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过生日那天,闺蜜笑着问她。
“姐,你对你家那个小佣人那么好,是不是喜欢他啊?”
她端着红酒杯,嗤笑一声。
“你施舍的时候,会喜欢上乞丐吗?”
满桌哄笑。
没人知道,那个穿着熊猫玩偶服、捧着蛋糕站在她身后的人,就是我。
更没人知道,我兜里那张卡,能买下这整栋楼。
你猜我接下来会怎么做?
【第一章】
我叫陆辞。
今年二十三,在宋怡琳家当了三年佣人。
准确地说,是她爸宋建国雇的。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家政服务人员,月薪四千五。
活儿不少。
拖地、做饭、洗衣服、遛狗、浇花、修灯泡、通马桶。
宋怡琳的鞋子我擦过,宋怡琳的车我洗过,宋怡琳喝醉了我背上六楼过。
她从没正眼看过我。
在她眼里,我跟家里那台扫地机器人没什么区别。
可能还不如。
扫地机器人至少不会碍眼。
今天是她二十五岁生日。
宋建国一早就吩咐我:“小陆,今晚怡琳在外面包了个场子过生日,你去帮忙盯着点,别让她喝多了。”
我说好。
“但她不喜欢你出现在她朋友面前,”宋建国顿了顿,有点尴尬,“你穿那个……熊猫玩偶服去吧。上次商场活动剩下的那套。”
我愣了一秒。
“穿玩偶服?”
“对,就当工作人员,帮忙端个蛋糕什么的。她不会注意到你的。”
不会注意到你的。
这话他说得很自然。
好像我本来就不该被注意到。
我没说什么,去杂物间翻出了那套熊猫玩偶服。
白的,胖乎乎的,脑袋圆滚滚的,眼睛是两块黑布缝上去的。
穿上之后从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的人。
挺好。
省得碍她的眼。
晚上七点,我到了地方。
是市中心一家私人会所,三楼整层包场。
我提前一小时到的,帮忙布置了气球、花墙、灯带,把三层蛋糕从冷藏车上搬下来,小心翼翼抬进去摆好。
宋怡琳的朋友们陆续到了。
清一色的名牌包、高跟鞋、香水味。
笑声很大,很张扬。
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宋怡琳最后到的。
黑色吊带裙,锁骨上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头发烫成大卷,妆容精致。
她一进场,所有人都围上去了。
“生日快乐!”
“天呐怡琳你今天也太美了吧!”
“这裙子新买的?好好看!”
她笑着应付,眼神扫过全场。
扫到我的时候,停了零点几秒。
然后移开。
就像看到了一把多余的椅子。
我站在角落,熊猫头套里全是热气。
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但我不能摘。
合同上写的是“服从甲方合理安排”。
宋建国说了,穿玩偶服。
那就穿着。
派对进行到一半,气氛热起来了。
红酒开了好几瓶,音乐声盖过了说话声。
宋怡琳坐在主位,身边围着七八个人。
我端着托盘,站在她两米外的位置。
托盘上放着她要的低糖气泡水。
随时待命。
然后我听到了那句话。
是她闺蜜周敏说的。
周敏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搂着宋怡琳的胳膊,声音不小。
“怡琳姐,我一直想问你,你对你们家那个小佣人也太好了吧?上次还给他买运动鞋?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周围一下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宋怡琳。
宋怡琳端着红酒杯,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
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点讥讽的笑。
“你施舍的时候,”她说,“会喜欢上乞丐吗?”
满桌哄笑。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怡琳姐!”
“笑死,这比喻太绝了。”
“对啊,人家就是做慈善嘛,你想多了敏敏。”
周敏也跟着笑,拍了拍宋怡琳的手:“也是也是,是我想多了。幸好你家那个小佣人没来,不然他听到这话,非难堪得下不来台不可。”
没来。
她们觉得我没来。
可我就站在这儿。
穿着这身蠢兮兮的熊猫玩偶服。
就在宋怡琳身后两米。
托盘上的气泡水还冒着细密的泡。
我低头看了一眼。
泡泡一颗一颗往上冒,然后破掉。
无声无息。
熊猫头套里面,很闷。
我的表情她们看不到。
也没人想看。
我深吸了一口气。
闷热的、带着塑料味的空气灌进肺里。
三年了。
这三年里,我擦过她的鞋,洗过她的车,熬过夜给她炖汤,发烧三十九度还去机场接她。
她最大的善意,就是偶尔丢给我一双她觉得“还行”的运动鞋。
然后被闺蜜拿来当笑话讲。
而她的回答是——
你会喜欢上乞丐吗?
好。
很好。
我把托盘放下。
轻轻的,没发出声响。
转身,走向走廊。
从兜里掏出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陆少,有什么吩咐?”
“老钱,”我说,“宋建国那笔并购案的材料准备好了吗?”
“早就备齐了,就等您一句话。”
我沉默了两秒。
熊猫头套里的汗,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先不急。”
我挂了电话。
转身走回去,重新端起托盘。
站回原来的位置。
宋怡琳扭头看了一眼熊猫玩偶。
“蛋糕什么时候切?”
声音是对着空气说的,没有看我的眼睛。
当然,她也看不到我的眼睛。
“马上。”
我说。
声音闷在头套里,听起来瓮声瓮气的。
她嫌弃地皱了皱眉。
“说话大声点,跟蚊子似的。”
旁边有人笑。
“哈哈这玩偶也太搞笑了。”
“怡琳你在哪儿雇的人偶啊,这么敬业。”
宋怡琳摆摆手:“我爸安排的,不知道哪儿找的临时工。”
临时工。
行。
我推着蛋糕车走到桌前。
三层翻糖蛋糕,奶油花是我下午亲手裱的。
她不知道。
也不需要知道。
蜡烛点上了。
灯关了。
所有人开始唱生日歌。
宋怡琳闭着眼许愿。
烛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我就站在她对面。
隔着一层熊猫头套,看着她。
她许完愿,睁开眼。
吹灭蜡烛。
所有人鼓掌欢呼。
没有人注意到,那只熊猫的手,微微攥紧了。
这时候,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推门进来了。
满脸堆笑,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礼盒。
“怡琳,生日快乐!”
宋怡琳一看到他,眼睛亮了。
“秦越?你怎么来了!”
秦越。
我知道这个名字。
秦氏集团秦总的儿子。
宋怡琳明面上的追求者。
也是宋建国最想要的女婿人选。
秦越走过来,很自然地把礼盒放在宋怡琳面前。
“打开看看。”
宋怡琳拆开丝带。
里面是一条卡地亚的项链。
满钻。
“这也太贵了吧!”周敏尖叫出声。
其他女孩子的眼睛都直了。
秦越笑了笑,很体面地说:“配你刚好。”
宋怡琳的脸微微红了。
她抬头看着秦越。
“帮我戴上?”
秦越走到她身后,拨开她的头发。
动作很轻。
所有人起哄。
“在一起!在一起!”
宋怡琳笑着骂了一句“讨厌”。
但没有拒绝。
我就站在旁边。
隔着一层布偶的皮。
看着这一切。
很安静地看着。
秦越帮她扣好项链。
手指“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她的锁骨。
宋怡琳缩了一下脖子。
然后笑了。
笑得很甜。
秦越顺势在她身边坐下来。
坐的位置,刚好是我站的那个方向。
他往后一靠。
椅背撞到了我的托盘。
气泡水洒了一点在他袖口上。
秦越皱了皱眉,扭头看了我一眼。
“这什么东西?站这么近干嘛?”
他伸手推了我一下。
玩偶服很笨重,我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一步。
托盘上的杯子“哐当”全掉在地上。
碎了。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秦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去去去,离远点。”
宋怡琳瞥了我一眼。
不是关心。
是嫌弃。
“你小心点行不行?别把人家衣服弄脏了。”
人家。
她说的是秦越。
我蹲下去捡碎玻璃。
一片碎渣划破了手指。
血珠冒出来。
熊猫手套里面,湿黏黏的。
我没吭声。
把碎片收拾干净,端着空托盘退到角落。
秦越已经搂着宋怡琳的椅背,跟她朋友们有说有笑了。
从头到尾,没人问那只熊猫有没有受伤。
也不会有人问。
因为玩偶不是人。
佣人也不是。
九点半。
派对进入后半场。
喝多了的人开始胡说八道。
秦越也喝了不少。
他搂着宋怡琳的肩,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
“怡琳,你爸那个项目,最近是不是遇到点麻烦?”
