半,忽然提起我。

「我见过闻小姐。」

妇人的手停住。

阿菱小声说,有一夜自己发着热,被罚在药室外跪着。我从帘后听见,撑着起来,要陈药师让她歇一歇。

陈药师说她犯了规矩,我不肯,又叫桂枝拿吃的来。

后来裴照川到了。

他那天心情不好,听见我替人求情,只说我不懂管下人,不要插手。

阿菱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尖。

「小姐说,她还是小孩子,饿着怎么成。三爷不听,后来桂枝姐姐偷偷送我一碗粥。」

我记得那碗粥。

我分了自己的晚饭,怕不够,又将留着的糕点一起装上。

第二天再问,陈药师说她已经养好,送去别处帮工。

我便又信了一回。

阿菱的母亲望着院中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忽然捂住脸。

「我还骂过她。」

她想起那回站在气窗边,喊我不得好死,想起自己骂完,有人递出一包银子,说是小姐赔给她的,让她回去等消息。

那包银子不是赔命钱。

我当时不知道她女儿去了哪里,只怕她在城里饿着,想请她先住下,等裴照川回来问。

我站在她面前,摇了摇头。

你别哭。

那时候,你也不知道该向谁讨一个女儿。

阿菱拉住母亲的手,说以后替闻小姐烧纸,别再骂她了。

我听见这话,终于也有些想笑。

不必烧很多。

你往后能把饭吃热,能睡安稳,就很好。

她抬头望着窗外,忽然说:「娘,我以后不进大宅子了。」

妇人抱紧她,说好。

我站了很久,才慢慢退开。

11

我的名字被贴在了药铺外。

从前是闻小姐病重、任性,后来是闻小姐暴戾、耗人性命。

那几张告示出来时,街边围了许多人。

有人不信,说裴三爷待她还不好,地下药室修得比寻常人的房子都阔。

老掌柜拿出账,一笔笔给人看。

「花的是闻家的钱,锁的是闻家的姑娘。她不见光,连自家铺子挂了谁的匾都不知道,这算哪门子的好?」

人群静了一阵。

有人小声说,原来是这样。

商素没有站出来替我哭,她忙得很。

要照看那些药女,要递交验药的结果,还要替桂枝换药。

桂枝的手伤得不轻,往后能恢复到什么样,要慢慢看。

我最怕看她换药,总想移开眼,又舍不得走。

这双手以前替我剥栗子,一颗颗放进小碗,还会故意留一颗自己吃。

如今她连拿起杯子,都要试一会儿。

裴照川要给她银子。

她不收。

商素拦住她,说这份诊治与赔补是她该得的,接了也不必向谁道谢。

她才点头,将银子交给商素保管。

我很感激商姨。

我已经不在了,可活着的人,不能再替我挨饿受疼。

裴照川从衙门回来那日,身上换了粗衣。

他暂时得准回来交接剩下的账,身旁跟着人,不能随意出门。

他没有去看我,只在药室外坐到夜深。

桂枝问他是不是还想求姑娘原谅。

他摇头。

「我想知道,她最后有没有什么话。」

我下意识背过身。

桂枝停了好久。

「有。」

他抬起头。

「她说,桂枝,我错了。」

他的脸一下白了。

桂枝眼泪掉下来,仍将话说完。

「她说她不该,她想出去,想见商姨,想吃甜酪。她让我救救她。」

裴照川慢慢弓起背,额头抵住膝。

我看见他肩膀在抖。

桂枝没有安慰他。

「所以你记清楚,姑娘不是愿意死给你看的。」

「她到最后,还在求活。」

那一夜,他坐到天亮。

我也在旁边坐了一会儿。

从前总怕他夜里着凉,如今风过来,我只想起桂枝的药该添了。

12

药室清完以后,裴照川求了一回,让他进去看一眼。

他只拿起一只碗。

碗边有缺口,我用惯了,不让人换,怕新碗他来了找不着。

我总把自己的东西放在旧位置。

好像只要这样,那个一进门便知道我要什么的三哥,就还能回来。

他端着碗,在床边坐下。

「溪溪,喝药了。」

声音很轻。

桂枝站在门口,僵住。

他望着空床,又说了一遍。

「不苦的,糖在这里。」

他从怀里拿出一包糖,急着去拆,纸被指甲扯破,糖落了一地。

我看着那几颗糖,想起以前,他都是先试一口药,才端给我。

陈药师换方以后,他嫌麻烦,再没试过。

桂枝走进去,要拿走碗。

他不肯松手。

「她喝了就好了。以前都能好。」

「她不会回来了。」

桂枝说得很慢,像怕他听不懂。

「你把药碗放下。闻姑娘不在这里,也不在你那颗糖里。」

裴照川抱着碗,忽然失声。

我从没见他这样哭。

小时候他挨过打,做生意时赔过银子,至多沉着脸,独自坐一会儿。

这一回他哭得发不出整句,反反复复,只会叫我的名字。

桂枝退到门边,没有再碰他。

我站在他面前,端详了一会儿。

曾经多盼着他能为我急一次,哪怕少急一点,也好。

真看见了,却只觉得累。

裴照川,若我还活着,这一刻该有多好。

我可以摔了你的碗,骂你,叫你滚出去,带着桂枝和我的东西,堂堂正正离开。

我该把那些力气留给自己的。

外头有人来催,他终于放下碗。

临走前,他将一只红匣子摆在桌上。

里面是一对新打的镯子。

「原本想等她生辰……」

桂枝没有打开。

「姑娘不喜欢镯子。她手腕总疼,戴着沉。」

他愣住。

我轻轻笑了一下。

从前他买什么,我都说喜欢。

说得太多,他便真的再没问过,我究竟想要什么。

桂枝随后从床下拖出另一只小箱。

裴照川望过去,她没有拦,只打开给他看。

里面是纸灯,压扁了,用细布隔着,一只一只,都没舍得丢。

那是他每年灯节带回来的。

