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沈昭,镇北将军府嫡女,在北境扯了六年马缰。
回京头一天,接风宴上,我一眼认出了那个小时候跟在我身后的鼻涕虫。
如今人家出息了,是全京城贵女挤破头想嫁的宁郡王,谢玦。
他端着架子冲我颔首,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一声“沈姑娘”,冷得跟三九天的井水似的。
京里人都说,长公主家那位小王爷性子清冷,六年不曾议亲,怕是要孤一辈子。
只有我知道。
那是一只小尾巴,在人前端端正正装了六年,就等他家姑娘回头,好摇着尾巴扑上来。
1 回京
马车过城门楼的时候,我把脑袋探出车窗,差点叫城檐下的风铃撞了脑门。
我娘一把将我拽回来,"沈昭,十八了。"
六年前离京,我十二岁,绣绷上并蒂莲描了一半,人被塞进马车,一路向北。我爹镇北将军沈定山领了戍边的差事,全家随军。回来时我十八,并蒂莲没绣完,绣绷换成了马鞍,马鞍边挂一柄弯刀,刀鞘上的痕是我自己磨出来的。
北境的六年把我从头到脚重新长了一遍。手上的茧从指尖挪到虎口,说话带上了风沙,看见京城城墙的第一眼,心里想的居然是这墙太矮,北境的瓮城都比它厚一倍。
圣旨是二十天前到的北境,召我爹回京述职。
我娘连夜清点家当,拢共七口箱子,四口装书和兵器。进京第三日,宫里设宴,为镇北将军接风。
我娘从箱底翻出六年前京城时兴的藕荷色襦裙给我套上,又替我挽了个端庄的高髻。看着铜镜里那个人,我又不太认得。
"娘,我骑马去行不行?"
"不行。"
"坐车晕了怎么办?"
"你六年前上树掏鸟窝都没晕过。"
她嘴上嫌弃,替我簪最后一支钗时,我爹在门口背着手等,一身崭新的朝服。
琼华殿灯火通明。皇帝居中,永嘉长公主坐在下首第一位。长公主身侧坐着个少年郎君,月白锦袍,腰束玉带,眉眼矜贵,殿里大半目光都往他那边飘,窃窃私语。
我多看了一眼,筷子悬在半空。
小尾巴。
那位是宁郡王谢玦,长公主的独子,皇帝亲口封的王。可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没有这些头衔,只记得杏花巷口跟着我跑、把鼻涕蹭在我袖子上的小尾巴。我教他爬树,他爬到一半喊腿软,我把他背下来,他趴在我背上哭得更响。
皇帝举杯,先慰我爹风沙之苦,又看见我,"这位便是沈卿的令嫒吧,比离京时健朗多了。"
我起身行礼。
皇帝高兴,指着谢玦笑,"玦儿,你可还记得沈家令嫒?你们小时候在一个院子里滚过泥。"
谢玦离席,走到殿中,朝我长揖,"沈姑娘。"
嗓音也变了。
我张口就喊,"小……"
巴字到了舌尖,硬生生咽回去,改口,"小王爷安好。"
殿上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席间一位穿石榴红的姑娘掩着扇子,声音不大不小,正好飘进我耳朵,"听闻沈姑娘在北境住了六年,不知女红可曾生疏?"
她父亲是吏部尚书,姓柳。
"生疏得很。"我如实答,"绣绷六年前就收起来了。不过卸马蹄铁的手艺熟,柳姑娘若是马掌松了,一个时辰管好,要不要瞧瞧?"
