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脏布,死死捂住整座青山县一中。
深秋的晚风穿过老旧教学楼的走廊,发出呜咽似的呼啸,听着像女人压低的哭声。
晚上九点四十,高三晚自习,距离下课仅剩二十分钟。
整栋高三楼灯火通明,数百间教室灯火雪白,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层层叠叠,像无数虫豸啃噬人心。压抑、枯燥、疲惫,是每一个高三学生刻在骨子里的常态。
我叫陈默,高三(七)班。
整个年级最边缘、最阴、最没人愿意主动靠近的班级。
我们教室在教学楼西栋尽头,紧挨着废弃的旧实验楼,两栋楼间距不足三米,终年不见阳光,阴潮刺骨,哪怕是盛夏,这里的风也是凉的。
老生都知道规矩。
西栋尽头,晚上不要抬头,不要靠窗,不要接陌生人递来的东西,更不要回应走廊里莫名其妙的呼唤。
这些规矩,没人明文张贴,却是一届又一届学生用恐惧传下来的保命铁律。
我原本不信。
直到今晚。
教室白炽灯惨白刺眼,照得每个人脸色都毫无血色,像一张张贴在座位上的纸人面孔。全班五十六个人,没人说话,只有笔尖不停滑动的声响,沉闷得让人头皮发麻。
窗外黑漆漆一片,没有星月,没有灯火,只有浓稠化不开的黑,紧紧贴着玻璃,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趴在窗外,静静往教室里看。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习惯性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后门的挂钟。
九点四十二分。
还差十八分钟下课。
就在我视线收回的瞬间,眼角余光骤然扫到了走廊。
空无一人的长廊尽头,昏暗的声控灯忽明忽暗。
一个穿着纯白色校服的女生,背对着我,静静站在走廊栏杆边。
她身形纤细,长发垂背,站姿僵硬,一动不动。
最诡异的是——
整条走廊的风都在狂吹,所有窗户都在晃动,唯独她身上、头发一丝不动。
像是一尊冰冷的泥塑。
我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现在是深秋,全校统一的校服是深蓝色,厚重、暗沉。
整个学校,根本没有白色校服。
而且晚自习期间,走廊严禁学生逗留,政教处老师来回巡查,不可能有人敢站在尽头吹风。
更不可能,站得这么安静、这么死寂。
我强压下心底的寒意,装作无意,微微侧头,再次瞥向走廊。
空了。
干干净净,空空荡荡,声控灯依旧忽明忽暗,刚才那个白衣女生,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喉咙发干,手心发凉。
班里很安静,同桌江雨低头刷题,发丝垂落,遮住侧脸,她察觉到我的僵硬,低声开口:“你看什么?快下课了别走神,老班在后门盯班。”
我没说话。
老班确实在后门。
可刚才那一幕,绝不是眼花。
青山县一中西栋,一直有传闻。
十年前,有个高三女生,压力过大,晚自习结束后,从走廊尽头栏杆翻下去,当场摔死。
据说死的时候,穿着一身崭新的白色校服。
据说她怨气不散,每到深秋晚自习尾声,就会出来找人。
找人借命。
以前我只当是老生吓唬新生的烂梗,直到这一刻,浑身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爬。
我低声问江雨:“你刚才……有没有看见走廊尽头有人?”
