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人间时,是个倒霉的真千金。
死后也没转运,成了怨气滔天的恶鬼,阎王要我当三世猪狗消磨怨气。
我不服!凭什么杀人放火金腰带,被害还得变猪仔?
好在地府KPI急需完成,我被指明了另一条路。
当讨债鬼。
把害我的人通通送下去。
1
我叫林耀祖,今年十六岁。
但上辈子,我叫林真真,是林家被调包的真千金。
十五岁那年,被假千金林婉婉推进护城河里淹死了。
河水灌进喉咙的滋味我现在还记得——腥、冷、堵得人肺管子要炸开。
三月初的河水还带着冰碴子,我手脚抽筋往上扑腾,脑袋刚露出水面就被一只手摁了回去。
那只手细白细白的,腕子上戴着我妈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一条金链子,坠着小铃铛,一动作就叮当响。
林婉婉蹲在岸上,一只手摁我脑袋。
她声音甜得像拌了蜜的砒霜:“真真姐,你安心走吧。你的财产、你爸妈、你的人生,我替你收着了。”
我漂了两天一夜才被捞上来。尸体泡得发胀,我妈认尸的时候直接昏过去。
我爸红着眼眶说“一定查到底”,转头就被林婉婉几滴眼泪哄住了——“爸,姐姐是失足掉下去的,我拉都没拉住……她自己滑下去的。”
这对夫妻到底没查。
林婉婉照样穿我的裙子、住我的房间、花我的零花钱。
我怨气冲天,魂儿在地府飘了三年没散。头一年我还抱着幻想,觉得警察迟早查出来。
第二年我爸给林婉婉买了辆宝马,说闺女上班远得代步。
第三年已经没一个人记得林家淹死过一个女儿。
判官翻生死簿翻得直叹气:“林真真,怨气值爆表,按规矩得先当三世猪狗才能化去戾气。”
我一听就炸了:“凭什么?!杀人放火金腰带,被害还得变猪仔?阎王爷您讲不讲理!”
阎王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大叔,抠着脚丫子看我,脚趾缝里还夹着生死簿的纸页:“那你想咋整?”
“让我回去报仇!谁害的我,我弄死谁全家!”
判官敲桌子:“注意素质,地府有地府的章程。”
然后附耳跟阎王嘀咕半天,大意是最近投胎名额紧张,这种怨气重的鬼直接塞回去当讨债鬼,既能消耗戾气又能帮地府完成KPI,一举两得。
阎王最后拍板:“行,准你投回你亲娘肚子里,给你安排个男胎。记住——当年害你的人都得送下来,少一个你就在人间继续熬着,熬到寿终正寝为止。”
我磕头如捣蒜:“成交!”
投胎那天才发现亏大了——婴儿脑子没长全,前世记忆跟泡了水的纸钱似的,一碰就碎。孟婆汤灌到一半我偷偷吐了,但脑袋还是挨了一闷棍,好多事模模糊糊的。
不过我死死记住三条:林婉婉杀我,爸妈偏心眼,奶奶重男轻女。这三件事刻在魂儿里,忘不掉。
我妈怀我时已经四十岁,高龄产妇天天喝保胎药。我在羊水里泡着,隔着肚皮听他们说话。
“这胎肯定是儿子!我梦见金龙入怀了!”我爸林建国拍着胸脯,拍得咚咚响。
林婉婉在旁边剥橘子,声音甜得发腻:“爸,万一是妹妹呢?我都这么大了,再多个妹妹多好,以后我俩一起孝顺您。您看真真走了之后家里多冷清,再来个妹妹热闹。”
她故意提我,试探我爸妈还记不记得我。
我妈王秀兰叹口气,顿了顿才说:“婉婉,你弟弟是林家的根,你可不能有意见。真真那孩子……没福气。咱家往后就指望这个了。”
呵,前世我妈也说过这话,不过是对我说“真真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
