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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8:25:25

上辈子,我替父挡刀,九死一生平了叛。

他转头就把皇位传给了养子。

赐我的,是一杯毒酒。

这辈子重生回来,大殿之上,满朝文武看我跪接太子印。

我把那玩意儿摔了。

碎片弹到龙椅脚下,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然后我跟着养父,回村种田去了。

三年后,叛军兵临城下。

父皇派了八百里加急,哭着求我回去救驾。

我蹲在鸡圈前,手里还攥着一把谷子。

“不去。”

“鸡还没喂完呢。”

“谁爱救谁救。”

你猜,最后我去没去?

【第一章】

毒酒的温度,我记得很清楚。

不烫,微凉,像是放了很久。

大概是怕我不肯喝,还特意兑了蜂蜜,甜丝丝的,盖住了那股子苦杏仁的味儿。

我跪在养心殿的金砖地面上,膝盖还隔着厚厚的棉裤,依然冰得刺骨。

“……喝了吧。”

龙椅上那个人,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他在批折子。

朱笔落下去,一笔一划,稳得很。

好像赐死一个儿子,和批一道修河堤的折子,没什么区别。

我叫萧策。

他叫萧衍,当朝天子,名义上,是我爹。

说“名义上”,是因为我不是他亲生的。

十六年前北疆大旱,流民遍地,我娘抱着我倒在官道上,让巡边的萧衍捡了回来。那时候他还没登基,只是个不受宠的四皇子,府上冷清,收养个孤儿也没人在意。

后来他坐上了龙椅。

后来他有了亲儿子。

再后来,西南叛乱。

朝中无人敢去。十八路藩王各怀鬼胎,边军虚设,文臣缩脖子,武将装聋。

我去了。

十七岁,领三千兵,穿过蛮瘴之地,打了两年仗。

中间挨过七刀。

最狠的一刀,是替萧衍挡的。

刺客混进中军帐,萧衍御驾亲征那次,他站在帅帐中央发号施令,意气风发。那把刀从帐帘后面捅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

我没愣。

一把推开他,刀从我后腰穿进去,刀尖差一寸就捅穿了肾。

军医说我能活下来,是老天爷不收。

仗打完了。叛军首领的头颅挂在旗杆上,西南六府重归朝廷。

萧衍拍着我的肩膀说:“策儿,朕没白养你。”

我当时差点哭了。

我说:“儿臣不求封赏,只求父皇平安。”

他笑了笑,笑得很温柔。

然后回了京。

回京第三天,他下了两道旨意。

第一道,立萧珩为太子。

萧珩。他的亲儿子。十五岁,连鸡都没杀过,字写得歪歪扭扭。平叛的时候他在宫里放风筝。

第二道旨意——

赐萧策毒酒一杯。

理由是“功高震主,恐生异心”。

我跪在养心殿的地上,手里捧着那杯甜丝丝的毒酒,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替你挡了一刀。

七刀。

我替你平了叛。

两年。

你赐我一杯毒酒?

萧衍终于抬了一下眼皮。

“策儿,别怪父皇。”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太能打了。朕留不住你,也不敢留。珩儿性子软,将来坐不稳龙椅。你活着一天,他就睡不安稳一天。”

我低头看着那杯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白玉杯里微微晃动。

蜂蜜的甜味飘进鼻子里。

我笑了。

不是苦笑。

是真觉得好笑。

养了我十六年,我给你卖了两年命,差点死在战场上。

你把皇位给了那个放风筝的。

然后让我去死。

好。

行。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甜的。

然后是苦的。

然后是麻的。

然后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死之前最后一个画面,是萧衍又低下头去批折子了。

朱笔在奏折上写了个“准”字。

批的哪道折子我不知道。

可能是修河堤。

也可能是我的丧葬安排。

……

然后我醒了。

不是在棺材里,也不是在阎王殿。

我睁开眼,看见了雕花的房梁。

还有一只趴在梁上打瞌睡的猫。

橘色的。很胖。

我眨了眨眼。

身上没有伤口。

后腰那道疤——没了。

手心里没有握刀磨出的老茧。

皮肤白净、光滑,是十五岁少年人的手。

外面有人在喊:“世子殿下!世子殿下!该起了!今儿册封大典,陛下让您辰时前到太和殿!”

册封大典。

我猛地坐起来。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拼上了。

册封大典。

我十五岁那年。

萧衍要封我做太子的那一天。

上辈子,我跪在太和殿的正中央,双手接过太子印,热泪盈眶,磕了三个响头,心里想的是——父皇没忘记我,父皇是疼我的。

然后呢?

然后我拿着那枚太子印,替他扛了两年刀枪剑戟。

然后他把太子印收回去,给了萧珩。

然后他赐了我一杯毒酒。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王全,萧衍身边的老太监,在我“养父”还是四皇子的时候就跟着他了。

王全笑得满脸褶子。

“世子殿下,快些洗漱吧,吉时可不等人呐。陛下昨夜高兴得一宿没合眼,说策儿长大了,能替他分忧了。”

能替他分忧了。

是啊。

分忧。分完就可以去死了。

我坐在床沿,看着王全忙前忙后地张罗衣冠。

脑子里异常清醒。

上辈子的记忆一帧一帧地回放——

毒酒的甜味。

萧衍低头批折子的侧脸。

“你太能打了。”

“珩儿性子软。”

“别怪父皇。”

我深吸一口气。

吐出来。

再吸一口。

再吐出来。

行了。

“王公公。”

我开口了。

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没有沙场上磨出来的沙哑。

王全回头。

“世子殿下?”

“今天那个大典,太子印是不是要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接?”

“那是自然。”王全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圣旨都拟好了,礼部忙了半个月。满朝文武都在太和殿候着呢。”

“满朝文武都在?”

“那可不。三品以上的官员全部到场,连告病在家的户部尚书都让人抬来了。这是多大的体面啊!”