宋怡琳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圈里都传遍了嘛。”秦越笑了笑,“宋氏那块地的审批卡住了吧?我爸说,这种事,找对人就能解决。”
宋怡琳没说话。
秦越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
但我站得不远,听得清楚。
“你要是跟了我,这种小事,一个电话的事。”
我看到宋怡琳的手指在桌布下攥了一下。
然后松开。
她笑了笑,端起酒杯。
“谢了。”
这一声“谢”,让秦越的手从肩膀滑到了腰上。
宋怡琳没有躲开。
我转过头。
不是不忍心看。
是没必要看。
我该看清的,三年前就看清了。
十点。
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
一群人围坐成一圈,转瓶子。
瓶子转了几轮,气氛越来越放得开。
有人被罚跳舞,有人被罚打电话跟前任说“我想你了”。
笑成一团。
然后瓶口指向了周敏。
“真心话!”周敏举手。
提问的人想了想。
“你觉得怡琳最后会嫁给谁?”
周敏歪着头,假装认真思考。
“肯定是秦少啊!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起哄声又来了。
秦越很配合地举了举酒杯。
宋怡琳低头笑,耳朵尖红红的。
“那怡琳你呢?”有人追问,“你自己觉得呢?”
宋怡琳想了想。
“合适就行吧。感情这种事,又不是拍偶像剧。”
“啧啧啧,务实女人。”
“那你对另一半什么要求啊?”
“家世差不多,人品过得去,长得别太丑。”宋怡琳数着手指头,“最重要的是——别让我操心。我可不想找个人回来伺候。”
“哈哈哈哈,那你们家那个小佣人肯定没戏了!”
又是一阵笑。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
灯光很亮,晃得眼睛有点酸。
才怪。
是头套里太闷了。
十一点。
派对接近尾声。
人走了大半。
宋怡琳喝了不少,靠在沙发上,眼神有点迷离。
秦越殷勤地凑过去。
“我送你回去?”
宋怡琳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走上前。
“宋小姐,宋先生让我送你回家。”
声音还是闷在头套里。
秦越不耐烦地看着我。
“谁叫你来的?滚一边去,我送她。”
我没动。
“宋先生交代过,让我负责送宋小姐回家。”
秦越站起来了。
他比我高半个头,西装革履的,皮鞋锃亮。
他低头看着穿着熊猫玩偶服的我。
就像看一个笑话。
“你什么东西?”
他伸手按住我的熊猫脑袋。
往下压了一下。
“一个穿玩偶服的临时工,也敢跟我抢人?”
他的手劲不大。
但那个往下压的动作,很侮辱人。
我抬起头。
隔着两块黑布的眼睛,看着他。
他看不到我的表情。
但他可能感觉到了什么。
因为他的笑容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间。
然后他不以为然地收回手。
“行了,别挡道。”
宋怡琳这时候睁开了眼。
迷迷糊糊的。
“谁啊……”
“没事宝贝,一个工作人员。”秦越揽着她的腰,“走,我送你回去。”
“等一下……”
宋怡琳晃了晃脑袋,似乎清醒了一点。
她看了看我。
看了看秦越。
然后对我摆了摆手。
“你先回去吧。跟我爸说一声,不用等了。”
语气随意。
像在吩咐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秦越得意地笑了。
搂着她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故意撞了我肩膀一下。
熊猫玩偶服的肩膀很宽很厚。
他撞上去其实有点疼。
但他假装没事。
“对了,”秦越走了两步,回头看着我,“桌上那些东西收拾一下,别偷吃啊。”
他笑了。
宋怡琳也笑了。
虽然她可能不知道在笑什么。
门关上了。
包厢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满桌的杯盘狼藉。
蛋糕只吃了一小块,大部分还完好地立在那儿。
上面的奶油花有点塌了。
我慢慢摘下熊猫头套。
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
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我看着那个蛋糕。
那是我下午花了三个小时做的。
因为她去年无意间说了一句“外面蛋糕店的蛋糕太甜了,不好吃”。
我记住了。
所以今年自己做了一个。
低糖的,她喜欢的抹茶味。
奶油花是我照着教程一朵一朵裱的。
裱了五次才成功。
她切蛋糕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
她说“这蛋糕还不错,哪家店买的?”
周敏说“管它呢,好吃就行。”
然后她们就聊别的去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左手食指上那道玻璃碎片划的口子,血已经凝住了。
暗红色的,有点丑。
我拿出手机。
打开一个加密APP。
页面上显示着一个数字。
很长一串。
后面跟了好多个零。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
然后点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宋氏集团近三年的财务报告。
审批卡住的那块地。
秦氏想吞的那个项目。
还有宋建国不知道的——他最信任的财务总监,已经往海外转了三笔钱。
这些,秦越不知道。
宋怡琳不知道。
宋建国也不知道。
只有我知道。
因为三年前,宋建国在酒桌上喝多了,把U盘落在了外套口袋里。
那件外套,是我拿去干洗的。
我捡到了U盘。
也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当然,我没有用它做任何事。
直到今天。
我把手机收起来。
弯腰,开始收拾桌上的杯盘。
这是我的工作。
我做得很仔细。
把垃圾分好类,把桌子擦干净,把花墙上歪了的气球重新绑好。
虽然已经没有人会看了。
最后,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包厢很大,灯光很暖。
空荡荡的。
我关了灯。
走出去。
走到停车场,坐进那辆宋家分配给佣人用的旧别克里。
发动引擎。
手机响了。
是宋建国打来的。
“小陆,怡琳呢?到家了吗?”
“秦少送她回去了。”
“秦越?”宋建国停顿了一下,语气有些复杂,“行吧……那你也早点回来。”
“好。”
“对了,”宋建国又说,“明天记得把车洗了,怡琳说方向盘有点脏。”
“好。”
挂了电话。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夜色。
手机屏幕还亮着。
那个加密APP的页面还开着。
数字还在那儿。
安安静静的。
等着被使用。
我闭上眼睛。
三年。
一千多天。
该结束了。
但不是今天。
今天是她的生日。
就算她不知道蛋糕是我做的。
就算她觉得我是乞丐。
就算她连看都不想看我一眼。
今天,我不掀桌子。
明天再说。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因为明天,我不穿玩偶服了。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
闹钟响的时候,我已经醒了。
准确说,我没怎么睡。
躺在佣人房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夜。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嘴的熊猫。
我盯着它,想了很多事。
想了三年前为什么来宋家。
想了三年里我都干了什么。
想了昨晚那句“你会喜欢上乞丐吗”。
想来想去,最后想通了一件事——
我确实该走了。
起床,洗脸,换衣服。
把佣人制服叠好,放在床上。
然后拿出手机,给一个人发了条消息。
“老钱,今天上午十点,安排见面。”
三秒后回复。
“收到,陆少。地点照旧?”
“嗯。”
放下手机。
出门,先去厨房。
习惯了。
三年来每天六点四十五进厨房,七点十五早餐上桌。
今天是最后一次。
我给宋建国煎了个太阳蛋,三分熟,他喜欢戳破的时候蛋黄流出来。
给宋太太热了杯燕麦奶,加半勺蜂蜜,她血糖偏高但嘴馋。
给宋怡琳——
我停了一下。
她一般不吃早餐。
但昨晚喝了酒,今天胃肯定不舒服。
我煮了一碗小米粥。
放了两颗红枣。
不放糖,她觉得甜的东西早上吃会腻。
这些细节,三年里我一条一条记住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天早上桌上会出现她想吃的东西。
至于是谁做的,怎么做的,她没问过。
也没兴趣问。
七点十五,一切准备就绪。
宋建国准时下楼。
深蓝色衬衫,袖口的扣子还没系。
“小陆,昨晚辛苦了。”
“不辛苦。”
他坐下,拿起筷子,戳破蛋黄。
金色的液体流出来,流在白瓷盘子上。
他吃了两口,忽然说:“怡琳昨晚几点回来的?”
