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太子萧珩赐我毒酒那天,我在信的末尾画了个笑脸,没画完。
重活一遍,我决定离他远远的。
可选妃宴上,他当众跪下,求我别喝那杯酒。宴席上根本没有酒。
摄政王谢危坐在上首,手里慢慢转着一张纸。那是我上辈子没画完的那封信,边上还沾着一块干了的血。
「沈姑娘,」他说,「这一次,我不等到收尸了。」
一
我睁眼的时候,嘴里还有一股苦杏仁味。
身边的丫鬟春桃正往我头上插簪子,一边插一边念叨:「姑娘别动,今儿是选妃宴,老爷说了,太子殿下要是多看您一眼,咱们沈家就算熬出头了。」
铜镜里是一张十六岁的脸,没瘦脱相,嘴唇上也没有血。
我又回来了。
回到穿书的第一天。
三年前,不对,按这边的日子算是四年前,我在公司加班到凌晨,趴在工位上睡着,醒来就成了《凤栖东宫》里的恶毒女配沈鸢。原书写得很清楚,沈鸢痴缠太子萧珩,处处为难女主苏婉,最后被废进冷宫,一杯毒酒了事。
第一遍我照着情节走了。我以为走完了就能回去。
结果醒来还是这里。
「春桃,」我说,「去跟母亲说,我肚子疼,今儿不去了。」
春桃手一抖,簪子差点戳进我头皮里:「姑娘,您前几日还说非太子殿下不嫁……」
「现在肚子疼。」
春桃去了。不到一盏茶,我娘就进来了,后头跟着我爹。我爹脸黑得像锅底,说宫里来人点了名,沈家嫡女必须到。
我只好去了。
选妃宴设在御花园的临水阁。我去得晚,挑了最靠边的一张矮几坐下,低着头剥橘子。上辈子我穿了一身大红,坐在离太子最近的地方,苏婉弹琴的时候,我故意碰翻了她的琴弦。
这回我只想剥完这个橘子就走。
太子来了。
满园子的贵女都起身行礼,我跟着起身,膝盖还没弯下去,就听见有人在倒吸气。
我抬头。
萧珩站在阁子门口,没穿太子常服,袍子的带子系歪了,像是从哪儿一路跑过来的。他扫了一圈,看见我,脸一下子白了。
他朝我走过来,越走越快,到我跟前时,膝盖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鸢鸢,」他嗓子哑得厉害,「别喝。」
整个临水阁没人敢出声。
我手里还捏着半个橘子。我低头看了看矮几,上头摆着茶,摆着点心,一壶酒也没有。今天是选妃宴,宫里规矩,未出阁的姑娘面前不上酒。
「殿下,」我往后退了半步,「臣女没喝酒。」
他伸手来抓我的袖子,被我躲开了。他抓了个空,就那么跪着,眼眶红了。
上辈子他叫我沈鸢,叫我沈氏,叫我毒妇。他从没叫过我鸢鸢。
有个老太监扑过来扶他,嘴里喊着殿下魇着了,快传太医。
这时上首有人笑了一声。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主位右边坐着一个穿玄色蟒袍的男人,二十六七岁,眉骨很高,一只手搁在案上,指间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慢慢地转。
摄政王谢危。全书最大的反派,原书结局里造了反,被太子一箭射死在城楼下。
上辈子我只跟他说过一句话。
他把那张纸展开了一角。纸是旧的,皱得厉害,边上有一块发黑的印子。我认得那上面的字,那是我的字,简体字,写得歪歪扭扭,末尾是一个圆圈,圆圈里点了两只眼睛,嘴还没画。
那是我死那天写的最后一封信。
谢危看着我,说:「沈姑娘,这一次,我不等到收尸了。」
跪在地上的萧珩猛地回头,盯着他手里那张纸,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二
那天我是被抬回家的,说是中了暑。
躺在床上,我把上辈子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第一遍刚穿来的时候,我很怕。书里的沈鸢没什么好下场,可我翻遍了这具身子的记忆,也找不到回去的路。最后我想,小说都要有结局,结局走完了,我总该醒过来吧。
于是我照着书上写的去做。
书里的沈鸢给太子写信,一天一封。我也写。可我写不来那些酸诗,就写些家常话,今天厨房的桂花糕甜了,昨天院里的猫生了五只崽,有一只是三花。毛笔字我写得难看,写着写着就成了简体。写完了,习惯在末尾画个笑脸,跟以前在公司发消息一样。
信送到东宫,萧珩从来不回。
后来我才知道,他看都不看,当着下人的面撕了,从窗户扔出去。东宫的小太监拿这个当笑话传,传到我耳朵里,说沈家姑娘的字跟狗爬的一样,还画鬼画符。