我点了点头。

“好。”

“那更好。”

我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少年面容稚嫩,眉眼间还没长开,但已经能看出几分锋利。

十五岁的萧策。

还没替任何人挡过刀。

还没喝过任何一杯毒酒。

干干净净的。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王全,你说对了。

今天确实是个大日子。

【第二章】

太和殿。

辰时刚到。

日头才爬上宫墙,金色的光从殿门外斜着照进来,打在汉白玉的地面上,亮得晃眼。

两列文武百官,紫袍红袍分站两侧,肃穆得跟庙里的泥胎似的。

最前面站着几个老头,三公九卿,胡子都白了,一个个眼皮耷拉着,像是随时要打瞌睡。

但今天不行。

今天是册太子。

大事。

大殿正中央,摆着一只鎏金托盘。

托盘上放着太子印。

方方正正,白玉刻的,金丝嵌边。

萧衍坐在龙椅上,龙袍加身,气度沉稳。

他今天气色很好,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甚至抹了点薄荷膏,看起来精神得很。

“宣——萧策入殿。”

王全那个尖细的嗓子在大殿里回荡。

殿门开了。

我走进去。

太子冠服穿在身上,沉得很。帽子上缀着的珠串晃来晃去,怪碍事的。

我一步一步走过那条长长的御道。

两侧的文武百官都在看我。

有的在微笑。

有的面无表情。

有的眼底是嫉妒。

我一个都没看。

走到殿中央,在那只鎏金托盘前站定。

萧衍从龙椅上微微前倾。

他看着我,眼里有笑意。

“策儿。”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个真正的父亲。

“今日,朕册你为太子。望你日后勤勉谨慎,辅佐朝政,不负朕望。”

满朝文武齐声高呼:“恭贺陛下!恭贺太子殿下!”

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跪。”王全喊。

我没跪。

大殿安静了一瞬。

王全以为我没听见,又喊了一遍:“世子殿下,请跪——”

“听见了。”

我说。

声音不大,但大殿安静,每个字都送得很远。

然后我走上前一步。

伸手拿起了太子印。

白玉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上辈子我拿起它的时候,手都在抖。

这辈子不抖了。

萧衍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

“策儿——”

我把太子印举到眼前。

端端正正看了一眼。

然后我把手一松。

太子印从我手中坠落。

“啪——”

白玉碎在汉白玉地面上。

声音清脆。

炸裂。

碎成了四五块,最大的一块滚到了萧衍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整个太和殿,死一般的寂静。

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满朝文武的表情,定格了。

张着嘴的。

瞪着眼的。

手里笏板差点掉了的。

萧衍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已经僵了。

“策儿……你……”

我转过身。

面朝文武百官。

然后我弯腰,对着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灰袍老头,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

那个老头叫沈牧。

是我的养父。不是萧衍。

沈牧是萧衍还是四皇子时府上的一个门客,落魄秀才出身,后来在府上帮忙管账。我被萧衍捡回来之后,沈牧奉命照顾我的饮食起居。

实际上养我长大的人,是他。

教我认字的是他。

发烧时整夜抱着我的是他。

我小时候尿床,是他半夜起来给我换褥子。

萧衍只是每年生辰的时候来看我一眼,摸摸我的头,说一句“长高了”。

然后就走了。

上辈子,沈牧在我出征西南之后,被萧衍“恩赐”回了老家。

说白了,就是赶走了。

怕他跟我走得太近,影响皇家的体面。

沈牧在老家病死的时候,我还在战场上挨刀子。

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辈子。

我弯腰朝他行完礼,直起身来。

“养父,儿子想跟您回家。”

沈牧愣住了。

满朝文武也愣住了。

萧衍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

是那种被当众扇了一巴掌、但巴掌还没落地就听见了响声的茫然。

“萧策!”

他站起来了。

龙袍下摆带着风。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没回头。

“知道。”

“我不当太子了。”

“您的太子印,我摔了。”

“您的龙椅,留给萧珩坐吧。”

“我跟我爹回家种地去。”

说完我朝沈牧走过去。

沈牧站在角落里,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手足无措地看着我。

他压低声音,声音都在打颤:“策……策儿,你疯了?这是太和殿……”

“没疯。”

我拉起他的胳膊。

“走吧,爹。”

“回家。”

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

不是暴怒。

是一种压抑到极点的冷。

“萧策,你走出这个殿门,就再也别回来。”

我脚步没停。

背对着他。

“好。”

出了太和殿。

阳光打在脸上,暖洋洋的。

沈牧被我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宫道上。

他一直在发抖。

“策儿……你怎么……怎么突然……”

“爹。”

“别问了。”

“跟我回家就行。”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只是紧紧攥住了我的手。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

朱红的宫墙。

金色的琉璃瓦。

飞檐上蹲着一排小兽。

上辈子我在这座宫殿里住了十七年。

我以为这是我的家。

不是。

从来不是。

“走了。”

我扭回头。

我和沈牧,一老一少,走进了京城的人流里。

没有马车。

没有随从。

身上穿的太子冠服在第一个路口就脱了,找路边成衣铺换了身粗布短褐。

掌柜看着那套冠服,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这位公子,这衣裳……”

“不要了,送你了。”

“别报官就行。”

掌柜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我拉着沈牧继续走。

出了城门。

一路向南。

沈牧的老家在青州,一个叫沈家沟的小村子。

穷。

山沟沟里。

种地刨食的地方。

但沈牧在那有三间土坯房,一亩半薄田,还有一个小鸡圈。

走了半个月。

翻了两座山。

到了。

沈家沟。

入眼就是一片歪歪斜斜的篱笆墙,几棵老槐树,泥巴路上一只黄狗趴着晒太阳。

沈牧站在村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到家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

“到家了,爹。”

三间土坯房。

屋顶的茅草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鸡圈倒了一面墙。

水井上的辘轳生了锈。

我卷起袖子。

先修屋顶。

再砌鸡圈。

然后翻地。

沈牧在旁边看着,抹了把眼泪,也跟着干起来。

这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第三章】

在沈家沟,日子过得慢。

慢到你能数清楚一只蚂蚁从门槛爬到灶台要多久。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鸡。

我养了十二只鸡。

六只母鸡,六只公鸡。

母鸡负责下蛋,公鸡负责打鸣。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比朝廷的六部运转得都顺畅。

沈牧管种菜。

他那一亩半薄田,硬是被他伺弄出了花。

白菜、萝卜、豆角、茄子,一垄一垄的,整整齐齐。

我管上山砍柴、下河摸鱼。

偶尔去镇上卖鸡蛋,换点盐巴酱醋。

日子清苦,但踏实。

夜里躺在土炕上,能听见虫鸣和风声。

没有人在我耳边说“策儿,朕没白养你”。

也没有人在我跪着的时候批折子。

好。

这才叫活着。

第一年,我把三间土坯房翻修成了青砖瓦房。

自己烧的砖。

自己砌的墙。

手磨出了一层新茧,和上辈子握刀磨出的不一样——这个是正经过日子磨出来的。

沈牧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我家策儿,能干!”