江雨笔尖一顿,抬眼看我,眼神莫名发慌:“你别吓我,谁告诉你的规矩?晚自习最后二十分钟,不要看西廊尽头,你忘了?”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真切的恐惧:“上个月,二班有个男生晚自习偷看走廊,回家就高烧不退,昏迷三天,醒来整个人呆呆傻傻,像是丢了一半魂,现在还在家休学。”
我心脏狠狠一缩。
原来不是传言。
是真的。
就在这时,教室头顶的白炽灯,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两下。
滋——滋——
电流杂音刺耳,雪白灯光瞬间昏暗,整个教室明暗交替,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短短两秒,灯光恢复正常。
可教室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不止三度。
原本闷热的教室,瞬间阴冷刺骨,像有一扇无形的阴门,悄悄在教室某个角落打开了。
前排有人小声嘀咕:“怎么突然这么冷?窗户关紧了啊。”
没人回答。
我僵硬低头,准备强行压下恐惧,继续刷题。
可下一秒。
我的桌面,轻轻、轻轻被人敲了三下。
笃。笃。笃。
力道很轻,很温柔,像女生纤细的指尖,轻轻叩击木板。
教室里安静至极,所有人都在低头学习,没人起身,没人靠近我的桌子。
这三声敲击,来得莫名其妙。
头皮瞬间炸麻,我浑身僵硬,不敢抬头,不敢侧视,死死盯着试卷上的黑色字体,瞳孔疯狂震颤。
笃。
又是一声。
就在我桌面正中央。
很近。
近得像是那个人,就站在我座位旁边,弯着腰,贴着我的耳边,静静看着我。
耳边似乎传来一缕极轻极凉的呼吸。
不是风。
是活人的吐息,却冰得彻骨。
一个轻飘飘、柔柔的女生声音,贴着我耳畔,缓缓响起。
“同学。”
“借我一分钟。”
声音温柔、清甜,没有半点狰狞,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顺着耳道钻进脑子里,冻得我整个人血液几乎停滞。
借我一分钟。
我死死咬住牙,牙关发抖,不敢回应半个字。
老辈人说,阴物借命,先借时、再借运、最后借命。
借一分钟,就是借走你一分钟阳寿。
一旦应声,就等于答应交易。
从此,源源不断,纠缠不止。
我掌心全是冷汗,指尖发抖,强行稳住呼吸,装作完全听不到、感受不到。
旁边的江雨明显也僵住了,她死死低着头,肩膀紧绷,牙齿咬着嘴唇,明显也听到了。
她不敢说话,不敢转头。
教室里依旧安静,所有人依旧低头刷题,仿佛除了我们两个,没人听见这个声音,没人察觉异常。
那道女生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更近了。
就在我耳边,气息几乎贴住皮肤。
“就一分钟……好不好?”
“我等太久了……”
我脑子飞速运转,所有听过的灵异禁忌疯狂翻涌。
不回应、不抬头、不对视、不转头、不喘气过重。
只要熬到下课铃响,阳气归位,阴物退散,今晚就能躲过去。
还有十五分钟。
只要撑十五分钟。
可下一秒。
我的余光清晰看见。
一双白色的帆布鞋,轻轻出现在我课桌侧边的过道里。
干净、雪白、一尘不染。
空荡荡的过道,原本没有人。
她,进来了。
她就站在我身边。
我全身肌肉僵硬到极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视线死死钉在试卷上,不敢偏移半分。
白色裙摆的边角,轻轻擦过我的裤腿。
冰凉刺骨。
像是贴着一块万年寒冰。
她静静站在我身侧,不再敲桌,不再出声。
可我知道,她在看我。
一动不动,静静低头,看着我的侧脸。
那种被死死盯着的感觉,穿透皮肉,压得人快要窒息。
几秒后。
她缓缓伸出手。
纤细、惨白、毫无血色的手指,轻轻落在我的试卷上方。
隔着一寸空气,悬在我的题目之上。
轻飘飘的女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委屈,一丝偏执。
“你抬头看看我吧。”
“我真的……太孤单了。”
我心脏狂跳,耳膜嗡嗡作响,眼前视线都开始发花。
我知道。
一旦抬头,必死无疑。
所有被缠上的人,都是从第一眼对视开始,彻底被缠死。
我咬紧舌尖,逼自己清醒,强行忽略耳边所有声音,强行动笔,一笔一划写答案。
笔尖颤抖,字迹扭曲。
就在我强行镇定的瞬间。
教室后墙,全班最老旧的那面挂钟。
滴答——
停了。
原本一直走动的秒针,骤然卡死在九点四十六分零七秒。
一动不动。
时间,停了。
整个教室的空气,瞬间凝固。
我浑身发冷,一股极致的恐怖彻底笼罩全身。
我终于明白最恐怖的地方在哪。
不是白衣女鬼。
不是借命低语。
是她能停住活人的时间。
她借的不是一分钟。
她是把我的时间,直接扣住、锁住、夺走。
从这一刻起。
我的时间,归她掌控。
身旁的凉意越来越重,那道白影似乎慢慢弯下腰,整张脸缓缓靠近我的侧脸。
发丝垂落,擦过我的耳廓,冰凉黏腻。
她的声音变得幽幽沉沉,贴着我的耳朵,一字一句。
“你不看我……”
“那我,就拿走你的十分钟。”
我心头狂震!