让着让着,命都让没了。
我出生那天,产房外跟过年似的。
我爸买了三万响鞭炮从医院门口放到小区,被城管追了三条街,罚款五百还乐呵呵交钱。
奶奶张翠花连夜去庙里还愿,捐了八千块香油钱,跪在蒲团上磕头磕得额头青紫,嘴里念叨“林家有后了林家终于有后了”。
林婉婉抱着我拍照发朋友圈:“欢迎弟弟降临!姐姐爱你哟~”配了九宫格——八张是她精修自拍,中间一张我皱巴巴的脸。
呸。你上辈子推我下河的时候也是这表情,笑着的,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我在襁褓里冲她吐了口唾沫。
2
我满月那天,林家摆了三十桌。我爸抱着我满场飞,恨不得昭告天下他有儿子了。
酒过三巡他喝高了,站在台上拿话筒喊:“我林建国有儿子了!林家的香火断不了!真真那丫头要是还在,看见弟弟肯定高兴——”
林婉婉坐在台下,笑容僵了半秒。
她低头玩手机,指甲在屏幕上敲得噼里啪啦响。
我躺在我妈怀里,盯着她后脑勺。
她头发上别着个钻石发卡,是我上辈子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七千多块,她当时说“真真你眼光真好借我戴两天”,戴了三年没还。
酒席散场的时候林婉婉凑过来逗我,趁我妈转身跟亲戚说话,压低嗓子在我耳边嘀咕:“小东西,你最好听话点,不然姐姐有办法治你。你那个死鬼姐姐不听话,你看她什么下场。”
我睁着俩眼珠子看她。她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嘴角翘得老高。
然后我咧嘴笑了——一泡童子尿滋了她满脸。
林婉婉尖叫起来。
整个宴会厅安静了三秒。我妈冲过来抱我:“哎呀婉婉你怎么看孩子的!尿你一身多正常,你闪什么闪?小孩尿不憋着,这是好事!”
林婉婉脸上的妆花了,睫毛膏顺着尿水流下来,黑乎乎两道印子,跟鬼似的,满堂宾客憋笑憋得直抖肩。
我爹喝得醉醺醺过来,瞅了一眼:“婉婉你赶紧去洗洗,杵这儿跟个熊猫似的,别吓着我儿子。”
林婉婉哆嗦着嘴唇去洗手间收拾,回来之后我妈让她给我换个尿布,她笨手笨脚把我翻过来,指甲在我屁股上掐了一把。
还没使劲,我就扯着嗓子嚎,哭得撕心裂肺。我妈接过去一看,屁股上一个红印子。
“林婉婉!你掐我儿子干啥?!”
“我、我没掐,我给弟弟换尿布呢!”
我妈把尿布摔她脸上:“换尿布能换出指甲印?!你自己看看这印子是不是你指甲掐的!”
林婉婉指甲留得老长,还做了美甲,水钻闪闪的,掐出来的印子一排小月牙,想赖都赖不掉。
我爸过来看了一眼,脸黑了,一巴掌甩在林婉婉脸蛋上:“你弟才一个月,你跟他较什么劲?”
“我没有——”
“行了!这个月零花钱扣了,长长记性。”
2
林婉婉高考完,美滋滋拆录取通知书快递那天,我趴在客厅地毯上假装玩积木。
她坐沙发上拆快递,新买的iPhone搁在茶几边沿,亮晶晶的粉色外壳,手机链上还挂着个毛绒兔子,一晃一晃的。
她拆完通知书去倒水,我手脚并用爬过去,一把抓起那手机——八千多块——狠狠往地砖上一砸。
“啪!”屏幕碎成蛛网。
林婉婉冲过来尖叫:“林耀祖你个小畜生!”
我举着积木冲她笑,流着口水喊:“jie……jie……抱!”
我妈从厨房跑出来一看,立刻把我搂怀里:“哎呀弟弟这么小就会叫姐姐了!婉婉你跟他较什么劲?手机放那么低的地方,小孩不懂事碰掉了多正常。”
林婉婉气得直跺脚:“妈!他故意的!他冲我笑!”