我照写。情节里沈鸢就是这么不要脸的。
书里该有的事,一样一样都来了。上元节我推苏婉下了桥,其实是她自己往后倒的,我手还没碰到她。萧珩跳下水把她捞起来,回头扇了我一巴掌,说我心肠歹毒。
秋猎那回,我按情节在苏婉的马鞍底下放了根刺。我放得很浅,想着最多让马颠两下。马疯了,苏婉摔断了腿。萧珩在帐子外头当着一众世家子弟,让我跪了两个时辰。
他说:「沈鸢,你这种人,配不上任何人。」
可圣旨还是下了,沈家嫡女指给太子做侧妃。是我爹求来的。
进了东宫第三个月,苏婉落了胎。太医说是吃了掺红花的燕窝,燕窝是我院里送过去的。
那碗燕窝我没送过。我跟萧珩说了,他没信。
废我的旨意下得很快。冷宫在宫城最北边,冬天屋里结冰,一日两餐,送来时总是凉的。我在那儿待了四个月,还是一天一封地给他写信,托一个扫院子的老嬷嬷带出去。
其实那时候我已经不图什么了。我就是想,书里写沈鸢是死在冬至那天的,熬到那天,就该结束了。
冬至那天,来送酒的是苏婉。
她穿一件白狐狸毛的斗篷,站在门口,没进来,说怕脏了鞋。
「殿下赏的,」她把酒壶递给身后的宫女,「沈姐姐,喝了吧,殿下让我送你一程。」
我在写那天的信。写到一半,想着这大概是最后一封了,就在末尾点了两只眼睛,又画了个圈。
宫女把酒杯塞进我手里。
我没来得及画嘴。
酒是苦的,有一股杏仁的味儿,烧得我从喉咙一直疼到肚子。我趴在地上,信被我压在袖子底下。苏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我不怎么动了,转身走了。
我没死透的那一阵,听见有人推门进来。
靴子踩在地上很重。那人在我身边蹲下,把我翻过来,手在我脸上抹了一把,全是血。他的手很凉,有点抖。
我睁不开眼睛,只闻见一股很淡的松烟墨味。
那时候我不知道是谁。直到今天在临水阁看见他手里那封信,我才想明白,那是谢危。冷宫死了人,按规矩一张草席卷了扔去乱葬岗,他大概是把我抱出去了。
再后来,我就在镜子前醒过来了。
春桃端着药进来,说:「姑娘,王府送了个人来,说是摄政王派来守门的,就在咱们院子外头站着,赶也赶不走。」
三
守门的是个黑脸汉子,叫陈七,腰上挂刀,站在院墙外的槐树底下,一站就是一整天。
我让春桃给他送了碗茶,他接了,喝完把碗放在墙头上,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一早,东宫的人来了。
来的是萧珩身边的大太监福安,身后跟着八个小太监,抬着四口箱子。一口装的是蜀锦,一口是南海的珍珠,一口是一把焦尾琴。第四口箱子打开,里头码得整整齐齐,全是桂花糕。
「殿下说,」福安笑得脸上全是褶子,「姑娘爱吃城南刘记的桂花糕,殿下一早亲自去排的队。」
我愣了一下。
上辈子我在信里写过很多回桂花糕。他没看过那些信。
可他知道。
那就是看过。至少后来看过,在我死了以后。
「福公公,」我说,「臣女近来忌口,吃不得甜的。这些东西,劳烦原样抬回去。」
福安的笑僵在脸上。他劝了半天,见我不松口,只好让人把箱子又抬了回去。
第三天,东宫送来一只三花猫。
第四天,是一沓洒金笺,说是殿下亲手裁的,给姑娘写字用。
我一样一样退回去。退到第七天,福安来的时候,一个人也没带,手里只捧着一个小木匣。
他跪在我院子门口,说殿下这几日没怎么睡,夜里总惊醒,醒了就坐在书房里,拿着浆糊往纸上糊东西,糊不好又撕了重来。
「殿下让老奴带句话,」福安把木匣举过头顶,「他说那杯酒,他给的不是毒。」
我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泼在裙子上。
春桃要接木匣,我按住她的手。
「福公公,」我说,「殿下的话我听不懂。我没喝过殿下赏的酒。」
木匣还是退了回去,我连盖子都没掀。
那天傍晚,我爹把我叫去书房,问我是不是疯了。太子殿下天天往沈家送东西,满京城都在传,我倒好,一回一回往外扔。
「爹,」我说,「女儿不想进东宫。」
他拿镇纸砸了桌子:「由得了你?」
我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陈七还站在槐树底下,我从他跟前经过,他低头递过来一个灯笼。
「王爷说,姑娘夜里看不清路。」