十分钟!
距离下课仅剩十四分钟,她直接夺走我十分钟阳寿!
下一秒,我明显感觉到,浑身力气骤然被抽走一截。
脑袋瞬间发昏、发沉、视线发黑,像是一瞬间熬了三个通宵,整个人极度疲惫,生命力飞速消退。
手脚发软,指尖冰凉,心跳虚弱无力。
真的被拿走了。
是真的!
我眼前阵阵发黑,终于彻底慌了。
我不怕鬼吓人。
我怕鬼真的能杀人、真的能夺寿、真的能悄无声息让人死去。
无声无息,无人知晓,查无死因。
旁边的江雨身体狠狠一抖,她似乎察觉到我状态不对,微微侧头,用极小的气音颤抖道:“别撑了……闭眼,默念三遍不知道……不要跟她产生纠葛……”
我脑子一懵。
还有办法?
不等我反应。
耳边的阴气骤然暴涨!
那白衣女生的声音瞬间阴冷刺骨,不再温柔,带着彻骨的怨毒。
“还有一个。”
“你们两个,都看见我了。”
“都要借命。”
这一刻我才知道。
江雨早就看见了。
她从一开始就看见了走廊的白影,看见了走进教室的白衣人,看见了缠上我的全过程。
她之所以不敢动,是因为她也被盯上了。
我们两个人,今晚都撞破了禁忌。
都逃不掉。
教室里依旧安静,其他同学依旧刷题、依旧低头、依旧毫无察觉。
整个教室,仿佛被隔开成两个世界。
他们在活人世界。
我和江雨,被困在她的阴界里。
九点四十七。
挂钟依旧卡死不动。
我能清晰感觉到,有阴冷的视线,同时锁死我和江雨两个人。
白影缓缓移动。
从我身边,慢慢走向江雨的课桌。
白色裙摆拖地,没有半点脚步声,轻飘飘像一团死人白雾。
她停在江雨身侧。
轻轻敲了三下江雨的桌面。
笃。笃。笃。
一模一样的节奏,一模一样的力道。
幽幽女声再次响起,温柔又怨毒。
“同学,借我十分钟。”
江雨浑身剧烈颤抖,死死低着头,嘴唇发白,眼泪在眼眶打转,却死死不敢掉下来。
她比我更怕。
因为她知道的规矩比我更多,见过的怪事比我更真实。
下一秒。
江雨身体猛地一软,脸色瞬间惨白如雪。
和我刚才一模一样。
十分钟阳寿,瞬间被抽走。
我眼睁睁看着她原本清澈的眼眸瞬间黯淡下去,整个人精气神飞速衰败,像一瞬间老了好几岁。
她呼吸急促,指尖发抖,几乎握不住笔。
我心底彻底冰凉。
不是吓唬。
不是幻觉。
这所学校的禁忌,是真的夺命禁忌。
我们两个人,硬生生被夺走二十分钟阳寿。
而她,还没走。
白影重新回到教室中央,静静立在过道之间。
我看不见她的脸。
她始终背对所有人。
可我能感觉到,她在扫视全班。
她还想借。
还想继续夺寿。
就在我以为,她会继续挑选下一个人的时候。
教室头顶的白炽灯,再次疯狂闪烁!
