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
我在出租屋里写了五年歌,首首爆款。
署名永远不是我的名字。
奖杯被别人举着,分红被公司吞了,她在台前笑着替所有人挡刀。
直到那天,她被逼着在镜头前鞠躬道歉。
道歉内容是跟一个神秘男人约会。
那个男人是我。
我关了电视,打开选秀报名页面。
欠她的,我来收。
顺便,把她也收了。
【第一章】
我叫苏辞。
写歌的。
准确来说,替别人写歌的。
再准确一点,替全国最红的女人写歌的。
窗外天黑透了,出租屋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桌上摊着三桶泡面,只有一桶是今天的。
电视机开着,声音不大。
姜念正在接受访谈。
她坐在节目沙发上,长发别在耳后,妆容精致到没有一丝破绽。
主持人笑得一脸八卦,凑过去问她:“姜念老师,最近有网友拍到你和一个神秘男子在小区门口碰面,这是怎么回事啊?”
她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摄像机都没捕捉到。
但我看到了。
因为那个“神秘男子”就是我。
那天我是下楼给她买草莓。
“只是普通朋友。”她笑了笑。
五年了。
她说了五年“普通朋友”。
镜头切了个角度。她身后站着一个人,工牌挂在胸前,全星娱乐的标志很显眼。
那人全程盯着姜念,一眨不眨。
监视。
主持人还在追。旁边嘉宾开始起哄。
弹幕刷得飞快,全是“姜念好甜”“女神恋爱了?”“快说是谁!”
姜念握话筒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她还在笑。
嘴角的弧度和商业合影时一模一样。
“其实是我不好,给大家造成了误会。以后我会更加注意的。”
她站起来,鞠了一躬。
九十度。
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
台下掌声响起来。弹幕刷满了“好乖”“清清白白”“不愧是国民女神”。
我盯着她低下去的头。
一秒。两秒。五秒。
她直起腰的瞬间,眼角有一抹红。
镜头没拍到。
但我看到了。
我手里的泡面凉了。
筷子放下,发出轻轻一声响。
手机震了。赵一帆的消息。
“靠!你女神上访谈了,正在被问绯闻!快看!”
我回了个“嗯”。
“她说是普通朋友,你信吗?”
“信。”
“啧啧啧,女神一句话你就信了?太纯了吧兄弟。”
我没回。
还能说什么?
说那个普通朋友是我,我还得给她解释为什么偷拍的照片里我穿的是拖鞋?
电视还开着。节目已经切到了广告。
我伸手按掉了。
屋子安静下来。
然后我做了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
打开手机浏览器,搜了四个字。
声动全城。
全国最火的音乐选秀节目。
正在报名。
海选地点就在这座城市。
我看着报名页面,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三秒。
点了“提交”。
一份简历和一段清唱录音发了出去。
手机又震了。赵一帆打来电话。
“你在干嘛?”
“报了个选秀。”
那头沉默了。
然后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疯了?你一个写歌的去选秀?你什么时候学会唱歌的?你长得也不是小鲜肉那挂的啊!”
“一直会唱。”
“那你以前怎么不唱?”
“以前不需要。”
电话里安静了三秒。
“行。我去当你经纪人。”赵一帆语气突然变得很认真。
“你是卖二手车的。”
“卖二手车和包装艺人有什么区别?包装!营销!情怀!”
“区别很大。”
“你就说让不让吧。”
“不让。”
“好,那我明天到。”
他挂了。
我看着桌上摊开的曲谱。
半成品。
本来是给姜念下张专辑准备的。
旋律已经写好了,词还差半段。
我把稿纸翻过来。
拿起笔。
重新起了个头。
这首歌,我自己唱。
【第二章】
海选当天,声动全城的录制基地比我想的大三倍。
灯多、摄像机多、发型比脸还用力的年轻人更多。
我穿着件洗到发灰的黑T恤,背着一把跟了我六年的木吉他。
在候场区的角落找了个空位坐下。
“哥们儿!”
赵一帆从人堆里挤过来。
西装。
崭新的西装。
大了至少两号。
袖子盖过手指头,肩线耷拉到胳膊中间,走一步晃两下。
“你穿的谁的?”我问。
“我表哥结婚那套,借的。”他拽了拽领带,很严肃地问我,“怎么样?像不像经纪人?”