“不太清楚。秦少送的。”
宋建国嚼着鸡蛋,表情有点纠结。
“秦越这人……唉,家世是够了,但总觉得不踏实。”
他看了我一眼。
“你觉得呢?”
我正在擦灶台。
背对着他。
“不好说。”
“你跟怡琳年纪差不多,你们年轻人的事,我有时候看不懂。”宋建国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个。今天帮我把书房的窗帘换一下,阳光太晒了。”
“好。”
“还有,车洗了吗?”
“一会儿洗。”
“行。”
他吃完早餐,擦擦嘴,拎着公文包出门了。
八点半。
宋怡琳还没下楼。
估计还在补觉。
小米粥放在保温锅里,温度刚好。
我把书房窗帘换了。
把车洗了。
把阳台的花浇了。
把宋怡琳昨晚换下来的高跟鞋擦干净,放在鞋柜里。
鞋底有点磨损了。
是那双她穿了两年的Jimmy Choo。
她很少穿一双鞋超过半年,但这双例外。
因为是她妈妈送的。
宋太太去年查出了甲状腺结节,虽然是良性的,但宋怡琳吓坏了。
从那以后,她妈妈送的东西她都留着。
这些事,也是我观察到的。
不是她告诉我的。
她从来不告诉我任何事。
九点钟。
楼上传来动静。
脚步声。
然后是拖鞋在地板上拖过的声音。
宋怡琳下来了。
她穿着一件oversize的白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妆。
眼睛有点肿。
要么是喝酒的后遗症,要么是哭过。
她看到桌上的小米粥,坐下来,没说话,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喝了两口,皱了皱鼻子。
“今天的粥煮得还行。”
这是她三年来给我说过的最接近“夸奖”的话。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
“锅里还有。”
“不用了。”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太阳穴,“头疼死了。”
“喝点蜂蜜水。”
“你去给我倒。”
我倒了一杯蜂蜜水放在她面前。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手机。
屏幕上是秦越的微信消息。
一连串的。
“宝贝早安”。
“昨晚到家了吗?”
“今天要不要出来逛街?”
“我给你挑了个包,你肯定喜欢。”
宋怡琳一条一条看过去,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打字回复。
我没看内容。
没必要看。
蜂蜜水喝完了。
她把杯子往前一推。
“再倒一杯。”
我又倒了一杯。
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我的手指。
她缩回去了。
很快。
像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你手怎么了?”她皱眉。
我低头看了看。
左手食指上的伤口。
昨晚被玻璃碎片划的。
贴了个创可贴。
“不小心划的。”
“做饭的时候注意点,别把血弄到菜里。”
“好。”
她站起来,端着杯子上楼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秦越下午要来家里。你把客厅收拾一下,再准备点水果茶。”
“好。”
她走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由近到远。
门关上的声音。
然后一切安静了。
我站在厨房里。
看着桌上那碗喝了一半的小米粥。
两颗红枣浮在上面。
只吃了一颗。
另一颗完好无损。
我把碗端过来,倒进垃圾桶。
然后洗碗,擦桌子。
手机震了一下。
老钱的消息。
“陆少,十点的会面确认了。对方是张律师,带了全套文件。还有,宋氏那个审批的事,我打听到了——卡住审批的人,是秦越他舅。”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
秦越他舅。
宋建国的项目审批被卡,不是巧合。
是秦家故意的。
先卡你的命脉。
然后让秦越去“英雄救美”。
一边追女儿,一边吃老子。
“还有,”老钱又发了一条,“那个财务总监,昨晚又转了一笔。八百万。”
八百万。
三次了。
加起来两千六百万。
宋建国还蒙在鼓里。
他以为自己最大的问题是项目审批。
不知道自己的钱正在被人一点一点搬走。
更不知道搬钱的人,跟秦家有什么关系。
我把手机收起来。
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九点二十。
还有四十分钟。
我拿起车钥匙。
不是那辆旧别克。
是另一把。
从佣人房床底下的暗格里拿出来的。
一把保时捷的钥匙。
金属质感很冷。
三年没用了。
该热热车了。
我换了一身衣服。
不是佣人制服。
是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衬衫。
这衬衫是三年前定的,一直压在箱底。
尺寸还合身。
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跟穿佣人制服的那个人,像两个物种。
我把佣人制服叠好。
放在床上。
在上面放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
“辞职,谢谢。”
走出佣人房。
路过客厅。
宋怡琳的高跟鞋在鞋柜里摆得整整齐齐。
我看了一眼。
没停。
打开门。
外面阳光很好。
停车场角落里,那辆落了一层灰的黑色帕拉梅拉,安安静静地等着我。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引擎。
车子低沉地轰了一声。
像一头睡了三年的兽,刚刚醒过来。
后视镜里,宋家的别墅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转角。
九点五十八分。
我到了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地下车库。
电梯上三十二楼。
老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西装笔挺。
看到我,眼眶红了。
“陆少,三年了。”
“嗯,三年了。”
“您受苦了。”
“还行,学会了做饭。”
老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推开门。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
一个律师,两个审计师。
桌上铺满了文件。
“张律师,”我坐下,“东西都在这了?”
张律师推过来一个文件夹。
“陆少,这是宋氏集团财务总监林国栋近三年的境外转账记录。总计二千六百万。其中一千八百万进了一个离岸账户,这个账户的实际控制人是——”
“秦建华。”我替他说了。
秦越他爸。
秦氏集团的掌门人。
张律师点头。
“没错。林国栋是秦建华十五年前安插在宋氏的人。宋建国一直不知道。”
我翻开文件。
一页一页看过去。
转账记录、通联记录、邮件往来。
证据链完整得像一条项链,每一颗珠子都串得严丝合缝。
这些东西,是我用三年时间,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利用佣人的身份。
利用宋建国对我的信任。
利用没人把我当人看的“便利”。
书房里的文件、电脑里的数据、酒后的呓语、废纸篓里的碎纸——
我都看过。
都记住了。
三年。
一千多天的佣人。
不是因为我喜欢擦鞋、洗车、通马桶。
更不是因为我喜欢宋怡琳。
是因为三年前,我爸——陆远山,被秦建华做局,公司破产,含恨离世。
临终前他握着我的手。
“小辞,证据……在宋建国那里……他不知道……你要自己找……”
我花了半年,查清了来龙去脉。
秦建华做局的关键证据,有一部分藏在宋氏的财务系统里。
因为当年的那笔交易,秦建华是通过宋氏的壳公司走的账。
林国栋帮他做了手脚。
宋建国是被利用的,但他不知道。
要拿到这些证据,最稳妥的方式不是黑客入侵,不是花钱买通。
而是进入宋家。
以最不起眼的身份。
佣人。
没人防备佣人。
没人在意佣人看到了什么。
没人觉得一个擦鞋洗车的人能翻出什么浪。
所以我来了。
做了三年的隐形人。
今天,收网。
“陆少,”张律师合上文件,“所有材料可以随时提交。一旦提交,秦建华涉嫌的商业诈骗和资产转移罪名,基本坐实。”
“不急。”
我说。
张律师一愣。
“还有一件事要做。”我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宋建国不是坏人,只是蠢。他的项目被卡,是秦家故意的。先把这个解决了。”
“您要帮他?”老钱有些意外。
“不是帮他。”
我站起来。
“是不想让秦越通过这件事,把宋怡琳也拿下。”
老钱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但没说。
“她说我是乞丐。”
我笑了一下。
“我想让她看看,乞丐发起火来,是什么样。”
十二点。
我回到那栋写字楼的地下车库,坐进车里。
没急着走。
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
都是宋建国打的。
还有一条宋怡琳的微信。
“你去哪了?家里没人做午饭。下午秦越要来,你赶紧回来准备水果茶。”
我看着这条消息。
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五个字。
“我不做了。”
发送。
三秒后,对方正在输入。
十秒后,消息来了。
“什么意思?”