滋啦——滋啦——
灯光明暗爆炸,电流炸裂声响刺耳至极!
整栋教学楼似乎同时响起电流故障的杂音。
下一秒。
全校所有班级的灯光,同时熄灭。
整座青山一中,瞬间彻底陷入无边黑暗。
全校熄灯!
一瞬间,整片世界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几百个班级,上千名学生,瞬间陷入恐慌骚动。
喧哗声、惊呼声、桌椅挪动声、询问声瞬间炸开。
唯独我们七班。
死寂。
死寂得可怕。
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动弹。
黑暗里,我能清晰听见全班五十四名同学均匀、麻木、毫无情绪的呼吸声。
他们……好像早就习惯了黑暗。
这一刻,我头皮彻底炸开,心底升起一股最恐怖的猜想。
刚才亮灯的时候,只有我和江雨能看见鬼。
现在全校熄灯,阴阳彻底颠倒。
黑暗降临,阴物现世。
他们,是不是也看见了?
几秒后。
黑暗中,前排一个男生,僵硬、缓慢地、一点点抬起头。
他的动作极慢,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
抬头,看向教室中央。
漆黑夜里,我看不见他的脸。
只能听见他用一种毫无起伏、空洞死寂的声音,轻轻开口。
“有同学……站在班里啊。”
“白色衣服的……是谁啊?”
轰然一瞬!
我浑身冰凉!
所有人都看见了!
全班所有人,全都看见了!
下一秒。
整个七班,五十四名同学,全部僵硬抬头。
齐刷刷,看向教室中央那道白色身影。
黑暗里,无数双眼睛,幽幽反光。
死寂、空洞、麻木。
不像活人。
像一排排坟墓里睁眼的死人。
我脑子轰然一片空白,彻底懵了。
原来最恐怖的从来不是白衣借命人。
是我们班的所有人。
是整个西栋尽头的七班。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活人,撞了阴煞。
可现在看来——
会不会……
只有我和江雨,是仅剩的两个活人?
剩下的全班,早就在一届又一届的晚自习禁忌里,被借走了命。
早已不是活人。
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坐在教室里刷题、低头、沉默。
不是勤奋。
是傀儡守夜。
守着这栋阴楼,守着这个白衣借命人,守着每晚最后二十分钟的借命仪式。
每一届新来的学生,混入班里。
慢慢被借时、借运、借命。
慢慢变得麻木、空洞、死寂。
最后,彻底同化。
成为新的守夜傀儡。
成为下一届猎物的围观者。
这一刻,所有细碎的诡异全部串联成型。
为什么七班永远在最阴的角落。
为什么七班永远压抑死寂。
为什么七班每年都有学生休学、疯癫、离奇体虚。
为什么老生从不靠近七班走廊。
因为这里,根本不是高三普通班级。
这里是整座学校的借命祭坛。
白衣女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温柔,带着无边空旷、苍凉、幽幽回响。
“终于……都看见了。”
“今晚,够数了。”
她缓缓、缓缓转过身。
我屏住呼吸,瞳孔死死收缩,心脏几乎骤停。
黑暗之中,那张脸,慢慢转了过来。
没有五官。
一片空白。
干干净净,空空荡荡,像一张没有描画的白纸。
唯独额头正中央,有一个淡淡的、黑色的时钟印记。
九点四十六分。
正是挂钟卡死的时间。
她没有脸。
她的脸,就是被锁住的时间。
我终于彻底懂了她的真身。
她不是摔死的学生。
她是时间借命鬼。
她被困在十年前的那个晚自习末尾,永远停在九点四十六。
每一晚,她都要借走足够多的活人命数、时间,用来填补自己卡死的时辰。
借够了,她就能走。
借不够,她就永远困在这里,夜夜重复。
而今晚。
她借够了。
全班活人视线全部对上她。
所有人生机全部锁定。
下一秒,黑暗里所有同学,同时缓缓站起身。
五十四个人,动作整齐划一,僵硬、麻木、无声。
全部朝着教室中央的白衣人影,微微低头。
像朝拜,像献祭。
空气彻底冻结。
我和江雨紧紧靠在一起,浑身冰凉,是整片死域里仅剩的两缕活气。
白衣无脸人影,缓缓抬手。
惨白指尖,虚空一点。
一瞬间,我和江雨脑海同时响起一句冰冷的规则。
【今夜借命完成。】
【剩余活口,明日续借。】
【轮回不止,直至同化。】
明日!
