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坊市伙计
青玄城地处大衍山脉西麓,是方圆千里最大的凡人城池,城中商贾云集,车马往来,热闹非凡。城西三里外,依着山林错落着一片贫瘠的猎户村,几十户人家靠打猎、采药、砍柴为生。易文就住在这村子里。
十六岁的易文,身形单薄,面色微黄,一看便是常年吃不饱饭的穷苦人家孩子。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沉静,不似同龄少年那般跳脱,反倒透着一股超出年纪的老成。他话不多,却极有主意——这一点,村里人人都知道。
他爹易猎户曾是村里最好的猎手,五年前进山猎豹,再没能回来。娘林氏守着两间破屋,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又因常年采药淋雨落下了肺疾,这几日越发咳得厉害,夜里几乎喘不上气。
“娘,药来了。”
易文推门进屋,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钱从坊市药铺赊来的川贝母。他把药倒进砂罐,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瘦削的脸。
林氏躺在炕上,勉强睁眼看了看他,哑着嗓子道:“文儿,别……别为娘糟蹋银子了。”
“娘,您别管,儿子有办法。”易文头也不抬,声音平平稳稳,没有一丝气恼,也没有一丝敷衍。
他有办法,这话不是虚的。易文自小跟着他爹采药,又在这坊市当了三年伙计,别的本事没有,识药辨药的本事却是一等一的。他鼻子灵,眼睛毒,凡是从山里采回的药材,是真是假、几成年份、药性几何,他一嗅一捻便知分晓。坊市里最大的“万草堂”掌柜赵四爷,就是看中他这点,才破例收了这个连书都没读过的穷小子当伙计。
第二日天不亮,易文便出了门,走半个时辰到青玄坊市,进了万草堂。
“四爷。”他弯腰作揖。
柜台后一个圆脸富态的中年人正拨着算盘,闻言抬眼,道:“小易啊,来得正好。昨儿收的那批黄芪,有几筐分量不对,你去瞧瞧。”
易文应了声“是”,径直绕到后院。院中堆着十几筐药材,几个伙计正懒洋洋地分拣。易文蹲下,抓起一把黄芪,放到鼻尖轻轻一嗅,又捻了捻,眉头微皱:“这批黄芪里掺了三成枯梗,年份也不足,是被人以次充好了。”
他说得笃定,几个伙计脸色都变了——这批货,正是其中一人经手收的。
赵四爷踱步过来,抓起黄芪也嗅了嗅,点了点头,却没发作,只对易文道:“小子,眼力又长进了。这个月,月钱加五十文。”
“谢四爷。”易文垂着眼,不骄不躁。
他在万草堂的活儿,说穿了就是替人掌眼。哪批药材好、哪批是坑,掌柜信他。而他也从不藏私,也不多话——这是他在底层摸爬滚打三年悟出来的道理:有本事要藏着用,本事外露得多了,不是福,是祸。
下工已是暮色四合。易文揣着当月的月钱,心里却盘算着另一件事——娘的肺疾要治根,需得一味“百年红参”入药。那东西在万草堂标价三两银子,他攒三年也买不起。
“银子……”易文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又嚼。他不怨天尤人,只信一样东西——靠自己挣来的,才靠得住。
正走着,忽听巷口传来一阵喧哗。易文抬眼望去,原来是村里猎户王二,从深山里抬回来一个血人。
“王叔,这谁啊?”易文问。
“不知来历,许是外头来的采药人,摔进深涧里了。”王二憨厚,把人抬进自家院子,“先救下来再说。”
易文本想回屋,可那血人身上背着的藤篓里,飘出一缕极淡的药香,让他脚步一顿。
易文鼻子微动,忽然变了脸色。
那味道——是灵草!
