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沈府小姐沈知棠,出嫁那日被山匪掳走。
救我的人是霍长缨将军,京城头号克妻命。
京城笑我失贞,唯有他踏着流言娶我。
可十年后,我开始发现我不会老……
卖菜大娘笑着问他:“将军,您闺女许人家了没?”
他手里的黄瓜,啪一声断了。
【第一章】
花轿晃到青石岭的时候,我正在盖头底下偷吃桂花糕。
嬷嬷说新娘子一整天不能进食,我没听。
饿着肚子拜堂,万一在宋家祠堂里饿晕过去,那才叫丢人。
轿子猛地一沉。
外头锣声断了。
有人扯着嗓子喊:“劫道的!”
我嘴里还含着半块糕,轿帘就被一刀劈成两半。
一张疤脸探进来,那道疤从左眉一直裂到嘴角。
他打量我两眼,咧嘴:“沈府小姐,沈知棠?”
我想说不是。
可那半块糕卡在嗓子眼,我只发出一声“呃”。
他点点头:“是了。”
然后把我扛上了肩。
山寨的柴房漏风。
我被扔进去的时候,盖头还挂在一只耳朵上。
角落里蹲着个老道士,花白胡子打了三个结,怀里死死抱着个油纸包。
他看我一眼:“新娘子?”
“嗯。”
“也是被绑来的?”
“嗯。”
“饿不饿?”
我摇头,腮帮子还鼓着。
他眯起眼,往后挪了半尺,把油纸包又往怀里塞了塞。
门外传来笑声。
疤脸的嗓门最响:“宋公子的银子真好赚,绑个小娘们就给三百两!”
另一个声音问:“大哥,那小娘们咋处置?”
“关两天,放回去。人放回去,名声就没了,宋公子要的就是这个。”
宋公子。
我未婚夫姓宋。
可京城姓宋的公子,少说也有二十个。
我把这句话死死记在心里,记到后槽牙发酸。
天黑之后,外头开始喝酒划拳。
我缩在草堆上,越想越不对。
关两天,放回去。
一个被山匪关了两天的新娘子,回去还能活吗?
我爹是礼部的老学究,一辈子把“清白”二字挂在嘴边。
我娘的牌坊还立在城南。
我站起来,走到老道士跟前。
“道长。”
“干啥?”
“您那包里,是不是毒药?”
他手一抖。
眼珠子转了两圈:“是,见血封喉,一口就走,没有痛苦。你问这个干啥?”
“借我一颗。”
“不借。”
“我是沈家的女儿,宁死不受辱。”
他瞪我:“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寻什么死!”
我没跟他废话。
扑上去掰开他的手指,从油纸包里抠出一颗红彤彤的丸子,塞进嘴里,梗着脖子咽了。
老道士愣了一下。
然后发出一声杀猪的嚎叫。
“我炼了四十三年的长生丹啊!”
我也愣了。
“不是毒药吗?”
“毒你个头!老道骗你的!”
他扑上来掐我脖子,要把丹掐出来。
我被掐得直翻白眼。
【沈知棠,你一个宁死不屈的贞烈女子,最后死于被道士掐脖子,你的牌坊得刻成什么样?】
就在这时,柴房门被一脚踹飞。
门板擦着我头皮砸在墙上。
月光底下站着个男人,一身黑甲,刀尖还在往下滴血。
他看看我,又看看骑在我身上掐我脖子的老道士。
眉头一皱。
老道士被一脚踹进草堆,半天没爬起来。
男人收刀,单膝蹲到我面前:“沈小姐?末将霍长缨,奉命剿匪。”
霍长缨。
镇北将军。
京城头号克妻命。
定了三门亲,三个未婚妻全出了事。
我咳着嗓子:“谢……谢将军。”
草堆里伸出一只手:“将军留步!老道有要事相告!”
霍长缨走过去。
老道士扒着他耳朵嘀咕了好一阵。
我只听见霍长缨低低问了一句:“当真?”
然后他转过头看我。
那眼神亮得发烫,从我头顶看到脚底,又从脚底看回头顶。
我是第三天被送回京城的。
沈府门口堵满了人。
宋怀章站在台阶上,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捏着婚书。
他看见我下马车,往后退了一步,拿袖子掩住口鼻。
“沈小姐,在山上过得可好?”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我攥紧袖口:“宋公子,我……”
“不必说了。”他抬手,把婚书撕成两半,扔在地上,“宋家世代清白,娶不得一个在贼窝里过了两夜的女人。这门亲事,作罢。”
我爹从门里冲出来,指着他,嘴唇哆嗦,一个字没说出来,人先直挺挺往后倒。
小桃尖叫着去扶。
四周嗡嗡声炸开。
“听说那伙山匪三十多个呢……”
“啧,两夜啊。”
“沈家这姑娘,往后谁敢要?”