还有明日!
今晚我们没死,只是被标记了!
明天晚自习,她还会来。
日复一日,直到把我们的命彻底借空,把我们彻底同化,变成和全班一样的傀儡死人!
无尽轮回,永不解脱。
就在我彻底绝望的瞬间!
叮——!!!
清脆、洪亮、穿透力极强的下课铃声,骤然炸响!
十点整!
下课!!!
铃声响彻整栋教学楼,冲破黑暗,刺破阴煞!
阳气归位,时辰更替!
黑暗瞬间退散!
头顶灯光猛地亮起!
雪白灯光瞬间灌满整间教室!
刺眼光亮之下,教室中央空空如也。
白衣人影彻底消失。
所有站起身的同学,瞬间坐回座位,低头刷题,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所有的僵硬、朝拜、死寂,全部从未发生。
挂钟重新走动,秒针滴答滴答,恢复正常。
九点五十六分。
时间归位。
一切如常。
仿佛刚才那一场贯穿二十分钟的阴煞轮回,只是一场逼真到极致的噩梦。
唯独我和江雨,浑身冷汗、手脚冰凉、脸色惨白、心脏狂跳。
我们两个人,死死对视。
从彼此眼中,看见了一模一样的极致恐惧。
不是梦。
全部是真的。
下课铃响,全班同学收拾书本,起身、说笑、打闹、闲聊,充满活人的烟火气。
可我清楚看见。
他们眼底深处,依旧空洞、麻木、冰冷。
那是伪装出来的活人气。
是骗过所有新生、骗过所有老师、骗过岁月的傀儡假面。
当晚放学,夜色极重,阴风阵阵。
我和江雨不敢单独走,两个人紧紧并肩,一路狂奔冲出校园。
走出校门,踏过马路,看见街边路灯、行人、车流、夜市烟火。
那一刻,我才真正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晚风温热,人间鲜活。
可我的身上,依旧冰凉刺骨。
回到家,我照镜子。
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眼底乌青、精气神衰败不堪。
整个人像是老了好几岁。
那被借走的十分钟阳寿,永远不会回来了。
我摸出手机,颤抖着搜索青山一中十年前的旧事。
没有坠楼新闻。
没有学生自杀记录。
什么都没有。
可在一条极其隐蔽的旧论坛帖子里,我看见了一句话。
【2014届高三七班,全班五十六人,高考全员缺考,离奇失踪,无一人找到,校方永久封存记录。】
2014届。
整整十年前。
和传闻时间完全对上。
我后背彻底凉透。
原来。
十年前消失的五十六人。
就是现在我们班里的五十六个同学。
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这栋教学楼。
他们夜夜坐在教室里刷题、守夜、献祭。
等待一届又一届新生,进来顶替他们。
今晚,我和江雨,成为了新的祭品。
夜深人静。
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眠。
手机屏幕亮着,时间显示,凌晨零点零分。
就在我准备闭眼的瞬间。
我的卧室窗外,漆黑夜色里。
一道白色纤细的人影,静静站在楼下。
背对我。
风吹不动衣摆,夜寒不动身形。
过了几秒。
她轻轻、轻轻抬起手。
朝着我的窗户,挥了一下。
空灵温柔的女声,隔着沉沉夜色,遥遥传来。
声音很轻,很远,却清晰入耳。
“明天晚自习……”
“我再来借哦。”
凌晨的月光薄得像一层蒙在窗玻璃上的纱,清冷冷落进卧室,在地板投下狭长惨白的影子。
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淌,浸透枕套。
冲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向外望去。
楼下空荡荡的。
柏油路面干干净净,路灯一圈昏黄光晕,树影摇晃,哪里还有什么白色人影。
夜风卷着路边落叶滚过路面,沙沙作响,听上去竟和教室里面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有几分相似。
我扶着窗框,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刚刚那道声音,那挥手的动作,到底是幻觉,还是她真的追到家里来了?