“八个月的孩子懂什么故意?你这么大个人了跟奶娃娃计较?我儿子叫你姐姐呢,你摔手机吓着他怎么办?自己买个新的去。”
我爸回来听说这事,补了句:“八千多的手机搁茶几边沿上,你自己不长脑子怪谁?这个月零花钱扣光,自己攒钱买。”
林婉婉牙都快咬碎了。
我趴在我妈肩头冲她吐舌头。
过了三天,她新手机到了。
我趁她上厕所,爬到她房间,把手机从床头柜扒拉到地上,又滚到马桶边,推着马桶边沿借力站起来,把手机摁进马桶里。
然后我扶着冲水按钮使劲一按。
看着手机在漩涡里转了两圈沉下去,我扶着马桶边笑出了口水泡。
林婉婉回来发现手机没了,满屋找。
最后在马桶里捞出来,当场崩溃大哭。
我妈以为她自己不小心,唠叨她“二十岁的人了天天丢三落四”。
我爸这次脸色明显不耐烦了:“你二十岁的人了,手机掉马桶里,你自己说这合理吗?往后手机丢了别找家里要钱买,自己打工挣去。”
对了,她的录取通知书也被我塞鱼缸了。后来补办折腾半个月,我爸还夸我:“弟弟都知道把湿纸从水里捞起来,你看你东西乱扔的,桌子离鱼缸那么近也不知道收。”
那当然。
我捞起来又摁回鱼缸里泡了三遍才扔地上。
4
我三岁生日,全家在酒店摆席。
林婉婉带男朋友陈凯来吃饭。
那男的飙机车戴金链子,对着我爸妈一口一个“伯父伯母”,转头就在走廊跟林婉婉咬耳朵:“你家这小太子以后得平分家产吧?”
林婉婉笑:“急什么,老头老太太的保险受益人都写的我名。那小崽子才三岁,等他长大我都把家搬空了。再说了,老头子现在公司账上多少钱我心里有数,等结婚前我让他转一套房到我名下……”
这话被我听见了。
我当时蹲在屏风后面拆红包,手里攥着八百块压岁钱。屏风是绢纱的,透光不隔音,他俩以为没人。
我当场就憋了个大招。
开席吃到一半,我端着果汁摇摇晃晃走到林婉婉那桌,扯着她裙子喊:“姐姐姐姐!你昨天在家说的——‘等老头老太太死了钱都是我的’——是什么意思呀?”
全桌安静。
我爸筷子悬在半空。我妈脸色变了。林婉婉脸唰地白了:“你胡说什么!”
我歪着脑袋,一脸天真:“你还说陈凯哥哥配不上你,你就是看上他飙车,等结了婚给他买保险,你做保险受益人……”
陈凯脸绿了。
林婉婉站起来:“小孩瞎说的!他胡编!”
我又补一刀:“你还说奶奶是‘老不死的重男轻女’,反正活不了几年了……”
奶奶张翠花当场摔了茶杯,指着我爸鼻子骂:“林建国!你养的好闺女!盼着我死呢?!”
那顿饭吃得鸡飞狗跳。陈凯当场跟林婉婉分手,甩脸走人,机车油门轰得震天响。
这回我爸没轻饶。
他把林婉婉拽回家,让她跪在客厅审了一宿。
林婉婉死活不承认,说三岁小孩的话不能信。
我爸左右两个大耳刮子扇上去:
“你弟三岁,他怎么会知道保险受益人这个词?你说他没听过能编出来?你当全家人都是傻子?”
我妈也红了眼圈:“婉婉,妈平时对你咋样你心里清楚。你要真说过这种话,妈太寒心了。”
林婉婉哭天抹泪说冤枉。
我爸气的面色涨红,最后拍板:“从今天起,你搬去公司宿舍住,自己租房也行。零花钱停了,工资按普通员工标准发。你弟三岁,你二十三,你自己掂量。”
林婉婉被赶出家门,经济来源断了。
她恨我恨得牙痒痒,但全家把我当眼珠子护着,她碰我一根手指头我妈就能跟她拼命。
有回她趁周末回家拿东西,见我妈不在,拿枕头捂我脸。
我憋了三秒钟,然后一脚蹬她肚子上,扯着嗓子嚎。
我妈闻声而动,冲进来看见她举着枕头站床边,我哭得脸通红。
“林婉婉你想干什么?!”
