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说我克夫。
两个定亲的,一个断了腿,一个没了踪。
他嫌我卖不掉,要把我贱卖给五十岁的王屠户。
二十两银子,给妹妹添嫁妆。
我跪了一夜,他连门都没开。
是我娘拼了命冲回来,赌气把我塞进了全镇首富裴家的花轿。
人人都笑,说裴家那病秧子活不过一年。
一年后。
他连中三元,封官拜相。
我爹跪在裴府大门口,磕得满头是血。
我站在门里看着他。
一个字都没说。
【第一章】
我跪在沈家堂屋的青砖地上,膝盖早没了知觉。
腊月的风从门缝往里灌,我身上那件棉袄薄得透光,袖口磨出了白茬子,挡不住一丝寒意。
我爹沈德厚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
“后天,王屠户来抬人。”
六个字,我整个人的血都凉了。
王屠户。镇东头杀猪的。五十二岁。前头死了三个媳妇,最后一个是活活打没的。
我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嗓子里,半天才挤出来:“爹,王屠户他——”
“二十两聘银。”
旁边响起嗑瓜子的声音。
是周氏。我那位继母。
她歪在椅子扶手上,一条腿翘着,指甲把瓜子壳弹到我膝盖边上。
“二十两呢,沈鸢,你还嫌少?就你这克夫的名声,全永安镇哪家敢要?王屠户肯出这个价,是你上辈子烧了高香。”
沈莺蹲在周氏脚边,歪着头笑。
“姐姐,二十两够我打一整套金头面了,你就当帮妹妹一个忙嘛。”
我看着她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笑,手指抠进砖缝里,指甲根渗出血来。
二十两。
我沈鸢十六年的命,在这个家里,值二十两银子。
还不如后院那头年猪。
我膝行两步,扯住沈德厚的袍角。
“爹,我是你亲女儿,我娘走的时候你答应过她——”
“别提那个疯婆子!”
沈德厚一脚踹开我的手,茶碗磕在桌上,水溅出来。
我整个人栽在地上,手肘磕在门槛上,骨头撞骨头,痛得眼前一阵发黑。
他站起来,影子罩下来。
“两个定亲的,一个摔断了腿,一个出门就没了踪影。你说你不克夫?留你在家一天,我沈家的生意就多倒霉一天。嫁出去,对谁都好。”
周氏补了一刀:“嫁不出去也行,族谱上划掉你的名字,滚出沈家的门。腊月天,冻死在外面也别回来。”
沈莺捂着嘴乐。
我跪在地上,抬头看沈德厚。
这是我爹。
我喊了十六年的爹。
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动摇。连愧疚都没有。
我的嗓子发紧,胸口堵了一团东西,上不来下不去。
那天晚上,我被锁在柴房里。
门从外面拴了,窗户钉死了。
雪从瓦缝里飘进来,落在我脸上,化成水,分不清是雪还是别的。
正房那边亮着灯,隐隐传来说笑声。
周氏的声音:“老爷,二十两到手,莺儿的嫁妆就齐了,趁早定下李家的亲事。”
沈德厚闷声说:“早该把那丫头送走了,留着晦气。”
沈莺的笑声尖尖细细:“爹,王屠户说要给我磕头谢媒呢。”
我缩在稻草堆里,把脸埋进膝盖。
浑身都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
我在心里把沈德厚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
沈德厚。好名字。德有多厚,心就有多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天快亮的时候,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拍门声。
又重又急,一下接一下,把积雪都震落了。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嘶哑的怒气,穿过整条巷子。
“沈德厚!你给我把门打开!”
那声音钻进柴房,钻进我耳朵里。
我浑身一震,从稻草堆上坐起来。
那个声音。
我三岁那年被赶出沈家的女人。
我娘。
柳氏。
【第二章】
沈家大门被踹开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我趴在柴房的门缝往外看。
我娘柳氏站在院子正中间,身上的衣裳被雪打湿了大半,头发散了几绺,嘴唇冻得发紫。
她瘦了。比我记忆里瘦了太多。颧骨高高凸出来,手背上全是皴裂的口子。
可她的脊背挺得直直的,两只眼睛烧着火。
沈德厚披着袄子从正房出来,脸色铁青。
“柳氏,你疯了?大清早的——”
“我疯了?”