村里人一开始觉得我俩奇怪。

一个半大小子,带着个老头,突然搬到村里来。

不像逃难的,穿得不破。

不像做买卖的,没带货。

后来看我天天埋头干活,不偷不抢,还帮隔壁张大爷修了房顶,帮村东头李寡妇家挑了水,人都挺随和。

慢慢就接纳了。

张大爷管我叫“沈家小子”。

李寡妇每次蒸了馒头都给我和沈牧送几个过来。

村里的孩子跟在我屁股后面跑,喊我“策哥”。

平静。

安稳。

第二年,我在后山发现了一片野茶树。

炒了一锅茶叶拿到镇上卖,居然卖出了不错的价钱。

从此多了一项收入。

日子从“吃饱”变成了“吃好”。

沈牧胖了一圈。

我也长高了不少。

十七岁的身体,干了两年农活,结实得像头小牛犊。

没有战场上的杀气,但多了一股子泥土味儿。

晚上吃完饭,我和沈牧坐在院子里纳凉。

他摇着蒲扇。

我拿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

“策儿。”

“嗯。”

“你后悔不?”

沈牧问我这话,问了不下二十次了。

每次问的时候眼睛都不看我,盯着天上的星星。

“不后悔。”

每次我的回答都一样。

沈牧就“嗯”一声,不说话了。

过一会儿又说:“那太子印……怪可惜的……白玉的……”

“爹。”

“嗯?”

“明天早上该施肥了,早点睡。”

“哦。”

这就是我在沈家沟的日子。

期间,京城那边也不是一点动静没有。

第一年,萧衍派了两拨人来。

第一拨是王全带着圣旨来的。

圣旨上写着:念萧策年幼无知,一时冲动,朕既往不咎。着即回京,复太子之位。

王全笑眯眯地站在院子里,看着我喂鸡。

“殿下,陛下可是日思夜想啊。太子之位虚悬,朝中不安。您消消气,跟老奴回去吧。”

我蹲在鸡圈前,手里抓着一把谷子,一粒一粒撒。

母鸡们咕咕叫着抢食。

“王公公。”

“在。”

“你看我这只芦花鸡,昨天下了双黄蛋。”

王全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殿下……”

“回去告诉萧衍,不去。”

“太子让萧珩当。他不是亲儿子吗?亲儿子当太子,天经地义。”

王全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都不太稳,大概是被我这态度给整不会了。

第二拨是个武将。

叫赵虎。

禁军统领。

带了二十个甲士。

明面上说是“护送世子回京”,实际上什么意思我清楚。

赵虎拍着刀柄站在我面前。

“萧策,陛下说了,你要是不回去——”

他没说完。

因为我从鸡圈里抄起了一根顶鸡圈的木棍子。

“不回去怎么样?”

赵虎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三秒钟。

他是禁军统领。

见过杀人的眼神。

我的眼神不是在威胁。

是在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你要是敢动手,我不介意让这根棍子和你的脑袋做个亲密接触。

上辈子我十七岁上战场,杀过的人比他手底下的兵还多。

重生了,武艺没带回来。

但杀气这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赵虎带着人走了。

走的时候脸色铁青。

回京以后据说跟萧衍报告:那小子眼神不对。跟疯了似的。末了还养了一群鸡,大的跟鹅一样。

萧衍气得把茶杯摔了。

但之后,再没派人来过。

第二年。

消息从京城断断续续传到镇上。

我每次去卖鸡蛋都能从茶馆听到一耳朵。

“听说了没?太子萧珩,被立为太子了。”

“那不是早就立了吗?”

“之前不是有个养子吗?那个养子自己不干了,摔了太子印跑了。”

“跑了?跑哪去了?”

“不知道。听说跑到乡下种地去了。”

“啧,这不是脑子有病吗?”

我蹲在茶馆门口,啃着一个烧饼,听完哈哈一笑。

脑子有病。

行。

随你们说。

第三年。

变天了。

消息像洪水一样涌过来。

先是西南。

安南王反了。

三年前我平的那个叛。那个安南王的儿子,小安南王周策,聚拢旧部,重新竖起了反旗。

比他爹更猛。

开局就拿下了三座城。

然后是西北。

北戎犯边。

十万铁骑南下。

两面夹击。

朝廷里炸了锅。

萧衍让萧珩挂帅——萧珩一听说要上战场,当场病了。一种奇妙的病。昨天还活蹦乱跳的,今天就卧床不起了。

太医说是“惊厥之症”。

说白了,吓的。

然后萧衍派了三个将军去西南。

第一个,兵败,死了。

第二个,投降了。

第三个,跑了。

西北那边更惨。

北戎骑兵长驱直入,连破五城。

边境百姓流离失所。

萧衍在朝堂上摔了三次茶杯,骂了十几个大臣。

没用。

半年之内,叛军从西南一路推到了长江以南。

北戎从北边推到了黄河。

京城成了一座孤岛。

四面楚歌。

消息传到沈家沟的时候,是一个赶集日。

镇上的茶馆炸了。

“完了完了,叛军打到江州了!”

“朝廷没人了吗?”

“没人了啊!当年能打的就那个养子,那不是被皇上自己赶跑了吗?”

“活该。”

“噤声!你不要命了!”

我蹲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慢慢把手里的茶喝完了。

回到沈家沟。

沈牧在院子里搓苞米。

看见我回来,笑了笑。

“今天鸡蛋卖得不错吧?”

“嗯。”

“咋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

我走到鸡圈前,看着那十二只鸡。

母鸡们在悠闲地刨土。

公鸡站在墙头上,挺着胸脯,像个小将军。

我蹲下来,抓了一把谷子撒出去。

鸡们咕咕叫着聚过来抢。

“叛军围城了。”

我自言自语。

鸡不理我。

“萧衍要完蛋了。”

鸡还是不理我。

“跟我没关系。”

嗯。

跟我没关系。

我继续喂鸡。

【第四章】

萧衍的人,第三年秋天又来了。

这次不是王全。

也不是赵虎。

来的是一个女人。

太后。

我名义上的“皇祖母”。

太后的銮驾停在村口。

沈家沟的人这辈子没见过这阵仗。

八匹马拉的镶金大轿,四十个宫女太监,再加上一百禁军。

把村口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张大爷家的黄狗吓得钻进了灶台底下不出来。

太后由两个宫女搀着,颤颤巍巍走进了我家院子。

她老了。

比三年前老了很多。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她站在院子里,看见我蹲在鸡圈前。

“策儿。”

她叫了我一声。

声音都是抖的。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喂鸡。

“你来干什么?”