他在坊市混了三年,偶尔见过那些仙家坊市里流出的灵草,什么何首乌、灵芝,都带着一股凡人药草没有的清气。而眼前这藤篓里的气味,比他在万草堂见过的所有灵草都要浓郁十倍不止。
他心里一跳,却不动声色,只站在院门口,静静看着。
那血人约莫四十岁,醒来后虚弱至极,目光却极冷。他扫过院里众人,又看了看易文,最后把目光落在那藤篓上,沙哑道:“多谢……搭救。老夫姓孙,是个采药人。”
众村民质朴,见他要走,忙道:“孙叔伤成这样,歇几日再走吧。”
那姓孙的采药人摆手,挣扎起身,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易文上前一步,不动声色扶住他,顺手替他拢了拢背篓,低声道:“孙叔,您这伤,是内伤。药石,医不好。”
姓孙的猛地抬眼,浑浊的眸子忽然锐利如刀,盯着易文看了足足几息,才慢慢道:“小娃娃,眼力倒毒。”
易文不答,只道:“我识得几味药。您若不嫌,我给采两味止血生肌的草药,凑合着压一压。”
他转身去自家院墙根,拨开杂草,寻了两味寻常可见的止血草,捣烂了敷在那采药人伤处。动作麻利,毫不迟疑。
那姓孙的采药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木盒,扔到易文怀里:“小娃娃,你我有缘。这盒子,当是谢礼。你且收着,等哪天活不下去了,再打开。”
说完,他竟不顾重伤,踉跄着下了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易文握着那木盒,掂了掂,轻得很。他回到屋里,就着油灯打开——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薄绢,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最上首四个字赫然是:
“青木养气诀。”
易文虽不识字,可那绢上寥寥几笔勾勒的人形图,他却看得懂——那是呼吸吐纳的路数。
他心跳蓦地快了半拍。
青木……养气……莫非,是仙家的功法?
林氏在里屋又咳了起来。易文捏着薄绢,指尖微微发紧。他回头看了看病榻上的娘,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绢子,半晌,把绢子妥帖地贴身收好,脸上不见半分喜色,只淡淡道:“这世道,天上掉下来的东西,多半不是馅饼,是刀子。”
他吹熄油灯,在黑暗里静坐许久,心里却把方才那采药人的一双眼、一个藤篓、一个木盒,反反复复过了一遍。
这个孙姓采药人,绝不是凡人。他那一篓子灵草,还有那腰间鼓鼓囊囊的灰布袋,都透着古怪。
而他易文,偏偏最缺的,就是银子、实力、底牌。
青木养气诀……若是真的,那便是他改命的唯一指望。
夜风穿过窗棂,远处山林里传来一声夜枭的啼鸣。易文合上眼,在心里把四个字默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这一夜,他睡得极浅。梦里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青翠山林,无数灵草在风里摇曳,而他站在山巅,俯瞰人间。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易文照例去万草堂上工。路过城门口时,却见告示栏前围满了人,人声鼎沸。
他挤进去一看,只见一张黄纸告示上写得明白:
“青玄宗,广收门徒。灵根俱佳者,可入外门,授以仙法,免凡俗之业。”
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大印,正是青玄宗的宗印。
易文盯着那张告示,瞳孔微缩。他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少年单薄的身形被挤得东倒西歪,可那双沉静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青玄宗”三个字。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仙门。
他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那卷薄绢,又想起病榻上咳得喘不上气的娘。
