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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8:25:01

我是沈府小姐沈知棠,出嫁那日被山匪掳走。

救我的人是霍长缨将军,京城头号克妻命。

京城笑我失贞,唯有他踏着流言娶我。

可十年后,我开始发现我不会老……

卖菜大娘笑着问他:“将军,您闺女许人家了没?”

他手里的黄瓜,啪一声断了。

【第一章】

花轿晃到青石岭的时候,我正在盖头底下偷吃桂花糕。

嬷嬷说新娘子一整天不能进食,我没听。

饿着肚子拜堂,万一在宋家祠堂里饿晕过去,那才叫丢人。

轿子猛地一沉。

外头锣声断了。

有人扯着嗓子喊:“劫道的!”

我嘴里还含着半块糕,轿帘就被一刀劈成两半。

一张疤脸探进来,那道疤从左眉一直裂到嘴角。

他打量我两眼,咧嘴:“沈府小姐,沈知棠?”

我想说不是。

可那半块糕卡在嗓子眼,我只发出一声“呃”。

他点点头:“是了。”

然后把我扛上了肩。

山寨的柴房漏风。

我被扔进去的时候,盖头还挂在一只耳朵上。

角落里蹲着个老道士,花白胡子打了三个结,怀里死死抱着个油纸包。

他看我一眼:“新娘子?”

“嗯。”

“也是被绑来的?”

“嗯。”

“饿不饿?”

我摇头,腮帮子还鼓着。

他眯起眼,往后挪了半尺,把油纸包又往怀里塞了塞。

门外传来笑声。

疤脸的嗓门最响:“宋公子的银子真好赚,绑个小娘们就给三百两!”

另一个声音问:“大哥,那小娘们咋处置?”

“关两天,放回去。人放回去,名声就没了,宋公子要的就是这个。”

宋公子。

我未婚夫姓宋。

可京城姓宋的公子,少说也有二十个。

我把这句话死死记在心里,记到后槽牙发酸。

天黑之后,外头开始喝酒划拳。

我缩在草堆上,越想越不对。

关两天,放回去。

一个被山匪关了两天的新娘子,回去还能活吗?

我爹是礼部的老学究,一辈子把“清白”二字挂在嘴边。

我娘的牌坊还立在城南。

我站起来,走到老道士跟前。

“道长。”

“干啥?”

“您那包里,是不是毒药?”

他手一抖。

眼珠子转了两圈:“是,见血封喉,一口就走,没有痛苦。你问这个干啥?”

“借我一颗。”

“不借。”

“我是沈家的女儿,宁死不受辱。”

他瞪我:“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寻什么死!”

我没跟他废话。

扑上去掰开他的手指,从油纸包里抠出一颗红彤彤的丸子,塞进嘴里,梗着脖子咽了。

老道士愣了一下。

然后发出一声杀猪的嚎叫。

“我炼了四十三年的长生丹啊!”

我也愣了。

“不是毒药吗?”

“毒你个头!老道骗你的!”

他扑上来掐我脖子,要把丹掐出来。

我被掐得直翻白眼。

【沈知棠,你一个宁死不屈的贞烈女子,最后死于被道士掐脖子,你的牌坊得刻成什么样?】

就在这时,柴房门被一脚踹飞。

门板擦着我头皮砸在墙上。

月光底下站着个男人,一身黑甲,刀尖还在往下滴血。

他看看我,又看看骑在我身上掐我脖子的老道士。

眉头一皱。

老道士被一脚踹进草堆,半天没爬起来。

男人收刀,单膝蹲到我面前:“沈小姐?末将霍长缨,奉命剿匪。”

霍长缨。

镇北将军。

京城头号克妻命。

定了三门亲,三个未婚妻全出了事。

我咳着嗓子:“谢……谢将军。”

草堆里伸出一只手:“将军留步!老道有要事相告!”

霍长缨走过去。

老道士扒着他耳朵嘀咕了好一阵。

我只听见霍长缨低低问了一句:“当真?”

然后他转过头看我。

那眼神亮得发烫,从我头顶看到脚底,又从脚底看回头顶。

我是第三天被送回京城的。

沈府门口堵满了人。

宋怀章站在台阶上,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捏着婚书。

他看见我下马车,往后退了一步,拿袖子掩住口鼻。

“沈小姐,在山上过得可好?”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我攥紧袖口:“宋公子,我……”

“不必说了。”他抬手,把婚书撕成两半,扔在地上,“宋家世代清白,娶不得一个在贼窝里过了两夜的女人。这门亲事,作罢。”

我爹从门里冲出来,指着他,嘴唇哆嗦,一个字没说出来,人先直挺挺往后倒。

小桃尖叫着去扶。

四周嗡嗡声炸开。

“听说那伙山匪三十多个呢……”

“啧,两夜啊。”

“沈家这姑娘,往后谁敢要?”