太后身子晃了一下,宫女赶紧扶住。

“策儿,京城……京城快守不住了。”

“哦。”

“叛军已经打到了洛河,最多半个月就兵临城下。北边的北戎也在逼近。陛下……陛下他——”

“跟我没关系。”

太后的眼泪掉下来了。

“策儿,哀家知道你心里有怨。当年的事,是陛下做得不对。那杯……那杯酒的事——”

她停住了。

因为我站起来了。

转过身面对她。

“什么酒?”

我的声音很平静。

太后却像被一巴掌扇了似的,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策……策儿?”

“我不知道什么酒。”

我笑了一下。

“我就是不想当太子了。想回家种地。”

上辈子的事,这辈子没发生。

我没上战场,没替他挡刀,也没喝那杯毒酒。

在所有人眼里,我就是一个十五岁的时候犯了少年脾气、摔了太子印跑路的叛逆小子。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萧衍不知道。

太后不知道。

满朝文武都不知道。

他们只会觉得我疯了。

太后擦了擦眼泪。

“哀家不管你是为什么走的。哀家现在求你——”

她膝盖一弯。

两个宫女惊叫一声,赶紧去扶。

太后推开她们,硬生生跪在了泥地上。

一个太后,跪在鸡圈前面。

“策儿,救救大齐。”

“你是大齐唯一能打仗的人了。”

我低头看着她。

然后我又蹲回去了。

继续喂鸡。

“不去。”

”……“

”策儿!“

”鸡没喂完。“

太后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是冷的。

是急的。

”你……你就看着大齐亡了?看着千万百姓——“

”百姓的命是命。“

我头也没抬。

”我的命也是命。“

”上次我替大齐卖命——“

我顿了一下。

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上次那件事”还没发生”。

我换了个说法。

“我不欠大齐什么。”

太后沉默了很久。

最后被宫女搀了起来。

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她。

我在数鸡蛋。

今天芦花鸡又下了一个双黄蛋。

不错。

太后走了。

銮驾离开沈家沟的时候,车轮碾过泥路,声音渐行渐远。

沈牧从屋里出来。

他在门后面听了全程。

眼眶红红的。

“策儿。”

“嗯。”

“你……真不去?”

我把鸡蛋放进篮子里。

“不去。”

“可是……那些百姓……”

“爹。”

我抬头看他。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被赶出京城的时候,谁替你说过一句话?”

沈牧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声。

“你病的时候,萧衍来看过你吗?”

沈牧低下了头。

“他没来。”

我把篮子递给他。

“你替我攒着,明天赶集卖了换盐。”

沈牧接过篮子。

站在院子里。

老半天没动。

我回屋去了。

躺在炕上,盯着房梁。

梁上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从京城一路跟到了沈家沟,现在胖得像个球,趴在梁上呼噜呼噜打呼。

我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太后跪在鸡圈前的画面。

可我同时想起的,还有上辈子。

养心殿的金砖地面。

那杯微凉的毒酒。

甜丝丝的。

然后是苦的。

不去。

我翻了个身。

不去就是不去。

……

十天之后。

消息传来。

叛军前锋已过洛河,距京城三百里。

北戎铁骑突破了黄河防线。

京城戒严。

所有城门紧闭,百姓禁止出入。

又过了三天。

镇上逃难的人多了起来。

有的拖家带口往南跑,有的往山里钻。

沈家沟的人也慌了。

张大爷跑来问我:“沈家小子,打仗了咋办?咱们要不要跑?”

“跑哪儿去?南边也在打。”

“那……那咋办?”

我想了想。

“挖地窖。存粮。把院墙加固。”

“然后呢?”

“等着。”

“等啥?”

“等打完。”

张大爷呆了呆。

“就这?”

“就这。”

他挠挠头走了。

但沈家沟的人还是照做了。

因为除了我的主意,他们也没别的主意。

又过了五天。

半夜。

有人敲我家的院门。

不是轻轻敲的。

是砸的。

“咚咚咚——”

我从炕上弹起来。

抄起门后的木棍。

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浑身是血。

铠甲碎了半边,头盔不知道丢在了哪里,满脸的血和泥混在一起,几乎认不出模样。

但我认出了他。

赵虎。

禁军统领赵虎。

三年前来“请”我回京的那个。

他看见我,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一个禁军统领,铁塔一般的汉子,跪在我面前嚎啕大哭。

“殿……殿下!”

“京城……京城破了!”

“陛下让末将……让末将来求您……”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封信。

血手印按了满满一页。

我低头看了一眼。

萧衍的字。

歪歪扭扭的,不像平时那样端正。写信的时候手一定在抖。

“策儿亲启:

朕错了。

朕知道你恨朕。

朕不求你原谅。

只求你……看在天下苍生的份上……回来。

父皇……求你。”

最后两个字,墨迹洇开了一片。

是眼泪。

我把信收起来。

抬头。

赵虎还跪着。

他身上的血已经在泥地上洇开了一滩。

“伤哪了?”

“背……背上挨了一刀……不碍事……”

“进来。”

我把赵虎拽进屋。

沈牧已经起来了,手忙脚乱地烧水,找布条。

我帮赵虎处理伤口。

刀伤,不深,但血流了太多。

“京城什么情况?”

“外城破了……内城还在守……但最多撑三天……”

“萧珩呢?”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吓得躲在后宫,说什么也不出来……”

“守城的是谁?”