上辈子在冷宫,冬天天黑得早,屋里没有灯。我有一回摸黑去井边打水,摔进了雪坑里,膝盖磕破了,好几天没站起来。
那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接了灯笼,问陈七:「你们王爷还说了什么?」
陈七想了想,说:「王爷说,太子送什么都是太子的事。他什么也不送,就是怕姑娘往外扔。」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了心里又有点发沉。他知道我摔过,那他在冷宫外头,到底站了多久?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起来推开窗。院墙外头除了陈七,还多了一个人,披着玄色大氅,背对着我,站在那棵槐树底下。
我一出声,他就走了。窗台底下留了一张纸条,拿一块石子压着,纸上有股很淡的松烟墨味。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春猎别去。
四
春猎还是去了。
圣上病了一冬,今年头一回出宫,下了旨,京中三品以上的人家,嫡出子女都得随驾。我爹拿着圣旨在我跟前晃了一圈,我就知道躲不掉。
围场在西山脚下。头一天是男人们比箭,女眷坐在看台上喝茶。苏婉坐在我斜对面,穿一身鹅黄,见了我还笑着点了点头。
上辈子春猎这时候,她跟萧珩已经很好了。这辈子萧珩没怎么理她,比箭的时候,他射一箭,往看台上看一眼,看的是我这边。
苏婉的笑一直挂在脸上,手里的帕子快被她揉烂了。
第二天,女眷可以骑马在外场转转。我本不想去,春桃说马都牵来了,是我爹特意从家里挑的那匹枣红马,性子最温顺。
我想着走两圈就回来。
走到第二圈,马忽然打了个响鼻,前蹄扬起来,往林子那边冲。我死死攥着缰绳,耳边全是风,树枝从脸上刮过去,火辣辣的。
我听见身后有人喊我名字。
两匹马从两边追上来。左边那个穿杏黄骑装,是萧珩;右边一身玄色,是谢危。
枣红马越跑越疯。前头是一道土坎,坎下是乱石滩。
萧珩离我近些,他从马背上探过身子,伸手来够我的缰绳。马一甩头,他没抓稳,整个人从马上翻下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我听见很脆的一声响。
谢危没去够缰绳。他的马跟我的马并排了一瞬,他一手揽住我的腰,硬生生把我从马背上拽了过去。
枣红马冲下土坎,摔在乱石滩上,再没起来。
我被他按在怀里,脸贴着他胸口的铠片,冰凉。他的马跑出去很远才停下,他勒着缰绳,呼吸很重,揽着我的那只手一直没松。
「伤着没有。」
他问得很冷,像在问一份公文。
我摇头。他这才松手,自己先下了马,又把我抱下来,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他蹲下来,捏着我的脚踝转了转,看我没喊疼,又去看我脸上的划痕。
我发现他手在抖,跟那天在冷宫一样。
萧珩被侍卫扶着过来了。他右手垂着,袖子底下的胳膊弯成一个很怪的样子,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睛却一直在我身上。
「鸢鸢,你……」
谢危站起来,挡在我前头。
他比萧珩高半个头,低头看了萧珩一眼,没说话。就那么一眼,萧珩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
「殿下的手断了,」谢危说,「回去找太医吧。」
「皇叔,」萧珩咬着牙,「她是本宫……」
「是你的什么?」谢危问。
萧珩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那匹枣红马被人拖了回来。马夫翻开马鞍,鞍下的皮子里扎着一根铁刺,刺尖上已经磨出血来。
我认得这个手法。
上辈子,我就是这么对苏婉的那匹马的。只是我放的那根刺很浅,这根扎得很深,是奔着要命去的。
知道这件事的,除了我,就只有当年替我捡刺的那个小丫鬟。可她上辈子早被发卖了,这辈子还没进我家的门。
看台那边,苏婉被人簇拥着跑过来,一路喊着沈姐姐。她扑到我跟前,抓着我的手,眼泪说掉就掉。
「吓死我了,」她说,「这跟我看的不一样啊。」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手松开了。
五
苏婉那句话,我回去想了三天。