我站在那儿,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

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宋公子的银子真好赚。】

我抬头看宋怀章。

他正低头掸袖子上的灰。

街口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兵卒抬着红木箱子,一箱接一箱,从街口排到我家门口。

人群自动劈开一条道。

霍长缨骑在马上,换了身绛红袍子,脸还是冷的。

他翻身下马,一脚踩在地上那半张婚书上,踩得结结实实。

“宋公子不要。”他看着宋怀章,“我要。”

全场安静了三息。

有人小声说:“克妻的配失贞的……”

“绝配啊。”

宋怀章脸皮抽了一下,挤出个笑:“霍将军,你可想清楚了,你那三个未婚妻……”

“想清楚了。”霍长缨打断他,“所以才要她。”

我没听懂。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海誓山盟。

他压着嗓子问:“沈小姐,你身子骨,还结实吧?”

【第二章】

洞房夜。

我坐在床沿,盖头底下憋了一肚子话。

霍长缨推门进来,先没看我。

他把窗户一扇一扇关死,拿刀鞘敲了敲房梁,又趴下去看床底。

我掀开盖头一角:“将军找什么?”

“刺客。”

“……咱家有刺客?”

“以防万一。”

检查完,他又把桌上的合卺酒端起来,自己先抿了一口,等了半盏茶工夫,才递给我。

“没毒。”

我接过酒杯,手指头僵在杯沿上。

【我嫁的到底是夫君,还是试毒太监?】

“将军,”我忍不住,“您那三位……”

他坐到桌边,掰着手指头数。

“头一个,郑家姑娘,定亲第三天骑马摔断了腿,退了。”

“第二个,周家小姐,雷劈了她家屋顶,她吓得连夜进了尼姑庵。”

“第三个,”他停了停,“吃鱼卡了刺,卡了七天,她爹说是我克的。”

我张了张嘴。

“那……人呢?”

“都活着。”

“那叫什么克妻?”

“京城人说是,那就是。”他看我,“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山寨,想了想宋怀章站在台阶上掸灰的样子。

“不怕。”

他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

那天夜里,他抱着刀睡在地铺上。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夜听见地上有动静。

睁眼一看,他坐起来盯着我看了好久,伸手探了探我的鼻息。

我屏住了气。

他手指一抖,脸都白了,凑过来要掐我人中。

我只好睁眼:“我活着。”

他缩回手,耳根烧得通红,翻身躺下,后背绷得笔直。

成亲头一年,他每夜都要探我鼻息。

第二年,他学会了做桂花糕。

厨房炸了两回,他眉毛烧掉半边,端出一盘黑疙瘩:“你轿子里吃的那种。”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

“救你那天,你嘴角有渣。”

我咬了一口,硌得牙疼,还是吃完了。

第三年他出征北境,走了十一个月。

回来那天他没进家门,先在门口问小桃:“夫人可好?吃得多不多?”

小桃说:“夫人一顿三碗饭。”

他这才松了口气,进门把我拎起来掂了掂。

日子一年一年过。

小桃嫁了人,生了两个娃,眼角爬了褶子。

霍长缨鬓角白了一片,北境的风沙在他脸上刮出了一道道口子。

我是在第十年春天,才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我俩去西市买菜。

他非要亲自挑黄瓜,说厨子挑的不脆。

卖菜大娘一边称秤,一边笑眯眯看我:“将军,您闺女长得真水灵,许人家了没?”

霍长缨手里那根黄瓜,啪一声断成两截。

大娘没察觉:“我家二小子……”

“这是我夫人。”

大娘的秤杆掉了。

她瞅瞅我,又瞅瞅他,眼睛来回扫了三遍。

“哎哟,将军,老夫少妻,福气,福气。”

霍长缨扔下一锭银子,扭头就走,黄瓜也不要了。

我追上去,他步子迈得飞快。

“霍长缨。”

“嗯。”

“你生气了?”

“没有。”

他把手里那半截黄瓜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

回府我对着铜镜看了一下午。

镜子里那张脸,跟十七岁出嫁那天一模一样。

眼角没纹,额头没线,连我娘传给我的那颗小痣都没淡。

小桃端茶进来,我拉着她并排照镜子。

她今年二十八,只比我大一岁。

她盯着镜子看了半天,哇一声哭了:“夫人,您是不是偷吃了什么好东西不给我?”

我切菜切到手指那天,事情更邪乎了。

刀口一寸长,血刚冒出来。

我捏着手指去找药,走到门口低头一看。

口子没了。

只剩一道粉印子,眨眼也淡了。

紧接着,肚子里一阵绞。

我饿得眼前发黑,冲进厨房,一口气吃了二十个肉包子。

厨娘攥着擀面杖站在灶台边上,不敢动。

吃到第二十一个,我停下来打了个嗝。

脑子里猛地蹦出一声嚎叫。

【我炼了四十三年的长生丹啊!】

【第三章】

中秋宫宴。

我本来不想去。

霍长缨说:“陛下点了名。”

“点我做什么?”