“老将军周怀安……带着三千残兵在守……”

周怀安。

我上辈子的副将。

六十多岁了。

瘸了一条腿。

还在守。

我沉默了。

赵虎趴在地上,声音越来越小。

“殿下……末将知道您不想去……但是……京城里还有二十万百姓……”

他说不下去了。

不是话说完了。

是晕过去了。

失血太多。

沈牧给他包扎好,盖上被子。

然后转头看着我。

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走出屋子。

站在院子里。

秋夜。

天上星星很多。

鸡圈里的鸡都缩着脖子睡着了。

我走到鸡圈前,蹲下来。

看着那些鸡。

上辈子。

我替萧衍挡了刀。

平了叛。

他赐我毒酒。

这辈子。

我摔了太子印。

回家种田。

该过的好日子,过了三年。

够了。

我站起来。

走回屋。

沈牧坐在灶台边,没睡。

“爹。”

”……嗯。“

”鸡你帮我喂。六只母鸡每天喂两次,早上撒谷子,下午拌菜叶。公鸡不用管,让它们自己刨。“

沈牧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芦花鸡最近在抱窝,别打搅它。“

”策儿——“

”等我回来。“

我从墙角拿起那根顶鸡圈的木棍。

掂了掂。

不趁手。

走到柴房里翻了翻,找到一根去年砍的枣木棍子。又硬又沉。

比上辈子的枪差远了。

但够用了。

凌晨出发。

赵虎伤还没好利索,硬撑着跟我走。

我没拦他。

走出沈家沟的时候,天边刚泛白。

回头看了一眼。

三间青砖瓦房。

一亩半菜地。

一个鸡圈。

还有一个站在院门口抹眼泪的老头。

”爹!“

我冲他喊。

”芦花鸡的蛋别卖!给它孵!“

沈牧一边哭一边点头。

好了。

走了。

我扛着枣木棍子,一路向北。

三天。

日夜兼程。

赵虎给我弄了匹马。

不知道从哪弄的。一匹瘦马。跑起来骨头架子咯吱响。

但比走路快。

第三天傍晚。

我看见了京城。

远远地就看见了烟。

冲天的黑烟。

外城在烧。

城墙上到处是豁口,叛军的旗帜插在了南门和东门的城楼上。

只有北门还挂着大齐的龙旗。

城墙下面,黑压压的叛军营帐绵延数里。

赵虎在我身边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至少十万人……“

”嗯。“

我看了一会儿。

勒马转向。

没走正门。

从北面的水门进去。

一条暗渠,当年我勘察京城防务的时候发现的。

上辈子的记忆总算还有点用处。

我从暗渠钻进了内城。

满眼疮痍。

街上没有人。

店铺关着门。

偶尔能看见缩在墙角的老人和小孩。

北门城楼上。

我找到了周怀安。

他比三年前又老了。

本来就瘸的腿上多了一道新伤,裹着血糊糊的布条,坐在城垛后面。

身边稀稀拉拉坐着一群兵。

不到两千人了。

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神空洞。

周怀安看见我。

先是愣了。

然后那张满是刀疤的老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个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你个臭小子。“

他骂了一句。

然后那笑就收不住了。

”他娘的,你总算来了。“

我把枣木棍子往地上一戳。

环顾四周。

城墙残破。

兵不满两千。

粮草不够三天。

对面十万大军。

我深吸一口气。

”周老头。“

”在。“

”叛军主帅是谁?“

”小安南王,周策。“

”他驻扎在哪?“

”南门外。中军大帐在城南三里的坡上。“

”他每天什么时候巡营?“

周怀安看着我。

老将军打了一辈子仗。

他听出来了。

我不是来守城的。

”你要……“

”斩首。“

我说。

”十万大军,一个一个打我打不完。“

”但主帅只有一个。“

”砍了他,群龙无首,不攻自破。“

周怀安沉默了半晌。

”你打算怎么进去?“

”我一个人去。“

”你疯了?“

”上辈子就疯过了。“

周怀安没听懂这句话。

但他看着我的眼睛,什么都没再说。

只是从身后摸出一把刀。

一把旧刀。

刀柄上刻着两个字——”怀安”。

“拿着。”

我接过刀。

比枣木棍子趁手多了。

当夜。

子时。

月黑风高。

我从北门的城墙上翻下去,绕了一大圈,摸到了南门外的叛军营地。

十万大军扎营,绵延数里,篝火密密麻麻,像地上的星星。

但营地越大,巡逻的空隙就越大。

上辈子带三千兵穿过蛮瘴之地,比这难多了。

我一个人。

反而更灵活。

跟着暗影,贴着帐篷边缘,一路往中军大帐摸去。

走了大半个时辰。

中军大帐就在前面。

灯还亮着。

帐门口两个守卫在打瞌睡。

围城都快打完了,谁能想到有人敢单枪匹马摸进来?

我绕到帐后。

刀划开帐布。

无声地钻了进去。

帐内。

一个年轻人坐在桌案前喝酒。

二十出头。

长得不错,眉眼间有几分他老子安南王的影子。

但更狂。

更傲。

桌上摆着一张京城的地图,上面用朱笔画了七八个圈。

周策——小安南王——单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在地图上比划。

他没发现我。

我走到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才站定。

“你这帐篷缝得不行。一刀就开了。”

周策的手停了。

酒杯悬在半空。

他慢慢转过头。

看见了我。

看见了我手里的刀。

他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谁?”

“萧策。”

”……“

”你爹是我杀的。“

我说的是上辈子的事。但现在这个时间线上安南王是战死的,细节出入不大。

周策的脸色变了。

酒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站起来。

一把抽出腰间的剑。

”萧策?!那个逃跑的太子?!“

”不是太子。“

”我是养鸡的。“

他没反应过来这句话什么意思。

刀已经到了。

【第五章】

帐内的搏杀,短促而暴烈。

周策的剑法不差。

年轻,力大,出招凶猛。

但他没上过真正的战场。

他的仗都是别人替他打的——开局拿下三座城,靠的是他老子留下的旧部和将领。他自己,只负责坐在中军帐里喝酒指地图。

我不一样。

上辈子两年战场厮杀,刀法是拿命磨出来的。

身体虽然年轻了,没有上辈子的体魄和伤疤,但肌肉记忆不在身体里——在脑子里。

判断距离、预判攻势、寻找破绽。

这些东西,刻在灵魂上。

三招。

周策的剑被我磕飞。

第四招。

刀架在他脖子上。

他额头上全是汗。

眼睛瞪得老大。

不是恐惧。

是难以置信。

”你……你不是三年前就不练武了吗?你是个种地的……“

”种地的也能杀人。“

我手上加了点力。

刀刃嵌进他脖子上的皮肉,血珠子渗出来。

”叫你的人退兵。“

”做梦!“

他咬着牙。

”你杀了我,我十万大军照样踏平京城——“

”你十万大军的粮草,是不是在东面的丰台仓?“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的火药储备,是不是在南门外三里的那个土丘底下?“