“娘,您再撑一撑。”他在心里默默道,“儿子,这就去给您争一条活路。”
远处,大衍山脉巍峨连绵,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一座座仙峰直插天际。
青玄仙途,自这坊市一角,悄然启程。
第二章 灵根
青玄坊市每逢初一、十五,都有仙家弟子下山采买。这一日恰逢十五,坊市比往日热闹了十倍。
易文背着个破包袱,站在坊市最北边的一座石楼前。石楼高约三丈,通体以青石垒成,门口悬着一面铜牌,上刻“青玄宗·招收处”六个大字。楼前已经排起了长队,多是些青壮年汉子,也有几个背着书箱的少年。
易文排在队尾,不动声色地打量。他注意到,那些被领进楼里的,出来时有的喜形于色,有的垂头丧气——但凡哭丧着脸的,身旁的仙家弟子都会冷冷丢下一句:“灵根不济,回去罢。”
灵根。易文默默记下这个词。
轮到他时,天色已近正午。一个穿着青灰道袍的青年弟子上下打量他两眼,皱眉道:“瘦成这样,也来测灵根?进来吧。”
石楼内光线昏暗,正中放着一块半人高的白色玉碑,碑面光滑如镜。那青年弟子道:“把手贴上去,凝神静气,不要胡思乱想。”
易文依言上前,将右掌贴上玉碑。
起初,玉碑毫无反应。易文心头一沉——他看见前面好几个被淘汰的,玉碑也是一动不动。
可就在他准备收回手时,那玉碑忽然亮起一道青光,虽不甚明亮,却清晰可见。青光之中,隐约还有一缕暗沉的颜色,一闪即没。
那青年弟子眼睛一亮,又仔细看了看,随即眉头微皱:“木灵根……七成,火灵根……不到两成,土灵根,约莫半成。啧,三灵根,可惜驳杂了些,火土太弱。”
他顿了顿,又看了易文一眼:“灵根倒是勉强够入我青玄外门。不过你这资质,进内门是没指望了。愿不愿意做个外门杂役?管吃住,每月发三块下品灵石,工钱另算。”
易文躬身道:“愿意。多谢仙长。”
“别叫仙长,叫我周师兄。”那青年弟子懒洋洋地写了一张木牌递给他,“拿好,去山门报到。跟着人群走,别乱跑。”
易文接过木牌,郑重道谢,转身出了石楼。
他低头看了看木牌,上刻“青玄宗·外门杂役·易文”八字,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滋味涌上来——是了,从今往后,他再不是坊市里那个看人脸色讨生活的穷小子了。
青玄宗门在山外三十里的大衍山脉深处。易文跟着一大群新弟子,走了整整一日,才望见那巍峨的仙门。
仙门建在两座对峙的青峰之间,门楣高悬一方巨匾,上书“青玄宗”三个鎏金大字,笔走龙蛇,隐有仙光流转。门前站着两名持剑弟子,扫过众人手中的木牌,逐一放行。
踏入山门的刹那,易文只觉眼前一花,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水幕。下一刻,一股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草木清气扑面而来,让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
这便是……仙家的灵气。
易文深吸一口气,只觉连日奔波的疲惫一扫而空。他环顾四周,只见青山叠翠,灵泉潺潺,仙鹤成群,偶有白衣仙人御剑掠过天际,快如流星。
仙家气象,果然与凡尘天壤之别。
新弟子们被领到一处偏院,由一名姓郭的执事分配差事。轮到易文时,那郭执事翻着眼皮打量他一番,道:“身子骨弱,去药圃吧。正好缺个锄草的杂役。”
易文心中一喜——药圃,正合他意。他在万草堂当伙计三年,识药辨药的本事,这下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药圃在淬灵峰下的一片谷地里,一畦畦灵田整整齐齐,种着各色灵草。管事的是个叫马三娘的中年妇人,泼辣麻利,把易文带到药圃边上,扔给他一把锄头:“新来的,把这几畦青芝草里的杂草锄干净。锄坏一株,扣一月工钱。”
易文接过锄头,蹲下身,却先凑到灵田边仔细看了看那青芝草的长势,又捻起一撮泥土嗅了嗅。半晌,他才动手,锄得又快又准,专挑杂草,一株灵草也没伤着。
马三娘在一旁看着,渐渐收了脸上的轻慢,啧啧称奇:“哟,新来的,倒是个行家。行,你在这药圃先干着,别偷懒。”
易文垂着眼应了声“是”,心里却暗暗记下——这青玄宗的药圃里,每一株灵草都比他见过的凡药贵重百倍。若能在此处立足,学会打理灵草,那便是一辈子受用不尽的本事。