殿上静了一瞬,随后哄堂大笑。皇帝笑得拍了桌子,我爹绷了一路的脸也松了,干了一杯。
柳姑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扇子遮住了半张脸。她旁边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我只听清两个字,粗野。
谢玦放下了酒盏。
瓷器碰在案上,慢条斯理开口,"北境六年无战事,是沈将军一家守出来的。守边的人粗野,长在京城的人金贵,这话新鲜。不如明日起,金贵的去北境蹲一个冬天,回来再议别人家的姑娘文不文。"
满殿没了声。
皇帝先笑出来,"好,朕的外甥今日替武将说话,有意思。玦儿,陪沈卿满饮此杯。"
酒过三巡,皇帝又问我北境的雪厚不厚。我说厚起来能埋半匹马,入冬前得先备蹄铁,开春雪一化就得紧着钉掌,误一天,马要瘸三天。皇帝听得直乐,说满殿贵女讲胭脂,独你一个讲马掌。
宴散,我随父母出宫。走到宫道拐角,我瞧见月白的背影在前头。我把袖子里揣的一颗松子糖掏出来,追上去两步,拍他肩。
"谢玦。"
他回头,眉毛挑着。
我把糖塞进他手心,"方才多谢。宫宴上你一眼没动筷子,我猜你没吃饱。小时候你最爱吃这个,不知你如今爱不爱吃,还是城门口的那家。"
他捏着糖没说话。
我摆摆手,回身去追我爹娘。走出七八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混在风里。
"如今也爱吃。"
我没回头。怕一回头,叫他看见我咧到耳根的嘴。
当天夜里,阿蛮替我拆髻,一面拆一面讲白日的八卦。说柳姑娘宴没散就称病告了罪,回府的马车帘子摔得震天响。又说小王爷六年未曾议亲,京里多少人家递过帖子,长公主一概挡了,说是儿子自己不肯。还说今日他替我说话,明日全京城都要嚼舌头。
我趴在窗边啃糖。甜得跟六年前一个味。
"嚼就嚼呗。"我说,"他小时候还是我罩的,替我说句话怎么了。"
阿蛮笑我,"姑娘怎么知道人家还稀罕你罩?"
我把糖纸抚平,压进妆匣底下。
怎么不稀罕。他捏着那颗糖的时候,耳朵红了,得跟宫里的灯一个颜色。
2 登门
第二日天没亮透,阿蛮端着水盆进来,嘴已经停不住。
"小姐可知道谢家送了多少礼来?两车。车帘一掀满满当当,门房说没见过这阵仗。"
我把脸埋进水盆,咕噜一句两车算什么,阿蛮把帕子递过来,压低声音,长公主那车是正礼,绫罗补品一堆。另一车怪了,六只楠木匣子全压得紧紧的,门房一搬起来哗哗响,像装了小石子。
我擦脸的手顿了一下。
我换了衣裳下楼。前厅里谢玦端坐客位,手里捧一只茶盏,今日换了石青直裰,眉眼清正,架势像是来办差的老成官员。兄长沈岳倚在柱上嗑瓜子,一抬头看见他,眼瞪圆了。
"小尾巴?"
谢玦手一抖,茶盖磕了盏沿。厅里三道目光同时落过去,他端着茶盏稳稳搁下,"沈校尉记性好。"
沈岳扑过去一巴掌拍他肩上,好小子长这么高,我娘说你在外头不爱说话,我看鬼扯,成什么小王爷,哥叫一声尾巴怎么了。
"沈兄。"谢玦脸不红心不跳,就是耳尖提溜起来一抹色。
我端着茶笑得发抖。
寒暄半盏茶,我爹出门迎客,留下兄长陪人。沈岳是个坐不住的,催着去后院活动筋骨。一行人起身,我抽了把木剑丢给谢玦,自己去抽另一把。
"过两招?"
他接剑掂了掂没下场,反而把剑搁回架上。
谢玦:"沈姑娘剑招花哨,下盘浮,不太经打。"
兄长在旁边笑出声。
我把剑横在身前:"说谁浮?下来试试。"
谢玦看了我一眼,重新取剑下场站定,沉肩坠肘,起手稳。
第一剑我攻得快,他接得不蛮,顺着剑脊往侧边引,恰好把我下一记横扫的路子堵死。第二剑我换角度走偏锋,他卸力卸得巧,脚下半步没退,倒是我虎口被反震得发麻。第三剑我使了打蛮子那股横劲,腰马合一劈下去,他后撤半步本可化开,偏偏在最后一瞬停了一下,被我卸了重心,一记侧摔坐进草地里。
我哥笑得蹲了下去。沈岳一边笑一边评,说他这套接法是读兵书的路数,比京里那些花架子强,少见,问是哪位师傅教的。
他撑着草地起身拍土,谢玦:"幼时随舅父读过几卷阵图,后来都学丢了。 "
切磋完沈岳跑了,留我们两个在后院池边坐着。我叫阿蛮取碟子来,把匣子的糖各开半匣,两人分着吃。我剥糖剥得快,三颗下肚才瞧见他还在剥第一颗。
谢玦嚼完一颗才开口。谢玦:"北境冬天冷不冷?"
我:"冷。开春前还得穿三层。"
谢玦:"屋里烧不烧炕?"