”你的后路退兵通道,是不是从西南角的官道经虎牢关回西南?“

他嘴唇在发抖。

”你……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他。

上辈子打过一遍的仗,每个细节都在脑子里。

安南王的战术,安南军的布局,粮道、火药库、退路——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周策是他儿子。

儿子打仗,用的是老子的班底、老子的旧部、老子的战术体系。

一模一样。

”我不用杀你。“

我把刀从他脖子上移开半寸。

”我只需要一把火烧了你的粮草,再一把火点了你的火药。十万大军没饭吃、没火器用,不用我打,三天之内自己就散了。“

周策盯着我。

眼神变了。

从愤怒变成了动摇。

他在权衡。

我给了他五秒钟。

然后我又把刀贴了回去。

”别算了。你没那个本事跟我赌。“

”你爹也没那个本事。“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他。

周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肩膀塌了下来。

愤怒、不甘、屈辱、恐惧,在他脸上轮番走了一遍。

最后剩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像是一只被猫按在地上的老鼠,明知道跑不掉,还要做最后的挣扎。

”你……你想怎样?“

”退兵。带你的人回西南。“

”不可能!我都打到京城了——“

”你打到京城了。然后呢?你坐得稳那把龙椅吗?“

他不说话了。

”你手底下的人,有一半是你爹的旧部。他们听你的,是因为你爹的面子。等打完仗,论功行赏的时候,你压得住他们?“

”……“

”你连我一个养鸡的都打不过,你拿什么压?“

这句话像一把刀,比我架在他脖子上那把还狠。

周策的身体在发抖。

他嘴唇嚅动了几下,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

想起了上辈子。

上辈子我没跟安南王的儿子说过话。

因为上辈子安南王被我斩了之后,这个儿子被俘,萧衍下旨凌迟处死。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被割了三千刀。

我不喜欢这种死法。

”我给你一条活路。“

我收了刀。

退后一步。

周策猛地抬头看我。

”退兵回西南。上表称臣。交出兵权。我保你一命,给你一块封地,安安稳稳当你的富家翁。“

”你说话算数?“

”我说话算不算数,不重要。“

我说。

”重要的是,你除了答应,没有第二条路。“

帐外传来了动静。

有人发现帐布被割了。

”大王!大王!“

脚步声。

兵刃碰撞声。

我没慌。

周策看着帐门口涌进来的亲卫,又看看我。

他的亲卫们看见我,纷纷拔刀。

”退下。“

周策说。

声音很轻。

但亲卫们听到了。

刀举着,没动。

”退下!“

第二遍。

声音大了。

带着嘶哑。

亲卫们面面相觑,慢慢退了出去。

帐内又只剩我和他。

周策坐回了椅子上。

像是忽然被抽空了力气。

”萧策。“

”嗯。“

”你真的只是个养鸡的?“

”你可以这么理解。“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伸手拿起桌上那杯打翻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手还在抖。

酒洒了一半。

”我退兵。“

天亮之前。

叛军拔营。

十万大军,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开始撤退。

黑压压的人潮像退潮一样,从京城外围慢慢退去。

北门城墙上。

周怀安站在城垛后面,看着这一幕。

老将军的嘴张着。

合不上。

”他娘的……“

他回头看我。

”你就一个人进去了?“

”嗯。“

”然后就退兵了?“

”嗯。“

”你……你怎么做到的?“

”讲道理讲的。“

周怀安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用一把刀,跟十万叛军讲道理?“

”是一把刀加一张嘴。“

”……“

老将军沉默了半天。

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服。“

叛军退了。

但还有北戎。

北面的铁骑还在推进。

不过这是后话。

眼下最重要的事——

我得进宫了。

三年了。

该去见见萧衍了。

宫门被禁军打开。

我一个人走进去。

穿的还是那身粗布短褐。

脚上的草鞋沾着泥巴。

手里提着周怀安的旧刀,刀上还有血——周策的血。

宫道上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

看见我的打扮,一个个呆若木鸡。

三年前,这个人从这条宫道上穿着太子冠服走出去。

三年后,他穿着农夫的衣裳走了回来。

养心殿。

殿门大开。

萧衍坐在龙椅上。

不对。

不是坐。

是瘫。

三年不见,萧衍老了十岁不止。

头发白了一半。

脸颊凹陷。

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布满了血丝。

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一个衣架上。

他看见我走进来。

身体猛地一震。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没有声音。

就是流眼泪。

大颗大颗的。

顺着凹陷的脸颊往下淌。

滴在龙袍上。

”策儿……“

他的声音又老又哑。

”你……你回来了……“

我站在殿中央。

站在三年前我摔碎太子印的地方。

地面上的裂痕早就被修补过了。

但我知道在哪。

”叛军退了。“

我说。

”小安南王答应退兵称臣。“

萧衍从龙椅上站起来。

腿在抖。

他扶着龙椅的扶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然后朝我走过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我面前。

他伸出手,想摸我的脸。

手在半空中停了。

不敢。

”策儿……朕……朕对不起你……“

他说。

声音在发颤。

”朕知道错了……当年不该……不该那么做……“

我看着他。

这张脸。

上辈子,他就是用这张脸,坐在龙椅上,对我说”别怪父皇”。

然后低头批折子。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我说。

“是沈牧。”

“他替你养了我十六年。你把他赶走了。”

萧衍的手落了下来。

“沈……沈牧……”

“他现在在沈家沟。帮我喂鸡。”