“我……我给他拍枕头上的灰……”
我妈抢过枕头一看,我鼻尖都压红了,当场给了她后脑勺一巴掌,转头给我爸打电话:“建国你赶紧回来!你闺女要捂死你儿子!”
我爸回来之后气得手抖,又是几个大耳刮子,把林婉婉的鼻子都扇歪了:
“你给我滚!这个家以后你别回来了!你弟要有个三长两短,你就去死吧!”
林婉婉拖着行李箱走的,在门口回头瞪我,那眼神跟淬了毒似的。
我趴在我妈怀里冲她挥手:“姐姐再见,记得来看我呀。”
笑得越甜,她越气。
5
林婉婉被我爸从公司宿舍撵出去之后,自己租了个单间,在个小公司上班,工资三千五,交完房租剩不下多少。
她消停了两年,逢年过节回来送点水果,装得挺乖。
我爸心软,又让她回公司上班了,但只给个闲职,工资照普通员工发。
我六岁上小学了,每天回家跟我爸汇报“姐姐今天又干嘛了”
“爸爸,姐姐今天让司机开你的奔驰送她去美容院,说反正你坐办公室用不着车。”
“爸爸,姐姐今天在办公室跟人打电话说‘老头子那破公司迟早是我的’。”
“爸爸,姐姐往公司账上报了八个包,说都是‘客户礼品’。”
我爸这回没光听我瞎说,他真去查了账,发现林婉婉确实虚报了八个包,两万多块。
他把林婉婉叫到办公室,当着全公司面把报销单摔她脸上:“两万四,八个包,你给我说说哪个客户送过你包?”
林婉婉支支吾吾。我爸当场让她写检查补钱,降成普通文员,工资打八折。
这事之后公司员工都知道林婉婉“手脚不干净”,没人敢跟她走近。
她憋了一肚子火,在家长会上终于炸了。
那天她抢先去学校,在教室里跟别的家长聊天:
“我弟啊?嗐,就是个小祖宗,全家惯得没样儿。我爸妈老来得子,惯得他无法无天,昨天还把我口红掰断了——”
我在旁边玩弹珠,听到这话直接站起来,奶声奶气嗓门倍儿亮:
“姐姐你撒谎!你昨天根本没在家!你去找陈凯哥哥了!你还说陈凯哥哥老婆又怀孕了真烦人!”
全场家长齐刷刷扭头。
林婉婉脸涨成猪肝色:“林耀祖你闭嘴!”
我嚎啕大哭:“你还说让我不许告诉爸妈你打胎的事——”
老师赶紧过来拉架。当天下午我妈就被请到学校。
回家的路上我妈一句话没说,直接去了林婉婉的出租屋,抄起鸡毛掸子满屋追林婉婉。
“打胎?!你跟陈凯勾搭到打胎?!那男的现在有老婆了你不知道?!”
其实打胎是我瞎编的。但陈凯确实结婚了,新娘不是林婉婉,是个家里开厂的富二代姑娘。
林婉婉确实还跟他纠缠不清。
我妈一查聊天记录,全对上了:开房记录、转账红包、凌晨三点的语音通话。陈凯给她转过五万二,备注“宝贝零花”。
我妈气得手直抖:“你拿人家有老婆的人的钱买包,你还要不要脸?!”
林婉婉被揍得三天没下床。
我爸知道这事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婉婉,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弟六岁,他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二十七了,你干的是人事吗?”