我低头看向手机屏幕,零点十七分。
卧室里静悄悄的,父母的房间就在隔壁,传来平稳均匀的鼾声,整个家安安稳稳,一派人间烟火的模样。可我浑身上下那股浸到骨头里的寒意,半点都没有散去。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皮肤冰凉。我走到卫生间,拧开台灯,镜子里面映出我的模样。
眼下浓重的青黑,面色带着一种毫无生机的灰白,原本清亮的眼眸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仅仅被抽走十分钟阳寿,身体的衰败就已经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明天晚上,她还要再来。
我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晚自习教室里面发生的一切。
全班的同学,那些看着和普通人一模一样,会说笑、会收拾书包、会互相打闹的同学,十年前就已经全员失踪。他们是被困在教学楼里面的傀儡,日复一日陪着白衣借命人完成每晚的献祭轮回。
江雨。
我瞬间想起江雨,她同样被借走十分钟寿数,她现在怎么样了?
我翻出通讯录,手指悬停在江雨的号码上,已经是深夜,贸然打电话很容易惊动她家里人,而且……我忽然犹豫。
今晚在教室里面,是江雨悄悄提醒我默念口诀。她好像知道很多关于这个借命人的秘密,她到底是普通的新生,还是和这件事有着更深的牵扯?
无数疑问缠成一团乱麻,越想头越疼,脑袋一阵阵发虚,那种生命力被抽空的疲惫感又涌了上来。我不敢再继续照镜子,匆匆回到床上,扯过厚厚的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整宿无眠。
迷迷糊糊之间,耳边时不时掠过细碎的女生低语,可每当我集中精神想要听清,声音又立刻消散无踪。天一点点泛起鱼肚白,熬到天边彻底亮起来,紧绷一整夜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清晨餐桌上,母亲看见我的脸色,不由得皱起眉头,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默默,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夜里受凉发烧了?实在难受今天就跟老师请假休息一天。”
我捏紧手里温热的馒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没事妈,最近刷题熬太晚,有点缺觉而已。”
请假?
我脑子里飞快思索。如果我今天不去学校,能不能躲开白衣借命人?
可转瞬心底就冒出一股不安。她昨夜已经找到我家楼下,标记一旦落下,逃得了一时,未必能逃得掉。贸然缺席,说不定会触发更加可怕的后果。
吃完早饭,我背着书包出门,在校门口和江雨碰面。
远远看见江雨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比昨天更加憔悴,嘴唇毫无血色,走路脚步虚浮,眼底的死气和我如出一辙。两个人对视一眼,不需要多说,彼此都清楚对方身上发生了什么。
沿着校园的小路往教学楼走,江雨压低声音,肩膀微微缩着,目光警惕扫过四周来往的学生。
“昨天回家之后,我家的挂钟停了。停在九点四十六分,和教室里面那个钟一模一样。”
我的后背瞬间又是一层冷汗。
“她标记我们了。”
江雨轻轻点头,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我外婆懂这些东西,很久以前就跟我说过,如果遇上借时的阴灵,千万不能连续两晚赴约。但是……七班逃不掉。历届想要转学、请假避开的学生,最后都会莫名其妙回到教室,没有人能够真正离开。”
我皱紧眉头:“十年前全班失踪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更多内情?”