我站在那儿,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
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宋公子的银子真好赚。】
我抬头看宋怀章。
他正低头掸袖子上的灰。
街口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兵卒抬着红木箱子,一箱接一箱,从街口排到我家门口。
人群自动劈开一条道。
霍长缨骑在马上,换了身绛红袍子,脸还是冷的。
他翻身下马,一脚踩在地上那半张婚书上,踩得结结实实。
“宋公子不要。”他看着宋怀章,“我要。”
全场安静了三息。
有人小声说:“克妻的配失贞的……”
“绝配啊。”
宋怀章脸皮抽了一下,挤出个笑:“霍将军,你可想清楚了,你那三个未婚妻……”
“想清楚了。”霍长缨打断他,“所以才要她。”
我没听懂。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海誓山盟。
他压着嗓子问:“沈小姐,你身子骨,还结实吧?”
【第二章】
洞房夜。
我坐在床沿,盖头底下憋了一肚子话。
霍长缨推门进来,先没看我。
他把窗户一扇一扇关死,拿刀鞘敲了敲房梁,又趴下去看床底。
我掀开盖头一角:“将军找什么?”
“刺客。”
“……咱家有刺客?”
“以防万一。”
检查完,他又把桌上的合卺酒端起来,自己先抿了一口,等了半盏茶工夫,才递给我。
“没毒。”
我接过酒杯,手指头僵在杯沿上。
【我嫁的到底是夫君,还是试毒太监?】
“将军,”我忍不住,“您那三位……”
他坐到桌边,掰着手指头数。
“头一个,郑家姑娘,定亲第三天骑马摔断了腿,退了。”
“第二个,周家小姐,雷劈了她家屋顶,她吓得连夜进了尼姑庵。”
“第三个,”他停了停,“吃鱼卡了刺,卡了七天,她爹说是我克的。”
我张了张嘴。
“那……人呢?”
“都活着。”
“那叫什么克妻?”
“京城人说是,那就是。”他看我,“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山寨,想了想宋怀章站在台阶上掸灰的样子。
“不怕。”
他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
那天夜里,他抱着刀睡在地铺上。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夜听见地上有动静。
睁眼一看,他坐起来盯着我看了好久,伸手探了探我的鼻息。
我屏住了气。
他手指一抖,脸都白了,凑过来要掐我人中。
我只好睁眼:“我活着。”
他缩回手,耳根烧得通红,翻身躺下,后背绷得笔直。
成亲头一年,他每夜都要探我鼻息。
第二年,他学会了做桂花糕。
厨房炸了两回,他眉毛烧掉半边,端出一盘黑疙瘩:“你轿子里吃的那种。”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
“救你那天,你嘴角有渣。”
我咬了一口,硌得牙疼,还是吃完了。
第三年他出征北境,走了十一个月。
回来那天他没进家门,先在门口问小桃:“夫人可好?吃得多不多?”
小桃说:“夫人一顿三碗饭。”
他这才松了口气,进门把我拎起来掂了掂。
日子一年一年过。
小桃嫁了人,生了两个娃,眼角爬了褶子。
霍长缨鬓角白了一片,北境的风沙在他脸上刮出了一道道口子。
我是在第十年春天,才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我俩去西市买菜。
他非要亲自挑黄瓜,说厨子挑的不脆。
卖菜大娘一边称秤,一边笑眯眯看我:“将军,您闺女长得真水灵,许人家了没?”
霍长缨手里那根黄瓜,啪一声断成两截。
大娘没察觉:“我家二小子……”
“这是我夫人。”
大娘的秤杆掉了。
她瞅瞅我,又瞅瞅他,眼睛来回扫了三遍。
“哎哟,将军,老夫少妻,福气,福气。”
霍长缨扔下一锭银子,扭头就走,黄瓜也不要了。
我追上去,他步子迈得飞快。
“霍长缨。”
“嗯。”
“你生气了?”
“没有。”
他把手里那半截黄瓜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
回府我对着铜镜看了一下午。
镜子里那张脸,跟十七岁出嫁那天一模一样。
眼角没纹,额头没线,连我娘传给我的那颗小痣都没淡。
小桃端茶进来,我拉着她并排照镜子。
她今年二十八,只比我大一岁。
她盯着镜子看了半天,哇一声哭了:“夫人,您是不是偷吃了什么好东西不给我?”
我切菜切到手指那天,事情更邪乎了。
刀口一寸长,血刚冒出来。
我捏着手指去找药,走到门口低头一看。
口子没了。
只剩一道粉印子,眨眼也淡了。
紧接着,肚子里一阵绞。
我饿得眼前发黑,冲进厨房,一口气吃了二十个肉包子。
厨娘攥着擀面杖站在灶台边上,不敢动。
吃到第二十一个,我停下来打了个嗝。
脑子里猛地蹦出一声嚎叫。
【我炼了四十三年的长生丹啊!】
【第三章】
中秋宫宴。
我本来不想去。
霍长缨说:“陛下点了名。”
“点我做什么?”