“我辞职了。”
长时间没有回复。
然后电话打过来了。
不是宋怡琳。
是宋建国。
“小陆,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怡琳又说你什么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那个脾气——”
“宋叔,”我打断他,“我有件事想跟您当面说。很重要。关于林国栋。”
电话那头安静了。
“林国栋?”宋建国声音变了,“他怎么了?”
“下午三点,我去找您。”
“你……”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下午三点,好戏开场。
而宋怡琳请的秦越,也正好在场。
多好。
省得我再通知他们一次。
【第三章】
下午两点五十。
我把帕拉梅拉停在宋家别墅门口。
之前我每次来,都把那辆旧别克停在侧面的佣人车位。
今天不一样。
我停在正门。
正对着客厅落地窗的那个位置。
下车。
门口站着宋家的保安老赵。
他看到我,先看了看车,又看了看我。
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小……小陆?”
“赵哥。”
“你这……这车……”
“借的。”我笑了笑,“宋叔在吗?”
“在、在的。秦少也来了,在客厅。”
我点点头,走进去。
客厅里的画面很和谐。
宋建国坐在主沙发上,面前放着茶。
秦越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西装革履,腕上一块百达翡丽。
宋怡琳坐在秦越旁边,换了一条碎花裙子,化了淡妆。
桌上没有水果茶。
因为负责做水果茶的人辞职了。
三个人同时看向我。
宋建国先开口。
“小陆,你来了。坐吧。”
他的语气有点紧。
上午电话里那句“关于林国栋”显然让他不安了好几个小时。
秦越看到我,先是一愣。
可能是因为我今天没穿佣人制服。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露出一个不太在意的笑。
“哟,这不是昨晚那个……工作人员嘛。今天换了个造型啊?”
他没认出那套熊猫玩偶服里面是我。
但他记得“工作人员”这个概念。
在他的认知里,我就是这个分类。
宋怡琳的反应更直接。
她皱着眉看我。
“你不是辞职了?来干嘛?”
然后她注意到了我的衣服。
深灰色定制衬衫,袖口的暗纹。
她的眼神停了一秒。
“你这衣服哪来的?”
“我自己的。”
”……“
她的表情很微妙。
像是看到了一个不太对劲的东西,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我没解释。
走到沙发旁边,没坐佣人平时坐的那把硬椅子。
而是坐在了宋建国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那个位置平时是客人坐的。
宋怡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秦越倒是无所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在他眼里,我坐哪都是个笑话。
”宋叔,“我开口了,”我说的那件事,现在可以说吗?“
宋建国看了看秦越,又看了看宋怡琳。
犹豫了一下。
”你说吧。“
”关于林国栋。“
宋建国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他近三年,私自从公司账户转出了两千六百万,进了一个境外离岸账户。“
客厅安静了。
宋建国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两千六百万。三次。去年九月八百万,今年一月一千万,昨天晚上又走了八百万。“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
放在茶几上。
”转账记录、通联记录、林国栋和境外账户实控人的往来邮件,全在里面。“
宋建国盯着那个U盘。
手在发抖。
”这不可能……林国栋跟了我十五年……“
”正因为跟了您十五年,“我说,”所以您从没查过他。“
宋建国的嘴唇动了动。
说不出话。
秦越放下茶杯。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我注意到,他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一下。
左腿变成了右腿。
一个很小的动作。
但够了。
”小陆,“秦越笑了笑,”你一个佣人,怎么知道这些?“
”做佣人的好处就是,没人防着你。“
秦越的笑容淡了一点。
宋怡琳一直没说话。
她看看她爸,看看秦越,又看看我。
神情困惑。
”你这些资料……可靠吗?“宋建国的声音有些沙哑。
”您可以让审计重新查账。如果我说的有一个字是假的,您随时可以报警抓我。“
宋建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个U盘。
”那个离岸账户的实控人是谁?“
我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看了秦越一眼。
秦越跟我对视了。
这一次,他没笑了。
”宋叔,“我说,”这个人,您认识。“
”谁?“
”秦建华。“
三个字。
像三颗钉子,钉在客厅的空气里。
宋建国的茶杯掉了。
碎了。
棕色的茶水溅在地毯上。
他没低头看。
他看着秦越。
秦越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害怕。
是一种”被冒犯“的怒意。
”你放屁。“
他站起来。
很快。
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你一个给人端茶倒水的佣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胡说八道?“
他指着我。
手指很稳。
但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
”宋叔,您不会信一个下人的话吧?这明显是有人指使他来搅局的!“
宋建国没说话。
他一直看着秦越。
眼神从震惊变成了审视。
秦越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他的表情裂了一道缝。
”宋叔,我爸和您合作了多少年?这种话您也——“
”秦越,“宋建国开口了,声音很低,”你知道林国栋转账的事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
”那你知道你爸有这个离岸账户吗?“
”荒唐!我凭什么知道——“
”你舅舅,“我在旁边平静地补了一句,”是不是负责你们市那个审批的?“
秦越的声音断了。
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客厅彻底安静了。
宋建国慢慢转过头,看着秦越。
”我的项目审批,被卡了三个月。“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带着刀刃,”我找了很多人,都说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我一直没查到是谁。“
秦越的嘴唇抖了一下。
”宋叔,这跟我没关系——“
”你今天来我家,说要帮我解决审批的事。“
宋建国站起来了。
他比秦越矮半个头,但这个时候,他看起来比秦越大了两倍。
”你先卡我的脖子,再来扮好人。是不是?“
”不是的!宋叔您听我解释——“
”你追我女儿,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秦越的脸白了。
”不是……宋叔我是真的喜欢——“
”够了。“
宋建国的声音不大。
但秦越不说话了。
整个客厅里,只剩下茶水从碎杯子里渗进地毯的细微声响。
宋怡琳终于开口了。
”爸……“
她的声音有点发颤。
她看着秦越,眼神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
”秦越,这些是真的?“
秦越转向她。
表情复杂得像一幅打翻了调色盘的油画。
”怡琳,你听我说,这里面有误会——“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宋怡琳的声音冷了。
她平时对我说话就是这种语气。
原来对别人也可以。
秦越张了张嘴。
”我……“
他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知道,U盘里的东西一查就能查到。
撒谎没有意义。
他的拳头攥紧了。
又松开。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意料之中的事。
他看向我。
眼神里带着恨意。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靠在沙发上。
很舒服的姿势。
三年来第一次在这个客厅里坐得这么舒服。
”我叫陆辞。“
我说。
”陆远山的儿子。“
宋建国的身体晃了一下。
”陆……陆远山?“
秦越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三年前,秦建华联合林国栋,通过宋氏的壳公司做了一笔假账,把我父亲的公司拖进了一场虚假的担保纠纷。我父亲因此破产,半年后心梗去世。“
我的声音很平。
像在念一份报告。
”我父亲临终前告诉我,关键证据在宋氏的财务系统里。林国栋做了手脚,宋叔您不知情。所以我用了最笨的办法——到您家里来,自己找。“
宋建国一屁股坐回了沙发。
他的眼眶红了。
”陆远山……我记得他……他是……“
”你们曾经是朋友。“我说,”十年前合作过一个项目。后来断了联系。“
宋建国捂住了脸。
客厅里很安静。
秦越站在那里。
像一根被抽掉了骨头的柱子。
他知道完了。
U盘里的东西,不只能搞垮他爸。
还能把他也拖下水。
因为他舅舅卡审批的事,他是知情的。