“像伴郎。”
“你就不能夸我一句?”
“伴郎已经是夸了。本来想说像借衣服的。”
他还想争辩。旁边一阵骚动打断了他。
“让让,让让。”
一个染着银色头发的年轻男人从通道中间走过来。
两边跟着三个助理,有人拎包有人举手机直播,排场拉满了。
选手证别在胸前:陆子豪。
他走过我们面前,目光扫了一眼我的旧吉他。
停了半秒。
“也是来参赛的?”
“嗯。”
“加油啊。”
语气和“别浪费时间了”差不多。
赵一帆等他走远了才凑过来。
“这谁啊?牛什么?”
“不认识。”
“就他那发型,得用多少发胶?一头化学武器。”
“小声。”
“怕什么,这里没人认识你。”
确实。没人认识苏辞这个名字。
但在座的选手手机里,至少有一半人的歌单上躺着我写的歌。
“117号,苏辞。请到备场区准备。”
广播响了。
赵一帆拍了拍我的肩。
“去吧!别紧张!”
“我不紧张。”
“那你手怎么在抖?”
“饿的。早上没吃饭。”
“我给你带了面包——在车上。”
“谢了。没用。”
我拎着吉他起身,穿过一堆选手,走向舞台入口。
灯光亮得我眯了眯眼。
舞台中央只有一把椅子和一个话筒架。
四个评委坐在对面长桌后头。
最左边是林正阳。国内顶级音乐制作人,拿过四次金曲奖。
我给他编过三首曲子。他不知道是我。
合作都是经纪公司中间转的手,作者栏写的是全星制作团队。
旁边是方茜,天后级歌手。
她去年最火的那首年度金曲也是我写的。
她也不知道。
我甚至见过她在颁奖典礼上举着奖杯感谢“全星幕后团队的辛苦付出”。
我当时在出租屋吃泡面,看了那段视频,默默关掉了。
主持人何远拿着话筒走过来,很职业地笑了笑。
“苏辞是吧?之前有舞台经验吗?”
“没有。”
“平时做什么工作?”
我想了想。
“自由职业。”
台下传来零星的笑声。那种客气的、礼貌性的笑。
有几个选手在侧幕探头看,表情写着“又一个来凑数的”。
何远也笑了。“好,那就开始吧。”
摄像机的红灯亮了。我坐下来,把吉他搁在膝盖上。调了一下弦。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电视里她弯腰鞠躬的样子。
头发垂下来挡住脸。
掌声。
弹幕。
欢呼。
没有人在意她眼角那抹红。
手指落弦。
前奏出来的时候,台下还有人在低声聊天。
四个小节之后,聊天声没了。
八个小节,方茜正要端起水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开口唱第一句。
林正阳的眉毛拧在了一起。不是皱眉。是那种听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大脑在飞速运转的表情。
副歌一出来,何远握话筒的手明显松了一下,差点没拿住。
后台的选手全涌到了侧幕。
陆子豪也在。
他的三个助理还在帮他举手机直播。但他自己的脸色变了。
赵一帆挤在最前面,嘴张得夸张。他下意识掏出手机要录,手一滑,点开了他妈的视频通话。他妈在那头喊“一帆你在哪呢”,他吓得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整首歌四分十二秒。
最后一个音落下。
现场安静了。
一秒。两秒。三秒。
林正阳站了起来。
方茜跟着站起来。
第三个评委站起来。
第四个也是。
掌声从评委席开始,蔓延到整个场地。
林正阳嗓子有点紧。
“这首歌,是你自己写的?”
“对。”
“词曲都是?”
“都是。”
他和方茜对视了一眼。
方茜拿起面前的评分表看了看,又放下了。
“满分都嫌低。”她说。
何远冲上来,激动得话都不利索了。
“苏辞老师,这首歌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创作灵感吗?”
我想了想。
“写给一个欠她一个交代的人。”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声起来了,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
我下了台。赵一帆在后台堵住我,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
“你他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唱的?”
“一直。”
“一直?你大学弹吉他被隔壁投诉噪音扰民!”