江雨停下脚步,望向远处西栋老旧教学楼的方向,眼神里面浮起一层复杂的哀伤。
“十年前的七班,领头的人,是我小姨。”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砸在我的头顶,我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向江雨。
“我小姨当年就是高三七班的学生,当年出事之前,她察觉到教室不对劲,想要带着全班同学想办法打破轮回,最后失败了,所有人被困在教学楼里面,变成现在的样子。小姨就是传闻里面那个白衣女生。”
风扫过操场的梧桐树,叶子哗哗作响。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江雨清楚那么多禁忌,为什么昨天黑暗降临的时候,她比我更早预知危险。原来这场跨越十年的轮回,和她的亲人紧紧绑在一起。
“她不是想要害人。”江雨声音发颤,“她被困在九点四十六分,时间锁死,只能不断借走活人的时间,她以为攒够足够的寿数,就能解开困住全班同学的诅咒,让当年所有失踪的同学得到解脱。可轮回一旦开启,根本没有停下来的办法,每一次借命,诅咒只会越来越牢固。”
上课铃响起,我们两个人只能暂时停下交谈,走进七班教室。
踏入教室的一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哪怕是白天阳光充足,这间教室的温度依旧比别的班级低上一截。班里的同学一如往常,说笑打闹,低头拿出课本预习,看起来和普通高中生没有任何区别。
可现在的我,已经能够隐约察觉到那层伪装之下的死寂。
他们的目光掠过我和江雨的时候,没有温度,像是在观察两件已经被标记好、等待夜晚献祭的物品。
整整一个白天,我心神不宁,听课频频走神。好不容易熬到傍晚,晚饭时间,我和江雨躲到操场偏僻的角落,商量今晚的对策。
“不能再任由她继续借走寿数,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我们两个就会和班里其他人一样,彻底被困在这里。”我捏紧拳头,“我们要找到当年小姨没能成功的办法,打破那个卡在九点四十六的时间锁。”
江雨从口袋里面掏出一张泛黄老旧的纸片,纸片边缘磨损严重,上面用褪色的字迹写着几行潦草的笔记。
“这是小姨当年偷偷带回家的笔记,上面写,诅咒的核心,就是教室后墙那面挂钟。那面钟,就是整个轮回的锚点。只要毁掉钟上面九点四十六的时间印记,轮回就会松动。但是钟只在夜晚停电、阴阳交汇的时候,才会显露出印记,白天它就是一面普通老旧挂钟。”
计划渐渐成型。
等到晚自习,等到灯光熄灭,阴阳交替的瞬间,我们两个人想办法靠近后墙的挂钟,破坏掉时间锚点。
可风险同样巨大。一旦行动失败,会彻底激怒被困的江雨小姨,我们会直接被夺走全部阳寿,永远留在这个教室里面。
夜色缓缓降临,晚自习如期开始。
教室里白炽灯惨白,笔尖沙沙声响再次铺满整间教室。时间一分一秒推移,慢慢靠近九点四十二,正是昨天怪事开始的时刻。
我的心脏越跳越快,手心不断冒冷汗,我侧头看向身侧的江雨,她微微向我点头,示意准备好了。
九点四十二分。
走廊声控灯开始忽明忽暗。
这一次,我强行稳住心神,没有往走廊方向看。
没过多久,熟悉的寒意慢慢在教室扩散开来,温度一点点往下掉。
笃、笃、笃。
轻轻的敲击桌面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来。
只是这一次,敲击声不再落在我的桌面,而是落在教室后排,离挂钟不远的位置。
白衣的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过道之中,白色裙摆轻飘飘划过地面。
她缓慢在教室过道里面穿行,依旧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全班同学低头刷题,仿佛毫无察觉。
时间走到九点四十六分。
滋啦——
电流杂音响起,灯光疯狂闪烁,下一秒,整片教室坠入无边黑暗。
黑暗降临的刹那,后排原本安静坐着的同学们,再一次齐刷刷僵硬抬头,空洞的目光投向教室中央白色的身影。
“小姨!”江雨猛地开口,清亮的声音划破死寂的黑暗。
白色身影动作骤然顿住。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那些已经准备起身朝拜的傀儡同学,动作卡在原地。
白衣人影缓缓转过身,依旧是空白无五官的脸,额头黑色时钟印记,清晰的九点四十六。空灵幽幽的女声缓缓响起,带着一丝茫然:“……你是谁?”