第四天,苏家递了帖子,说苏婉受了惊吓,想请我过府喝茶,赔个不是。
我娘不让去,我去了。
苏家的花园不大,收拾得很干净。苏婉坐在葡萄架底下煮茶,见我来,起身迎了两步,拉着我坐下。丫鬟们端了点心上来,她挥挥手,让她们都退远些。
煮茶的时候她一直在哼一支曲子。调子很短,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我端着茶盏听了一会儿,听出来了。
是生日歌。
我以前每年过生日,部门里都要唱,蛋糕上插一根数字蜡烛,唱完领导说两句,大家各自回工位。
我跟着哼了后半句。
苏婉的手停在茶壶上,抬起头来,脸上那点笑一下子全收没了。
「你也是。」她说。
我没答。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出声来,笑得肩膀直抖。
「我就说,」她压着嗓子,「原书里的沈鸢蠢得要死,上辈子你推我下桥,手都没碰着我,我还以为是情节自动修正。原来是个同行。」
她给我倒茶,倒得很满,溢出来了也没停。
「我穿过来的时候是女主,」她说,「我想着熬到大结局,当了皇后,总该回去了吧。我熬了。你死了,我也进了宫。可我还是在这儿。」
「那你这辈子打算怎么办?」
「再走一遍,」她看着我,「一个字都不能错。原书里,沈鸢是喝毒酒死的。」
我把茶盏放下了。
「春猎那根刺,是你。」
她没否认,只是拿帕子擦了擦桌上的茶水:「你别多想,我对你没什么意见。我就是想回家。我妈还在医院等我,我请的假早过了。」
从苏家出来,日头正毒。我坐在马车里,后背的衣裳全湿了。
她说原书里沈鸢喝的是毒酒。可萧珩让福安带话,说他给的不是毒。
我掀开车帘,让车夫拐去东宫后门。
福安见了我,跟见了活菩萨一样,非要进去通传。我拦住他,只问了一句话:「我问公公一件梦里的事。梦里冬至那天,冷宫那壶酒,殿下是交给谁送的?」
福安的脸一下子变了。他左右看了看,把我拉到墙根底下。
「姑娘也梦见了?」他声音发颤,「殿下交给老奴的是一壶假死药,喝下去睡三天,殿下在通州备了船,说等姑娘醒了就送去江南,这辈子不回京城了。老奴端着酒走到半道,苏良娣迎上来,说殿下改了主意,让她去送,好叫姑娘死个明白……」
「殿下知道吗?」
「殿下以为是老奴送的。」福安跪下了,「殿下到今天都以为,是那药下重了。」
我在东宫后门站了很久,最后没进去。
上辈子萧珩想放我走,这件事他从头到尾没告诉过我。我喝那杯酒的时候,以为他是真想让我死。
他想放我走,是真的。四年里他撕我的信、扇我耳光、让我在雪地里跪着,也都是真的。
回到家,春桃迎出来,手里捧着一张烫金的帖子。
「姑娘,宫里送来的,中秋宫宴,贵妃娘娘点了您的名。」
我接过来翻开。苏婉是贵妃的亲侄女,帖子用的是贵妃宫里的笺,字却是苏婉的字。最底下,落款旁边,有人拿朱砂画了一个圆圈,两只眼睛,一张嘴。
笑脸是画完了的。
六
中秋宫宴设在太液池边的凝晖殿。
我挑了身最素的衣裳,进殿就往角落里坐。谢危来得晚,坐在圣上下首,从进门起就没往我这边看过。萧珩的右胳膊还吊着,坐在另一边,酒一杯接一杯地喝,喝一杯看我一眼。
苏婉坐在贵妃身边,替贵妃剥葡萄。
酒过三巡,贵妃说殿里闷,叫众人去池边赏月。我起身的时候,一个小宫女端着汤从我身边过,脚下一绊,整碗汤泼在我裙子上。
小宫女跪着磕头,说领姑娘去偏殿换衣裳。
我知道该来的总要来,就跟着去了。
偏殿里点着一盏灯。我进门没走两步,身后的门就关上了,屏风后头走出来一个穿侍卫服的年轻男人,见了我,扑通跪下,一把抱住我的腿。
「鸢儿,」他大声喊,「你说今夜要跟我走的!」
门外很快就有了脚步声,有人在喊走水了,有人在喊抓贼。门被撞开,最先进来的是贵妃,后头跟着苏婉,再后头是半个凝晖殿的人。
那侍卫还抱着我的腿不撒手,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双手举过头顶。
「娘娘明鉴!小的跟沈姑娘好了半年了,这些都是姑娘写给小的信!」
贵妃让人把信呈上去,看了两张,脸一沉,转手递给了刚进门的萧珩。
我站着没动。春桃不知道被谁挤到了门外,在外头哭。
萧珩用左手捏着那几张纸,一张一张往下翻。翻到第三张,他的手停住了。
我离得近,看得清楚。信写得很肉麻,字是照着我的字仿的,仿得有六七分像。每封信的末尾,都画着一个笑脸。