“说十年没见霍夫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宴席设在太液池边,灯笼挂了半里地。
我刚入座,对面就有人笑。
“哟,这不是霍夫人吗?”
柳令仪,丞相家的嫡女,宋怀章的正妻。
当年我被退婚,三个月后,宋家就把她娶进了门,十里红妆。
她今年二十九,脸上的粉厚得能刮下一层,脖子上的纹路遮都遮不住。
她身边坐着宋怀章。
礼部尚书,正二品,紫袍玉带。
他头顶的发髻比十年前大了一圈,大得不太对劲,有一缕假发没塞好,挂在耳朵边上晃。
宋怀章看见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眼睛从我额头扫到下巴,扫了一遍又一遍。
柳令仪拿帕子掩嘴:“霍夫人这脸,怎么十年都不变?莫不是有什么秘方?”
旁边几个夫人也凑过来。
“是呀,霍夫人跟当年一模一样。”
“霍将军倒是老了不少。”
柳令仪笑得肩膀发颤:“我听人说,有些女人会采补之术,专吸男人阳气。霍将军这头发,白得可真快。”
一桌子人笑出声。
霍长缨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咚一声。
那几个夫人的笑卡在了嗓子里。
我按住他手背。
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着。
我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宋家席前。
柳令仪往后一仰:“你干什么?”
“敬宋大人一杯。”
宋怀章扯了扯嘴角,端起酒杯:“霍夫人客气。”
我把声音提起来,够周围三桌都听得见。
“宋大人,有件事憋了我十年。当年青石岭那伙山匪,领头的疤脸,托我给您带句话。”
宋怀章的手停在半空。
“他说,三百两银子太少了,绑一个新娘子,下回得加钱。”
啪。
宋怀章的酒杯掉在桌上,酒泼了一袖子。
他头一偏,那一缕假发整个滑下来,挂在耳垂上晃荡。
满座寂静。
柳令仪一把抓住他胳膊:“夫君?”
宋怀章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霍夫人,疯言疯语,是要掉脑袋的。”
“我就是传句话。”我把酒一口干了,“宋大人要是不认识那疤脸,就当我传错了人。”
我转身回座。
后背上扎着几十道丝线。
霍长缨看着我,眼睛发亮,什么都没说,把他碗里的螃蟹钳子夹进了我碗里。
主位上,陛下咳了两声。
他今年七十有三,背驼得厉害,身边站着个白衣国师,名叫玄微。
玄微俯身,对着陛下耳朵说了句什么。
陛下浑浊的眼睛朝我这边转过来。
“霍夫人,驻颜有术啊。”
我起身行礼,膝盖发软。
“回陛下,臣妇只是吃得多,睡得好。”
陛下笑了。
笑声里带着喘,喘到最后,变成一阵咳。
他没再说话,眼睛却一直没挪开。
散席时,宋家的马车跟在我们后面,跟了两条街。
霍长缨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放下帘子,没吭声。
我心口突突直跳。
【沈知棠,你今天捅的是马蜂窝,还是狼窝?】
回府已是三更。
我手背上被螃蟹壳划的口子早就好了,可肚子饿得直叫。
厨房的包子吃完了。
我想起霍长缨书房里常年备着点心,摸黑过去。
点心匣子底下压着一封信。
纸都黄了,落款是十年前,青石岭。
清虚子。
就是那个老道士。
【第四章】
我借着烛火,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将军亲启。此女误服老道长生丹,十二年内刀枪难伤,百病不侵,小伤片刻即愈,大伤一时三刻可复。唯一代价,伤愈之后,饥饿难当。”
“老道听闻将军有克妻之名,困扰多年。此女命硬,克无可克。将军若娶之,克妻之说,不攻自破。”
“另,此丹老道仅此一颗,炼了四十三年,将军若方便,烦请折银三千两,送至城外清风观。”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字。
是霍长缨的笔迹。
“三千两已付。”
我捏着信纸,手指一点点收紧。
十年。
我以为他是踏着流言来娶我的盖世英雄。
原来他是来收货的。
我是他花三千两买回来的一块“克不死”的招牌。
我拿着信推开卧房的门。
霍长缨刚脱了外袍,穿着寝衣坐在床边泡脚。
“饿了?厨房我让人留了……”
他看见我手里那张纸,脚从盆里抽出来,洗脚水溅了一地。
“知棠,你听我说。”
“你说。”
“我……”
“三千两。”
他喉结滚了一下。
“我就值三千两?”
“不是……”
“那你说,我值多少?”
他张了半天嘴,憋出一句:“当时老道要五千,我砍到三千的。”
我把信纸拍在他脸上。
他没躲。
纸片贴着他鼻子,慢慢滑下去。
“霍长缨,你今晚睡马厩。”
“好。”
他光着脚,起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手扶着门框,回过头。
“一开始是。”
我没吭声。
“定了三门亲,三个姑娘全出了事。我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霍家不能断在我手上。我那时候想,找个死不了的,就算我真克,也克不着她。”
他嗓子发哑。
“后来不是了。”
“后来是什么?”