我:"烧。后半夜火灭了就冻鼻子,早起鼻尖一层霜,被窝里得揣手炉。"
他点头,又问马料够不够,冬天马掉膘厉害。我:"够。北境开了三处草场备冬料,我爹亲手定的章程。"
停了几息,我抬眼瞧他:"如今回京了,不冷了。"
他哦一声,过几息补一句。谢玦:"明年若还嫌冷,添厚些。"
话音没落地人已经站起,背对着我看假山。谢玦:"本王先告辞,还有事。"
我看着他的背影。
临到日中阿蛮来报。阿蛮:"那匣子糖,小王爷临走带走了两匣,留四匣全给了咱们。"我哥顺手端走一匣。沈岳:"这匣给营里弟兄尝尝。"。我跟阿蛮又给李妈家送了一匣,留两匣存着慢慢吃。
3 马球会
四月里曲江畔设春宴,京中权贵一年一度的马球会。帖是长公主府递来的,指名请沈家姑娘。我娘捏着帖子看了半天:"这帖子来得巧。"
阿蛮替我束袖,一面束一面放低了声音。阿蛮:"小姐,您在北境待了六年,行事做派跟京里不一样。今日看球的贵女多,规矩也多,坐着看、慢声说话才是这里的章法。您回京头一回露面,凡事收着些,仔细叫人背后议论。
我:"坐着看有什么劲,规矩是定给看客的。本小姐的马都牵来了,不亲自下场打一场,才算白来。"
阿蛮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认命地替我把袖口系紧。
阿蛮:"……小姐上场只管打,别的交给旁人操心去。"
场子设在曲江池东岸,黄沙铺地,四角立柱挂彩。来的多是王孙贵胄,马蹄翻起来沙子能溅三丈。我骑的是从北境带回的青骓,我爹起的名字,叫石头,哪有给马叫石头的。
张岱就是这时候找上来的。
国公府的纨绔,前几日不知在哪儿听了我卸马蹄铁的事,摇着马鞭过来。
张岱:"沈姑娘这身打扮,是来打球还是来卸马掌的?将门女也配执杆,这杆子可不是马蹄铁。"
他说得不大声,偏周围人都听得见,四下里响起低低的嗤笑。
我看了他一眼。这号人我爹营里一抓一大把。
我:"配不配,杆上见。你先请。"
张岱当场面皮挂不住,梗着脖子点了两个平日跟他厮混的膏粱子弟,三人一队,杆子拍得山响。主家管事过来问我这头要不要也配两个人,看台上许多目光都往我这边瞟。
我:"不必,我一人打他们仨,正好。"
锣响开赛。张岱先开球,故意打我马前慢悠悠兜了半圈,杆子在手里摇出三四个花样,看台上的姑娘们捧场地尖尖叫好。他把球开了出去,回头睨我一眼。
轮到我。第一杆我就勾了个刁的。球从张岱马前滚过,我俯身贴着马腹一勾,杆头擦着草皮把球挑起来,球飞过两人头顶,落进对方门里。
场子静了一下。
张岱脸涨得通红,鞭子攥得咯咯响。再打两局他们换了章法,两人夹我一人,杆杆往我马蹄底下递,逼我减速,我左躲右闪一时脱不开身。
马蹄声从背后追上来。
月白锦袍换了一身窄袖骑装,谢玦纵马到我侧后,一杆把缠着我的那颗球挑了出去,头也不回。
谢玦:"沈姑娘,一队?"
看台上先是静,随即嗡的一声。
有人:"小王爷下场了?小王爷多少年没下场了?",今日这规矩连人带袍一起解在了场边。长公主在观席上坐直了身子。
我跟谢玦一队。他从上场起话就少,我的球往哪滚,他人已经到了,我要传的球还没出手,他杆头已经候在落点。有一球我被两人逼进死角,回头看都没回头,球往身后一抛,身后一杆接住,应声入网。
看台又炸了一回。张岱在场边喊了声什么,我没听清,光听见看台上的姑娘们尖着嗓子喊小王爷。
我倒想起一件事来。小时候我教他骑马,也是这样,他一慌我就喊别看我,看我做甚,看马耳朵,马耳朵朝哪你就往哪走。
中场歇息,两匹马并排在池边饮水。我侧头问他。
我:"你不是怕马吗?小时候骑你家的馒头,上马就哭。"
馒头是儿时谢家那匹老马,走两步喘三步,专给小孩骑着玩。他当年骑一回哭一回。
谢玦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他抬手替石头顺了顺鬃毛,咳了一声。
谢玦:"早学会了。"
下半场没什么可说的。张岱那边越打越蔫,最后一球是我们两个打的,我从中路带球过人,把球往斜里一挑,谢玦俯身接杆,球擦着门柱内侧滚进去。锣声一响,满场叫好。
张岱下马,冲我一抱拳。
张岱:"沈姑娘这杆子,服了。"又朝谢玦拱手。
张岱:"方才是我有眼无珠。"
我:"不客气。往后你马掌松了,也可以来找我。"
看台上长公主笑得直拍手。散场时长公主遣人来请。传话的小丫鬟:"沈夫人也在观席上,殿下请母女俩过去坐坐。"
我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长公主身后了。两个夫人见我们过来,先对了个眼色,然后同时笑了。
长公主拉着我的手夸了半天。长公主:"沈姑娘这杆子打得漂亮,京里姑娘就该这样,别整天闷在绣楼上。要不是玦儿今日肯下场,这球还真没这么好看。是吧玦儿?"