“那是他们不懂音乐。”
“行,你牛。”
我拿起矿泉水灌了一口。
手还有点抖。
不是紧张。
是五年没在人前唱过歌,身体还没适应。
赵一帆还在旁边叨叨:“你看弹幕了没?已经有人在录屏传了,这段绝对要火——”
我没听完。
因为导演拿着对讲机跑过来了。
“所有选手回台上集合!”
“怎么了?”赵一帆比我还紧张。
“节目组临时加了环节,导师提前来了!”
导师?这节目不是要到第二轮才有导师吗?
我跟着人群走回舞台,站在选手方阵里。
何远站在台中央,一脸亢奋。声音都在抖。
“各位选手,各位观众朋友们,我们有一个重磅惊喜!”
“本季声动全城的特邀导师——”
大屏幕亮了。
背景音乐响起来。
那段旋律我闭着眼都能弹。
因为是我写的。
三年前的一个雨夜,姜念在电话那头等着,一句一句陪我磨出来的副歌。
“国民女神——姜念!”
侧幕拉开。
她穿着一件白色西装外套,头发披散着,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出来。
全场沸腾了。
尖叫声、欢呼声、掌声。
旁边的选手跟着疯了,有人蹦有人拍手,陆子豪直接举起手机猛拍。
她走到台前,笑着冲观众挥了挥手。
然后目光扫过选手方阵。
扫到我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笑容没变。
眼神变了。
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但我读懂了。
“你怎么在这儿?”
我也动了动嘴唇。
“来接你。”
【第三章】
导师见面环节持续了四十分钟。
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四十分钟。
姜念很专业。
她跟每一组选手都打了招呼、聊了几句,笑容真诚得体。
轮到我这组的时候,她多停了半秒。
“这位就是刚才那个素人选手?”她看向何远。
何远猛点头。“对对对!就是他!林老师说他是本届最大的惊喜!”
姜念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我脸上。
里面有笑意。也有杀意。
“唱得不错。”她说。
台下一阵欢呼。
弹幕刷满了“女神好温柔”“会夸人的导师最迷人”。
赵一帆在侧幕激动得拿手机的手都在抖。
只有我知道,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左手在背后掐了一下自己手心。
那是她快发飙的前兆。
我太熟了。
每次我忘关灯、忘倒垃圾、忘记她让我下楼买的草莓时,都是这个动作。
这次的意思大概是:苏辞,你给我等着。
录制结束。
我溜得比谁都快。
没溜成。
手机震了。
姜念的微信。
没有文字。
一个菜刀表情。
我深吸一口气,刚准备打字解释,第二条来了。
“苏辞。”
“你报选秀这件事。”
“我们需要谈谈。”
“当面。”
四条消息。
每条后面都跟着一个句号。
每一个句号都在要我的命。
我正犹豫怎么回,赵一帆从后面冲过来,一把搂住我肩膀。
“兄弟!你火了!”
手机怼到我脸上。
热搜榜。
声动全城 神秘素人。
声动全城 117号。
声动全城 开口跪。
“两百万播放了!弹幕全在问你是谁!”
他两眼放光。
“等着,我去帮你谈商务——”
“你冷静点。”
“冷静?这时候你跟我说冷静?趁热打铁啊!我这就去找节目组——”
“赵一帆。”
“啊?”
“你再往前走三步就进女厕所了。”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标识。
整个人定住了。
我趁他愣神的功夫绕开他走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
打开电脑。
网上已经翻天了。
有个音乐博主做了一段对比视频,标题叫:声动全城素人原创 VS 姜念三首金曲编曲风格分析。
视频把我的歌和姜念过去三年最火的歌放在一起,逐帧拆解旋律走向、和弦进行、编曲手法。
结论一句话:出自同一人之手的概率,百分之九十九。
评论区已经炸了。
“所以这个素人就是姜念的幕后制作人?”
“不对吧,姜念的歌不都是全星娱乐的制作团队写的吗?”
“全星自己说的,谁信啊?”
“你们看他唱完之后说的那句话,写给一个欠她交代的人,这不明摆着吗!”
我关掉页面。
手机又震了。赵一帆。
“你到底什么来头???”