柳氏上前一步,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个字都咬得极用力。
“你要把我女儿卖给王屠户?五十岁的杀猪匠?打死过媳妇的人?沈德厚,你还是人吗?”
周氏在廊下阴阳怪气:“哟,被休的人还有脸回来?沈家的事轮得到你管?”
柳氏转头看她,目光能把人钉在墙上。
“你闭嘴。当年你怎么爬上这个位子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周氏脸色变了。
沈德厚拦在中间:“柳氏,你是被我休出去的人,沈家的事跟你没关系。鸢丫头的亲事,我做主。”
“你做主?”
柳氏笑了一声。
那笑里面没有半点高兴的意思,全是咬碎了牙往肚里咽的狠。
“你做主,就是把亲女儿往火坑里推?她克夫?她克的是你给她定的那些歪瓜裂枣!第一个赵家小子在赌坊输光了腿被人打断的,第二个孙家的小子早就跟外乡女人跑了——跟我女儿有什么关系?你自己不去查,就听这个女人嚼舌根!”
她一指周氏。
周氏脸涨成猪肝色。
沈德厚被当众揭了底,脸上挂不住,拍桌子吼:“够了!我说嫁王屠户就嫁王屠户!你管不着!”
柳氏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后来改了我一辈子的命。
“我女儿嫁,就嫁最好的。”
她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永安镇最有钱的是裴家。裴家要给儿子冲喜,正缺一个姑娘。我今天就去裴家提亲。”
整个院子安静了。
沈德厚愣住了。
周氏愣住了。
连沈莺都忘了笑。
裴家。永安镇首屈一指的大户。裴家银庄遍布三个县,良田千亩,光伙计就有上百号人。
可裴家的独子裴淮序,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十九岁了,瘦得风都能吹跑,常年药不离口。镇上人人都说他活不过二十五。
裴家到处找人冲喜,但凡有点门户的人家,谁也不肯把女儿嫁过去守活寡。
沈德厚最先回过神来,冷笑:“你做梦呢?裴家能看上咱家?”
柳氏没理他。
她转身就走。
半个时辰后,她带回了裴家管事。
裴家的条件很简单。
三日内过门,聘银一百两。
一百两。
沈德厚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眼睛直了。
周氏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柳氏站在门口,把一张婚书拍在桌上。
“聘银一百两,一文都不进沈家的门。这是我女儿的命钱,我替她收着。”
她看了沈德厚一眼。
“你不配。”
【第三章】
出嫁那天,沈家没有一个人送我。
沈德厚关着门,一步没出来。
周氏在屋里骂了一上午,说柳氏搅黄了她的好事。
沈莺隔着窗户冲我喊:“嫁个病秧子有什么好得意的?等他一断气,你就是活寡妇!”