从这时候起,我爸看林婉婉的眼神变了。以前是恨铁不成钢,现在是嫌恶心。
我端着我妈熬的鸡汤去她房间,蹲床边看她涂药:“姐姐,喝汤。”
她咬牙切齿:“滚。”
我捧着碗吸溜一口:“那我帮你喝。妈说鸡汤补身子,你打胎伤元气。”
她抓枕头砸我,我灵巧躲开,顺手把她床头柜上最后一个名牌包拎走了——那包被她藏在床底下,我早就看见了。
拿出去给我妈看:“妈妈你看,姐姐说这个是‘A货’,但我看发票在里头,三万八呢。”
我妈差点没气晕过去:“她跟家里说这包是假的,原来真包藏自己屋里!还骗我说三千八买的!”
我爸回来一查,发现她从公司账上划了五万,挂的是“采购办公用品”。
这次我爸没手软。他让林婉婉写了保证书按了手印,把五万块从她工资里逐月扣,还当着全公司面把她调去仓库搬货。
“你不是爱买包吗?自己挣去。搬一箱货提成五毛,三万八的包你自己算算搬多少箱。”
林婉婉在仓库搬了仨月箱子,手磨得全是茧子。她恨我恨到骨子里,但再也不敢当众跟我呛声了。
6
林婉婉搬了仨月箱子之后学乖了,起码表面上乖了。
她申请调回办公室,我爸没同意,让她继续在仓库干着。
她偷偷在外面找了份兼职会计的活儿,给人做假账。
这回我不玩小打小闹了。我花了一年时间准备——每次趁我爸不在,把他U盘里的财务数据复制出来,自己用零花钱买的笔记本把林婉婉签字的白条P到正规报销单上。
我又偷偷拿她手机,把她银行卡前后刷了百万充值记录。
密码是她生日加123,我以前蹲厕所隔间听她打电话输密码时记下的。
税务局来查那天,我爸把账本摔在桌上:“林婉婉!你挪用公款二百多万!”
林婉婉懵了:“我没有!这是陷害!”
“签字是你的!银行流水是你的!连包都是你藏床底下的!”
我在旁边“懂事”地递上打印好的证据:“爸爸,姐姐还让我帮她数过钱,说‘千万别让老头子知道’。”
林婉婉尖叫:“林耀祖你——!”
我往我爸身后一缩,带着哭腔:“爸爸我怕……姐姐上次还说要掐死我……”
我爸这回没犹豫。他直接打了110。
警察来的时候林婉婉抱着我妈大腿哭:“妈你信我!是有人害我!是林耀祖——”
我妈掰开她的手,声音冷得跟冰碴子似的:“婉婉,你弟十岁。你十岁的时候连银行卡都没有。你跟我说十岁小孩能把你账上的钱划走?你当警察是傻子?”
林婉婉被拖走的时候在门口嚎:“林耀祖你等着!你个小畜生!”
我趴在我爸怀里抹眼泪,冲她比了个口型——
“是我呀,妹妹。”
她愣了一秒,然后像被雷劈了一样,整张脸扭曲起来:“你——你是——你是林真真——!”
我爸骂她:“疯了!真真不是你姐姐吗?!她都死了你还提她干什么?!”
林婉婉被拖走了,挪用公款数额巨大,判了八年。
宾果,第一位暂时退场。
7
林婉婉进去之后我爸苍老了十岁。
公司因为偷税漏税被罚了一大笔,加上管理不善,客户跑了大半,撑了不到一年就倒闭了。
他卖了厂房卖了我妈的首饰,最后连林婉婉那辆宝马都抵了债,天天在家喝闷酒。
我每天给他端茶倒水,还把降压药放他手边。
不过那药吧……我换成了维生素片。
掰开胶囊把粉倒了,灌上淀粉,拧回去,跟原装的一模一样。
他吃了大半年血压飙到一百八,我天天在他耳边念叨:“爸你该去医院看看了,我昨天看见新闻有人高血压中风了可吓人了,半身不遂躺床上流口水。”
他挥挥手:“小孩子懂什么,别咒你爹。”
懂了。等死就行。
那年冬天他喝完半斤二锅头去洗澡,在浴缸里泡着泡着就滑下去了。
我蹲在浴室外头掐着表——三分钟、五分钟、八分钟。
里头哗哗水声响了老半天,后来就只剩水龙头滴答滴答。等彻底没动静了,我推门进去大喊:“爸!爸你怎么了!”