“说十年没见霍夫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宴席设在太液池边,灯笼挂了半里地。

我刚入座,对面就有人笑。

“哟,这不是霍夫人吗?”

柳令仪,丞相家的嫡女,宋怀章的正妻。

当年我被退婚,三个月后,宋家就把她娶进了门,十里红妆。

她今年二十九,脸上的粉厚得能刮下一层,脖子上的纹路遮都遮不住。

她身边坐着宋怀章。

礼部尚书,正二品,紫袍玉带。

他头顶的发髻比十年前大了一圈,大得不太对劲,有一缕假发没塞好,挂在耳朵边上晃。

宋怀章看见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眼睛从我额头扫到下巴,扫了一遍又一遍。

柳令仪拿帕子掩嘴:“霍夫人这脸,怎么十年都不变?莫不是有什么秘方?”

旁边几个夫人也凑过来。

“是呀,霍夫人跟当年一模一样。”

“霍将军倒是老了不少。”

柳令仪笑得肩膀发颤:“我听人说,有些女人会采补之术,专吸男人阳气。霍将军这头发,白得可真快。”

一桌子人笑出声。

霍长缨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咚一声。

那几个夫人的笑卡在了嗓子里。

我按住他手背。

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着。

我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宋家席前。

柳令仪往后一仰:“你干什么?”

“敬宋大人一杯。”

宋怀章扯了扯嘴角,端起酒杯:“霍夫人客气。”

我把声音提起来,够周围三桌都听得见。

“宋大人,有件事憋了我十年。当年青石岭那伙山匪,领头的疤脸,托我给您带句话。”

宋怀章的手停在半空。

“他说,三百两银子太少了,绑一个新娘子,下回得加钱。”

啪。

宋怀章的酒杯掉在桌上,酒泼了一袖子。

他头一偏,那一缕假发整个滑下来,挂在耳垂上晃荡。

满座寂静。

柳令仪一把抓住他胳膊:“夫君?”

宋怀章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霍夫人,疯言疯语,是要掉脑袋的。”

“我就是传句话。”我把酒一口干了,“宋大人要是不认识那疤脸,就当我传错了人。”

我转身回座。

后背上扎着几十道丝线。

霍长缨看着我,眼睛发亮,什么都没说,把他碗里的螃蟹钳子夹进了我碗里。

主位上,陛下咳了两声。

他今年七十有三,背驼得厉害,身边站着个白衣国师,名叫玄微。

玄微俯身,对着陛下耳朵说了句什么。

陛下浑浊的眼睛朝我这边转过来。

“霍夫人,驻颜有术啊。”

我起身行礼,膝盖发软。

“回陛下,臣妇只是吃得多,睡得好。”

陛下笑了。

笑声里带着喘,喘到最后,变成一阵咳。

他没再说话,眼睛却一直没挪开。

散席时,宋家的马车跟在我们后面,跟了两条街。

霍长缨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放下帘子,没吭声。

我心口突突直跳。

【沈知棠,你今天捅的是马蜂窝,还是狼窝?】

回府已是三更。

我手背上被螃蟹壳划的口子早就好了,可肚子饿得直叫。

厨房的包子吃完了。

我想起霍长缨书房里常年备着点心,摸黑过去。

点心匣子底下压着一封信。

纸都黄了,落款是十年前,青石岭。

清虚子。

就是那个老道士。

【第四章】

我借着烛火,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将军亲启。此女误服老道长生丹,十二年内刀枪难伤,百病不侵,小伤片刻即愈,大伤一时三刻可复。唯一代价,伤愈之后,饥饿难当。”

“老道听闻将军有克妻之名,困扰多年。此女命硬,克无可克。将军若娶之,克妻之说,不攻自破。”

“另,此丹老道仅此一颗,炼了四十三年,将军若方便,烦请折银三千两,送至城外清风观。”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字。

是霍长缨的笔迹。

“三千两已付。”

我捏着信纸,手指一点点收紧。

十年。

我以为他是踏着流言来娶我的盖世英雄。

原来他是来收货的。

我是他花三千两买回来的一块“克不死”的招牌。

我拿着信推开卧房的门。

霍长缨刚脱了外袍,穿着寝衣坐在床边泡脚。

“饿了?厨房我让人留了……”

他看见我手里那张纸,脚从盆里抽出来,洗脚水溅了一地。

“知棠,你听我说。”

“你说。”

“我……”

“三千两。”

他喉结滚了一下。

“我就值三千两?”

“不是……”

“那你说,我值多少?”

他张了半天嘴,憋出一句:“当时老道要五千,我砍到三千的。”

我把信纸拍在他脸上。

他没躲。

纸片贴着他鼻子,慢慢滑下去。

“霍长缨,你今晚睡马厩。”

“好。”

他光着脚,起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手扶着门框,回过头。

“一开始是。”

我没吭声。

“定了三门亲,三个姑娘全出了事。我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霍家不能断在我手上。我那时候想,找个死不了的,就算我真克,也克不着她。”

他嗓子发哑。

“后来不是了。”

“后来是什么?”