我没回头。
我娘站在巷口等我。
她替我整了整红盖头,手指冰凉,但按在我额头上的时候一直没有松。
“鸢儿,进了裴家,好好过日子。往后的路,自己走。”
她没有哭。
但她的手在抖。
我点了点头,上了花轿。
裴家的宅子在镇北,三进三出的大院子,门口两尊石狮子,比沈家整条巷子都气派。
红灯笼挂了一溜,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刻钟。
拜堂的时候,裴淮序被两个小厮架着出来的。
他戴着大红喜帽,脸白得没有血色,身子晃了两下才站稳。
我余光瞥见他,手腕细得能看到青筋。
观礼的人群里有人嘀咕:“这新郎官,怕是撑不过今年冬天。”
“克夫的配短命的,倒也般配。”
我攥紧了手里的红绸,什么都没说。
拜完堂,我被送进了新房。
红烛烧了大半截,屋里暖和,药味却浓得散不开。
我坐在床沿上,盖头没揭,听见门被关上了。
然后是脚步声。
很轻,很慢,中间停了两次。
他在咳嗽。压着嗓子,不想让我听见。
一只手伸过来,掀起了盖头。
我看清了裴淮序的脸。
瘦。眉骨高,下颌尖,脸上没有多余的肉。
但那双眼睛,跟他的身体完全不一样。
亮。清醒。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没有病人那种浑浊和涣散。
我愣住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了谁。
“别怕。”
我没说话。
他坐到桌边,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沈姑娘,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实话。”
他的手指修长,端茶杯的时候稳得不像一个久病的人。
“冲喜的事,是我提的。”
我一怔。
他看着杯中的茶水,声音不急不慢。
“半年前在清风山上,有个姑娘在采药。她路过裴家药铺后门的时候,我正坐在台阶上晒太阳。满街的人看见我都绕着走,有的捂着孩子的眼睛,有的加快脚步。只有那个姑娘,停下来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
他抬起眼看我。
“她说,你这药方子不对,黄芪用多了,应该换成党参。”
我手心一紧。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
我记得那天,那个台阶上的少年,脸色白得吓人,手边放了一碗黑漆漆的药汁。我多嘴说了一句。
那之后我就忘了。
他没忘。
裴淮序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
“后来我让人换了方子,果然好了些。我就留了心,查了查那个姑娘是谁家的。”
他顿了顿。
“沈家的大姑娘,会采药,懂药理,被亲爹嫌弃克夫,要卖给王屠户。”
他放下茶碗,看着我。
“冲喜是假的。我跟我爹说,想娶你。”
烛火跳了一下。
我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这个所有人都以为活不过二十五的裴家病秧子。
他的眼睛比烛火还亮。
【第四章】
婚后的日子,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裴家老爷裴崇年不管事,整日在后院养鸟喝茶。裴家的中馈是管事妈妈在操持。
没人为难我,也没人亲近我。
整个裴家上上下下,都在等裴淮序什么时候断气。
然后看我这个冲喜媳妇,笑话能闹到哪一步。
裴淮序住在东厢。
我第一次推开他书房门的时候,愣在了原地。
满屋子的书。
从地上摞到房梁,四面墙全是书架,桌上摊着写了一半的文章,墨迹还没干。
他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声响抬头看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来了?”
我走过去,拿起桌上的药碗闻了闻。
皱了眉。
“这方子谁开的?麻黄和细辛的量都不对,你本来就虚,这么喝下去只会更伤根本。”
他眨了下眼睛。
“裴家请的大夫都这么开。”
“那是他们不懂。”
我当天就去了后山。
我娘以前是镇上有名的药娘,我从小跟她上山采药,七八岁就能分辨上百种草药。这些年在沈家被当丫鬟使唤,什么都没丢,全记在脑子里。
我重新配了药方。
去了麻黄,加了山药和茯苓,每天煎药的火候、时辰,我一手把控。
第一个月,裴淮序半夜咳血的次数从七天一次变成半个月一次。
第二个月,他能自己从东厢走到前厅,不用小厮搀扶。
第三个月,他脸上有了血色,吃饭能吃大半碗了。
裴家的下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从看笑话,变成了看不懂。
裴崇年有一天特地把我叫过去,上上下下打量我一遍,最后说了句:“不错。”
就两个字。
但裴家管事妈妈当天就把中馈的钥匙交到了我手上。
那段日子,裴淮序白天读书,晚上我给他熬药。
有时候我端药进去,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脸贴在摊开的文章上,墨蹭了一脸。
我把药碗放下,拿帕子给他擦。
他的睫毛动了动,没睁眼,嘴里含糊说了一句:“沈鸢,谢谢你。”
我收回手,耳根子热了一下。
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两步。
四个月后,裴淮序把我叫到书房。
桌上放着一张帖子。
院试在即。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紧张。是一种攒了很久很久的、压在骨头里的劲。
“我准备下场。”
我看着他。四个月前那个被人架着拜堂的少年,现在站直了有六尺高,目光沉稳,手指握笔的时候纹丝不抖。
我点头。
“去吧。”
【第五章】
院试放榜那天,整个永安镇都炸了。
裴淮序。案首。
第一名。
报喜的衙差骑着马跑到裴家门口,锣鼓敲得震天响。
裴崇年站在门口,愣了半晌,一把抓住衙差的胳膊:“你说清楚,哪个裴淮序?”