“我是江雨,你的外甥女。”江雨慢慢站起身,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你攒了十年的时间,根本解不开诅咒,每一次借命,只会把所有人永远困在这里,不要再继续了。”
空白的面孔朝向江雨,额头的黑色时钟印记微微闪烁,周围阴冷的气流剧烈翻涌起来。
“不行……我要凑够时间,带大家离开,我必须继续借命。”
趁着她注意力被江雨吸引,我压低身子,借着黑暗掩护,快步向后墙的方向冲过去。
挂钟就悬挂在后墙,黑暗之中,钟面不再是普通的表盘,一层淡淡的黑雾缠绕,秒针死死卡在九点四十六分的位置,黑色时钟印记,和白衣人影额头的印记遥相呼应。
我伸出手,指尖快要触碰到钟面的瞬间。
教室里所有傀儡同学猛地转头,空洞的目光锁定我,整齐划一朝着我的方向迈步,僵硬的脚步踩在地板上,咔咔作响,想要阻拦我的动作。
“拦住他!”阴冷的声音响起。
江雨立刻往前踏出一步,挡在傀儡人群前方,大声喊道:“小姨,你好好想一想,十年了,每一次轮回,你真的见到有人解脱吗?继续下去,只会不断有新的人被卷进来!”
白衣人影的身形开始剧烈晃动,白色的轮廓忽明忽暗,额头的时钟忽快忽慢地闪烁,她的意志在执念和亲情之间拉扯。
趁着这个空档,我咬牙伸出手,一把按在了钟面那团黑色的时间印记之上。
指尖触碰的一瞬间,刺骨的寒意顺着手掌钻进四肢百骸,无数零碎的画面猛地冲进我的脑海。十年前晚自习,惊慌、绝望,江雨的小姨绝望尝试破局,最终失败,诅咒成型的一幕幕画面飞速闪过。
钟体剧烈震颤,滴答——滴答——
卡死不动的秒针,微微颤动,缓缓开始挪动。
九点四十六,跳到九点四十七。
嗡——
一声低沉的轰鸣震荡整间教室,黑雾疯狂消散,傀儡同学僵硬的动作全部停在原地,身上死寂的气息一点点褪去。
白衣无脸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白色轮廓慢慢变淡,幽幽的叹息声飘荡在教室里面。
“原来……一直都没有出路……我白等了十年。”
她额头的黑色时钟印记一点点淡化消散。
叮——!
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灯光重新亮起。
教室中央空空荡荡,白衣人影彻底消失不见。
后墙上的挂钟正常运转,秒针平稳走动。
班里的同学愣在原地,茫然地互相看着,眼神里面那层长久以来的空洞,慢慢染上属于活人的神采。
十年轮回,终于被打破。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脱力。江雨站在原地,眼泪无声落下来。
当晚放学,走出教学楼,晚风温暖,星月清晰高悬夜空,再也没有白影等在楼下。
第二天返校,七班一切如常,往日压抑阴冷的感觉彻底消失。我翻到那条旧论坛帖子,帖子内容凭空消失,仿佛那段十年失踪的往事,正在从世间的痕迹里面慢慢抹去。
只是我手腕内侧,留下一道极淡的黑色细痕,像是时钟的轮廓,提醒我那一夜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梦。
某个周末,江雨带我来到城郊的墓园,找到了江雨小姨的墓碑。碑前干干净净,不知是谁刚刚放上一束白色雏菊。
风吹过墓园草木。
这场持续十年的晚自习借命轮回,到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