后面跟了一串问号。
我没回。
我看着桌上的曲谱。
第二轮的歌还没选好。
抽屉里有一个文件夹,存着我写过的所有歌的demo。
翻了翻,手指停在一首上面。
这首歌我写了三年。
从第一次见到姜念那天开始写。
改了无数版,一直不满意。
不是旋律不好。
是我觉得还不够。
不够把这五年说清楚。
我把它抽出来,铺在桌上。
拿起笔,在最后一段空白处落下新的音符。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姜念的新消息。
“你真的不退赛?”
“不退。”
“钱铭德不是好惹的。”
“我知道。”
“那你还——”
“念念。”
“嗯?”
“你在电视上鞠那个躬的时候,我泡面都不香了。”
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好久。
“你烦死了。”
然后一个捂脸的表情。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改歌。
【第四章】
我没等来姜念。
另一个人先找上门了。
第二天中午。门被敲响。
开门,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鬓角有白发,笑容很商务。
王坤。
姜念的经纪人。
全星娱乐的副总。
也是那个在访谈节目上盯着姜念不放的人。
“苏辞老师,”他笑着打了个招呼,目光在我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转了一圈,“打扰了。”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泡面箱子,又看了看桌上堆着的曲谱和老旧的录音设备。
嘴角动了动。那种很克制的不屑。
我没让他进。
“什么事?”
“公司注意到你昨天在声动全城的表现了。”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很随意的姿态。“写歌水平确实不错。不过——”
顿了顿。
“钱总的意思,你最好退赛。”
钱总。钱铭德。全星娱乐的老板。
吃了姜念五年血的人。
“理由呢?”
“没有理由。”王坤笑容没变。“这是建议。”
“建议一般可以拒绝。”
“一般的建议可以。”
他转身走了。
皮鞋在楼道里敲出清脆的回声。
门关上的瞬间,我攥了一下拳头。
指节咯吱响。
不是怕。
是五年来第一次,直面这座压在姜念头上的山。
以前我只能在屏幕后面看着。
现在它走到我门口了。
那天下午,节目组通知我第二轮录制时间。
同时附了一条消息:本轮增设导师点评环节,导师姜念将对每位选手进行现场评分。
好家伙。
她评我的分。
当着全国观众的面。
我俩还得装不认识。
到了录制当天。
后台气氛和海选时完全不一样了。
我一走进候场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上一次没人搭理我。
这次每个选手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打量。
陆子豪靠在沙发上翘着腿,冲我扬了扬下巴。
“苏辞。”
“嗯。”
“网上那些对比视频你看了吧?说你跟姜念背后是同一个制作人。”
他笑了一下。
“有意思。”
我没接话。
“不过话说回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西装,“我今天要唱的就是姜念的歌。她亲自授权的。”
他看着我,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
“毕竟我们公司跟全星关系好嘛。”
他是全星旗下的。
我突然想起来了。
也就是说,他是钱铭德安排进来的棋子。
赵一帆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凑到我耳边。
“这人什么意思?挑衅你呢?”
“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说了别来?”
“我不放心你啊!万一有人使绊子呢?”
他压低声音,一脸间谍片的表情。
“你不知道,娱乐圈水很深的。”
“你一个卖二手车的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我看过三十七部娱乐圈小说。”
我选择不再跟他说话。
陆子豪先上场。
唱的是姜念去年最火的那首歌。
技巧到位,感情也有,高音稳稳当当。
评委打了高分。
导师席上,姜念笑着点评:“唱得很好,把这首歌的情绪抓得很准。”
观众席掌声不断。
只有我知道,那首歌是我凌晨三点写的。
外面下着暴雨,姜念在通话那头等着,一句一句陪我磨词。
我写一句她试唱一句,她唱的时候笑了,说这歌写得肉麻。
我说肉麻就对了,本来就是写给你的。
陆子豪下台的时候,路过我面前,挑了挑眉。
轮到我了。
我拿着吉他坐到舞台中央。
灯光落下来。四面八方的摄像机对准我。
对面导师席上,姜念坐在那里,手边放着评分卡。
我们之间隔了整个舞台。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然后我低头,手指落弦。
前奏起来的那一刻,姜念端着水杯的手停住了。
这首歌她听过。
三年前我写给她的生日礼物。
从来没有发表。
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听过完整版。
我唱第一句。
她把水杯放下了。
第二句。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起来。
副歌。
她的眼眶红了。
旁边林正阳皱了皱眉,递过一张纸巾。
姜念摇头,笑了笑。“没事,这歌写得太好了。”
弹幕瞬间爆了。
“天哪姜念哭了!!”