白日里,易文在药圃锄草、浇水、捉虫,勤勤恳恳,从不多话。夜里,他回到外门杂役睡的大通铺,等众人都睡熟了,才就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线月光,悄悄掏出贴身藏着的《青木养气诀》。
他虽识字不多,可那绢上的人形图与吐纳路数,他却看得懂。他学着图上的姿势盘膝而坐,五心朝天,按照绢上所画的气路,缓缓吸气、呼气。
第一夜,毫无动静。
第二夜,仍无动静。
第三夜,易文照常打坐,忽觉丹田处微微一动,仿佛有什么极淡极细的东西,顺着经脉缓缓流淌。他心头一喜,却强自按捺住,不敢分神,继续依诀运转。
那缕凉意,在他体内游走了一周天,才渐渐消散。
易文缓缓睁开眼,只觉神清气爽,仿佛浑身都轻了几分。
“成了。”他在心里默默道。他知道,这《青木养气诀》虽不知品级,却能引气入体——这,便是他踏上仙途的第一步。
可他也清楚,自己只是三灵根驳杂的杂役,在这青玄宗里,连最底层的内门弟子都瞧不起他。要想立足,光靠这卷来路不明的养气诀远远不够。
他需要灵石,需要功法,需要一门真正能傍身的本事。
而这一切的起点,便是他眼下这个小小的药圃。
易文吹熄油灯,合上眼,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不着急。”他对自己说,“一步一步来。只要能活着,能修炼,早晚有一天,我易文能在这仙门里,挣出属于自己的位置。”
窗外,月色如水,照着一片寂静的青翠灵田。
第三章 药圃立足
转眼,易文在青玄宗药圃已经干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他靠着扎实的识药底子,把药圃里上百种灵草的长势、习性、病虫害摸了个通透。哪畦灵草该浇水,哪畦该控肥,哪畦遭了灵虫要提前处置,他一望便知,处理得比不少老杂役还利落。
马三娘对他是越看越顺眼,不但不再扣他工钱,还破例许他每月多领半块灵石,又让他帮着打理几畦最金贵的“月华参”。
“小子,我这药圃十来号人,就你一个让我省心。”马三娘拍着他肩膀道,“好好干,回头我跟执事说一声,给你升个二级杂役。”
易文躬身谢过,脸上却没什么得意之色。他心里清楚,马三娘待他好,是因为他有用。若哪天他没用了,这点好,转眼就能变成旁的。
他在这仙门里无依无靠,能靠的,只有自己的一双手、一颗心。
这一日晌午,易文正在月华参田里松土,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讥笑。
“哟,这就是马三娘新收的宝贝疙瘩?瘦得跟竹竿似的,也配打理月华参?”
易文回头,只见田埂上站着三个外门杂役,领头的是个膀大腰圆的青年,名叫钱大,是外门一霸,专欺新来的。
钱大踱到易文面前,上下打量他,道:“新来的,懂规矩不懂?这药圃的活儿,得先孝敬孝敬我们这些老人。把你那半块灵石交出来,以后哥几个罩着你。”
易文直起身,不卑不亢地看着钱大,道:“钱师兄,灵石是执事发我的工钱。您要,我给您,只问一句——这月华参要是锄坏了,算谁的?”
钱大一愣:“当然是算你的!”
易文淡淡道:“那正好。钱师兄要灵石,我却要留着命干活。这灵石,我给钱师兄,可这月华参的活,我不干了。执事问起来,我就说,是钱师兄让我歇着的。”
钱大脸色一僵。他虽凶横,却也不敢真的让月华参荒了——那可是淬灵峰上的仙师亲自过问的灵药,真出了岔子,他钱大也担待不起。
他盯着易文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语气却冷下来:“行啊,新来的,嘴皮子倒利索。今儿我先放过你,往后在这药圃,你最好给我夹着尾巴做人。”
说完,他招呼两个跟班,悻悻走了。
易文看着他背影,面色平静,心里却把“钱大”这个名字记下了。他知道,这一关算是暂且过了,但钱大不会善罢甘休。在这弱肉强食的仙门里,光靠耍嘴皮子保不住自己。
他得变得更强。
当夜,易文照例等众人睡熟,在被窝里盘膝打坐,运转《青木养气诀》。
三个月来,他日日不辍,体内那缕凉意已经壮大成一条细如发丝的气流,循着经脉缓缓游走。虽然还远远谈不上入门,可他已经能隐隐感觉到,自己与这药圃里的灵草之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亲近之意。
尤其他在月华参田里松土时,总觉得那些灵草散发出的清灵之气,对他格外亲昵,仿佛被他的养气诀吸引。
易文心思一动:莫非,这《青木养气诀》与草木灵植之间,有什么关联?