头一回他说,明年身子好些,就带我亲自挑。我等到第二年,又等到第三年,最后学会不在灯节前问他。

不问,他偶尔还会记得带一只。

问了,便要听他叹气,说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惦记小孩子的东西。

去年那只灯,提手断了。

桂枝拿回去想换,恰好碰见棠音与他出门。那一整条街的灯亮着,棠音挽着他,要一只兔子灯。

他说好,当场买了。

给我的,是旁边摊上人家不要的残灯,车夫顺手带回来的。

这些桂枝从没告诉我。

此刻她一件件说,裴照川低头,一点点把那只断灯扶起来。

扶不住,又塌下去。

「姑娘不是非要出门看灯。」桂枝说,「她就是想知道,你带旁人走的那些路,有没有一条也能带她去。」

他不再试了,掌心压着灯纸,哭得肩背都蜷起来。

我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外面正有孩子提灯经过,红光晃在墙上,映得夜里也暖。

原来灯那么多。

我却一生只守着他带回来的那几只,等它们亮。

13

秋天过了一半,案子才有了结果。

裴老夫人和陈药师的罪,按各自做过的事落定,不是关起门来哭几日便能过去。

死去的姑娘有了姓名,活着的陆续与亲人团聚。有人无家可回,商素托了可靠的人照应,去留让她们自己选。

棠音参与了藏信、诬陷和看守,不能只凭一句身不由己便脱罪。

裴照川经手过的买人、扣人、账目,也都一项项查。他自己认下该认的,最后被判徒役,裴家不许再以他的名头经营药行。

我没有守在公堂上听他哭。

我去看旧药铺重开了。

闻记的木匾修过,挂回原处。账与契收归清算,该还的还,该赔的赔,不能把别人的苦,都拿来替我立一座好看的牌坊。

余下属于我的产业,照我生前已经写下的安排,由受托人管着。

我早在给商素写信那时,就向老掌柜说过,若能搬出去,我想卖掉裴府那处院子,留一间铺子过日子。

桂枝不要再做丫鬟。

她的身契原在母亲手里,母亲走前已还给她。是她怕我无人照顾,自愿留下。

她本就能走。

如今桂枝拿着属于自己的工钱与赔补,住进药铺后的厢房,一边养手,一边跟商素学认药、算账。

她学得不快,写字时总皱眉。

可没有人催她。

老掌柜还把我的旧书拿来,说闻姑娘也抄错过好多回,别怕。

她笑了,低着头,笑着笑着又掉泪。

我站在窗前,很想摸一摸她的头。

黄昏时,裴照川被押出城。

我正好跟着桂枝去送一名姑娘上船,远远看见了他。

他瘦了,低着头,听见车轮声才往这边望。

桂枝没有躲。

他盯着她怀里的盒子,看了很久。

那是我的骨灰,商素依照我母亲旧年留下的意思,要将我送去城外的青梧庵,与母亲安置在一处。

裴照川喊了一声溪溪。

桂枝停步。

他嘴唇动了几次,才问:「能不能让我送一程?」

桂枝摇头。

「姑娘已经有人送了。」

他站在路边,再没往前。

车走了很远,我回头看,仍能看见他在原处。

以前我总觉得他走得太快,我追不上。

如今终于轮到他,望着我的去处,迈不开脚。

14

青梧庵的师父看得见我。

我到的第一晚,她添灯时抬起头,问我冷不冷。

我愣了很久,才摇头。

她没有念什么惊天动地的咒,只搬来一张小凳,放在窗边。

「坐一会儿吧。肯走的时候再走。」

我便坐下。

桂枝在隔壁睡着,手边放着一张字帖,上面有她今日新写的名字。

商素将被角替她掖好,出来同师父说话。

她们说起我母亲,说起当年药铺门前那棵树。

商素很久才开口。

「若我早回来几年……」

师父没有替谁算那些已经改不了的日子,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我坐在窗边,也想了很多个若是。

若裴照川没有抱走棠音,若他听我说完,若我忍住那一刻的痛,等桂枝回来。

可我等过他那么多回。

最后这一回,不该再用我的一生来付账。

第二日清早,桂枝给母亲上了香,又到我跟前。

「姑娘,铺里的事有掌柜和商姨。我的手也在慢慢好,你别担心。」

她从包里拿出一双鞋。

就是我还没来得及试给她看的那双。

「大了一点,我后来才发现。再买新的,也不能给你穿了。」

她低着头,指腹轻轻抚过鞋面。

我蹲在她面前,像从前她替我量脚那样,认真听她把话说完。

她说自己想去学堂识字,商素说可以。

她说往后若想我,便来看看我,不再把自己锁在药室陪我。

最后她抬起头,哭着笑了一下。

「闻溪,天亮了。」

从前她不肯直叫我的名字。

我求过好多回,说只有在她嘴里,我还是个能笑、能馋、会偷偷骂人的姑娘。

如今听见了,竟只想答一声好。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阳光慢慢移过来,没有人叫我躲开。

我不疼,也不怕。

裴照川会在很多个长夜里想起我,那是他的事了。

我还有好多地方没去过。

若有来世,我想先长大,先去读书,去街上买一碗热汤,向喜欢的人说喜欢,也敢对伤我的人说不。

我想有人爱我。

更想有人告诉年少的我,没人来时,也可以推开门,去找别的路。

桂枝背起行囊,同商素走下石阶。

她回头挥手。

这一次,我跟着晨光往前,没有再等三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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