他没回答。
他走到床头,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樟木箱子。
箱子打开,最上面是一摞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拿起来看。
“桂花糕,糖多了,她皱眉。”
“桂花糕,糖少了,她没说话,吃了两块。”
“桂花糕,火候过了,她吃完了,吃完喝了三碗水。”
往下翻,还有。
“今日知棠被门槛绊了一下,膝盖青了,半盏茶就好了。我没看见她疼,心里还是慌。”
“今日北境大雪。不知她吃得多不多。”
“今日回京,她胖了,好。”
看到这一句,我鼻子一酸,又想笑。
“你嫌我胖?”
“没有,胖好。”
“霍长缨。”
“嗯。”
“你一个镇北将军,天天记这些?”
他别过脸:“北境夜长,睡不着。”
我把那摞纸放回去,压住箱盖,压了很久。
“马厩还是要睡的。”
他点头:“好。”
他真去了。
我半夜偷偷去看,他裹着马毯,跟他的大黑马挤在一个棚里,马尾巴一甩一甩,正好扫在他脸上。
第二天一早,小桃冲进来,鞋跑掉一只。
“夫人!不好了!”
府门口全是臭鸡蛋。
门板上用红漆写着两个大字:妖女。
街上一群娃娃在唱:
“将军府,养妖精,十年不老吸人精。将军头发白光光,全被妖精吃干净。”
我站在门里,听着门板被鸡蛋砸得砰砰响。
霍长缨从马厩冲出来,头上还挂着两根稻草,拔刀就往外走。
我拉住他袖子。
“别去。”
“我砍了那帮造谣的。”
“你砍的是娃娃。”
他的刀停在半空。
“造谣的是宋怀章。”我说,“昨夜我在宫宴上捅了他一刀,今早他就还我一刀。”
话音刚落,门外的鸡蛋声停了。
一个尖细的嗓子在门口喊:
“圣旨到!镇北将军夫人沈氏,明日辰时,至观星台,由国师验身!”
【第五章】
观星台在皇城北角,九十九级台阶。
我爬到顶,腿肚子打颤。
陛下坐在华盖底下,裹着狐裘,手里捏着暖炉。
宋怀章站在文官队首,假发换了个新的,扎得死紧,额头勒出一道红印。
国师玄微一身白袍,手持一面铜镜,镜框上刻满了符文。
“沈氏,上前。”
我走过去。
他把铜镜举到我脸前照。
照了左边照右边。
照完了,念念有词,脸一沉:“镜中有黑气。”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国师,那是我今早吃的芝麻糊,沾牙上了。”
台下有官员没忍住,噗地笑出来,又赶紧捂嘴。
玄微脸皮一紧,收了镜子,从袖中抽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
“妖物之血,遇针即黑。伸手。”
霍长缨往前一步:“我来。”
“将军退下。”玄微看都不看他,“陛下面前,不得放肆。”
我伸出手。
银针扎进指尖。
血珠冒出来,红的。
玄微盯着那颗血珠,等它变黑。
它没变。
可我的伤口,在所有人眼前一点一点合上了。
血珠还挂在指头上,底下的口子已经没了。
台下一片抽泣声。
有个老臣腿一软,扶住了身边的柱子。
玄微眼睛猛地睁大,嗓门拔高:“陛下请看!血肉自愈,非人之相!此女十年不老,伤口即合,分明是妖!”
宋怀章立刻出列,扑通跪下。
“陛下,臣请将此妖女收押观星台,以免祸乱京城!”
霍长缨的手按上了刀柄。
我拽他袖子,没拽住。
刀出鞘一寸,寒光一闪。
满台禁军齐刷刷拔刀。
“霍长缨!”陛下咳了一声,“你要造反?”
霍长缨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刀横在身前。
“臣不敢。臣只求陛下给三日。”
“三日做什么?”
“三日之内,臣若查不出真相,臣与夫人同入观星台。”
宋怀章猛地抬头:“陛下,霍将军已被妖女迷惑,他的话不足为信!”
陛下没理他。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的手指头。
“三日。”他慢慢开口,“三日之后,霍夫人若真是妖,朕倒要看看,妖的血是什么滋味。”
我后背一凉。
他不是要除妖。
他是想要我的血。
偏偏这时候,我肚子“咕噜”一声。
那一针虽小,丹力照样要讨债。
我饿得眼前冒金星,目光落在国师身后的供桌上。
三盘供果,一盘蟠桃,一盘酥饼,一盘红枣糕。
我没忍住。
在国师和满朝文武的注视下,我走过去,抓起一个蟠桃,啃了一大口。
玄微的胡子在抖。
“你……你……那是供奉三清的!”
“三清不饿,我饿。”
我又拿了块酥饼。
台下鸦雀无声。
宋怀章跪在地上,嘴张着,假发边上渗出一层汗。
回去的马车上,我抱着两盘供果吃到打嗝。
霍长缨一直盯着车帘外头。
“知棠。”
“嗯?”