他脸朝下漂在浴缸里,水都凉了。
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硬透了。法医鉴定脑溢血,高血压加饮酒过量,意外死亡。
我心中冷哼,上辈子我淹死的时候,连查都没查。这辈子泡澡泡死,算便宜你了。
葬礼上我哭到打嗝,抱着遗像喊爸爸。亲戚邻居都心疼我:“这孩子命苦,爹没了,姐姐还在牢里,往后就靠你照顾你妈和奶奶了。”
我抽抽噎噎点头:“嗯……我肯定孝顺她们……”
8
我妈守寡之后精神恍惚,天天抱着我爸的遗像发呆,也不做饭,我天天放学回来给她煮面条。
我陪她说话,给她讲“姐姐在监狱里写来的信”——当然是我伪造的,模仿林婉婉笔迹我练了三年。
林婉婉进去之前我留了一本她的旧日记,天天照着描,练到连她写“的”字最后一笔往上翘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信里写:“妈,我杀了林真真,这是报应,我要死了,你床头柜第三层有瓶安眠药,你吃了就能来陪我了。咱娘俩地下见,省得你一个人活着受罪……”
我妈本来就抑郁,看完信整宿睡不着,半夜爬起来翻床头柜——第三层真有一瓶安眠药,我提前放的,瓶身标签都做旧了,跟放了好几年的似的。
不过瓶里是维生素片磨的粉,吃不死人。
她不知道啊,她哆嗦着手拧开瓶盖,倒了十几片在手心,犹豫了半宿,最后还是放回去了。
切,没吃,胆子太小。
我每天给她炖汤,排骨汤、老母鸡汤、猪蹄汤,顿顿不重样。
邻居都夸我孝顺:“耀祖这孩子懂事,天天给他妈补身子。”
汤里我加了点料——降压药磨的粉,每顿一小勺。我爸的药,他没吃上,夫妻一体,正好给我妈吃。
我妈没高血压,连续喝了大半年,有天晚上心梗发作,捂着胸口倒在地上。
我蹲在旁边给她顺气:“妈你咋了?妈你坚持住我打120!”
电话拨出去的时候我按了静音,等了三分钟才把地址报清楚。
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医生说是突发性心梗,跟她长期抑郁、精神压力大有关。
总之,是意外。
跟我没关系。
丧事办完那天晚上,我把降压药扔灶膛里烧了。
烧起来一股糊味,呛得我打了三个喷嚏。
7
奶奶张翠花中风偏瘫,在床上躺了半年。这半年我天天伺候她,端屎端尿喂饭擦身,村里人都夸我是大孝子。
隔壁王婶逢人就念:“林家那小子真没得说,他奶奶瘫了三年,身上一个褥疮没有,比亲闺女伺候得还细。”
奶奶也感动,拉着我的手流眼泪:“耀祖啊,还是孙子贴心……你姐那个死丫头,进了牢房一封正经信没给我写过!”