他不敢声张,只默默记在心里。夜里打坐时,他试着在药圃边缘寻一处灵草茂密之地修炼——果然,那股引气入体的速度,竟比在屋里快了不止一倍。
这个发现,让易文心头一热,又迅速冷静下来。
“是了,”他暗道,“我木灵根占七成,修的又是青木养气诀,与草木同源。这药圃,就是我天然的洞天福地。”
他压下兴奋,依旧不显山露水。白日里照常锄草做工,夜里悄悄修炼,把每一分空余的时间,都榨得干干净净。
他从不与人争强斗胜,也从不露半分修炼进境。在这青玄宗外门,一个杂役练气入门,算不得什么稀奇事;可一个杂役若是进境太快,那便是树大招风,自取死路。
这一日,易文在药圃照料月华参时,忽见田边站着一个穿灰袍的少年,正皱眉看着一畦枯黄的灵草。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面容清秀,眉宇间却带着几分郁色。他见易文过来,低声问:“这畦翠心草,怎么救?”
易文走过去,蹲下看了看,道:“水浇多了,根茎沤了。得先断水三日,松土透风,再以淡灵水润根。”
那少年眼睛一亮,仔细看了看他,道:“你倒是个懂行的。我叫沈炼,丹器峰的外门弟子。这翠心草是炼制青灵丹的辅药,我练手用的,若救不活,这月的丹房考核就难了。”
易文道:“沈师兄放心,三日后,我保它活。”
沈炼深深看他一眼,道:“你若真能救活,我记你一个人情。”
易文淡淡应了声“好”,没有多说。他转身继续给月华参松土,心里却把“沈炼”“丹器峰”“青灵丹”这几个词,一一记下。
仙门辽阔,路还很长。
可他易文,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第四章 翠心草
三日之期转眼即至。
这天清晨,易文照例第一个到药圃,蹲在那畦翠心草前,仔细查看。三日前他还是按着自己的法子,断水、松土、以淡灵水润根,果然,那几株原本枯黄的翠心草,此刻已重新挺直了腰杆,叶尖泛着一层浅浅的青光,透着勃勃生机。
“成了。”
易文直起身,神色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寻常小事。
没过多久,沈炼果然来了。他先是随意地扫了一眼那畦翠心草,随即瞳孔一缩,快步上前,蹲下身细细看了半晌,脸上渐渐露出惊喜之色。
“神了!”沈炼抬头看易文,语气里是实打实的佩服,“我在这药圃耗了半个月,愣是没救活。你倒好,三天就让它活过来了。”
易文道:“沈师兄过奖了。草木救伤,讲究对症下药,跟炼丹是一个道理。”
沈炼眼睛一亮:“你也懂炼丹?”
“不懂。”易文摇头,“只是识得些草药习性。凡间的老郎中都讲,用药如用兵,先辨其性,再投其药。灵草想来也是这个理。”
沈炼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玉瓶,抛到易文手里:“这是三粒青元丹,炼气期修士固本培元的常用丹药,是我炼丹的练手之作,品相一般,却也不算差了。你收着,算是我还你这个人情。”
易文接住玉瓶,略一沉吟,没有推辞,躬身道:“多谢沈师兄。”
他并不是清高的人。在这仙门里,灵石、丹药、功法,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别人愿意给,他就敢收——只要这恩情,他心里记着、将来还得起。
“对了,”沈炼忽又开口,目光落在易文身上,上下打量,“你识药的本事,比丹器峰上不少打杂的弟子都强。我看你木灵根虽然驳杂,但打理灵草倒是把好手。你若愿意,回头我引荐你去丹器峰药房当个记名药童,虽不如内门,却比在这淬灵峰下锄草强得多。”
易文心头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沈师兄厚爱。只是我初来乍到,根基浅薄,还是想先在这药圃把灵草打理的门道摸透了,再想旁的。”