这辈子我一封信也没写过。会画这个笑脸的人,只有上辈子见过那些信的人。
萧珩盯着那个笑脸,抬起头来看我。
他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我很熟。上辈子上元节、秋猎、苏婉落胎那天,他都是用这种眼神看我的。
「鸢鸢,」他嗓子发紧,「这个……你也给他画?」
我没说话。
殿门口有人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往两边让开。谢危走到我跟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还跪在地上的侍卫。侍卫抱着我腿的手松了,往后缩了缩。
谢危拔了剑。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下一刻剑尖已经抵在侍卫的喉咙上,压出一道血线。
「谁敢碰她。」
满殿没人敢喘气。贵妃的脸白了,苏婉往贵妃身后躲了半步。
谢危没看他们,伸手从萧珩手里抽走了那几张信,扫了一眼,扔在地上。
「假的。」
「皇叔怎么知道是假的?」苏婉的声音从贵妃身后飘出来,「沈姑娘的字,皇叔见过?」
谢危看着她,看了很久,看得她又往后缩了缩。
「她画笑脸,先画眼睛,后画圈,圈从来不封口,左边总留一道缝。」他说,「嘴往右歪。你这个是端正的。」
殿里的人面面相觑,谁也听不懂。
只有萧珩,手里还捏着最后一张信,脸一点一点白下去。他上辈子撕了几百封,从来没看清过那个笑脸长什么样。
「你……」他看着谢危,「你怎么会知道?」
谢危收了剑。
「我看过,」他说,「四百一十二封。」
七
那个侍卫当夜就被押进了慎刑司,第二天一早,人死在牢里,说是自己撞的墙。
贵妃称病,苏婉进宫侍疾,这事就这么压下去了。
我爹吓得不轻,说沈家开罪不起贵妃,也开罪不起东宫,更开罪不起摄政王。他关上门跟我娘商量了一宿,第二天把我叫去,说摄政王府递了帖子,要上门提亲。
「你自己怎么想?」我爹问。
我说我想先去王府一趟,当面谢他。
我爹犹豫了很久,让我带上春桃,又叫了四个家丁跟着。
王府比我想的冷清。门口没有石狮子,院里也没种什么花,只有一排光秃秃的梧桐。陈七领我进去,说王爷在前厅见客,请姑娘去书房稍坐。
书房很大,一面墙全是书。案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放着一方砚台、一块松烟墨。
春桃在门外守着。我一个人坐着等,等了一盏茶,谢危还没来。
我起来走了走。书架最底下一层,压着一个乌木匣子,匣子很旧,铜扣都磨亮了,跟这满屋子新书摆在一起,看着不太对劲。
我蹲下去,掀开了盖子。
里头是纸。一沓一沓,码得很齐,每一张都裱在一层薄薄的宣纸上。
我拿起最上面一张。
「今天厨房的桂花糕放多了糖,甜得我牙疼,你要不要尝尝?」
字是我的,简体,歪歪扭扭。纸上全是裂缝,横的竖的,有的地方碎成了指甲盖大小,被人用浆糊一点一点对齐了,粘回去,有两个字的偏旁还贴反了。
末尾是一个笑脸。圈没封口,嘴往右歪。
我又拿起一张。
「院子里的猫生了五只崽,有一只是三花,我给它起名叫周一,因为它天天都不想起床。」
下面一张。
「今天又被罚跪了,膝盖疼。不过雪挺好看的。」
再下面一张,是我刚进冷宫那年写的,说屋里漏风,夜里冷,我把能穿的衣裳全穿上了,像个粽子。
我一张一张往下翻,翻得很快,手越来越不稳。四年,四百多封,我写的时候知道他不会看,写完就忘了。可每一张都在这儿,碎成那样,又被拼回来了。
翻到快见底的时候,我手指头摸到一个硬东西。
是个洞。
匣子里所有的纸,从最上面一张到最底下一张,正中间都有一个洞,指头粗细,边缘烧焦了一样,发黑,发硬。我把整沓纸翻过来,洞的四周洇着一大片褐色,一层一层往下渗,越往下颜色越深。
我闻到了。
那是血干了很久的味道。
匣子底下压着一截断掉的箭头,铁的,锈得发红。
门口有脚步声。
我回过头,谢危站在门边,手还扶着门框。他看着我手里那沓纸,看着那截箭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那是从你胸口拔出来的,对不对?」我问。
他没回答,走过来,从我手里把箭头拿走了。
「沈鸢,」他说,「上辈子你死后第一百零七天,我造反了。」