他没回答。

他走到床头,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樟木箱子。

箱子打开,最上面是一摞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拿起来看。

“桂花糕,糖多了,她皱眉。”

“桂花糕,糖少了,她没说话,吃了两块。”

“桂花糕,火候过了,她吃完了,吃完喝了三碗水。”

往下翻,还有。

“今日知棠被门槛绊了一下,膝盖青了,半盏茶就好了。我没看见她疼,心里还是慌。”

“今日北境大雪。不知她吃得多不多。”

“今日回京,她胖了,好。”

看到这一句,我鼻子一酸,又想笑。

“你嫌我胖?”

“没有,胖好。”

“霍长缨。”

“嗯。”

“你一个镇北将军,天天记这些?”

他别过脸:“北境夜长,睡不着。”

我把那摞纸放回去,压住箱盖,压了很久。

“马厩还是要睡的。”

他点头:“好。”

他真去了。

我半夜偷偷去看,他裹着马毯,跟他的大黑马挤在一个棚里,马尾巴一甩一甩,正好扫在他脸上。

第二天一早,小桃冲进来,鞋跑掉一只。

“夫人!不好了!”

府门口全是臭鸡蛋。

门板上用红漆写着两个大字:妖女。

街上一群娃娃在唱:

“将军府,养妖精,十年不老吸人精。将军头发白光光,全被妖精吃干净。”

我站在门里,听着门板被鸡蛋砸得砰砰响。

霍长缨从马厩冲出来,头上还挂着两根稻草,拔刀就往外走。

我拉住他袖子。

“别去。”

“我砍了那帮造谣的。”

“你砍的是娃娃。”

他的刀停在半空。

“造谣的是宋怀章。”我说,“昨夜我在宫宴上捅了他一刀,今早他就还我一刀。”

话音刚落,门外的鸡蛋声停了。

一个尖细的嗓子在门口喊:

“圣旨到!镇北将军夫人沈氏,明日辰时,至观星台,由国师验身!”

【第五章】

观星台在皇城北角,九十九级台阶。

我爬到顶,腿肚子打颤。

陛下坐在华盖底下,裹着狐裘,手里捏着暖炉。

宋怀章站在文官队首,假发换了个新的,扎得死紧,额头勒出一道红印。

国师玄微一身白袍,手持一面铜镜,镜框上刻满了符文。

“沈氏,上前。”

我走过去。

他把铜镜举到我脸前照。

照了左边照右边。

照完了,念念有词,脸一沉:“镜中有黑气。”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国师,那是我今早吃的芝麻糊,沾牙上了。”

台下有官员没忍住,噗地笑出来,又赶紧捂嘴。

玄微脸皮一紧,收了镜子,从袖中抽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

“妖物之血,遇针即黑。伸手。”

霍长缨往前一步:“我来。”

“将军退下。”玄微看都不看他,“陛下面前,不得放肆。”

我伸出手。

银针扎进指尖。

血珠冒出来,红的。

玄微盯着那颗血珠,等它变黑。

它没变。

可我的伤口,在所有人眼前一点一点合上了。

血珠还挂在指头上,底下的口子已经没了。

台下一片抽泣声。

有个老臣腿一软,扶住了身边的柱子。

玄微眼睛猛地睁大,嗓门拔高:“陛下请看!血肉自愈,非人之相!此女十年不老,伤口即合,分明是妖!”

宋怀章立刻出列,扑通跪下。

“陛下,臣请将此妖女收押观星台,以免祸乱京城!”

霍长缨的手按上了刀柄。

我拽他袖子,没拽住。

刀出鞘一寸,寒光一闪。

满台禁军齐刷刷拔刀。

“霍长缨!”陛下咳了一声,“你要造反?”

霍长缨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刀横在身前。

“臣不敢。臣只求陛下给三日。”

“三日做什么?”

“三日之内,臣若查不出真相,臣与夫人同入观星台。”

宋怀章猛地抬头:“陛下,霍将军已被妖女迷惑,他的话不足为信!”

陛下没理他。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的手指头。

“三日。”他慢慢开口,“三日之后,霍夫人若真是妖,朕倒要看看,妖的血是什么滋味。”

我后背一凉。

他不是要除妖。

他是想要我的血。

偏偏这时候,我肚子“咕噜”一声。

那一针虽小,丹力照样要讨债。

我饿得眼前冒金星,目光落在国师身后的供桌上。

三盘供果,一盘蟠桃,一盘酥饼,一盘红枣糕。

我没忍住。

在国师和满朝文武的注视下,我走过去,抓起一个蟠桃,啃了一大口。

玄微的胡子在抖。

“你……你……那是供奉三清的!”

“三清不饿,我饿。”

我又拿了块酥饼。

台下鸦雀无声。

宋怀章跪在地上,嘴张着,假发边上渗出一层汗。

回去的马车上,我抱着两盘供果吃到打嗝。

霍长缨一直盯着车帘外头。

“知棠。”

“嗯?”