不是知情。
是参与策划的。
他的脸上演过了好几种表情。
震惊、愤怒、恐惧。
最后定格在了一种扭曲的狰狞上。
”你装了三年?“
他咬着牙。
”你给人擦鞋、洗车、通马桶……就为了这个?“
”你觉得不值?“
我笑了笑。
”我觉得挺值的。“
秦越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忽然转向宋怡琳。
”怡琳!你看到了吧?他骗了你们全家三年!他不是佣人,他是来卧底的!你们家的一切他都摸透了!你不觉得可怕吗?“
宋怡琳没有说话。
她一直在看我。
从刚才”陆辞“这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她就一直在看我。
她的表情很复杂。
不是愤怒。
不是恐惧。
是一种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我不确定那是什么。
但我不关心。
”宋叔,“我站起来,”U盘您留着。材料您自己核实。如果需要走法律程序,我的律师会配合。“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放在茶几上。
名片上印着:
【陆辞 · 辞远投资 · 董事长】
宋建国看着那张名片。
嘴唇动了动。
”辞远……“
”我父亲的名字,加上我的名字。“
我说。
然后我转身。
走了两步。
”等一下。“
是宋怡琳的声音。
我停住了。
但没回头。
”昨天那个蛋糕……“她的声音有点闷,”是你做的?“
我没说话。
”还有那个熊猫……“
她的声音更低了。
”穿玩偶服站在我旁边的,是你?“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红了。
我想起昨晚她说的那句话。
”你施舍的时候,会喜欢上乞丐吗?“
我笑了笑。
”宋小姐,粥在保温锅里,还热着。“
然后我走了。
出了门。
阳光很好。
跟三年前来的那天一样好。
老赵站在门口,看着我走向那辆帕拉梅拉。
嘴张得合不拢。
”小陆……你这到底……“
我拉开车门。
回头看了一眼宋家的别墅。
三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是宋怡琳的房间。
我没多看。
上车,发动引擎。
手机响了。
老钱。
”陆少,审批那边松口了。我们的人跟上面打了招呼,秦建华的人已经撤了。宋氏的项目明天就能过。“
”嗯。“
”另外,秦建华那边已经开始慌了。他的律师团队今天下午紧急开了个会。“
”让他们慌着。“
”那我们什么时候正式提交材料?“
我想了想。
”后天。“
”为什么不是今天?“
”因为今天,“我看着后视镜里宋家越来越小的轮廓,”让他们自己消化一下。“
老钱笑了。
”您跟您父亲一样。“
”哪一样?“
”该狠的时候,不急。“
我没接话。
挂了电话。
车子驶上环城高速。
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
三年没开快车了。
手有点生。
但方向盘的握感,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这时候手机又震了。
我瞥了一眼屏幕。
宋怡琳。
微信消息。
我没点开。
盯着前方的路。
开了很远。
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的时候,我才打开了那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
”对不起。“
我看着这四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锁屏。
丢在副驾。
三年。
一千多天的擦鞋、洗车、通马桶。
一千多天的”小佣人”、“临时工”、“下人”。
一千多个他们觉得我听不到的玩笑。
一千多碗她喝了一半就倒掉的粥。
换来四个字。
对不起。
我摇下车窗。
服务区外面是一片空旷的田野。
风很大。
吹在脸上有点凉。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
是真的觉得好笑。
三年前我以为最难的是收集证据。
后来发现最难的是每天早上六点四十五准时进厨房做早餐。
以及忍住不把宋怡琳那条“你会喜欢上乞丐吗”的语音录下来当闹钟铃声。
好了。
不想了。
下一站,秦建华。
我重新发动引擎。
帕拉梅拉低吼一声,窜了出去。
后视镜里,服务区在身后迅速缩小。
变成一个点。
然后消失。
就像过去的三年。
回不去了。
也不需要回去。
【第四章】
第二天。
我一天没出门。
待在自己真正的住处——市中心湖畔公寓,五十七楼。
三年前买的。
从没住过。
水电费倒是一直交着。
老钱安排的。
落地窗外面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我坐在沙发上,喝着咖啡,翻着手机上的消息。
第一条,老钱。
“陆少,宋建国昨晚通宵核查了U盘里的材料。今早紧急冻结了林国栋的权限,同时约了律师。另外,他让我转告您,想跟您当面谈谈。”
第二条,张律师。
“陆总,秦建华的律师团队昨晚试图联系林国栋。但林国栋已经跑了,今早的飞机,目的地是曼谷。”
跑了。
意料之中。
不过没关系。
林国栋在国内的资产已经被冻结了。
至于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第三条,是一个陌生号码。
点开一看。
“陆先生,我是秦越。我们能见一面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昨天还叫我“穿玩偶服的临时工”。
今天就“陆先生”了。
变脸比翻书还快。
但我知道他找我的目的。
不是认错。
是谈条件。
我没回复。
把手机放下。
喝了口咖啡。
第四条消息,是宋怡琳发的。
不是微信。
是短信。
时间戳显示凌晨三点十二分。
“你做了三年的佣人,是不是每天都很讨厌我?”
凌晨三点四十一分。
“那个蛋糕真的很好吃。我吃了三块。是在你走了之后。”
凌晨四点零三分。
“我今天把那双Jimmy Choo穿出去了。底磨得很平。你之前帮我补过胶是不是?我今天才发现的。”
凌晨四点十八分。
“我睡不着。”
凌晨四点三十五分。
“你能不能回我一句?哪怕骂我也行。”
五条消息。
我一条一条看过去。
然后放下手机。
没回。
不是不想。
是现在不是时候。
我有更重要的事做。
下午两点。
我换了一套衣服,开车去了宋建国约的地方。
不是宋家。
是一家老茶馆。
包间很小,只有一张茶桌,两把椅子。
宋建国已经在了。
他老了。
不是说外表。
是那种一夜之间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的老。
眼袋很重,胡子没刮。
衬衫的第二颗扣子扣错了位。
他看到我,站起来。
又坐下。
又站起来。
“小陆——不,陆辞。”
他的声音沙哑。
“坐吧,宋叔。”
他坐下了。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怎么摆。
“昨晚,我查了一整夜。”他说,“你给的材料,全是真的。”
“嗯。”
“林国栋跑了。”
“我知道。”
“两千六百万……”他搓了搓脸,“我把他当兄弟。十五年。”
他笑了一下。
比哭还难看。
“我也把你当佣人。三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
“你爸,陆远山……”他的声音开始抖,“我知道他,我们以前合作过,后来他出了事,我听说了,但我没……”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
他听说陆远山破产的时候,没有伸出手。
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不敢。
当时秦建华已经隐隐在商圈有了影响力,宋建国怕沾麻烦。
于是他选择了沉默。
这个选择,间接让陆远山走投无路。
也让他的儿子在他家擦了三年的鞋。
“陆辞,”宋建国深吸一口气,“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父亲。”
“宋叔,我不是来听道歉的。”
他一愣。
“我来是跟您商量一件事。”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推过去。
“这是辞远投资和宋氏集团的合作框架协议。”
宋建国低头看了一眼。
“你……你要跟我合作?”
“你的审批已经解决了。秦建华的人撤了。但你的资金链被林国栋掏空了两千六百万,短期内会很紧张。”
我指了指文件的第三页。
“辞远注资五千万,占股15%。条件是宋氏配合我追回被秦建华转移的资产,包括我父亲当年的那笔钱。”
宋建国翻了几页。
手还在抖。
但眼神慢慢变了。
从愧疚变成了认真。
他是商人。
再大的情绪,在看到一份结构清晰的商业方案时,也会被拉回理性。
“这个方案……”他抬头看着我,“你准备了很久?”
“三年。”
他沉默了。
然后点了点头。
“我签。”
他拿起笔。
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放下的时候,他的手终于不抖了。
“陆辞。”
“嗯?”
“谢谢你没有直接毁掉我。”
我站起来。
“宋叔,我恨的是秦建华,不是你。你只是蠢了一点。”
他苦笑。
“是,蠢了十五年。”
“还有一件事。”我在门口停了一下。
“什么?”
“秦越和你女儿的事,您自己处理。我不管。”
宋建国的表情变了一下。
“怡琳她……”
“她是大人了。”我说,“她的选择,她自己负责。”
我没等他回答。
推门出去了。
外面下雨了。
不大,但很密。
我站在茶馆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丝斜斜地落在路面上。
手机响了。
秦越。
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
我接了。
“陆先生。”秦越的声音比昨天沉稳了很多,但底下压着一股火气。
“说。”
“见个面,如何?”