“什么歌能把国民女神唱哭啊?”
“苏辞到底是什么人!”
我唱完最后一个字。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翻涌过来。
何远走上台,声音明显在激动。
“苏辞老师!这首歌也是原创?”
“对。”
“写给谁的?”
我看了一眼导师席。
姜念的眼神在说:你敢。
我收回目光。对着话筒笑了一下。
“写给一个一直在等我的人。”
弹幕直接炸成了白色瀑布。
“啊啊啊他有故事!”
“谁!必须扒出来!”
“等等你们看姜念的表情……”
我下台的时候,赵一帆堵在通道口,整个人处于宕机状态。
嘴巴张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该不会……真认识姜念吧?”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过去。
“不认识。”
他在后面喊:“你骗鬼呢!”
【第五章】
当天夜里,我的手机被消息轰炸到震动个不停。
不是粉丝。
是互联网侦探们找到了新线索。
有人翻出了三年前一个音乐论坛的帖子。
发帖人ID叫“四点半”。
内容是一首歌的吉他谱和手写歌词,请论坛老哥帮忙看看和弦走向有没有问题。
那首歌,后来被姜念唱成了年度金曲。
而论坛ID“四点半”的注册邮箱前缀是suci0307。
帖子被截图传遍了全网。
热搜第一:苏辞 四点半。
热搜第二:姜念 幕后制作人。
热搜第三:全星娱乐 署名疑云。
评论区已经不需要我出面了。
网友们自发整理了一份时间线——
三年前的论坛帖、两年前的demo试听、一年前某个音乐比赛的匿名投稿——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而这个人写的每一首歌,最终都出现在了姜念的专辑里。
署名栏写的是“全星制作团队”。
赵一帆连续给我打了八个电话。我接了最后一个。
“苏辞你给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就是姜念背后的那个人!”
“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我跟你认识九年了!九年!你告诉我你是个自由职业者!你写的歌全国人都在唱!你跟我借钱吃泡面的时候你版权费呢!”
“没有版权费。”
“什么意思没有?”
“合同不在我手里。在全星。”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赵一帆的声音低下来了。
“所以你这五年……一直在被人白嫖?”
“差不多。”
“那你为什么不——”
“因为她在那家公司。签了十年。走不了。我要是闹,她更难。”
又沉默了很久。
“妈的。”赵一帆说。
“别骂了。”
“我骂的不是你。我骂那个姓钱的。”
我没说话。
“苏辞。”
“嗯。”
“选秀的事,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别跟我客气。反正你也从来没跟我客气过。”
这人嘴是真损。
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第二天一早。
全星娱乐出手了。
一个认证为全星音乐总监的账号发了一篇长文。
核心观点:苏辞第二轮演唱的歌曲,与全星曲库中一首未发表作品高度雷同。暗示我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了公司版权素材。
措辞很讲究。
没有直接说抄袭,但每一句话都往那个方向推。
底下水军已经铺开了。
“果然是蹭热度的。”
“一个素人能写出那种水平的歌?骗谁呢?”
“全星实锤了,等着被告吧。”
风向变了。
一夜之间,“神秘素人”变成了“涉嫌抄袭的骗子”。
赵一帆发来消息:“怎么办?要不要发声明澄清?”
我没理他。
我打开电脑。
翻出了一个文件夹。
五年的创作记录。
每一首歌,从第一条灵感语音到最终混音成品,时间戳清清楚楚。
不是我刻意留的证据。
是因为三年前我误删过一首写了半个月的歌,姜念让我在沙发上睡了一星期,从那之后我养成了每改一版就存一版的习惯。
几百个文件。跨度五年。
元数据干干净净,没改过一个字节。
我把整个文件夹压缩,发给了一个人。
不是赵一帆。
不是姜念。
林正阳。
他不知道我就是给他编过曲的人。
但他是这个行业里最有公信力的耳朵。
真假对错,他一听就明白。
凌晨两点。林正阳回了消息。
四个字。
“明天见面。”
【第六章】
事情闹得太大了。
节目组扛不住压力,紧急安排了一场线上说明会。
全程直播。
全星那边来了王坤,还带了他们的音乐总监赵明远。
我一个人。
赵一帆本来要来。被我拦住了。
“你去了只会添乱。”
“我怎么添乱了?”