“裴员外,整个永安镇就一个裴淮序啊!您家公子,案首!主考官亲口夸的,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好文章!”
裴崇年的手开始抖。
他转过身看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蹦出一句:“好,好……”
然后这个六十岁的老人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拿袖子捂着脸。
消息一个时辰之内传遍了永安镇。
所有人都不敢信。
裴家那个病秧子?那个全镇人都等着给他收尸的裴淮序?案首?
先是不信。
然后是震惊。
最后街头巷尾全在议论。
“你说这个沈家丫头,该不会是旺夫?”
“不是说克夫吗?”
“克什么克,人家裴淮序以前半死不活,娶了她以后能下场考试了,这叫克?”
这些话传到沈家的时候,沈德厚正在吃晚饭。
他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周氏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沈莺撇嘴:“不就是个秀才嘛,有什么了不起——”
“闭嘴。”沈德厚声音发沉。
他放下筷子,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第二天一早,沈家来人了。
是沈德厚身边的老仆,提着两坛子酒,站在裴家门口,说是沈老爷想来给姑爷道喜。
裴家门房看了一眼拜帖,进去通报。
我坐在院子里晒药材,听见了回报。
“少夫人,沈家来人了,说沈老爷想——”
“不见。”
我头都没抬。
“把东西退回去。沈家的东西,裴家不收。”
门房愣了一下,应声去了。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药材在簸箕里翻动的声音。
我的手指拈着一片黄芪,捻了很久。
不疼了。
当初在柴房里冻了一夜的那种疼,在他让老仆来“道喜”的这一刻,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凉的。硬的。
像是心里结了一层霜,再也化不开了。
【第六章】
裴淮序没有停。
院试之后,他跟我说:“我要考乡试。”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火比四个月前更旺了。
“你身子能撑得住?”
“撑得住。”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是干燥的热度,“有你在,撑得住。”
我没说话,转身去后山采药了。
乡试在省城,八月桂花开的时候。
裴淮序走的那天,天刚亮。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消瘦的轮廓在晨光里镀了一层薄金色。
“等我回来。”
我靠在门框上,点了下头。
他走了。
等消息的那些天,是最难熬的。
裴家上下都绷着一根弦。裴崇年一天能问管家八遍:“省城有信来吗?”
我反而是最安静的那个。每天照常晒药、理账、打理中馈。
手上忙着,心里才不会乱想。
九月初三,报喜的快马跑进永安镇的时候,半条街的人都出来看了。
“裴淮序!乡试第一名!解元!”
解元。
整个府考第一。
裴家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鞭炮放了整整一个时辰。
裴崇年这回没坐门槛上,直接站在院子里仰天大笑了三声,把家里存了二十年的好酒全搬出来,见人就发。
消息传到沈家的时候,据说沈德厚手里的茶碗直接摔在地上。
这一回,他没有派老仆来。
他自己来了。
穿了一身新衣裳,带着两箱子礼,站在裴家大门口。
我在二楼窗户后面,看见他了。
他老了。头发白了好几缕,背也没以前直了。
他仰着头,冲门房赔笑:“跟你家少夫人通报一声,就说她爹来了,想看看她。”
门房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窗边绣一方帕子。
针尖扎进布面,一进一出,不急不缓。
“少夫人,门外——”
“我听到了。”
我把针别在帕子上。
“裴家门前不跪外人,也不见外人。让他回去吧。”
门房走了。
我坐在窗边没动。
楼下传来沈德厚的声音,远远的,听不清说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声音没了。
他走了。
但沈家的麻烦才刚开始。
当天晚上,周氏坐不住了。
她干了一件事。
整个永安镇很快传开了一个说法——裴淮序能中解元,是因为冲喜冲来的邪运。沈鸢克夫的命没变,只是暂时把煞气转成了偏财。等邪运用完了,裴淮序必死无疑。
说这话的人,是镇上的赖婆子。
周氏塞了她五两银子。
【第七章】
谣言这种东西,跟野火一样。
三天之内,满镇子都在议论。
“你说裴家少爷这运气,是不是真的邪门?”