“我知道那个老道士在哪。”
【第六章】
清风观在城外二十里的半山腰,门匾掉了一半。
我们到的时候,观门口排着一条长队。
排队的全是男人,个个戴着帽子。
我拉住一个问:“这是排什么?”
那人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清虚道长的生发丸,一丸二两银子,三丸见效。”
他摘了帽子给我看。
光溜溜的头顶上,冒出一层细细的绒毛。
我倒抽一口凉气。
【四十三年炼一颗长生丹,转头卖生发丸,这老道路子挺野。】
霍长缨拨开人群往里走。
清虚子坐在一张破桌后头,正往小纸包里装药丸。
十年过去,他胡子全白了,结打得更多了。
他抬头看见霍长缨,手一哆嗦,药丸滚了一桌子。
“三千两我收了,钱货两清,不退的!”
“我不是来退货的。”霍长缨说。
清虚子松了口气,转头看见我。
他眼睛一下直了,绕着我转了三圈,伸手来捏我的脸。
霍长缨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好!好!”清虚子拍着大腿,“丹成了!老道这辈子没白活!”
“道长,”我开口,“这丹到底是什么?”
他把我们拉进后院,关上门。
“说是长生丹,其实就是借寿。”
“借寿?”
“借你往后的年岁,先撑住你的皮肉。驻颜,速愈,十二年为期。丹力耗尽,借了多少,就得还多少。”
“怎么还?”
“一年老两岁,老到跟你真实的岁数对上为止。”
我掰着指头算。
十七岁吃的。
今年二十七。
再过两年,丹力就尽了。
然后一年老两岁,老上十来年,就跟同龄人一样了。
我愣在那儿。
“所以……我不会长生?”
“长生?”清虚子嗤笑,“天底下哪有长生。老道要是能炼长生,还用得着卖生发丸?”
“那陛下要我的血……”
“喝了也没用。丹力在你骨头里,不在血里。喝一缸,也只是一缸血。”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
“还有,这丹怕饿。伤了以后必须吃,吃不饱,伤口就合得慢。要是饿上三天,跟寻常人没两样,一刀照样能捅死。”
霍长缨的脸刷地白了。
我正要开口,前院忽然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宋府的人,先拿药!”
我从门缝往外看。
一个穿褐色绸衫的中年男人挤到桌前,把一锭银子拍在桌上。
“老规矩,十丸,我家老爷急用。”
宋府的管家,王福。
十年前宋家来下聘,就是他抬的箱子。
他左右看看,又压低声音:“道长,我家老爷还问,那长生丹真的一颗都没了?多少钱都行。”
清虚子在后院跺脚:“没了没了!”
王福转身一抬头,正好对上门缝里我的眼睛。
他手里的药包掉在地上。
人扭头就跑,一路撞翻了两个排队的秃头。
霍长缨追出去,王福已经跳上一匹马,冲下了山。
霍长缨回来,脸色铁青。
“他听见了多少?”
清虚子挠挠头:“老道嗓门大,估摸着……全听见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开口:“当年那个疤脸山匪,还活着吗?”
霍长缨点头:“刘大疤。十年前我剿匪,让他跑了。上个月刑部抓了一伙劫官银的,领头的就是他。”
“人在哪?”
“刑部大牢。”他顿了顿,“后天午时问斩。”
“谁定的?”
“礼部和刑部会审。”
礼部。
宋怀章。
他要杀人灭口。
【第七章】
刑部大牢在地底下。
霍长缨拿镇北将军的令牌,换来了半个时辰。
狱卒领着我们往里走,油灯一盏一盏晃。
潮气往鞋底里钻,霉味混着屎尿味直冲鼻子。
我捂着嘴,干呕了一下。
最里头那间牢房,铁链子哗啦响。
刘大疤靠墙坐着,脸上那道疤更深了,头发打成了毡。
他抬头看见我,眯了半天眼。
“你……你是那个新娘子?”
“是我。”
“你咋……还这么嫩?”
“这不重要。”我蹲到栅栏前,“当年谁雇你绑的我?”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老子不认识你。”
“刘大疤,”霍长缨开口,“你后天就要死了。”
“老子知道。”
“你想不想知道是谁要你死?”
刘大疤不吭声了,手指抠着地上的稻草。
我盯着他:“劫官银那案子,是谁给你递的消息,说那条路上的官银没人押?”
他猛地抬头。
“你咋知道?”
“我猜的。”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遍,嘴唇哆嗦着,刚要开口。
过道里传来脚步声。
两个狱卒提着食盒走过来。
“送断头饭。”
领路的狱卒一愣:“不是后天才……”
话没说完,一把刀从食盒里抽出来,捅进了他的肚子。
领路狱卒捂着肚子倒下。
另一个人拔出短刀,直扑刘大疤的牢门。
牢门锁着,他把刀从栅栏缝里往里捅。
刘大疤被铁链锁着,躲都没处躲。
霍长缨被第一个人缠住,两把刀撞在一起,火星溅到我脸上。
我没想。
我扑到栅栏前,用后背堵住了那道缝。
刀尖从我腰后扎进去。
先是冷。
然后是烫。
我听见自己的牙咯咯响,眼前一阵发黑,膝盖往下软。
耳朵里只剩心跳,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
“知棠!”