”……“

”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谁,就对不起他去。“

萧衍站在那里。

浑身都在发抖。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

他跪了下来。

皇帝。

跪在我面前。

”策儿……朕错了……“

我低头看他。

没伸手去扶。

上辈子他赐我毒酒的时候,也没看我一眼。

我让他多跪一会儿。

等了大概有十几个呼吸。

”起来吧。“

我说。

”叛军退了,但北戎还在。“

”这事我来处理。“

”处理完了,我还回去种地。“

萧衍抬起头。

满脸泪痕。

”策儿……你……你还走?“

”我不属于这里。“

”三年前我就说了。“

我转身往殿外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对了。“

”沈牧喜欢喝龙井。你要是有心,让人送几斤过去。“

”别送贡品。他喝不惯。就镇上茶铺里那种,二两银子一斤的。“

说完我走了。

身后传来萧衍压抑的哭声。

沉闷的。

像一头困兽。

我没回头。

【第六章】

北戎的事,比叛军棘手。

叛军是人民内部矛盾——周策是自己人反了,说到底还是大齐的人,讲得通道理。

北戎不是。

北戎是外族。

十万铁骑。

游牧民族,骑射起家,来去如风。

不讲道理,只讲拳头。

他们已经突破了黄河防线,前锋推进到了淮北。

沿途烧杀劫掠。

消息传进京城的时候,朝堂上又是一片哭丧脸。

我没去上朝。

我蹲在御花园的假山边上啃包子。

是王全给我送的。

三年没见,王全对我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以前是笑眯眯的虚伪,现在是笑眯眯的真诚。

”殿下,您吃个热乎的。“

”别叫殿下。我不是太子。“

”那……叫您什么?“

”叫我萧策就行。“

”这……这不合规矩……“

”那就叫老萧。“

王全的笑差点挂不住。

”……萧公子。“

行吧。

我一边啃包子一边想北戎的事。

上辈子我没打过北戎。

上辈子我十九岁就被毒酒赐死了,那时候北戎还没南下。

所以这一仗,没有”记忆“可以用了。

得靠真本事。

但有一样东西上辈子留给了我——两年实战经验积累下来的战争直觉。

什么地形能伏击,什么天气利守城,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等。

这些东西不是知识,是本能。

我找到周怀安。

老将军正在城墙上整编残兵。

围城之战打了快一个月,城里能拉出来的兵加上各衙门的衙役、壮丁,凑了不到五千人。

五千对十万。

没法正面打。

”周老头。“

”嗯。“

”京城北面一百二十里,有个叫铁锁峡的地方。你知道吧?“

周怀安想了想。

”知道。两山夹一河,地形狭窄,骑兵展不开。“

”北戎骑兵的优势是平原冲锋。进了峡谷,十万铁骑跟一万步兵没区别。“

周怀安眼睛亮了。

”你想诱敌深入?“

”不是诱。“

”是请。“

”怎么请?“

”把京城的城门打开。“

周怀安差点从城墙上滚下去。

”你说什么?!“

”打开城门。放出风声,说京城空虚,守军不到三千,皇帝要跑。“

”你疯了?!“

”北戎人贪。他们千里迢迢打过来,为的是京城的金银财宝。你告诉他们京城没人守了,他们一定会加速赶来。“

”但京城到铁锁峡之间,只有一条官道。“

”官道两侧是峡谷。“

”他们急行军赶到京城,必经铁锁峡。十万骑兵过峡谷,前后拉成一条长蛇。“

”到时候——“

我在城墙上蘸着水画了个简易地图。

”前面堵死。后面封死。两侧山上放火箭。“

”他们自己会替我们把自己烧成烤肉串。“

周怀安盯着地上的水迹地图。

呼吸变粗了。

”你要多少人?“

”三千够了。一千守前口,一千守后口,一千在山上放箭。“

”三千人够吗?“

”峡谷就那么宽。三千人守两个口子,跟三万人没区别。“

”关键是火。干柴、火油、箭矢。能搞到多少?“

周怀安咧嘴笑了。

”京城别的不多,库里的火油和箭矢管够。围城的时候叛军没攻内城,军械库没破。“

”好。“

我拍拍手上的灰。

”两天之内准备好。我要在铁锁峡等他们。“

两天后。

京城四门大开。

放出风声——守军崩溃,皇帝准备南逃。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到了北戎军中。

北戎主帅叫呼延烈。

一个四十多岁的彪形大汉,据说能空手撕裂活马。

他听到消息之后哈哈大笑。

”中原人就是软蛋!连像样的仗都不敢打,直接跑了!“

”全军急行!三天之内进京城!本帅要坐在大齐皇帝的龙椅上喝酒!“

十万铁骑,倾巢而出。

急行军。

一天一夜。

赶到了铁锁峡。

峡谷不长。大约三四里路。

两侧山壁陡峭,最窄处只容十骑并行。

呼延烈策马在队伍前头。

看了一眼峡谷。

皱了皱眉。

”这地形不好。让斥候先探。“

斥候进去了。

回来报告:峡谷通畅,无异常。

当然无异常。

三千人全藏在山上。

伏在草丛和岩石后面。

一动不动。

连呼吸都压着。

呼延烈犹豫了一下。

但他身后十万大军已经赶了一天一夜的路,人困马乏,都等着进京城抢金子呢。

”走!“

十万铁骑涌入峡谷。

像一条黑色的长蛇。

前军进去了。

中军进去了。

后军也进去了。

都进来了。

我站在峡谷南侧的山顶上。

居高临下。

看着底下那条由人和马组成的黑色长龙。

风很大。

把我的粗布衣裳吹得猎猎作响。

周怀安站在我旁边,手里握着一面红旗。

”殿下,全进来了。“

”嗯。“

我从腰间抽出一支响箭。

弯弓。

搭箭。

拉满。

松手。

”嗖——“

响箭冲天而起。

尖锐的啸声在峡谷上空炸开。

然后——

峡谷两端。

巨石滚落。

早就准备好的滚木、巨石、沙袋,从两端同时倾泻而下。

前口堵死。

后口封死。

十万铁骑,关门打狗。

呼延烈在峡谷中段猛地勒马。

马嘶鸣着人立而起。

他抬头。

看见了两侧山上密密麻麻的火箭。

和火箭后面,一排排站在山脊上的弓箭手。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我没看清他的表情。

但我能想象。

”放。“

我说。

火箭如雨。

带着尖啸。

落在峡谷底部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和马身上。

峡谷两侧的岩壁上,早就浇满了火油。

火箭点燃火油。

火焰沿着岩壁蔓延开来。

整个峡谷变成了一条火龙。

马在嘶鸣。

人在尖叫。

骑兵的优势在峡谷里荡然无存。

他们展不开阵型。

冲不了锋。

退不了。

前面是巨石。

后面也是巨石。

只能在火焰中——

我不想细写这个。

战争不好看。

我上辈子见过太多。

那天的铁锁峡变成了一座炼狱。

从日中到日落。

整整一个下午。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日落时分。

火灭了。

峡谷里安静下来。

十万铁骑。

出来的不到一万。

呼延烈被活捉。

他的头盔掉了,脸上满是烟灰和血,被五花大绑押到我面前的时候,那双凶狠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当初”坐龙椅喝酒“的嚣张。