“克夫的人旺夫,这不合道理啊……”
“听说算命的都说了,这是拿命换的运气,裴少爷怕是——”
裴家的管事妈妈气得脸发白,跑来找我:“少夫人,这些人太欺负人了,分明是有人在背后使坏!”
我坐在药房里,手上的药碾子一直没停。
“我知道是谁。”
管事妈妈一愣。
“不急。”我把碾好的药粉收进瓷罐里,盖上盖子。“等少爷回来。”
裴淮序回永安镇那天,我去镇口接他。
他比走的时候壮了一圈,脸上有了肉,眼里带着笑,老远就冲我招手。
可他一进镇子,就感觉到气氛不对了。
路上的人看他的眼神怪怪的,有人躲闪,有人窃窃私语。
他没问我。
回到家换了衣裳,坐下来喝了碗药,才开口。
“说吧,出什么事了。”
我把前因后果讲了。
他听完,放下药碗,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我看见他眼底有一道冷光划过去。
三天后,裴家设宴。
名义上是庆贺解元之喜,请了全镇有头有脸的人家。
沈家也收到了帖子。
周氏不敢来,让沈德厚带着沈莺来了。
沈莺穿了一身新衣裳,坐在席间左顾右盼,一脸讨好。
酒过三巡,裴淮序站起来。
满堂安静。
他端着酒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最近镇上有些闲话,说我这解元是邪运。我今天把话说明白了。”
他放下酒杯。
“我裴淮序十二岁开始读书,卧床七年,看的书摞起来比这屋子还高。院试的文章,主考官看了三遍,当场拍案。乡试的策论,学政大人批了四个字——才冠一府。”
他环视了一圈。
“我的功名,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不是什么邪运。谁再嚼这种舌根,就是跟我裴家过不去。”
然后他看了一眼沈德厚。
“另外,我还要谢一个人。”
他转身,看着我。
“我妻子沈鸢。她替我调药、配方、煎熬,四个月让我从床上站了起来。没有她,我连考场都进不去。”
他举起酒杯,冲我弯了弯嘴角。
“这杯敬你。”
满堂鸦雀无声。
沈德厚的脸涨成了酱色。
沈莺的笑僵在脸上,半天收不回去。
散席之后,赖婆子的儿子在赌坊欠下的八十两赌债,不知道被谁一次性买了过去。
债主第二天就上了门。
赖婆子跪在街上哭了一天。
从那以后,再没人提过“邪运”二字。
而周氏那五两银子的买卖,全镇人心里都有了数。
【第八章】
乡试之后是会试。
来年春天,裴淮序要上京赶考。
走之前的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我端药进去,看见他对着烛火发呆。
“怎么了?”
他抬头看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沈鸢,我要是连中三元,你想要什么?”
我愣了一下。
连中三元。历朝历代也没几个人做到过。
我把药碗放到桌上:“把药喝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笑了一声,端起碗,一口闷了。
然后他说:“等我回来。”
跟上次一样的三个字。
但他的眼睛跟上次不一样了。
上次是沉稳。
这次是笃定。
他走后,我照常过日子。晒药、理账、操持家务。
裴崇年倒是沉不住气,每天在前厅来回踱步,看一遍日头问一遍:“该到京城了吧?”