她不知道那牢房里的“信”我都截了,林婉婉写来的信全让我烧了。
我笑着给她擦嘴:“奶奶您别这么说,我是您孙子嘛,应该的。姐姐可能忙,监狱不让随便写信。”
然后我继续喂她红烧肉。顿顿红烧肉,肥的,糖色炒得亮晶晶,香得隔壁小孩都馋哭。
奶奶糖尿病三十年了,医生千叮咛万嘱咐不让吃油腻。
我蹲床边哄她:“奶奶您就吃一块,就一块,我不告诉我爸——哦对我爸已经死了。那我就不告诉任何人。”
她吃得满嘴流油:“还是我孙子疼我。”
三个月后她血糖爆表昏迷送医院,抢救回来之后我继续喂。她又昏迷,又抢救。反反复复地折腾,最后器官衰竭走了。
葬礼上我跪着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血了。
村里人拉我:“耀祖别磕了,孩子你尽力了,你奶奶走得安详。”
我抹着眼泪点头:“奶奶这辈子不容易……”
确实不容易,重男轻女一辈子,最后死在她最疼的“孙子”手里。
8
四座坟并排,在林家老坟地。
林建国、王秀兰、张翠花,还有最边上林婉婉的衣冠冢——她死在监狱里,骨灰我领回来随便埋了,连碑都没给她立,就插了块木板写了个名字。
林婉婉是去年“意外猝死”的——我托人带了句话进去,让同监室的大姐好好“照顾照顾”她。
具体怎么照顾的我不知道,反正法医说是情绪激动引发心脏骤停,人死在监室里,眼睛都没闭上。
她死那天我在家开了瓶我爸藏的五粮液,对着墙上全家福干了一杯。
照片里我爸我妈坐中间,林婉婉站后面笑,怀里抱着三岁的我。我把酒泼照片上了。
这会儿我站在坟前点了三根烟,往每座坟头各插一根。
“林建国,你闺女被你小儿子弄死了,你到地府接着偏心去吧。下辈子再重男轻女,你儿子还送你上路。”
“王秀兰,下辈子别再说‘你是姐姐让着妹妹’这种屁话了。让着让着命都没了。还有,别惯孩子,惯出林婉婉那种货色你也有责任。”
“张翠花,孙子好是吧?孙子送你上路的,路上慢慢想。下辈子投胎当个明事理的老太太,别一看见带把的就走不动道。”
最后蹲林婉婉坟头,把烟头摁在她木板名牌上,摁出个焦黑的印子。
“林婉婉,下辈子投胎当猪吧。你说你一个假千金,好好过日子不行吗?非得弄死我。我在地府等了三年才等到投胎名额,你知道三年多难熬吗?地府连WIFI都没有,天天听隔壁鬼哭狼嚎。”
判官托梦给我:“行了行了,怨气值清零了。下辈子想投啥?”
我立刻狮子大张口:“让我当阎王。”
判官翻白眼:“想得美。等你死了就赶紧滚去排队,对了,你下辈子还是女的。”
“……啥?”
“地府讲究平衡。你上辈子真千金被害死,这辈子男胎讨债,下辈子得投个女胎继续修行。放心,给你安排个好人家,爹妈不重男轻女那种。”
“可就人间这鬼风气,我下辈子说不定还得报仇啊?”
“你要不乐意可以申请当公务员,判官助理缺人,专门管讨债鬼这一块。你这经验丰富,写个简历优先录用。”
我沉默了一会儿:“……有编制吗?”
“有。五险一金,地府分房,年底发绩效。干满一百年能参加竞聘,表现好能升判官。”
“那行,给我留着位置,我把这边手续办完就去报到。”
我掐灭最后一根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回村路上碰见隔壁王婶,她拉着我的手抹眼泪:“耀祖啊,你家就剩你一个了,可得好好活着,给林家留个后。你爸妈在天之灵看着你呢,你得争气……”
我乖巧点头:“婶子放心,我一定把林家香火传下去。”
传个屁。我下个月就去医院做了个全面体检,医生说我精子活性低,自然受孕概率几乎为零。体检报告我特意拿给王婶看了,她叹着气直念佛,再也没提过留后的事。
嘿嘿,其实那报告是我花三百块钱找街边办证的老刘做的假。真报告我烧了,真的那份显示我身体倍儿棒,生育能力正常得很。
但林家必须绝后。
阎王给的KPI是全家死绝,香火断了才算圆满。我要是娶妻生子,阎王那边验收不合格,我还得在人间继续熬。
这破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多待。
当晚我把林婉婉的日记本翻出来,最后一页写着:“林耀祖不对劲,他看我的眼神像看死人,他到底是人是鬼?”
我拿红笔在旁边批注:“答对了,奖励你下辈子当猪。”
这日记本我烧了。烧之前拍了张照存手机里,设成屏保。
每次解锁手机看见林婉婉这行字,我都心情愉悦。
现在我就等着地府通知我去面试。
当讨债鬼这行,真带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