沈炼倒也不恼,笑道:“行,你自己掂量。我丹器峰药房的门,随时为你留着。”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易文目送他远去,低头看了看手中那瓶青元丹,又抬眼望了望远处云雾缭绕的丹器峰,心里默默记下了这桩人情,也记下了“丹器峰药房”这条门路。
他懂一个道理:在这仙门里,人脉也好,本事也罢,都得一点点攒。急不得,也贪不得。
当夜,易文等众人睡熟,照例在被窝里盘膝打坐。他破例服下一粒青元丹,只觉一股温和的药力顺着经脉散开,与体内那缕养气诀的气流交融在一起,引导着灵气更快地淬炼丹田。
一夜过去,易文睁开眼,只觉丹田处那缕气流又粗壮了几分,隐隐有了凝实的迹象。
“炼气……二层了。”他默默感知着体内的变化,面上却没什么喜色。
他清楚,炼气二层在这青玄宗外门,连个水花都算不上。那些内门弟子,十二层圆满的都大有人在。他这点进境,还差得远。
可他也知道,只要稳稳地走下去,一步一步,总有追上的一天。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易文想低调,偏偏有人不让他安宁。
这一日晌午,易文从药圃下工回来,刚走到外门杂役的偏院门口,就被钱大带着两个跟班拦住了去路。
“哟,宝贝疙瘩回来了?”钱大叼着一根草茎,斜睨着他,“听说你最近攀上了丹器峰的高枝,连青元丹都混上了?怎么,有了靠山,就把我们这些兄弟不放在眼里了?”
易文停下脚步,淡淡道:“钱师兄,我与沈师兄不过是萍水之交,谈何靠山。那青元丹,也是人家还我救药的人情,与钱师兄不相干。”
“少跟老子打马虎眼!”钱大脸色一沉,伸手就去掏易文的袖口,“老子最烦你这副假清高的样子。把丹药交出来,分兄弟一半,这事就算了。不然……”
他话未说完,易文已经侧身一让,避开了他的手。钱大扑了个空,脸色愈发难看,正要发作,却见易文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正是那瓶青元丹。
“钱师兄想要,可以。”易文把玉瓶攥在手里,声音不高不低,“只是这丹药是沈师兄赠我的。我若平白给了你,回头沈师兄问起来,我只说,是钱师兄硬抢的。钱师兄若不怕沈师兄找上门来,尽管拿去。”
钱大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沈炼虽只是丹器峰外门弟子,可丹器峰是青玄宗油水最足的一脉,沈炼又有师承,寻常外门杂役得罪不起。钱大再横,也不敢真去招惹丹器峰的人。
他盯着易文看了半晌,忽然皮笑肉不笑地道:“好,好得很。易文,你行。今儿这笔账,我记下了。”
说完,他招呼两个跟班,拂袖而去。
易文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神色平静,心里却把“钱大”这个名字又记深了一层。
他知道,钱大这种人,不会因为你避让就善罢甘休。他退一步,钱大就会进一尺。在这弱肉强食的地方,光靠忍让,换不来安宁。
要破这个局,要么让他再也翻不起浪,要么,就让自己强到让他不敢再惹。
易文没有急着报复,也没有莽撞行事。他把这件事压在心底,回到通铺,照常睡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易文依旧在药圃里勤勤恳恳地打理灵草,夜里则雷打不动地修炼青木养气诀。他试着在灵田边寻了一处月华参最茂密的角落,每夜借着灵草的清灵之气打坐,进境竟比在屋里快了近一倍。
两个月后,他顺利突破炼气三层。半年后,炼气四层。
而那个钱大,自从那日碰了钉子,倒也没再来找麻烦,只是偶尔远远看他一眼,目光阴沉沉的,不知在盘算什么。
易文心里警醒,却也不惧。他一边修炼,一边借着打理灵草的便利,把药圃里上百种灵草的药性、年份、培植之法,一一记在了心里。
他隐隐觉得,自己那卷《青木养气诀》,与这满圃灵草之间,藏着某种他尚未参透的关联。而这份关联,或许就是他在青玄宗立足的本钱。
这一夜,易文打坐至子时,丹田内那缕气流终于粗壮到极限,缓缓盘旋成一团凝实的雾气。他心神一动,循着养气诀的最后一重路数,引导雾气沿经脉冲刷全身。
轰!