四月。会试放榜。
消息从京城传到永安镇,要十天。
但这次只用了六天。
因为是八百里加急的快报。
裴淮序。会试第一名。会元。
永安镇疯了。
镇上出了个会元,这是整个县几十年没有过的事。
县太爷亲自带人来裴家挂匾额。
街坊邻居挤在裴家门口,恨不得把门槛踩断。
裴崇年这回没笑也没哭,直接晕过去了,灌了半壶参汤才醒过来。
醒过来第一句话:“殿试呢?殿试什么时候?”
殿试在会试之后一个月。
如果会元再中状元,那就是连中三元。
这个消息传到沈家的时候,据说周氏当场摔了一整套茶具。
沈莺躲在屋里不敢出门,因为街上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嘲弄。
沈德厚连着三天没出门,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五月。
殿试放榜的那天。
我站在裴家二楼的窗前,看着长街尽头。
从清晨等到正午。
日头升到最高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然后是锣鼓。
然后是喊声。
声音从街头一路涌过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裴淮序!殿试一甲第一名!状元!”
“连中三元!连中三元!”
我扶着窗框的手指攥紧了。
指节发白。
楼下炸开了锅。
裴崇年这回没晕,他冲到门口,扒着门框,脖子伸得老长。
“状元?我儿子?状元?!”
报喜的衙差翻身下马,手里擎着圣旨。
“恭贺裴公子连中三元,圣上亲赐翰林院编修之职,赐宅京城,赐金百两!”
鞭炮声震得窗户嗡嗡响。
满街的人都在喊,都在跑,都在往裴家涌。
我站在窗后,听着那些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
我没擦。
就那么站着,让它落。
三天后,裴淮序的亲笔信送到了裴家。
信很短。
只有一行字。
“吾妻亲启。等我回来接你,去京城。”
我把信折好,收进匣子里。
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可在我离开永安镇之前,还有一件事要了。
或者说,有一个人,要来了。
【第九章】
裴淮序回永安镇的那天,半个镇子的人都出来了。
县太爷亲自带队迎接,锣鼓仪仗排了整条长街。
裴淮序骑在高头大马上,大红状元袍,胸前金花,一身气度跟半年前判若两人。
他经过人群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欢呼。
“裴状元!”
“连中三元的裴状元!”
我站在裴家门口,看着他远远地骑马过来。
他也看见我了。
隔着满街的人头,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只给我一个人看的那种。
嘴角弯起来,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说——你看,我回来了。
我别开脸,吸了一下鼻子。
他翻身下马的时候,身手利落,看不出半点病态。
走到我面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掌心是热的。
“回家。”
裴家的宴席摆了三天三夜。
但第二天一早,裴家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沈德厚。
他跪在大门外。
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袍子,膝盖在石板上磕了下去。
身后站着周氏和沈莺。
周氏的脸色蜡黄,嘴唇绷得紧紧的。沈莺缩在她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人。
消息传进来的时候,我正在陪裴淮序用早饭。
裴淮序放下筷子看我。
“你去吗?”
我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擦了嘴。
“去。”
裴家大门打开的时候,沈德厚已经跪了一个时辰。
他膝盖下面的石板被体温捂热了,额头上全是灰尘和汗。
门一开,他猛地抬起头。
看见我了。
他的眼睛一下红了。
“鸢儿——”
我站在门槛里面,看着他。
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上次见的那种白了几缕,是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
我认不出他了。
也不想认。
“鸢儿,爹对不起你。”
他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石板上,闷响一声。
“当初是爹糊涂,被人蒙了心,你是我亲女儿啊……”
周氏在后面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他又磕了一个。
“鸢儿,你现在是状元夫人了,爹不敢高攀,只求你看在骨肉的份上——”
“骨肉?”
我开口了。
声音比我自己想的还平静。
沈德厚抬起头,满脸的泪和灰。
我看着他。
“沈老爷,你说骨肉?”