他看着我。

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年轻人。

”你……你是谁?“

”养鸡的。“

”……“

他没听懂。

但这不重要。

北戎的残部在三天之内全线崩溃,各部争相北逃。

没有了主帅的十万铁骑,变成了十万只没头的苍蝇。

周怀安带着收编的兵力一路追击。

半个月之内,收复了全部失地。

北戎退回了草原。

大齐,保住了。

【第七章】

仗打完了。

我回京复命。

也不算复命。

我又不是朝廷的人。

就是回去拿我的东西——走之前寄存在周怀安那儿的一袋茶叶,还有两根咸菜。

进了京城才发现,全城张灯结彩。

街上挤满了人。

老百姓自发地在城门口等着。

我骑着那匹瘦马走进来的时候,人群沸腾了。

”萧策!萧策!“

有人喊。

然后更多的人喊。

”萧公子!“

”萧大英雄!“

有个老太太冲出来,往我马头上挂了一朵大红花。

瘦马被吓了一跳,差点把我颠下来。

”别……别挂了……它胆小……“

我手忙脚乱地安抚瘦马。

人群笑成了一片。

好不容易挤到了宫门口。

萧衍亲自站在宫门前等我。

这次他没坐龙椅。

站着的。

穿的也不是龙袍。

一件普通的常服。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遮不住满头的白。

他身后站着满朝文武。

所有人都在。

萧衍看见我。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笑。有泪。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可能是愧疚。

也可能是骄傲。

他走上前来。

张了张嘴。

”策儿……“

”打完了。“

我翻身下马。

从马背上解下那袋茶叶和两根咸菜。

”北戎退了。呼延烈在大理寺关着。小安南王的降表已经在路上了。“

”边境的事,让周怀安盯着就行。他虽然腿瘸了,但脑子比朝堂上这些人好使。“

我扫了一眼身后那排文武百官。

几个大臣脸色不太好看。

但没人敢吱声。

毕竟我刚替他们保住了脑袋。

萧衍深吸了一口气。

”策儿,朕要封你——“

”不用。“

”朕要——“

”不用。“

”你还没听朕说完——“

”不用听。不管封什么都不用。“

萧衍的嘴又张了张。

又合上了。

他已经学会了。

跟我说话,不要太多铺垫。

”那你要什么?“

我想了想。

”鸡饲料。“

”……什么?“

”上好的鸡饲料。我那十二只鸡吃的一直是普通谷子,产蛋率不行。听说宫里御膳房有一种拌了虫粉的精料,给御花园的观赏禽用的。给我来两袋。“

萧衍愣了至少五秒钟。

他身后的文武百官也愣了。

有个御史差点把笏板掉了。

”你……你救了整个大齐……就要两袋鸡饲料?“

”三袋也行。多了就不用了,我背不动。“

萧衍盯着我看了好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皇帝的笑。

是一个老父亲的、无奈的、心疼的笑。

眼眶红了。

但在笑。

”给他。“

他转头对王全说。

”给他十袋。“

”我说了三袋就——“

”十袋。不许还价。“

”……行吧。“

我扛着三袋鸡饲料——剩下七袋让赵虎帮我拉着——走出了宫门。

走之前。

萧衍叫住了我。

”策儿。“

我回头。

他站在宫门口,夕阳打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发染成了金色。

”沈牧那边……朕已经派人送了茶叶过去。“

”不是贡品。就是镇上茶铺里的。二两银子一斤。“

我愣了一下。

”还有……“

他的声音有点抖。

”朕给沈牧写了一封信。亲笔的。“

”写了什么?“

”……谢谢他。替朕养大了你。“

我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

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

”别光写信。有空亲自去看看他。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好。“

身后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赵虎赶着马车在前面等我。

车上堆着七袋鸡饲料。

瘦马打了个响鼻。

”走吧。“

”回家。“

我翻身上马。

一路向南。

又走了三天。

翻了两座山。

沈家沟。

入眼还是那片歪歪斜斜的篱笆墙,那几棵老槐树。

但不一样了。

院门口多了一张竹椅。

沈牧坐在竹椅上。

手边放着一壶茶。

膝盖上趴着那只橘猫。

他在等我。

看见我骑着瘦马出现在村口。

他站起来。

橘猫被惊得跳了下去。

他没喊我。

就站在那。

笑了。

眼泪也下来了。

我翻身下马。

”爹。“

”嗯。“

”鸡喂了没?“

”喂了。“

”芦花鸡的蛋孵了没?“

”孵了。出了六只小鸡。“

”六只?“

”六只。“

”那我现在有十八只鸡了。“

”嗯。“

沈牧擦了擦眼泪。

”回家吧。饭做好了。“

我把缰绳拴在门口的槐树上。

扛着三袋鸡饲料进了院子。

橘猫凑过来闻了闻饲料袋子,嫌弃地走开了。

鸡圈里的鸡们叽叽喳喳地叫着。

六只毛茸茸的小鸡崽在母鸡身边跑来跑去。

我蹲在鸡圈前。

抓了一把新饲料撒出去。

”尝尝。御膳房的好料。“

鸡们疯抢。

比平时的谷子好吃多了,一个个吃得头都不抬。

我笑了。

身后传来沈牧的声音。

”策儿。“

”嗯。“

”你这次……不走了吧?“

我看着鸡圈里的鸡。

大的小的,花的白的,叽叽喳喳,热热闹闹。

”不走了。“

”真不走了?“

”真不走了。“

”那就好。“

沈牧转身进了厨房。

传出来叮叮当当炒菜的声音。

还有一股子酱爆茄子的香味。

我蹲在鸡圈前。

太阳暖洋洋地照着。

鸡在脚边咕咕叫。

橘猫跳上了墙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好日子。

这才是好日子。

至于京城那边——

让萧衍自己折腾去吧。

他的龙椅,他的朝堂,他的天下。

跟我没关系。

我就是个养鸡的。

鸡还没喂完呢。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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