八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一直站着,手里攥着那截箭头。
第一封信是他在东宫墙根底下捡的。那年他刚回京掌兵,进宫议事要从东宫后墙外头过。地上落了一张纸,被人撕成好几片,他捡起来,上头的字一半他不认识,缺胳膊少腿的。
他以为是哪国细作传的密信,带回府里,找人对着拼了一夜。拼出来是一句,猫生了五只崽。
后来东宫后墙底下,隔三差五就有。
他就隔三差五去捡。
「起先是想看你还能写出什么来,」他说,「后来是怕哪天墙根底下没有了。」
冷宫那几个月,信改从扫院子的老嬷嬷手里递出来,他让人在半道上截了,抄一份送去东宫,原件留下。东宫照旧撕,他照旧拼。
冬至那天他在城外练兵,听说冷宫送了酒,骑马往回赶,进宫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推门进去,我躺在地上。
「你袖子里那封信,」他说,「我拿出来的时候还是热的。」
我身上的血擦不干净,他就那么抱着我出了宫。后来他把我葬在西山脚下,就是春猎那块围场后头的坡上,没立碑。
一百零七天后,他起兵了。
没打几场仗,京城的兵大半在他手里。他一路杀进东宫,萧珩就坐在那扇往外扔信的窗户底下,手边是一壶冷了的酒。
「他问我,你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女人造反。」
谢危停了一下。
「我说,你撕的那些,我都看过。」
那一剑是他亲手捅的。他从东宫出来的时候,城楼上的禁军放了箭。那匣子信他一直揣在胸口,揣了一百多天,箭从匣子正当中穿进去,又从他背后透出来。
「疼吗?」我问。
他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低头看了看那截箭头。
「起兵之前我去过一趟护国寺,」他没答我的话,「寺里有个老和尚,说人死不能复生,非要换,就拿命换。我说行。」
「拿谁的命?」
「我的。」
他说得很快,好像这件事一点都不要紧。
「我只求了你回来,」他说,「萧珩是死在我手里的那一个,大概是被一起带回来了。我也没想到我还能醒。醒过来,这匣子就在枕头边上,洞还在,血也还在。」
我想说点什么,嗓子堵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把箭头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推回书架底下。
「提亲的帖子,你爹要是不愿意,我就收回来,」他说,「我不逼你。上辈子我等了四年,这辈子再等等也行。」
我站起来,蹲得太久,腿麻了,往前一扑。他伸手接住我,接得很稳。
这一回他手没抖。
书房外头,春桃忽然叫了一声。
我和谢危一起往门口看。院子里那排梧桐底下站着一个人,右胳膊还吊着,左手扶着树,脸色白得吓人。
是萧珩。
陈七跪在他脚边,说太子殿下非要闯进来,拦不住,在门外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九
萧珩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是飘的。
他没看谢危,一直看着书架底下那个乌木匣子。他想伸手去开,谢危往前站了一步,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拼过,」他说,「醒过来以后,我让人去东宫后墙底下找,一张也找不着。我凭着记性默你的信,默出来十几封,糊在纸上,糊一张撕一张,怎么都不像。」
他转过来看我,眼睛红得厉害。
「鸢鸢,那杯酒……」
「我知道,」我说,「是假死药。」
他愣住了,像是没想到我会知道,又像是松了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
「通州的船我这回还备着,你不想进东宫,我送你走,你想去哪儿都行。」他说着说着,跪了下来,「或者你留下。太子我不当了,明日我就去求父皇,让给老三。我什么都不要了,你留下。」
福安在院门口哭出了声。
我从匣子里抽出一张信,递给他。
那是冷宫第二个月写的,说老嬷嬷给了我半个烤红薯,我分了一半给墙角的耗子。纸碎成了二十几块,拼得严丝合缝。