谢玦应了一声。谢玦:"母亲说的是。沈姑娘打得好。"
长公主:"我又没问你她打得好不好,我问球好看不好看。"
谢玦停了一下。
谢玦:"嗯。"
两位夫人对视一眼。
临走时我娘跟长公主咬耳朵,咬完就定了明日过府吃茶。我:"我也去?"
长公主:"当然去。玦儿昨儿还念叨,说宫宴上没人,孤寡得很。"
谢玦咳了一声。谢玦:"母亲。"
长公主:"怎么,不是吗?"
谢玦耳尖又红了。
回府路上阿蛮坐在车辕上讲今日见闻。阿蛮:"散场时好几个贵女围着打听沈姑娘使的是什么杆。京里如今都传开了,小王爷为了沈姑娘破例下场,多少年没见过的稀罕事。"
我:"传就传。正好叫他们开开眼,今儿这场球我连三成功夫都没使出来,往后有的是时候,够他们慢慢看的。"
4 木剑
第二日过府吃茶。
我娘和长公主一人一盏,从六年前的北境奶饼子聊到宫宴上的哪道点心。
谢玦先在座上陪着,倒了半盏茶的功夫,前院来人说他父亲请他见客。他起身告退。
茶吃到第三盏,我坐不住了,跟丫鬟说去园子里走走。丫鬟要跟着。
"不必,我又不是头一回来。"
话出了口才想起来,我六年没来,这园子早翻新过了。
回廊九曲十八弯,我走着走着就找不着北。这园子明明比我小时候来时大了一倍,处处新修,连路都换了走向。我又不好折回去问丫鬟,方才话说满了。
正转得发闷,前头又是一道月洞门,墙那边露出半截海棠梢。绕廊还得三拐,翻墙一步就到。我四下看了看没人,助跑两步,踩着墙角的太湖石借力,一撑就过去了。
落地拍拍手,一处僻静小院,一棵老海棠,花开得正满,落了一地雪白。
书斋的门虚掩着。
我探了个头。满屋书香里混着一股桐油味。一整面墙的书,案上笔墨齐整,镇纸压着半篇没写完的字。西墙,单独立着一架紫檀,架上什么都没有,只供着一把木剑。
我进去,把它取了下来。
剑身一尺二,削得歪歪扭扭,剑尖缺了一角,剑身上过桐油,油色发亮。剑柄缠一条石青丝绦,结打得极紧。柄底刻着一个字,刀工生涩,一笔一划深得几乎要把木柄刻穿。
昭。
我十岁那年的刀工。
那年他被巷口几个大孩子堵着抢风筝,他攥着风筝杆不撒手,哭都不敢大声。那风筝是他自己扎的,画了只歪歪扭扭的老鹰。我练完拳路过,把人打跑了,风筝杆也断成两截,他蹲在地上抽抽噎噎,手里攥着半截杆子。
我回家用我爹的旧刻刀削了三天木剑,手上燎了水泡,剑尖削崩了一角,就成了这个缺角。我把剑塞给他。
"再有人欺你,你就报我的名号,镇北将军府沈昭。"
他攥着剑,鼻涕还挂着。
后来听说他真去报了一回名号。那几个顽童跑了一半,剩下的成了他的跟班,隔年那半截风筝杆,被他让他爹府里的匠人接好了,重新糊了纸,再没放过飞。
六年前我们北上,走那日天没亮,我在马车里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外头拍车门。摇下车窗,小尾巴跑得满头汗,塞进来一包松子糖。
马车走远了,小尾巴追着跑了半条街,停在街口举着胳膊挥。
桐油是新上的,油味没散。丝绦边角齐整,没有旧色。我爹营里伺候刀剑的规矩,一年一小养,三年一大养,这把剑的养法比我的刀还讲究。
身后脚步声停了。
谢玦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份没看完的文书,整个人钉在那儿。他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墙头方向,眉头拧起来。
谢玦:"从墙外进来的?"