“我知道那个老道士在哪。”

【第六章】

清风观在城外二十里的半山腰,门匾掉了一半。

我们到的时候,观门口排着一条长队。

排队的全是男人,个个戴着帽子。

我拉住一个问:“这是排什么?”

那人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清虚道长的生发丸,一丸二两银子,三丸见效。”

他摘了帽子给我看。

光溜溜的头顶上,冒出一层细细的绒毛。

我倒抽一口凉气。

【四十三年炼一颗长生丹,转头卖生发丸,这老道路子挺野。】

霍长缨拨开人群往里走。

清虚子坐在一张破桌后头,正往小纸包里装药丸。

十年过去,他胡子全白了,结打得更多了。

他抬头看见霍长缨,手一哆嗦,药丸滚了一桌子。

“三千两我收了,钱货两清,不退的!”

“我不是来退货的。”霍长缨说。

清虚子松了口气,转头看见我。

他眼睛一下直了,绕着我转了三圈,伸手来捏我的脸。

霍长缨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好!好!”清虚子拍着大腿,“丹成了!老道这辈子没白活!”

“道长,”我开口,“这丹到底是什么?”

他把我们拉进后院,关上门。

“说是长生丹,其实就是借寿。”

“借寿?”

“借你往后的年岁,先撑住你的皮肉。驻颜,速愈,十二年为期。丹力耗尽,借了多少,就得还多少。”

“怎么还?”

“一年老两岁,老到跟你真实的岁数对上为止。”

我掰着指头算。

十七岁吃的。

今年二十七。

再过两年,丹力就尽了。

然后一年老两岁,老上十来年,就跟同龄人一样了。

我愣在那儿。

“所以……我不会长生?”

“长生?”清虚子嗤笑,“天底下哪有长生。老道要是能炼长生,还用得着卖生发丸?”

“那陛下要我的血……”

“喝了也没用。丹力在你骨头里,不在血里。喝一缸,也只是一缸血。”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

“还有,这丹怕饿。伤了以后必须吃,吃不饱,伤口就合得慢。要是饿上三天,跟寻常人没两样,一刀照样能捅死。”

霍长缨的脸刷地白了。

我正要开口,前院忽然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宋府的人,先拿药!”

我从门缝往外看。

一个穿褐色绸衫的中年男人挤到桌前,把一锭银子拍在桌上。

“老规矩,十丸,我家老爷急用。”

宋府的管家,王福。

十年前宋家来下聘,就是他抬的箱子。

他左右看看,又压低声音:“道长,我家老爷还问,那长生丹真的一颗都没了?多少钱都行。”

清虚子在后院跺脚:“没了没了!”

王福转身一抬头,正好对上门缝里我的眼睛。

他手里的药包掉在地上。

人扭头就跑,一路撞翻了两个排队的秃头。

霍长缨追出去,王福已经跳上一匹马,冲下了山。

霍长缨回来,脸色铁青。

“他听见了多少?”

清虚子挠挠头:“老道嗓门大,估摸着……全听见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开口:“当年那个疤脸山匪,还活着吗?”

霍长缨点头:“刘大疤。十年前我剿匪,让他跑了。上个月刑部抓了一伙劫官银的,领头的就是他。”

“人在哪?”

“刑部大牢。”他顿了顿,“后天午时问斩。”

“谁定的?”

“礼部和刑部会审。”

礼部。

宋怀章。

他要杀人灭口。

【第七章】

刑部大牢在地底下。

霍长缨拿镇北将军的令牌,换来了半个时辰。

狱卒领着我们往里走,油灯一盏一盏晃。

潮气往鞋底里钻,霉味混着屎尿味直冲鼻子。

我捂着嘴,干呕了一下。

最里头那间牢房,铁链子哗啦响。

刘大疤靠墙坐着,脸上那道疤更深了,头发打成了毡。

他抬头看见我,眯了半天眼。

“你……你是那个新娘子?”

“是我。”

“你咋……还这么嫩?”

“这不重要。”我蹲到栅栏前,“当年谁雇你绑的我?”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老子不认识你。”

“刘大疤,”霍长缨开口,“你后天就要死了。”

“老子知道。”

“你想不想知道是谁要你死?”

刘大疤不吭声了,手指抠着地上的稻草。

我盯着他:“劫官银那案子,是谁给你递的消息,说那条路上的官银没人押?”

他猛地抬头。

“你咋知道?”

“我猜的。”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遍,嘴唇哆嗦着,刚要开口。

过道里传来脚步声。

两个狱卒提着食盒走过来。

“送断头饭。”

领路的狱卒一愣:“不是后天才……”

话没说完,一把刀从食盒里抽出来,捅进了他的肚子。

领路狱卒捂着肚子倒下。

另一个人拔出短刀,直扑刘大疤的牢门。

牢门锁着,他把刀从栅栏缝里往里捅。

刘大疤被铁链锁着,躲都没处躲。

霍长缨被第一个人缠住,两把刀撞在一起,火星溅到我脸上。

我没想。

我扑到栅栏前,用后背堵住了那道缝。

刀尖从我腰后扎进去。

先是冷。

然后是烫。

我听见自己的牙咯咯响,眼前一阵发黑,膝盖往下软。

耳朵里只剩心跳,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

“知棠!”