萧珩捧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殿下撕的时候,」我说,「撕了几下?」
他答不上来。
我把信拿回来,放回匣子里,跟谢危说我要回家了。
萧珩跪在梧桐树底下,一直到我上了马车,都没起来。
那之后过了半个月,圣上下了旨,把我指给摄政王做正妃,婚期定在腊月初八。
旨意下来的第三天,贵妃宫里来人赏东西,说是给沈姑娘贺喜。一对玉如意,两匹云锦,还有一壶御酒。
送东西的宫女叫杏儿。上辈子冬至那天,就是她把那杯酒塞进我手里的。
我收下了,没让人碰那壶酒,原封不动锁进箱子里。
腊月初一,太后寿宴,满朝文武都在。我当着众人的面,把那壶酒呈到了御前,说贵妃娘娘厚赏,臣女不敢独饮,想请太医先验一验。
贵妃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苏婉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
太医拿银针探进去,拔出来,针尖黑了半截。又倒出一点闻了闻,说是鸩毒,里头还掺了苦杏仁。
殿里一下子炸开了。
杏儿被拖上来,没挨两板子就全招了,说酒是苏姑娘亲手装的,贵妃娘娘不知情。贵妃当场跪下,指着苏婉,说这丫头疯了。
苏婉被侍卫按在地上,头发散了一半。她抬头看我,咬着牙笑。
「你凭什么,」她说,「你就不想回去吗?」
我走到她跟前,蹲下来,声音很低。
「上一回,你也是这么换的。」
苏婉的笑僵住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萧珩就站在几步外头。他听见了。
他看着苏婉,又看着我,像是一下子把什么都想明白了。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很怪的响动,弯下腰,扶着柱子,吐出一口血来。
苏婉当夜就被打入了天牢。听说她在牢里不吵不闹,只是天天哼那支调子,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十
腊月初八,下了一整天的雪。
我从沈家出嫁,花轿绕了大半个京城,进王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喜娘一路念叨,说王爷不让放鞭炮,怕吵着人,这么大的喜事,冷冷清清的,像什么样子。
我在喜床上坐到快二更,谢危才进来。
他掀了盖头,看了我很久,看得我脸都热了。他自己倒是一点不脸红,只是端合卺酒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碰了两下,没端起来。
我知道他想起什么了。
「这是甜的,」我说,「我尝过了。」
他这才端起来,跟我一起喝了。
喜娘和丫鬟都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一对红烛,烧得噼啪响。他坐在床边,离我有一臂远,背挺得很直,像是在议事。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是我前一天夜里写的。我好几年没写信了,提起笔来,不知道写什么,最后写的还是家常话:王府的梧桐太秃了,开了春我想种几棵桂花,你要是不嫌甜,我做桂花糕给你吃。
末尾画了个笑脸。先点眼睛,再画圈,圈没封口,嘴往右歪。
这一回画完了。
谢危拿着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没说话,起身走到书架那边,把乌木匣子抱了过来,掀开盖子,把这张信放在最上面,正好盖住了那个洞。
然后他回来,坐得近了些。
红烛烧到一半的时候,他吹灭了一支。另一支一直亮到天快明。
我醒的时候,他已经起了,站在窗边。外头的雪停了,天是青灰色的。
「醒了?」他回头看我,「陈七说,太子在墙外站了一夜。」
我披上衣裳,走到窗边。
王府西边的院墙外头是一条窄巷,雪积了半尺厚,没人扫。墙根底下有一块地方的雪被踩实了,留着两个深深的脚印,脚尖朝着这扇窗。
脚印边上的雪地里,有人拿树枝画了一个笑脸。
圈画得很圆,封了口。两只眼睛点得一般大,嘴是端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