霍长缨的声音劈了叉。
刺客拔出刀,还想再捅。
我扶着栅栏,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腰后那个窟窿往外淌了一会儿血,然后不淌了。
我能感觉到里头的肉一寸一寸往一块长,又痒又麻。
刺客的刀停在半空。
他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嘴唇发白,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鬼……鬼……”
我冲他伸出手。
“你那食盒里,还有吃的吗?”
他手里的刀当啷落地,两眼一翻,晕了。
霍长缨一刀背砸晕另一个,冲过来抱住我,手在我腰后摸那个窟窿。
摸到的只有一片湿乎乎的血,和一层新长的嫩肉。
他的手在抖,抖得停不下来。
“没事。”我说,“就是饿。”
我蹲下去掀开食盒。
两张葱油饼,一只烧鸡。
我撕了个鸡腿就往嘴里塞。
牢房里,刘大疤缩在墙角,屁股底下湿了一片。
他看看我,看看我手里的鸡腿,又看看地上晕着的刺客。
“姑奶奶,”他声音都劈了,“我说,我全说!”
“说。”
“十年前,是宋怀章雇的我。他说他要娶丞相家的闺女,可跟沈家的亲退不掉,硬退了丢面子,沈老头还要上折子参他。他就想了这么个法子,让你名声坏了,他退亲退得理直气壮。”
“证据呢?”
“他给我写过一封信,亲笔,盖了私印。三百两银票,我留了存根。”刘大疤吸了吸鼻子,“老子干这行,就怕被雇主卖了,都留着后手。”
“东西在哪?”
“青石岭,老寨子,伙房灶台底下第三块砖。”
青石岭。
骑快马,一来一回,一天一夜。
霍长缨站起身,看看我,又看看昏迷的刺客。
“我去。”
“你去了,谁守着他?”
“我调亲兵来守。”他咬着牙,“你回府,哪儿都别去,把厨房的东西全吃了,吃到撑。”
我啃着鸡腿点头。
他走到牢门口,停下,回头看我。
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咽了回去。
他大步走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他前脚出城,宋怀章后脚就进了宫。
【第八章】
天还没亮,霍府大门就被撞开了。
禁军举着火把冲进来,领头的是宋怀章。
他换了身官服,假发梳得油亮,手里举着一卷黄绸。
“奉陛下口谕!国师夜观天象,妖星犯紫微,霍府沈氏乃妖孽转世,即刻押往观星台,今日午时,焚妖祭天!”
小桃扑上来拦,被一个禁军推倒在台阶上,额头磕出了血。
我刚吃完半笼包子,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
“宋大人,陛下说的是三日。”
“天象有变。”宋怀章笑了,“天,等不了三日。”
他凑近我,压着嗓子。
“霍长缨去青石岭了吧?可惜,等他回来,你已经是一把灰了。”
我嚼包子的嘴停住。
“你怎么知道?”
他没答,往旁边让了让。
他身后站着王福。
观星台底下有间石室,没窗,只有一道铁门。
我被扔进去,手脚都上了铁镣。
石室里什么都没有,连口水都没有。
我从天亮坐到日头升起来,铁门缝里透进一线光。
肚子从咕咕叫,叫到不叫了,只剩一阵一阵的绞。
嘴里发干,舌头粘在上牙膛上。
铁门响了。
宋怀章一个人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清水。
他在我面前蹲下,把碗放在离我脚边一尺远的地方。
我伸手去够,铁链拽住手腕,差了两寸。
宋怀章看着我够,笑出了声。
“沈知棠,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等着烧我?”
“等着你求我。”
他站起来,掸了掸袖子。
十年了,掸灰的动作一点没变。
“当年你家老头子在朝堂上压我爹压了半辈子,我娶你,是我爹逼的。我宋怀章要娶,就娶丞相家的女儿。可退婚,沈老头不答应,满京城的读书人都会戳我脊梁骨。”
“所以你雇人绑了我。”
“我只是让你名声坏了。”他摊开手,“我又没让人碰你。说起来,我对你还算客气。”
我盯着他。
指甲抠进掌心,掌心破了,又合上,合上了,我又掐破。
“谁知道你命好,被霍长缨捡了去。我娶了柳令仪,她爹三年前一死,她就天天骂我是靠岳家的软骨头。”他摸了摸头顶,“我三十岁就开始掉头发,这顶假发,一个月要换三回。”
“你掉头发,关我什么事?”