“你上次把后台饮水机撞翻了。”
“那是太激动了!我替你激动行不行!”
“不行。在家看直播。”
他愤愤挂了电话。
说明会由何远主持。
评委林正阳以“行业专家”身份出席。
这是节目组安排的。不是我。
但那个文件夹,是我发的。
现场摄像机对着两边来回扫。
王坤笑容满面,西装笔挺,翘着二郎腿坐在对面。
一副赢定了的姿态。
赵明远推了推眼镜,打开电脑。
“我们公司对版权管理一向严格。”他说得很慢,很有底气。“苏辞第二轮演唱的那首歌,和我们公司曲库里一首未发表作品高度吻合。我们的版本录入时间是去年三月十四号——”
“赵老师。”
林正阳开口了。
不只是赵明远,全场都安静了。
林正阳在这个行业里说话,没人敢插嘴。
“我昨晚看了一些东西。”他语速不快,“想先请你回答一个问题。”
“您请。”
“你们公司曲库那首歌的源文件,创建时间是去年三月十四号。对吗?”
赵明远点头。“是的。”
“但苏辞发给我的原始demo,创建时间是三年前的十一月二号。”
林正阳看着他。
“格式是他个人录音设备导出的原始wav。元数据没有经过任何修改。我昨晚找了两个做数字取证的朋友确认过了。”
赵明远的笑容凝在脸上。
王坤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也就是说,”林正阳往椅背上靠了靠,“全星曲库里的那个版本,比苏辞的原版晚了整整两年。”
直播间弹幕方向开始掉头。
“等等…不是苏辞抄全星的…是全星拿了苏辞的?”
“反转来了!”
“我就说那首歌的味道不对!”
赵明远额头上冒出一层汗。他偏头看了王坤一眼。
王坤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嘴角开始抽搐。
“这……时间戳不能完全说明问题——”赵明远试图挽回。
“我还没说完。”
林正阳翻开面前的文件。
“过去五年,全星娱乐发行的歌曲中,有十一首编曲DNA与苏辞个人作品集完全吻合。”
“其中七首,署名全星制作团队。”
“四首,署名姜念参与创作。”
“但实际的词曲源文件,全部来自同一个人。”
他看向我。
“苏辞。”
全场静了三秒。
然后直播间弹幕变成了白色的洪流,什么都看不清了。
我只瞥见几条——
“国民女神背后的男人找到了!”
“全星吸血实锤!”
“苏辞就是那个神秘制作人!”
王坤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这都是单方面的说法!我们会走法律程序——”
“王总。”我开口了。
他看向我。
我也看着他。
“走法律程序的话,我手里还有一样东西可以一起提交。”
“什么?”
“这五年所有歌曲的完整创作过程录音。每一次通话讨论,每一版修改意见,每一条语音消息。”
王坤的脸白了。
不是夸张。
是真的,肉眼可见地,白了。
“你……”
“我这人毛病不多,就是喜欢备份。”
赵明远的手开始发抖。他关上了电脑。
说明会草草结束了。
全星那边的人走得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王坤出门的时候额头上的汗都没擦。
我坐在原位,喝了口水。
手机震了。
赵一帆。
“你他妈原来是个大佬啊?!”
后面跟了二十七个感叹号。我数了。
“大佬住不起二十平米以上的房子。”我回。
“那是因为你蠢!不是因为你不牛!”
这是他夸人吗?