“你想谈什么?”
“条件。”
我沉默了两秒。
“发个地址。”
挂了电话。
雨越下越大了。
我没打伞。
直接走进了雨里。
反正车就停在十米外。
淋不了多久。
二十分钟后。
我到了秦越约的地方。
一家高端日料店。
包间。
秦越坐在榻榻米上。
面前摆着刺身拼盘,没动。
他换了一身休闲装。
没有了昨天那套西装的武装,他看起来年轻了一些。
也焦虑了一些。
“坐。”他说。
我没坐。
站着看了他两秒。
然后坐下了。
“说吧。”
秦越给自己倒了杯酒。
喝了一口。
“我爸的事,我知道一些。但我没参与核心的部分。”
“你舅舅卡审批,你知情吗?”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知道。”
“你知道秦建华在宋氏安插了林国栋吗?”
“不知道。这个是真不知道。”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没有躲。
“行。我信你这一条。”
秦越的肩膀松了一点。
“我想谈个条件。”
“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他的脸僵了。
“但你可以说说看。”我补了一句。
秦越深吸一口气。
“你要搞我爸,我管不了。但我希望你能把我摘出来。审批的事,我只是知情,没有直接操作。你手上的材料里,应该也没有我的直接签字或指令。”
他说得很快。
像背了很久。
“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
“帮我什么?”
“你要追回你父亲的资产。有一笔钱,我知道藏在哪里。”
我没说话。
秦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推过来。
我打开。
上面写着一个账户信息。
和一个名字。
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这是我爸的私人白手套。”秦越说,“你查不到的。因为这个人不在国内,没有任何公开的商业记录。但他手上至少攥着四千万。其中一部分,是你父亲的。”
我盯着那张纸。
四千万。
如果这是真的。
这就是我父亲三年前被吞掉的那笔钱。
“你怎么知道的?”
“我十八岁那年无意间翻到的。”秦越的声音低了,“我爸喝醉了,跟我妈吵架,把保险柜密码说漏了。”
他看着我。
“陆辞,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也不想被我爸拖下水。”
“你卖了你爸。”
“他先不是人的。”
我笑了。
这是今天第一次真心的笑。
“行。”我把那张纸收起来,“我可以在材料里把你的部分模糊处理。但有一个前提。”
“什么?”
“离宋怡琳远点。”
秦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
不是不甘心。
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你喜欢她?”
“跟喜欢没关系。”我站起来,“你利用她,这让我觉得恶心。”
秦越张了张嘴。
最后没说什么。
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走出日料店的时候,雨停了。
空气里是泥土和海苔的味道。
手机又震了。
宋怡琳。
这次是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她的名字。
响了六声。
我按了接听。
那边沉默了三秒。
然后是她的声音。
“我在你家楼下。”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
“你的车。我让人查了车牌。”
有钱人的世界。
查车牌跟查天气预报一样随意。
“你来干嘛?”
“我把那碗粥给你带来了。”
”……什么?“
”你今天早上的粥。我自己煮的。“她顿了一下,声音很小,”但好像煮糊了。“
我站在日料店门口。
手机贴在耳边。
不知道说什么。
”你别不说话。“她急了,”我知道你恨我,但是——“
”我不恨你。“
那边安静了。
”我从来没恨过你。“
我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它不真诚。
而是因为它太真诚了。
在不该真诚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我在忙。“
”忙什么?“
”收拾你前男友。“
那边安静了很久。
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他不是我前男友。“
”随便你怎么定义。“
”你……你回来吗?“
”不回。“
”那粥怎么办?“
”倒了。“
”我特意——“
”你煮糊了你自己说的。“
”……“
”宋怡琳。“
”嗯?“
”你是不是觉得,你煮一碗粥就能抵消你说过的那些话?“
那边沉默了。
很长时间。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带着鼻音的回答。
”我没有那么想。“
”那你怎么想的?“
”我只是……想给你煮碗粥。“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我闭上了眼睛。
”放在门卫那吧。“
”嗯。“
”我回去了会喝。“
”……嗯。“
”就算糊了我也喝。“
那边没声音了。
但电话没挂。
过了好一会儿。
”陆辞。“
”嗯。“
”你当了三年佣人。“
”嗯。“
”你是不是每天都起得比我早?“
”嗯。“
”粥是不是每天都是你煮的?“
”嗯。“
她没再说话。
但我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声音。
像是抽纸巾的声音。
”别哭。“
”我没哭。“
”那你抽什么纸?“
”擦汗。“
”十一月了。“
”我……我热性体质。“
我深吸一口气。
”我挂了。“
”等一下。“
”怎么了?“
”明天,你来家里吃饭吧。“
”我已经不是你们家的佣人了。“
”不是来干活的。“她说,”是来吃饭的。“
顿了一下。
”我爸说的。“
又顿了一下。
”我也想你来。“
我站在停车场里。
十一月的风有点凉。
雨后的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的光。
”再说吧。“
我挂了电话。
坐进车里。
发动引擎。
手搭在方向盘上。
没动。
想了很久。
然后打开导航。
输入了一个地址。
湖畔公寓。
回家。
顺便喝碗糊了的粥。
【第五章】
粥确实糊了。
门卫帮我拎上来的。
一个保温桶,外面裹了一层毛巾。
打开盖子,一股焦味直冲天灵盖。
米粒黑了一半,红枣煮成了渣。
水放多了,稀得像洗锅水。
我用勺子搅了搅。
底下一层黑嘎巴。
宋怡琳二十五年的人生里,大概没进过几次厨房。
我能想象她的样子。
穿着不合适的围裙,站在灶台前手忙脚乱。
可能把手烫了。
可能把锅盖掀飞了。
可能对着一锅糊粥发了五分钟的呆。
然后不知道从哪找了个保温桶,装进去,开车送过来。
大晚上的。
一个从没下过厨房的大小姐。
我端着碗,喝了一口。
苦的。
焦的。
难吃得要命。
我把一整碗都喝了。
第二天。
全城最大的新闻,不是天气。
是秦建华。
秦氏集团董事长秦建华,涉嫌商业诈骗、挪用资金、洗钱。
材料是我这边提交的。
但实际推动的力量不止我一个。
宋建国用了一夜时间核实完所有证据之后,亲自打了三个电话。
一个给公安经侦。
一个给商会的老朋友。
一个给他认识了二十年的一位记者。
三把火同时烧起来。
秦建华没有防备。
他以为林国栋跑了就安全了。
他以为切断了与林国栋的直接联系就没事了。
他不知道,三年前他留在宋氏财务系统里的那些痕迹,被一个佣人一条一条扒了出来。
更不知道,他儿子把他最隐秘的白手套卖了。
消息传开的时候,我正在辞远投资的办公室里。
老钱端着一杯茶进来。
”陆少,秦建华被带走调查了。“
”嗯。“
”他的律师正在紧急申请保释。但经侦那边态度很强硬,估计短期内出不来。“
”四千万的事呢?“
”正在追踪。秦越提供的那个白手套的信息很准确,我们的人已经锁定了目标。预计一周内可以冻结账户。“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
”我爸那笔钱,能追回多少?“
老钱沉默了一下。
”保守估计,七成。“
”七成。“
我重复了一遍。
三年前,父亲被吞掉的不只是钱。
还有尊严、健康、和活下去的希望。
那些追不回来。
但七成的钱可以追回来。
用它做点什么吧。
做点我爸想做而没来得及做的事。
手机响了。
宋怡琳。
微信消息。
”新闻我看到了。“
”你没事吧?“
”今天还来吃饭吗?“
三条消息,间隔不到一分钟。
我想了想。
回了一个字。
”来。“
那边秒回一个”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
“你有什么忌口的?”
我打字。
“你不会还想自己做吧?”
“怎么了?昨天那碗粥不好喝吗?”
“你自己喝一口试试?”