我:"园子迷路了,抄了个近道。这剑倒眼熟。"
他两步过来,手伸到一半又收住,僵在半途。
谢玦:"旧物。随手摆着的。"
我掂了掂剑。
"随手摆着?"
我指指那架紫檀,擦得能照出人影,架上别的一概不摆,单单供它一个。
我:"桐油味没散,丝绦没有旧色。随手吗?"
他哑了。
半晌,他伸手,把剑从我手里轻轻抽走,放回架上摆正,才重新开口。
谢玦:"沈姑娘。园子北头有片西府海棠,开得正好,我送你去。"
说完不等我答,先出了门。
出门时回廊拐角站着两个人。长公主和我娘显然站了一会儿,长公主眼睛弯着,我娘朝我招手。
长公主:"海棠开得正好,一块儿瞧瞧去。"说完走在最前头。
我娘落后半步,捏了捏我的手心。
回程的马车上我娘到底没憋住。
"玦哥儿这孩子,娘看是真不错。人品端正,模样齐整,对谁都淡淡的性子,偏对你……"
她拖了个尾音,看着我。
我:"他……"
"他是不错。"
我娘:"娘问的不是这个。"
我当然知道娘问的不是这个。我转头看车窗外,街边的柳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我娘:"行行行,娘不问了。"
她拍拍我的手背,声音放软。"丫头,娘就一句话。你要是也有一星半点,趁早想清楚,别让人家白等。你要是没有,也趁早说清楚,别让人家空等。"
我:"……我哪有。"
马车轮子碾过石板,咣当咣当。我把脸别向窗外,耳根热了一路。
回府第一件事,把那半块没绣完的并蒂莲从箱底翻出来,绷上架子,趁着这股劲头,绣完它。
5 香囊误会
阿蛮从外头回来,鞋都没换就往我房里钻,神神秘秘。
阿蛮:"小姐,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说长公主要为小王爷择妃了,人选八成落在柳家。柳姑娘前儿还特意去了趟庙里,。"
我:"哦。"
我:"关我什么事。"
两句话答完,我低头继续绣花。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日我翻出北境带回的皮护腕。两副,牛皮缝的,边上一圈鹿筋,小的那副是我兄长的,大的那副新崭崭没开过封。我把大的那副装进锦盒,签头写长公主殿下,亲自送去谢府。
谢府门房认得我,要往里通传。
我:"不必惊动谁,东西放这儿,就说沈府来人问过安。"
廊下一个小丫鬟迎面来。
小丫鬟:"小姐找王爷?王爷在临水亭,过了月洞门就是。"
我:"我不找王爷。"
话是这么说,脚比嘴快了一步。
月洞门外我停了脚。
亭子里有人。柳姑娘坐在石凳上,双手托着一枚香囊往对面递。谢玦立着,背对月洞门,月白的背挺得笔直。
风贴着水面吹,话音被吹得断断续续。
柳姑娘:"……绣了三个月……尚书府上下都知晓了……王爷不收,我这张脸,往哪里搁……"
我看见柳姑娘的手攥住了谢玦的袖口,人往他那边凑。谢玦的背动了一下,一条胳膊抬起来,停在半空,亭柱挡着,柳姑娘的身子又遮了大半。
锦盒忽然沉得压手。
我退出月洞门,锦盒塞给门房,上马回府,缰绳一路攥出了汗。
一路我都在骂自己。骂自己看走了眼,又骂自己没出息。
马刚出谢府那条街,身后马蹄声追上来。谢玦纵马横到我马前,勒住。
谢玦:"沈昭。"
我拨马要走,他一把攥住我的缰绳。
谢玦:"站住。门房说你来了,进了园子又走了。你什么意思?"
我:"我能有什么意思。小王爷忙着,我识趣。"
谢玦:"识趣?"
我:"临水亭里那位。我进去,算什么?"
他愣了两息,随即反应过来。
谢玦:"你看见了?"