“关陛下的事。”宋怀章眼睛发亮,“陛下七十三了,想活。国师说了,妖女之血,可延寿三十年。我把你献上去,陛下高兴,我就是太子太傅。”
他压低声音:“陛下喝剩下的,我也想尝尝。”
“清虚子说了,血没用。”
“老道士的话,谁信?”宋怀章冷笑,“王福全听见了。他还说,你要是饿上三天,就跟寻常人一样,一刀就能捅死。”
他用脚尖把那碗水又往外踢远了一寸。
“从昨夜到现在,你吃过什么?”
半笼包子。
他不知道。
我没吭声,垂着头,让肩膀抖。
“午时三刻。”宋怀章转身往外走,“你最好祈祷你饿得不够狠,不然,烧起来疼。”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石室又黑了。
我靠着墙,舔了舔嘴角,嘴角还剩一点包子的油渣。
半笼包子,十二个。
够我撑一刀。
撑不了两刀。
外头传来鼓声。
一声。
两声。
午时到了。
【第九章】
观星台顶,柴堆码得一人多高,中间立着一根铁柱。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宗室皇亲,连百姓都挤在宫墙外,扒着墙头往里看。
我被两个禁军架上台,铁链拖在石板上,哗啦哗啦响。
陛下坐在华盖下,面前摆着一只金碗。
碗是空的。
他盯着我,又盯着那只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国师玄微手持桃木剑,绕着柴堆转圈,嘴里念着我听不懂的词。
宋怀章站在陛下身侧,腰板挺得笔直。
柳令仪站在命妇堆里,拿帕子捂着嘴,眼睛弯着。
“陛下,”宋怀章躬身,“焚妖之前,臣请先验其妖性,当众取血,以示天下。”
陛下点头。
宋怀章从禁军手里接过一柄匕首。
他走到我面前,刀刃在日头底下晃了一下。
他凑过来,声音只有我听得见。
“饿了一夜,伤口还长得上吗?”
我抬头看他。
“宋大人,你假发歪了。”
他手一抖,下意识去摸头。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憋住。
宋怀章的脸涨成猪肝色,匕首一抬,扎进了我的手臂。
刀子拔出来,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他拿金碗去接,接了小半碗,端到陛下面前。
所有人都盯着我手臂上那个口子。
我也盯着。
口子里的肉在动,慢慢往一块挤。
很慢。
比牢里那次慢多了。
可它还是合上了。
台下炸了。
“真的……真长好了!”
“妖!真是妖!”
陛下捧着金碗,手抖得厉害,碗沿凑到了嘴边。
“陛下!”宋怀章拔高嗓门,“妖女已现原形,请下旨焚妖!”
我肚子里猛地一绞,那点包子早就化干净了。
眼前开始发花,膝盖往下坠。
这一刀我撑过去了。
下一刀,撑不住。
我咬住舌尖,血腥味冲上来,脑子清醒了一点。
得拖。
拖到霍长缨回来。
“陛下。”我开口,嗓子干得发涩,“臣妇有一事不明。”
陛下的碗停在嘴边。
“臣妇若真是妖,血能延寿。那陛下喝之前,可要先让宋大人试一口?”
宋怀章猛地转头:“你胡说什么!”
“宋大人不是想尝吗?”我看着他,“在石室里,你亲口跟我说的。陛下喝剩下的,你也想尝尝。”
满台死寂。
陛下慢慢转过脸,看着宋怀章。
宋怀章扑通跪下:“陛下!妖女挑拨!臣对陛下一片忠心!”
“点火!”玄微抢上前一步,“陛下,吉时将过,妖言惑众,不可再听!”
陛下的手指在金碗边上敲了两下。
“点。”
禁军举着火把走上来。
火苗舔上柴堆,噼啪一声,烟窜起来,直往我鼻子里钻。
我呛得眼泪往下掉。
脚底开始发烫。
宫门方向传来一声马嘶。
马嘶声撕心裂肺,接着轰的一声,有什么重东西砸在了地上。
人群往两边倒。
霍长缨从人群里冲出来。
满身泥,满身血,一只靴子没了,脚底板磨得稀烂。
他身后那匹大黑马跪在宫门口,口吐白沫,再没站起来。
他一手攥着个油布包,一手拖着刘大疤的领子。
清虚子骑着一头驴跟在最后,一边颠一边喊:“等等老道!老道的驴不行了!”
霍长缨冲上台阶,一刀劈断火把,抬脚把着火的柴堆踹开一半。
火星子溅了满天。
他跪在陛下面前,把油布包高高举过头顶。
“臣,镇北将军霍长缨,状告礼部尚书宋怀章,十年前买凶劫亲,毁良家女子名节。今又勾结国师,假借妖术之名,欺君罔上,谋害臣妻!”
宋怀章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你……你血口喷人!”
太监把油布包呈上去。
陛下打开,里头是一封发黄的信,和一张银票存根。
信上的字,盖着私印。
一个“宋”字。
刘大疤被按着跪在台下,冲着上头直磕头。
“陛下!就是他雇的小人!三百两!小人这十年天天梦见那三百两!”