我往前走了一步。
“腊月二十三,你把我锁在柴房里。外面下着雪,门从外面拴死了,窗户钉死了。我在里面冻了一整夜,手脚肿得像馒头。”
沈德厚的身子矮了一截。
“你在正房吃着热锅子,跟周氏商量怎么把我嫁给一个打死过媳妇的屠夫,换二十两银子,给你的小女儿打金头面。”
沈莺缩在周氏身后,脸惨白。
“我跪在你面前求你,求了整整一夜。你说了什么?你说——留你在家一天,沈家就多倒霉一天。”
我蹲下来,跟沈德厚的视线平齐。
他的瞳孔在抖。
“沈老爷。当初你的亲骨肉跪在你面前的时候,你连门都没开。”
我站起来。
“现在你跪在我门前,我为什么要开?”
沈德厚整个人瘫在地上,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周氏终于绷不住了,冲上前一步尖声叫起来:“沈鸢!你翅膀硬了是不是?那是你亲爹!你不认爹,天理不容!”
我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她的声音卡住了。
“周氏。”
我的声音不大,但门口围观的人全听见了。
“赖婆子造谣的五两银子,是你出的。我丈夫的功名被你说成邪运,全镇人人都在嚼舌根。”
周氏的脸从白变黄,又从黄变灰。
“你现在站在我裴家门口,喊我认爹?”
我笑了一下。
“你配吗?”
周氏的膝盖软了一下,被沈莺扶住了。
沈莺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开口:“姐、姐姐……”
我看着她。
这个从小踩着我的头顶长大的妹妹。穿我的衣裳,吃我的份例,用我被卖掉的二十两银子打了一套金头面。
“沈莺,你那套金头面还在吗?”
她愣住了。
“二十两。你姐姐的命价。你戴着它照镜子的时候,心里过不过得去,你自己清楚。”
沈莺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我转身。
“关门。”
裴家的朱红大门在身后一寸一寸合拢。
沈德厚的哭声被隔在了外面。
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站在影壁后面,靠着墙。
手在抖。
裴淮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一只手覆上我的手背。
温热的,干燥的,稳稳当当。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就那么站了很久。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一点药香。
很久以后,我深深吐了一口气。
然后把手翻过来,反握住了他。
【第十章】
离开永安镇的那天,天晴得干净。
马车停在裴家门口,行李已经装好了。
裴崇年站在门口,老泪纵横地拉着裴淮序的手,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到了京城,好好的,好好的……”
裴淮序拍了拍他的手背:“爹,您保重身子,等安顿好了我接您去。”
我在马车旁边等着。
然后看见了巷口一个身影。
我娘。柳氏。
她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没往前走。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
她的手抬起来,想碰我的脸,又缩了回去。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扣在自己脸颊上。
她的手凉凉的,粗糙的茧磨着我的皮肤。
“跟我走。”
她愣住了。
“娘,跟我去京城。”
她的眼泪噼里啪啦砸下来。砸在我手背上,烫得厉害。
她摇头,又点头,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攥着我的手,越攥越紧。
裴淮序走过来,冲柳氏弯了弯腰。
“娘,上车吧。”
柳氏被他一声“娘”叫得又哭了一场。
马车出了永安镇的时候,我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镇口的路两边站着不少人,远远地看着我们的马车。
人群最后面,有一个佝偻的身影。
沈德厚站在路边的泥地里,两只手垂在身侧。
没有跪。
没有喊。
就那么站着,看着马车一点一点走远。
我看了他两秒。
然后放下了车帘。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娘靠在车厢壁上,已经睡着了。赶了一夜的路,她太累了。
裴淮序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还想什么呢?”
我收回目光。
“没什么。”
他笑了一下,把书放下,伸手过来,把我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往后的日子还长。”
我没吭声。
风从车帘缝里钻进来,带着五月的草木气息。
我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
什么都没想。
什么都不用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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