"瞧小王爷这架势,是怪我扰了雅兴?也对,姑娘赠香囊,小王爷抬手候着,多好一幅画,可惜叫我撞见了。"
我:"看见得不多。就瞧见柳姑娘把香囊往你怀里送,你袖子让人攥着也不恼,想来是花好月圆,宾主尽欢。"
谢玦闻言,非但不恼,眼里反而浮起极淡的笑意。
谢玦在马背上直起身:"袖口柳姑娘攥着不放,我得把自己的袖子拽回来。”
我:"香囊都塞进你臂弯了。"
"香囊我没收。你前脚出月洞门,我后脚就搁回她妆匣了,府里丫鬟可以作证。"
我心里那口气还堵在半截。
我:"行,你没接,你清白。柳姑娘的眼泪是假的,尚书府上下的知晓是假的,满京城的择妃流言也是假的。就我一个人在这儿瞎说,成了吧?"
他勒着马,跟我并辔走了几步,声音缓下来。
谢玦:"你今儿气的,是柳姑娘,还是我?"
我:"……!"
"沈昭,你是不是心里有我?"
我:"……"
我:"谁心里有你了!"
"我就是,我就是替你娘着急!你都多大的人了,妃还没择定,平日里也不见你同哪家姑娘多说半句话,偏生今日,让人家堵在亭子里赠香囊。孤男寡女,拉拉扯扯,这话传扬出去,你娘的脸往哪儿搁?男子汉大丈夫,成家立业是正经,早些定下来,你娘也安稳。我这是替长辈分忧!"
我慌乱的口不择言。
谢玦:"替我娘分忧,问安送到门房就跑?"
我:"那护腕是给你娘问安的!"
谢玦:"签可我娘戴不上一副男式护腕。沈昭。"
我:"……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谢玦:"明日我母亲府上设茶会。"
他的声音放缓了,"你若得闲,不妨过来坐坐。有些话,当着面听个明白,总好过叫人在背后嚼舌根。"
我:"去便去!"
我一磕马腹,石头撒开蹄子就跑。
回府进门,阿蛮迎上来。
阿蛮:"小姐回来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谁惹你了?"
我:"谢玦!"
阿蛮倒吸一口凉气:"小王爷?他惹你?"
我把缰绳递给门房,大步往里走。
我:"总之明日茶会。把柜子里那身石榴红翻出来,熨平。"
愁绪一物,我素来不肯留它过夜。白日里纵有千般气恼、万般不平,一觉睡去,便都随着净面的清水泼出门去,不留半分痕迹。
可那一晚,却有些不同了。
6 茶会
次日。
石榴红上身,我对着镜子转了一圈。
阿蛮替我理裙角,忍不住嘀咕。
阿蛮:"小姐,您今日可真好看,怕是一个个瞧直了眼去。"
我:"瞧得见才好。"
到了府上,长公主府的花厅里摆了六桌,贵女来了三十来位,人人簪环齐整,笑语盈盈。我一进门,笑语低了半拍。
我拣了靠边的位子坐下。邻座几位贵女正咬耳朵。
贵女甲:"听说了吗,小王爷的择妃有了眉目。"
贵女乙:"哪家?柳家不是先递的香囊?"
贵女甲:"香囊退回去了。这回的长公主属意的,你猜是谁家的姑娘。"
贵女乙:"谁?"她把声音压得极低。
贵女甲:"镇北将军府的。"
贵女乙:"不能吧,将门女,那么野……"
长公主隔着花厅喊我。
长公主:"昭昭,躲那么远做什么,过来,坐姨母这儿。"
满座的眼睛唰一下全跟过来。我起身过去,她拉我挨着坐下,握住我的手。
长公主:"头一回吃茶,紧张?"