宋怀章膝行两步:“陛下,这信是伪造的!这字……这字是有人仿的!”
“私印呢?”霍长缨问。
“私印……私印是被人偷了!”
“十年前被偷的,你十年都没发现?”
宋怀章嘴唇哆嗦,眼珠子乱转,猛地一指人群:“是王福!是我家管家!他背着我干的!”
人群里,王福正要往后缩,被禁军一把揪了出来。
王福扑通跪倒,脑袋磕得砰砰响:“老爷!您不能这样!信是您亲手写的,小人亲眼看着您盖的印!这十年您给小人的封口银子,小人一文没花,全在床底下!”
宋怀章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转头去找柳令仪。
“夫人,夫人你替我说句话……”
柳令仪从命妇堆里走出来。
她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宋怀章的假发飞出去,在石板上滚了两圈,停在陛下脚边。
“我说什么?”柳令仪声音发颤,“说你天天半夜对着镜子数头发?说你拿我的陪嫁银子买生发丸?还是说你书房暗格里那张单子,写着怎么给我爹下药,好接手他在朝中的人脉?”
宋怀章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我爹三年前那场急病,”柳令仪盯着他,“我一直不敢往下想。”
台下哗然。
陛下手里的金碗,慢慢放回了桌上。
他还没开口,清虚子终于爬上了台阶,扶着膝盖喘了半天,指着玄微。
“玄微,你这个孽徒!偷了老道半张丹方跑路,十年没见,跑宫里当国师来了?”
玄微的桃木剑掉在了地上。
“师……师父……”
“丹方你只偷了下半张,上半张在老道这儿。你炼出来那些,全是糖丸子!”
清虚子转向陛下,一拱手。
“陛下,霍夫人吃的不是妖丹,是老道的借寿丹。驻颜十二年,伤口速愈,丹力一尽,一年老两岁,把借的全还回去。她的血就是血,喝了没用。陛下要是想喝,老道给您熬一碗红糖水,效果差不多。”
陛下盯着那只金碗看了半天。
“就这?”
“就这。”
陛下长长出了一口气,靠回椅背上,肩膀塌下去一截。
他挥了挥手。
“宋怀章,革职下狱,三司会审。查实了,流放三千里。”
“玄微,欺君,杖八十,逐出京城。”
宋怀章趴在地上,手指抠着石缝。
“不……不该这样……我只是……”
他爬向那顶假发,捧在手里往头上扣,扣歪了,又扣,又歪。
“我只是不想秃……我只是想活得久一点……”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含混不清的喃喃。
两个禁军把他架起来往下拖,他的鞋尖在石板上拖出两道印子,嘴里还在念:“三百两……就三百两……”
我腿一软,往下栽。
霍长缨接住了我。
他抱着我的手在抖,下巴上全是胡茬,扎得我脸疼。
“饿不饿?”
“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是一块桂花糕,压扁了,边角还焦着。
“路上,在驿站借灶台烤的。”
我咬了一口。
糖放多了。
我一边嚼,一边掉眼泪。
【第十章】
回府那天,我吃了三笼包子,两碗面,一只烧鹅。
厨娘蹲在灶台边抹眼泪,说她干了二十年,没见过这么能吃的夫人。
霍长缨坐在对面,一口没动,就看着我吃。
我吃完最后一口,打了个嗝。
“你看什么?”
“看你吃。”
“看了十年,还没看够?”
“没有。”
我把筷子一放:“霍长缨,三千两的事,还没完。”
他坐直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你说。”
“我得把我的身价涨回来。”
“怎么涨?”
“往后的桂花糕,你得天天做。做到我老了,牙掉了,嚼不动了,你还得做。”
他愣了一会儿。
“那得做多少年?”
“清虚子说,再过两年,我一年老两岁。”我掰着手指头,“等我追上你,咱俩一块老。再往后,看老天给多少年。”
他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起身去了书房。
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小瓷罐,罐子里黑乎乎的。
“这是什么?”
“染发的。”他把罐子往桌上一放,耳根又烧起来,“我想着,你不老,我把头发染黑点,省得出门又有人说……”
我把罐子推了回去。
“不许染。”
“为什么?”
“你白一根,我就知道还欠你几年。”
他手指在罐子上摩挲了两下,没再坚持。
傍晚,我拉着他又去了西市。
卖菜大娘还在老地方,看见我们,眼睛一亮。
“哟,将军,又带闺女来……”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捂住了嘴。
霍长缨挑了根黄瓜,掰下一截,塞进我手里。
他看着大娘,一本正经。
“这是我夫人。她克不死,我也克不死她。”
大娘的秤杆又掉了。
我啃了一口黄瓜,咔嚓一声,脆的。
他伸手,把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踮起脚,在他鬓角的白头发里挑了一根,没拔。
“这根留着。”
“留着干嘛?”
“等我追上来,跟它比比,看谁白得快。”
他笑了。
这是成亲十年,他头一回在大街上笑出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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