那边沉默了十秒。
“……我让阿姨做。”
“好主意。”
“但甜品是我做的。”
“你还会做甜品?”
“我学了。今天早上跟着视频学的。”
“学了多久?”
“两个小时。”
”……算了,我自带胃药。“
”陆辞!“
”开玩笑的。“
”你以前在我家三年,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贫?“
”以前你没给我说话的机会。“
那边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
”以后都给你。“
四个字。
轻飘飘的。
但砸在心上有点重。
我没回。
锁屏。
继续工作。
下午五点半。
我开车到了宋家。
停车场里,那辆旧别克还在佣人车位上。
我把帕拉梅拉停在了正门。
跟昨天一样的位置。
进门的时候,家里的氛围跟之前完全不同。
不是那种”主仆分明“的氛围。
宋建国站在客厅里,穿着家居服。
看到我,走上来。
想握手,又觉得不够。
想拥抱,又觉得太过。
最后尴尬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来了。“
”嗯。“
”坐吧。随便坐。“
我在沙发上坐下。
还是昨天那个位置。
宋太太从厨房探出头来。
”小陆——哦不,陆辞,对吧?“
”阿姨好。“
”快坐,饭马上好。“
她的表情有点复杂。
带着愧疚,带着感激,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大概是”当了三年佣人的人忽然变成了座上宾“这种认知冲击还没消化完。
宋怡琳在二楼。
没下来。
大概在做那个甜品。
宋建国坐在我对面。
端起茶杯,又放下。
反复了三次。
”陆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您说。“
”你在我家三年。有没有……“他斟酌着用词,”有没有看到过什么不该看的?“
他问的不是商业秘密。
是隐私。
”宋叔,“我看着他,”你家马桶堵了那次,我看到的东西比较多。但我选择性失忆了。“
宋建国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很大声。
眼角都有了皱纹。
”你这小子。“
气氛松下来了。
阿姨端菜上桌。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
都是家常菜。
但做得比我做的好。
毕竟人家是专业的。
我在宋家做了三年饭,说实话,厨艺也就那样。
主要靠用心。
”怡琳!吃饭了!“宋太太朝楼上喊。
”来了!“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然后宋怡琳出现在楼梯口。
她换了一条素色的长裙。
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脸上没化妆。
手里端着一个盘子。
盘子上是一块不太规则的蛋糕。
抹茶味的。
上面挤了一坨歪歪扭扭的奶油。
奶油上用巧克力酱写了两个字。
字写得很丑。
但我认得出来。
”好喝”。
她走到我面前。
把盘子放在桌上。
“尝尝。”
我低头看着那块蛋糕。
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点焦。
奶油裱得跟小孩子画的云似的。
“好喝”两个字歪歪扭扭,“喝”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了,像一条小尾巴。
我拿起叉子。
切了一小块。
放进嘴里。
甜的。
比我做的甜多了。
她说不喜欢甜的。
但她做的东西比谁都甜。
“怎么样?”她看着我,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我嚼完那一口。
“还行。”
“还行是多行?”
“比你煮的粥强。”
”……这不是废话吗?“
宋建国在旁边笑出了声。
宋太太踢了他一脚。
”别笑,吃饭。“
一家人——不,一桌人坐下来吃饭。
很普通的一顿饭。
聊了些有的没的。
宋建国说公司的事,说审批通过了,说要重新招财务总监。
宋太太说今天的鱼新鲜,说那个菜市场的老王又涨价了。
宋怡琳不怎么说话。
偶尔夹一筷子菜。
偶尔偷看我一眼。
以为我没注意到。
但我在宋家当了三年佣人。
观察人的表情是基本功。
她每看我一次,耳朵尖就红一次。
吃完饭。
宋太太收拾碗筷的时候,我起身想帮忙。
习惯了。
手刚碰到盘子,就被宋怡琳拍掉了。
”你不用做这些了。“
她说。
语气很认真。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我知道以前……“她低下头,”以前我对你很过分。“
”嗯。“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我说过了,不讨厌。“
”那你为什么三年都不还嘴?“
我想了想。
”因为我是佣人。“
”……现在呢?“
”现在不是了。“
”那你现在可以还嘴了。“
”好。“我点头,”你做的那个蛋糕上面写的‘好喝’——蛋糕是吃的,不是喝的。“
她的脸瞬间涨红了。
”我……我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你也没想过蛋糕为什么叫蛋‘糕’而不是叫蛋‘汤’?“
”陆辞!“
”怎么了?你让我还嘴的。“
她瞪着我。
但嘴角在抖。
在忍笑。
最后没忍住。
”噗“地笑了出来。
笑完了又别过脸去。
”讨厌。“
这个”讨厌”,跟以前的不一样。
以前她说“讨厌”,是嫌弃。
现在这个“讨厌”里面裹着一层什么东西。
软的。
暖的。
我假装没听出来。
宋建国在客厅看电视,余光瞟着我们俩,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宋太太更直接,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行了,”我说,“我该走了。”
“这么早?”宋怡琳脱口而出。
然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急切了。
清了清嗓子。
“我是说,不坐一会儿吗?”
“不了。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收网。”
她不太懂商业上的术语。
但她读懂了我的表情。
“小心点。”
“嗯。”
我走到门口。
穿鞋的时候,她追上来了。
“等一下。”
她塞了一个保温杯到我手里。
“枸杞红枣水。阿姨泡的。”
“你不泡一杯?”
“我泡的你敢喝?”
“也是。”
”……你够了啊!“
我拿着保温杯,出了门。
走到车旁边。
拉开门。
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窗帘没拉。
有一个影子站在窗后。
没动。
我上车。
发动引擎。
保温杯放在副驾。
枸杞红枣水。
上面贴了一张便签。
不是阿姨的字。
是宋怡琳的字。
歪歪扭扭的。
”早点睡。“
我把便签揭下来。
叠好。
放进钱包里。
挡在我爸照片的旁边。
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宋家大门的时候,后视镜里,三楼窗户的灯灭了。
又亮了。
灭了,又亮了。
像在说什么。
我笑了一下。
踩下油门。
夜色里,帕拉梅拉的尾灯拉成两条红线。
越来越长。
直到消失在城市的灯光里。
【第六章】
收网用了一周。
秦建华的案子进展比预想的快。
老钱和张律师的团队效率极高。
加上秦越提供的白手套线索,境外账户在第四天就被冻结了。
四千两百万。
比秦越说的还多了两百万。
利息。
我父亲的钱在别人的账户里躺了三年,居然还生了利息。
讽刺。
第五天,经侦正式立案。
秦建华的罪名不止一条。
商业诈骗、挪用资金、洗钱、行贿。
每一条都够他吃几年的。
他的律师团队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但证据链太完整了。
三年的心血,一条一条串起来,密不透风。
第六天。
秦建华的妻子——秦越的母亲——通过中间人找到了我。
约我见面。
我去了。
在一家咖啡馆。
秦夫人五十出头,保养得很好。
穿着一身香奈儿套装。
但眼底的黑眼圈遮不住。
”陆先生。“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秦夫人。“
”我知道我丈夫做了对不起你父亲的事。“她的手指攥着咖啡杯,”但他……他不是一个完全的坏人。“
我没说话。
”当年的事,他有他的苦衷——“
”秦夫人,“我打断她,”我父亲去世的时候,也有他的苦衷。他的苦衷是,账户被冻结,公司被查封,合作伙伴全部断联,银行追债追到家门口。他的苦衷是,五十二岁,心梗,在医院的走廊里等了四个小时,没有等到一个人来。“
秦夫人的手在发抖。
咖啡洒了一点在桌上。
”我不是来听苦衷的。“我说,”该走的法律程序会走完。秦越的部分,我已经尽量处理了。但秦建华,我保不了。也不会保。“
秦夫人张了张嘴。
眼泪掉下来了。
我站起来。
”对不起,秦夫人。三年前,没有人对我父亲说过这三个字。“
我走了。
没回头。
第七天。
一切尘埃落定。
秦建华被正式逮捕。
秦氏集团股价暴跌。
秦越从”秦少“变成了”秦建华的儿子”。
他发了一条消息给我。
“谢了。”
就两个字。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他没被牵连进去。
至少目前没有。
我没回。
他卖了他爸。
我利用了他。
我们之间不需要客气。
同一天。
辞远投资的注资到账。
宋氏集团的资金链稳住了。
宋建国打电话给我,语气比一周前好了很多。
“陆辞,审计做完了。林国栋那些年做的手脚比我们想象的多,但核心资产没有伤到。”
“嗯。”
“你父亲当年那笔钱,追回了多少?”