我:"……姨母,满座的姐姐妹妹看着呢。"
长公主:"看就看。"她扬声,"都听着,今日茶会,本宫就办一件事。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玦儿择妃。本宫今日把话放这儿,人选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长公主看着我,一字一句。
长公主:"我家玦儿,非沈家的姑娘不娶。"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姨母,这,这玩笑开不得。"
长公主:"本宫从不拿儿子的婚事开玩笑。不信,你问他自己。"
屏风后头传来哐当一声。送茶的丫鬟们鱼贯而出,队尾那位端盘子的人僵着,一张脸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
长公主:"玦儿,出来吧。"
谢玦从屏风后走出来,他腕上戴着那副皮护腕。
贵女们哗地炸开。柳姑娘坐在东边第二桌,脸白了,指尖绞着帕子。
长公主起身,先走到柳姑娘桌前。
长公主:"柳姑娘,前儿那枚香囊,绣工是真好,本宫瞧了。并蒂莲最考功夫,一针歪了整朵就散。"
她握住柳姑娘的手,"是本宫的玦儿没福气。本宫记着兵部宋侍郎家的二公子,人品才貌都齐整,前日还同本宫提起,说柳家姑娘的绣品他见过,赞不绝口。两家若有意,本宫亲自做大媒。"
柳姑娘站起来,福了一福,眼圈红着。
柳姑娘:"多谢殿下垂怜。香囊是妾身自愿绣的,王爷退得干脆,妾身输得明白。"
她转向我,又福一福。
柳姑娘:"沈姑娘。并蒂莲这样的花,得绣给肯等的人。你绣绷上那枝,可要好好绣完。"
我愣住。她怎么知道我绣绷上有并蒂莲。
阿蛮那张嘴,改日得收拾。
柳姑娘走了。长公主坐回来,拍拍我的手背。
长公主:"本宫把该清的都清了。剩下的话,让玦儿自己说。"
谢玦把托盘搁下,走到我面前。满厅的人大气不出。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把木剑,剑尖缺角,桐油亮得反光,丝绦是大红的,崭新的。
谢玦:"这剑你认得。我十岁那年接的。一年换一绦丝绦,半年上一遍桐油,缺的那个角,我特意让匠人留着,没敢补。"
我盯着那把剑,喉咙发紧。
谢玦:"沈昭。小时候你教我,再有人欺我,就报你的名号。镇北将军府沈昭。现在,京里欺我的人一个没有了。"
他把剑递过来,剑柄朝我。
谢玦:"沈昭,嫁我为妃。昔年巷口,你横剑立在我身前,替我挡了满巷风雨。自那日起,我便日日盼着,有朝一日能易位而处,立到你身前去。今后,京中再有人敢欺你,教他先通名报姓,往后山长水阔,卿只管缓步徐行。自今而始,换我护卿,岁岁年年,直至白头。"
满厅死静。随后,炸了锅。
长公主带头鼓掌,几位夫人笑成一片,贵女们叽叽喳喳滚成一团。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手悬在半空。
我:"你,你在干什么,当众架我!我敢说不吗?"
谢玦:"敢啊。"他弯下腰,凑近半寸,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两个听得见。"你敢说不,我就再等六年。供着这把剑,到你点头为止。"
我:"……"
我一把抓过剑。
"供什么供!好好的剑,供着长霉!"
谢玦直起身,耳朵红透了,嘴角一个劲往上翘。他伸手想扶我,我先一步站了起来,顺手把他的护腕撸了一把。
我:"护腕倒是先戴上了。谁许你戴的?"
谢玦:"你塞给我娘的东西,赏我了。"
我:"你们母子俩连起伙来算计我!"
长公主:"这不叫算计,这叫两全其美。"
长公主站起身,朝众人团团一拱手。
长公主:"今日天色不早,不敢留诸位久坐。改日府里再设一席,请大家都来,吃杯昭昭的喜酒。"
出门上了马车,我手里还攥着那把木剑。丝绦的穗子垂下来,扫着手背。
阿蛮憋了一路,终于憋不住。
阿蛮:"小姐,你这是应了?"
我:"……你看见了?"
我低头看剑。剑尖的缺角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一闪一闪。
我把剑横在膝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蛮:"小姐你笑什么?"
我:"没什么。"
我把剑抱进怀里,回府。
7 小尾巴
成亲的事,我爹听完,手上动作没停,就问了一句。
我爹:"你自己怎么看?"
我:"他人正,性子稳,待我好。"
我爹:"你在北境六年,看人从没走过眼。蛮子使诈、细作藏奸,都瞒不过你这双眼睛。你看准的人,爹没有二话。"
我爹背着手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补一句。
我爹:"再说那小子,小时候就往我们家跑,我也觉得差不了。"
圣旨下来那天,街坊都挤到杏花巷口看热闹。礼部宣旨的嗓门洪亮,聘礼从郡王府一路排到镇北将军府,绵延半城。头一车是钦天监合过的庚帖,第二车是御赐的九凤冠,第三车开始全是箱笼,抬箱的家丁一个个走得龇牙咧嘴。
阿蛮扒着门缝数。
阿蛮:"小姐,一共六十四抬。最后那车没盖箱布,掀开看了看,全是糖。"
我:"什么糖?"