算了。
不跟他计较了。
【第七章】
说明会的直播录像在全网传了三天。
观看量过了两亿。
话题热度比选秀本身还高。
全星娱乐的公关团队连夜发了四版声明。
每一版的评论区第一条都是林正阳转发的。
他每次只写两个字。
“呵呵。”
两万转发。
钱铭德急了。
他直接打电话给节目组,要求取消我的参赛资格。
理由是“存在合同纠纷,选手身份有争议”。
节目组没答应。
因为林正阳放了话——他退我退。
一个素人得罪得起。
林正阳得罪不起。
钱铭德碰了钉子,换了路线。
他找到陆子豪。
让陆子豪在第三轮公开向我发起“对唱挑战”。
用综艺对决的方式,试图在舞台上把我比下去。
陆子豪答应了。
很积极。
因为钱铭德许了他一个条件——赢了苏辞,下个月全星给他发一张个人专辑。
这些事是姜念告诉我的。
她在公司还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他们想让陆子豪在台上压你。”深夜的语音通话里,她的声音很低。
“压得住吗?”
“苏辞,你别太轻敌。陆子豪的唱功确实不错。”
“我说的不是唱功。”
“那你说的是什么?”
“他要唱的歌是你的歌。你的歌是我写的。他拿我写的歌来跟我比,这不是来给我送助攻的吗?”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信了?”
“被人逼到这份上了,不自信一点怕是连泡面都吃不安稳。”
“又是泡面。你就不能吃点别的?”
“等你自由了请我吃好的。”
她又不说话了。
但我听到了她呼吸的变化。
轻了。暖了。
“苏辞。”
“嗯?”
“赢他。”
决赛当天。
声动全城的演播厅里坐满了人。
线上直播的实时在线人数一开场就突破了纪录。
弹幕上刷得最多的一句话:求官宣。
我坐在后台化妆间。
第一次化妆。
化妆师拿着粉扑小心翼翼地往我脸上拍。
我在镜子里看着自己,觉得有点不真实。
赵一帆站在旁边,双手抱胸,表情极其严肃。
“我跟你说,今天上台,气场必须拉满。”
“你负责什么?”
“我负责在后台给你喊加油。”
“那你现在可以先安静一下吗?”
他憋了三秒。没憋住。
“对了,我给你准备了一个出场动作——”
“不需要。”
“你还没听呢!很帅的!就是你上台的时候先甩一下头发——”
“我头发没你长。”
“那就甩吉他!”
“吉他甩坏了你赔?”
他闭嘴了。
手机亮了。
姜念的消息。
“你今天唱什么?”
“你听了就知道。”
“苏辞。”
“嗯?”
“我信你。”
三个字。
我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七个字回去。
“等我。出来给你交代。”
发完消息。
放下手机。
起身。
“走吧。”
“去哪?”赵一帆问。
“舞台。”
【第八章】
对唱环节。
陆子豪先上。
他选了姜念出道以来最经典的那首歌。
舞台效果拉满了,灯光、伴舞、烟雾机全开。
他唱得很卖力。高音嘶吼着上去,尾音抖得恰到好处。
评委给了高分。
台下掌声热烈。
他下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很自信。
他以为自己已经赢了。
换我上。
灯光暗下来。
整个演播厅安静了。
舞台中央只有一架白色三角钢琴。
没有伴舞。没有烟雾。没有任何修饰。
我走过去,坐下来。
抬头,看了一眼导师席。
姜念坐在灯光下面。
五年了。
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这么近地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目光里有紧张,有期待。
还有一点点的——红。
我低头。
手指落在琴键上。
前奏出来的那一刻,姜念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这首歌她没听过。
因为我没给她听过。
五年前第一次见面那天开始写。
写一段不满意就推翻重来。
改了五年。改了无数版。
今天,写完了最后一个音。
第一段唱完。
林正阳把评分卡翻了过去。不需要打分了。
方茜捂住了嘴。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消失了。
我唱到副歌。
歌词很简单。大意是——
我没什么本事。
只会写歌。
但每一首都在说同一件事。
说了五年。
今天想亲口说一次。
观众席上有人开始用手背擦眼睛。
然后是最后一段。
我停下钢琴。
整个舞台只剩我的声音。
清唱。
一个人。一首歌。一句迟了五年的话。
最后一个字落下。
安静了很长。
长到摄像师不敢移动机位。
长到何远忘了自己要上台。
然后掌声起来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
是那种从座位上站起来、用力拍到手掌发疼的。
何远踉踉跄跄走到台上。手里的话筒都在晃。
“苏辞……这首歌……叫什么?”