“四千两百万。全部冻结。等法院判决之后就能拿回来。”
“太好了。”宋建国的声音里有真心实意的高兴,“你爸要是知道,一定很欣慰。”
“他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陆辞,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把辞远做起来。”
“不回宋家了?”
“宋叔,”我笑了,“我又不是真的佣人。”
他也笑了。
“说的也是。”
顿了一下。
“但我女儿好像不太同意你不回来。”
“嗯?”
“她今天又在学做饭。”
”……宋叔,你们家厨房保了险吗?“
”保了。“
”那就好。“
挂了电话。
我站在辞远投资的办公室里。
五十七楼的落地窗外面,城市在脚下铺开。
三年前,我站在宋家佣人房那个巴掌大的窗户前,只能看到隔壁别墅的围墙。
现在,我看得到整座城。
手机震了。
宋怡琳。
一张照片。
一盘炒饭。
卖相还行。
至少比上次的粥好看。
下面配了一行字。
”今天没糊。进步了吧?“
我放大看了看。
饭粒有点碎,鸡蛋炒老了,葱花切得大小不一。
但确实没糊。
我打字。
”恭喜你达到了食堂阿姨的水平。“
”你就不能夸我一句?“
”夸了。食堂阿姨是高级别的夸奖。“
”……我不跟你说了。“
”好。“
三秒后。
”你晚上有空吗?“
”怎么了?“
”没怎么。就问问。“
”有空。“
”那……来家里吃饭?“
”你做的?“
”阿姨做的。我做甜品。“
”你又做甜品?“
”这次是布丁。我看了三遍教程。“
”三遍够吗?“
”我还问了隔壁王阿姨。“
”王阿姨不是做保洁的吗?“
”……她说她会做布丁。“
”行吧。我带胃药。“
”陆辞你真的够了!!!“
我看着屏幕上她连发的三个感叹号。
笑了。
真的笑了。
不是因为好笑。
是因为——
三年来,第一次觉得,日子好像变了一种味道。
不是苦的。
不是焦的。
是甜的。
虽然她做的甜品十有八九还是会翻车。
但甜不甜的,也不是甜品的事。
晚上六点。
我又坐在了宋家的餐桌旁。
阿姨做的菜还是那么好。
宋怡琳做的布丁端上来了。
外表看着不错。
圆润,光滑,焦糖色的酱淋在上面。
我挖了一勺。
放进嘴里。
”怎么样?“她紧张地看着我。
”好吃。“
她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是真的好吃。
这次是真的。
她大概真的看了三遍教程。
还问了王阿姨。
宋怡琳笑了。
笑得比生日那天还开心。
那天她笑是因为秦越的项链。
今天她笑是因为一勺布丁。
人这东西真的很奇怪。
吃完饭。
我和宋建国在书房聊了一会儿公事。
出来的时候,宋怡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她没在看电视。
在看手机里的一张老照片。
我走近了才看清。
那是三年前宋家搞年夜饭时拍的一张合影。
角落里有一个穿着围裙的人。
低着头。
在切菜。
是我。
”你存了这张照片?“
她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了。
”你、你走路没声音的吗!“
”佣人走路都没声音。怕吵到主人。“
她咬了咬嘴唇。
”别叫自己佣人了。“
”习惯了。“
”那改。“
”改什么?“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照片里那个低头切菜的人。
”改叫陆辞。“
她说。
声音很轻。
”我以前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三年了。你在我家三年。我不知道你叫什么。“
”宋建国知道。“
”我爸知道有什么用?“她抬头看我,眼眶有点红,”我不知道。我从来没问过。“
我在她旁边坐下。
沙发很软。
以前我只能坐那把硬木椅。
”陆辞。“
”嗯?“
”你当佣人的那三年,最难熬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
”夏天穿长袖。“
”……啊?“
”你家空调开得太低了。但佣人的衣柜里只有长袖制服。我又不好意思说冷。“
她呆了一下。
”就这?“
”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说……我对你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确实不好听。“我承认,”但不是最难熬的。“
”那最难熬的到底是什么?“
我看着她。
”大概是你每天早上下楼,从我面前走过,身上带着洗发水的味道,但我不能多看一眼。“
客厅安静了。
电视里在放一个无聊的综艺节目。
笑声很远。
宋怡琳看着我。
嘴唇动了一下。
但没说话。
然后她站了起来。
转身走了两步。
又停住了。
回头。
”陆辞。“
”嗯。“
”你以后不用忍了。“
她说完这句话,快步上了楼。
脚步声”咚咚咚“的。
像心跳。
不知道是她的。
还是我的。
我靠在沙发上。
看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不在这里。
那是佣人房天花板上的。
这里的天花板很干净。
很白。
很亮。
我闭上眼睛。
手里还攥着那个保温杯。
枸杞红枣水喝完了。
但杯壁上还有余温。
暖的。
好了。
故事讲到这里,差不多了。
秦建华的案子在三个月后审判。
数罪并罚,判了十一年。
林国栋在泰国被抓,引渡回国,判了七年。
四千两百万,全数追回。
我用这笔钱成立了一个基金。
以我父亲的名字命名。
”陆远山公益基金”。
专门帮助那些因为商业欺诈而破产的中小企业主。
因为我知道那种绝望是什么滋味。
辞远投资发展得很快。
和宋氏的合作也很顺利。
宋建国不是坏人,只是当年怯懦了一次。
人会犯错。
重要的是犯错之后怎么做。
他做得不错。
至少,现在做得不错。
秦越后来离开了本市。
去了深圳。
自己创业。
不再用“秦少”的头衔。
他发过一次消息给我。
“我不会说谢谢。但我记着。”
我没回。
但也没删。
至于宋怡琳。
她后来学会了做五道菜。
番茄炒蛋、可乐鸡翅、蛋炒饭、紫菜蛋花汤、还有抹茶布丁。
每一道我都吃过。
每一道都从难吃变成了能吃。
再后来,变成了好吃。
她进步的速度很快。
大概是因为每次她做完,我都会说“还行”。
她就铆足了劲要听到一句“好吃”。
后来我说了。
在一个冬天的晚上。
她煮了一碗小米粥。
放了两颗红枣。
不甜。
刚刚好。
我喝了一口。
“好喝。”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给她递了张纸巾。
“你又不是热性体质。”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
抬头看着我。
“陆辞。”
“嗯。”
“你以前每天给我煮的粥,是不是也放两颗红枣?”
“嗯。”
“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我知道。”
“对不起。”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那我再说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谢谢你。还有——”
她没说完。
因为我把她拉过来了。
抱住了。
很紧。
三年来第一次。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软了下来。
手搭在我的背上。
很轻。
像怕弄疼了我。
“陆辞。”
“嗯。”
“我以后不叫你佣人了。”
“好。”
“也不叫你乞丐了。”
“本来也不该叫。”
”……那我叫你什么?“
我想了想。
”你开心就好。“
她把脸埋进我的肩膀。
声音闷闷的。
”那我叫你老公行不行?“
”……你这进度是不是太快了?“
”你都抱我了还说快?“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是安慰你。“
”骗谁呢?你心跳那么快。“
我没说话了。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心跳确实快。
三年来最快的一次。
比当初拿到秦建华的证据还快。
窗外下着雪。
今年的第一场雪。
厨房里的灯亮着。
小米粥的香味飘过来。
带着红枣的甜。
不是施舍。
不是同情。
是一碗粥。
是两颗红枣。
是一千多天之后,终于被认真看到的那一眼。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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