阿蛮:"松子糖。"
我娘数聘礼单子数到那一页。
我娘:"他这一车糖。这是聘妃子还是聘蜜饯铺子。"
我爹:"聘闺女的。闺女爱吃。"
隔日进宫谢恩。御书房里,皇帝赐座赐茶,等我们一家三口把谢恩的话说完,他慢悠悠开了口。
皇帝:"沈卿,朕这外甥,六岁起就往你家跑。朕原以为他是贪玩,后来才明白,是贪你家的糖。"
我爹咳嗽一声。
皇帝摆手,"京里那些闺秀,他入不了眼。长公主愁,朕比她还愁。如今好了,朕这儿总算能交差。"
他提笔把案上的圣旨往前一推。
皇帝:"这旨意,朕早就想拟了。"
出门的时候,长公主候在宫道旁,拉着我絮叨了半晌。
长公主:"昭昭,往后进了谢家的门,你我便是一家人了。我家玦儿若敢欺负你,你不用跟他置气,只管来寻做娘的,告诉我一声,我替你做主。"
成婚前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给新剑刻最后一笔。剑柄上那个"玦"字。
墙头上忽然轻响一声。
一个黑影翻进来,落地,站直,月光里冲我咧嘴。月白中衣,头发松了半边。
我:"谢玦!大婚前夜翻墙,你疯了?明日满京城都要看你笑话!"
谢玦:"六年都翻了,不差这一晚。"他把怀里一只紫檀匣子塞过来。"喏,聘礼之外的添头。"
"纳采用雁,是六礼的头一样。这一对,你一枚,我一枚。雁这个东西,一辈子只认一个伴,我挑来挑去,没有比它更合适的。"
他把小的那枚取出来,亲手替我系在腰间,大的那枚收进自己怀里。
我捏着腰上的玉,半天没说出话。
我:"过来,把眼睛闭上。"
他老老实实闭眼。我把新削的木剑塞进他手里。
谢玦睁开眼,就着月光看那个"玦"字。
谢玦捧着剑,翻来覆去,指尖顺着那道刻痕来回摸。
他喉结动了一下,半晌没说出话。
他把剑贴身收好,翻墙走了。走前在墙头丢下一句。
谢玦:"明日见,夫人。"
8 成婚
大婚当日,天光未亮,杏花巷口的青石板就洒扫了三遍。
辰时,郡王府的仪仗出门。前头十六骑开道,绛红的灯笼一对一对挑起来,把长街照成一条火河。喜轿八人抬,轿围是大红的云锦,金线绣着并蒂莲,四角垂着鎏金的穗子,在晨风里轻轻地晃。后头聘礼的箱笼绵延半城,末一辆车没盖箱布,满车的松子糖,喜娘一路抓了糖,塞给道旁看热闹的孩童。糖纸映着日头,满街都是甜的。
看热闹的人从城东挤到城西。从前说起来,那是长公主家的小王爷。如今满街都改了口,说,将军府的小尾巴,来接他家媳妇了。
将军府二门,我哥领着一众弟兄横杆而立,红绸缠杆,笑得没个正形。
沈岳:"我妹妹从小打遍北境无敌手。什么人,敢娶她?"
门外静了一息。一个清清朗朗的声音,一字一顿,隔着门板传进来。
谢玦:"宁郡王谢玦,报我夫人,沈昭的名号。"
满街轰然叫好。我哥侧身让路,朝喜轿拱了拱手。
沈岳:"准了,哈哈哈。"
喜堂里烛火通明。天地案上供着龙凤花烛、粮食斗、喜秤,红绸从梁上垂下来,结成大灯花。阿蛮扶我跨火盆、过马鞍,替我把凤冠扶正。我一身大红嫁衣,金线绣的鸾鸟,裙裾迤地,盖头底下,我摸了摸腰间那枚雁形的玉佩,玉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
谢玦立在我身侧,一身大红喜服,玉冠束发,胸前簪着一朵碗口大的红绸花。他抬手行礼时,袖底滑出一线大红的穗子。我一眼就认出来,是那把刻着"玦"字的新木剑的丝绦。他贴身带着藏在喜服底下。
司仪拖长了调子唱礼。
一拜天地。我隔着盖头,只看得见脚前三尺的红毡。
二拜高堂。爹娘和姨母并排坐着,姨母拿帕子按眼角。
夫妻对拜。红烛的光透过盖头,把满世界照成一片暖融融的红。鞭炮声隔着院墙轰隆隆滚过去,满堂的喝彩潮水一样涌起来。我听见身侧喜服窸窣,他缓缓俯下身来,大红缎面上金线绣的团凤,随着那一躬,向我弯成一弯。
我也弯下腰去。拜下去的那一刻,盖头底下忽然传来他的声音,低得只够我们两个人听见。
谢玦:"夫人。"
烛影摇红。满堂的灯火里,两道红影交拜下去。这一拜拜过,往后岁岁年年,抬眼望见的,都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