霍长缨的声音劈了叉。

刺客拔出刀,还想再捅。

我扶着栅栏,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腰后那个窟窿往外淌了一会儿血,然后不淌了。

我能感觉到里头的肉一寸一寸往一块长,又痒又麻。

刺客的刀停在半空。

他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嘴唇发白,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鬼……鬼……”

我冲他伸出手。

“你那食盒里,还有吃的吗?”

他手里的刀当啷落地,两眼一翻,晕了。

霍长缨一刀背砸晕另一个,冲过来抱住我,手在我腰后摸那个窟窿。

摸到的只有一片湿乎乎的血,和一层新长的嫩肉。

他的手在抖,抖得停不下来。

“没事。”我说,“就是饿。”

我蹲下去掀开食盒。

两张葱油饼,一只烧鸡。

我撕了个鸡腿就往嘴里塞。

牢房里,刘大疤缩在墙角,屁股底下湿了一片。

他看看我,看看我手里的鸡腿,又看看地上晕着的刺客。

“姑奶奶,”他声音都劈了,“我说,我全说!”

“说。”

“十年前,是宋怀章雇的我。他说他要娶丞相家的闺女,可跟沈家的亲退不掉,硬退了丢面子,沈老头还要上折子参他。他就想了这么个法子,让你名声坏了,他退亲退得理直气壮。”

“证据呢?”

“他给我写过一封信,亲笔,盖了私印。三百两银票,我留了存根。”刘大疤吸了吸鼻子,“老子干这行,就怕被雇主卖了,都留着后手。”

“东西在哪?”

“青石岭,老寨子,伙房灶台底下第三块砖。”

青石岭。

骑快马,一来一回,一天一夜。

霍长缨站起身,看看我,又看看昏迷的刺客。

“我去。”

“你去了,谁守着他?”

“我调亲兵来守。”他咬着牙,“你回府,哪儿都别去,把厨房的东西全吃了,吃到撑。”

我啃着鸡腿点头。

他走到牢门口,停下,回头看我。

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咽了回去。

他大步走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他前脚出城,宋怀章后脚就进了宫。

【第八章】

天还没亮,霍府大门就被撞开了。

禁军举着火把冲进来,领头的是宋怀章。

他换了身官服,假发梳得油亮,手里举着一卷黄绸。

“奉陛下口谕!国师夜观天象,妖星犯紫微,霍府沈氏乃妖孽转世,即刻押往观星台,今日午时,焚妖祭天!”

小桃扑上来拦,被一个禁军推倒在台阶上,额头磕出了血。

我刚吃完半笼包子,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

“宋大人,陛下说的是三日。”

“天象有变。”宋怀章笑了,“天,等不了三日。”

他凑近我,压着嗓子。

“霍长缨去青石岭了吧?可惜,等他回来,你已经是一把灰了。”

我嚼包子的嘴停住。

“你怎么知道?”

他没答,往旁边让了让。

他身后站着王福。

观星台底下有间石室,没窗,只有一道铁门。

我被扔进去,手脚都上了铁镣。

石室里什么都没有,连口水都没有。

我从天亮坐到日头升起来,铁门缝里透进一线光。

肚子从咕咕叫,叫到不叫了,只剩一阵一阵的绞。

嘴里发干,舌头粘在上牙膛上。

铁门响了。

宋怀章一个人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清水。

他在我面前蹲下,把碗放在离我脚边一尺远的地方。

我伸手去够,铁链拽住手腕,差了两寸。

宋怀章看着我够,笑出了声。

“沈知棠,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等着烧我?”

“等着你求我。”

他站起来,掸了掸袖子。

十年了,掸灰的动作一点没变。

“当年你家老头子在朝堂上压我爹压了半辈子,我娶你,是我爹逼的。我宋怀章要娶,就娶丞相家的女儿。可退婚,沈老头不答应,满京城的读书人都会戳我脊梁骨。”

“所以你雇人绑了我。”

“我只是让你名声坏了。”他摊开手,“我又没让人碰你。说起来,我对你还算客气。”

我盯着他。

指甲抠进掌心,掌心破了,又合上,合上了,我又掐破。

“谁知道你命好,被霍长缨捡了去。我娶了柳令仪,她爹三年前一死,她就天天骂我是靠岳家的软骨头。”他摸了摸头顶,“我三十岁就开始掉头发,这顶假发,一个月要换三回。”

“你掉头发,关我什么事?”