我看着镜头。
几千万人在另一头看着我。
笑了一下。
“叫念念。”
全场声浪拔高了一个层级。
然后被我接下来的话压了下去。
“别猜了。”
我转头,看向导师席上的她。
“这五年,每一首歌都是写给她的。”
姜念的眼泪掉下来了。
在镜头前。
在所有人面前。
没有躲。
“出道不是为了当明星。”
我的声音在整个演播厅里回荡。
“是为了站到能配得上她的地方,光明正大地告诉所有人——”
“她是我的。我是她的。”
场内的声音大到我耳朵都在嗡。
弹幕服务器直接崩了。何远后来说他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忘了自己是主持人。
导师席上。
姜念站起来了。
她走下台阶。
穿过工作人员。
穿过灯光。
穿过五年来所有的隐忍、委屈和“普通朋友”。
走到舞台中央。
站在我面前。
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看着我。
“苏辞。”
“嗯?”
“你今晚泡面自己泡。”
全场愣了一秒。
然后笑声混着掌声,掀翻了屋顶。
我伸手帮她擦了一下脸上的泪。
她没躲。
五年了。
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没有躲。
【第九章】
说明会的视频还没凉,官宣的名场面又上去了。
热搜前十全是我和姜念的名字。
三天之内发生了四件事。
第一件,姜念的律师团队正式向全星娱乐发函,要求解除经纪合约并追偿五年被克扣的全部收益。金额是个天文数字。我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愣了五秒钟——原来我这五年的泡面生活换算成钱是这么多。
第二件,全星娱乐股价三天跌了百分之十二。合作品牌排着队解约。钱铭德发了一篇公开声明,说“公司一向尊重创作者权益,会积极与相关方沟通解决”。下面第一条转发是林正阳。他写了两个字——呵呵。两万转发。钱铭德删了声明。
第三件,全星内部有人匿名爆料。钱铭德不止侵吞了姜念的收益,旗下十几个艺人都有类似遭遇。举报材料直接寄到了有关部门。钱铭德的办公室被查封那天,他坐在公司大楼门口的台阶上。西装皱巴巴的,头发散了,领带歪着。记者的镜头怼到他面前,问他有什么要说的。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王坤从旁边挤出来挡在镜头前,替他说了句“我们会配合调查”。两个人一起走的时候,钱铭德回头看了一眼楼顶的招牌。全星娱乐,四个烫金的字。他盯了很久。
第四件,陆子豪清空了所有社交账号的动态。
听说在考虑转行。
赵一帆的电话又来了。
“哥!那个嫂子的签约公司你们想好了没?”
“还没。”
“考虑考虑我呗!”
“你连五线谱都不认识。”
“经纪人需要认五线谱吗??”
“需要。”
“那我可以学!”
“你连科目二都考了四次。”
“那是两码事!”
“再见。”
我挂了电话。
姜念自由了。
五年的合约枷锁连本带利清算完毕。
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发布会,不是签新公司。
是拎着一袋菜来了我的出租屋。
“你这屋子还是这么小。”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
“你以前没嫌过。”
“以前没被全国人看见。”
她指了指手机。
微博上正在疯传一张决赛的高清截图,她走向舞台中央时的侧影。
话题叫:国民女神的五年。
评论区清一色在讲我们的故事。
“看见点赞最高的那条了吗?”她问。
“哪条?”
我翻了翻。
“她的歌都是男朋友写的。他穷了五年藏了五年忍了五年,就为了最后那一刻。全网欠这个男人一句道歉。”
“下面还有个回复。”姜念凑过来看。
“什么?”
“道什么歉?女神被他拐走了,我要报警。”
我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
她转身走进厨房,从袋子里掏出菜,系上围裙。
二十平米的出租屋,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背影上。
“苏辞。”
“嗯?”
“以后的歌还给我写吗?”
“看心情。”
她拿起锅铲比了个要砸人的动作。
“写写写。一辈子写。”
门铃响了。
外卖。
赵一帆点的。
附了张小纸条——
恭喜出道。这顿我请。
另外记得还我上次借的三百。
我把纸条贴在了冰箱上。
窗外阳光正好。
屋子里挤着两个人、一把旧吉他、一袋菜。
五年前第一次给她写歌的时候,我就想好了最后一首歌的名字。
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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