“关陛下的事。”宋怀章眼睛发亮,“陛下七十三了,想活。国师说了,妖女之血,可延寿三十年。我把你献上去,陛下高兴,我就是太子太傅。”

他压低声音:“陛下喝剩下的,我也想尝尝。”

“清虚子说了,血没用。”

“老道士的话,谁信?”宋怀章冷笑,“王福全听见了。他还说,你要是饿上三天,就跟寻常人一样,一刀就能捅死。”

他用脚尖把那碗水又往外踢远了一寸。

“从昨夜到现在,你吃过什么?”

半笼包子。

他不知道。

我没吭声,垂着头,让肩膀抖。

“午时三刻。”宋怀章转身往外走,“你最好祈祷你饿得不够狠,不然,烧起来疼。”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石室又黑了。

我靠着墙,舔了舔嘴角,嘴角还剩一点包子的油渣。

半笼包子,十二个。

够我撑一刀。

撑不了两刀。

外头传来鼓声。

一声。

两声。

午时到了。

【第九章】

观星台顶,柴堆码得一人多高,中间立着一根铁柱。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宗室皇亲,连百姓都挤在宫墙外,扒着墙头往里看。

我被两个禁军架上台,铁链拖在石板上,哗啦哗啦响。

陛下坐在华盖下,面前摆着一只金碗。

碗是空的。

他盯着我,又盯着那只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国师玄微手持桃木剑,绕着柴堆转圈,嘴里念着我听不懂的词。

宋怀章站在陛下身侧,腰板挺得笔直。

柳令仪站在命妇堆里,拿帕子捂着嘴,眼睛弯着。

“陛下,”宋怀章躬身,“焚妖之前,臣请先验其妖性,当众取血,以示天下。”

陛下点头。

宋怀章从禁军手里接过一柄匕首。

他走到我面前,刀刃在日头底下晃了一下。

他凑过来,声音只有我听得见。

“饿了一夜,伤口还长得上吗?”

我抬头看他。

“宋大人,你假发歪了。”

他手一抖,下意识去摸头。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憋住。

宋怀章的脸涨成猪肝色,匕首一抬,扎进了我的手臂。

刀子拔出来,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他拿金碗去接,接了小半碗,端到陛下面前。

所有人都盯着我手臂上那个口子。

我也盯着。

口子里的肉在动,慢慢往一块挤。

很慢。

比牢里那次慢多了。

可它还是合上了。

台下炸了。

“真的……真长好了!”

“妖!真是妖!”

陛下捧着金碗,手抖得厉害,碗沿凑到了嘴边。

“陛下!”宋怀章拔高嗓门,“妖女已现原形,请下旨焚妖!”

我肚子里猛地一绞,那点包子早就化干净了。

眼前开始发花,膝盖往下坠。

这一刀我撑过去了。

下一刀,撑不住。

我咬住舌尖,血腥味冲上来,脑子清醒了一点。

得拖。

拖到霍长缨回来。

“陛下。”我开口,嗓子干得发涩,“臣妇有一事不明。”

陛下的碗停在嘴边。

“臣妇若真是妖,血能延寿。那陛下喝之前,可要先让宋大人试一口?”

宋怀章猛地转头:“你胡说什么!”

“宋大人不是想尝吗?”我看着他,“在石室里,你亲口跟我说的。陛下喝剩下的,你也想尝尝。”

满台死寂。

陛下慢慢转过脸,看着宋怀章。

宋怀章扑通跪下:“陛下!妖女挑拨!臣对陛下一片忠心!”

“点火!”玄微抢上前一步,“陛下,吉时将过,妖言惑众,不可再听!”

陛下的手指在金碗边上敲了两下。

“点。”

禁军举着火把走上来。

火苗舔上柴堆,噼啪一声,烟窜起来,直往我鼻子里钻。

我呛得眼泪往下掉。

脚底开始发烫。

宫门方向传来一声马嘶。

马嘶声撕心裂肺,接着轰的一声,有什么重东西砸在了地上。

人群往两边倒。

霍长缨从人群里冲出来。

满身泥,满身血,一只靴子没了,脚底板磨得稀烂。

他身后那匹大黑马跪在宫门口,口吐白沫,再没站起来。

他一手攥着个油布包,一手拖着刘大疤的领子。

清虚子骑着一头驴跟在最后,一边颠一边喊:“等等老道!老道的驴不行了!”

霍长缨冲上台阶,一刀劈断火把,抬脚把着火的柴堆踹开一半。

火星子溅了满天。

他跪在陛下面前,把油布包高高举过头顶。

“臣,镇北将军霍长缨,状告礼部尚书宋怀章,十年前买凶劫亲,毁良家女子名节。今又勾结国师,假借妖术之名,欺君罔上,谋害臣妻!”

宋怀章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你……你血口喷人!”

太监把油布包呈上去。

陛下打开,里头是一封发黄的信,和一张银票存根。

信上的字,盖着私印。

一个“宋”字。

刘大疤被按着跪在台下,冲着上头直磕头。

“陛下!就是他雇的小人!三百两!小人这十年天天梦见那三百两!”

宋怀章膝行两步:“陛下,这信是伪造的!这字……这字是有人仿的!”

“私印呢?”霍长缨问。

“私印……私印是被人偷了!”

“十年前被偷的,你十年都没发现?”

宋怀章嘴唇哆嗦,眼珠子乱转,猛地一指人群:“是王福!是我家管家!他背着我干的!”

人群里,王福正要往后缩,被禁军一把揪了出来。

王福扑通跪倒,脑袋磕得砰砰响:“老爷!您不能这样!信是您亲手写的,小人亲眼看着您盖的印!这十年您给小人的封口银子,小人一文没花,全在床底下!”

宋怀章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转头去找柳令仪。

“夫人,夫人你替我说句话……”

柳令仪从命妇堆里走出来。

她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宋怀章的假发飞出去,在石板上滚了两圈,停在陛下脚边。

“我说什么?”柳令仪声音发颤,“说你天天半夜对着镜子数头发?说你拿我的陪嫁银子买生发丸?还是说你书房暗格里那张单子,写着怎么给我爹下药,好接手他在朝中的人脉?”

宋怀章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我爹三年前那场急病,”柳令仪盯着他,“我一直不敢往下想。”

台下哗然。

陛下手里的金碗,慢慢放回了桌上。

他还没开口,清虚子终于爬上了台阶,扶着膝盖喘了半天,指着玄微。

“玄微,你这个孽徒!偷了老道半张丹方跑路,十年没见,跑宫里当国师来了?”

玄微的桃木剑掉在了地上。

“师……师父……”

“丹方你只偷了下半张,上半张在老道这儿。你炼出来那些,全是糖丸子!”

清虚子转向陛下,一拱手。

“陛下,霍夫人吃的不是妖丹,是老道的借寿丹。驻颜十二年,伤口速愈,丹力一尽,一年老两岁,把借的全还回去。她的血就是血,喝了没用。陛下要是想喝,老道给您熬一碗红糖水,效果差不多。”

陛下盯着那只金碗看了半天。

“就这?”

“就这。”

陛下长长出了一口气,靠回椅背上,肩膀塌下去一截。

他挥了挥手。

“宋怀章,革职下狱,三司会审。查实了,流放三千里。”

“玄微,欺君,杖八十,逐出京城。”

宋怀章趴在地上,手指抠着石缝。

“不……不该这样……我只是……”

他爬向那顶假发,捧在手里往头上扣,扣歪了,又扣,又歪。

“我只是不想秃……我只是想活得久一点……”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含混不清的喃喃。

两个禁军把他架起来往下拖,他的鞋尖在石板上拖出两道印子,嘴里还在念:“三百两……就三百两……”

我腿一软,往下栽。

霍长缨接住了我。

他抱着我的手在抖,下巴上全是胡茬,扎得我脸疼。

“饿不饿?”

“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是一块桂花糕,压扁了,边角还焦着。

“路上,在驿站借灶台烤的。”

我咬了一口。

糖放多了。

我一边嚼,一边掉眼泪。

【第十章】

回府那天,我吃了三笼包子,两碗面,一只烧鹅。

厨娘蹲在灶台边抹眼泪,说她干了二十年,没见过这么能吃的夫人。

霍长缨坐在对面,一口没动,就看着我吃。

我吃完最后一口,打了个嗝。

“你看什么?”

“看你吃。”

“看了十年,还没看够?”

“没有。”

我把筷子一放:“霍长缨,三千两的事,还没完。”

他坐直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你说。”

“我得把我的身价涨回来。”

“怎么涨?”

“往后的桂花糕,你得天天做。做到我老了,牙掉了,嚼不动了,你还得做。”

他愣了一会儿。

“那得做多少年?”

“清虚子说,再过两年,我一年老两岁。”我掰着手指头,“等我追上你,咱俩一块老。再往后,看老天给多少年。”

他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起身去了书房。

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小瓷罐,罐子里黑乎乎的。

“这是什么?”

“染发的。”他把罐子往桌上一放,耳根又烧起来,“我想着,你不老,我把头发染黑点,省得出门又有人说……”

我把罐子推了回去。

“不许染。”

“为什么?”

“你白一根,我就知道还欠你几年。”

他手指在罐子上摩挲了两下,没再坚持。

傍晚,我拉着他又去了西市。

卖菜大娘还在老地方,看见我们,眼睛一亮。

“哟,将军,又带闺女来……”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捂住了嘴。

霍长缨挑了根黄瓜,掰下一截,塞进我手里。

他看着大娘,一本正经。

“这是我夫人。她克不死,我也克不死她。”

大娘的秤杆又掉了。

我啃了一口黄瓜,咔嚓一声,脆的。

他伸手,把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踮起脚,在他鬓角的白头发里挑了一根,没拔。

“这根留着。”

“留着干嘛?”

“等我追上来,跟它比比,看谁白得快。”

他笑了。

这是成亲十年,他头一回在大街上笑出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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