易文只觉浑身一轻,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枷锁被挣脱。丹田内那团雾气,骤然凝实了一分,化作一道清亮的气旋,稳稳地沉在丹田正中。
炼气……五层。
易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只觉五感通明,连窗外虫鸣都清晰了数倍。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掌,掌心里隐约有青芒流转。他默了默,又缓缓合拢了五指。
“还不够。”他对自己说,“差得远。”
月色下,药圃里的灵草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地应和他这句话。
第五章 商路
炼气五层之后,易文的修行便慢了下来。
倒不是他懈怠,而是实实在在的瓶颈——丹田里的气旋要再凝一分,需得大量的灵气冲刷,而单靠打坐吸纳,进境如蜗牛爬行。若能有丹药辅助,或以灵石布阵聚灵,速度立时能翻上数倍。
可易文只是外门杂役,月俸三块下品灵石,除去日常用度,所剩无几。一粒青元丹在坊市要卖五块灵石,他一年也攒不起几粒。
“靠死俸,一辈子成不了气候。”易文躺在通铺上,睁着眼,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
他不怨,也不急。他信一个理——这世上最可靠的东西,从来不是旁人的施舍,而是自己挣来的灵石。
他动了做生意的念头。
易文在药圃待了近一年,上百种灵草的长势、药性、年份、行情,他心里门儿清。哪些灵草是炼丹大宗常年收购的,哪些是坊市紧俏的,哪些培植得法能卖出高价的,他都暗暗记在了心里。
这一日,他趁着随执事下山采买的当口,在青玄坊市东角的一间茶棚里,寻找了一个他要找的人。
那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女修,生得精明,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正在茶棚里跟几个散修谈一桩灵草买卖。她叫赵三娘,是这坊市里有名的灵草商贩,专做散修和宗门弟子的生意,消息灵通,人脉也广。
易文等她谈完,才上前拱了拱手:“赵娘子,在下青玄宗外门杂役易文,有一桩生意,想与您商议。”
赵三娘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衣着寒酸、修为低微,眉头微挑,懒洋洋道:“哦?小哥一个杂役,能有什么生意?”
易文不慌不忙,从怀里摸出几株灵草,放在桌上:“这是我在药圃培植的三年份‘青芝草’,药性纯正,品相完好。赵娘子若看得上,我愿以低于坊市三成的价钱供给您,您转手卖出,稳赚不亏。”
赵三娘眼睛一亮,拿起那几株青芝草细细端详。她做了半辈子灵草生意,眼光毒辣,一看便知这草年份足、药性纯,比她手上收的大多数货都要好。她不动声色地问:“你一个杂役,哪来的本事培植出这等品相的灵草?”
“我识得些草木习性。”易文道,“各种门道,恕不能细说。只问赵娘子一句,这生意,做还是不做?”
赵三娘略一沉吟,笑了:“做。怎么不做。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若供的货都能有这品相,我以市价七成收你的,有多少收多少。”
易文心头一松,面上却依旧平静:“成。往后每月,我给赵娘子供二十株这等品相的灵草。只是有一条——我经手的货,赵娘子莫要问来历,也莫要张扬,免得给在下惹麻烦。”
赵三娘心领神会,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放心,做我们这行的,最会守口如瓶。”
自此,易文的灵草小生意,便悄悄做了起来。
他从不偷拿药圃主家的一株灵草,只靠自己的手艺——把药圃里那些长势不佳、被管事嫌弃的“次苗”移植到无人问津的犄角旮旯,悉心培植,硬生生养成了品相上乘的好草。再以低价供给赵三娘,转手换回灵石。
他做事极有分寸:每月出货不多不少,品相稳定,从不贪多求快,更不引人注目。在外人看来,他依旧是药圃里那个勤勤恳恳、不起眼的杂役。
可他手里的灵石,却在悄悄变多。
有了灵石,他买了更好的丹药,夜里修炼的进境,渐渐又顺畅起来。他还借商路之便,结识了不少走南闯北的散修,从他们口中,听来许多关于功法、秘境、丹药的秘闻,眼界大开。
这一日,易文照例下山给赵三娘交货,临别时,赵三娘忽然压低声音道:“小哥,你托我打听的那件事,有着落了。”
易文心头一跳:“怎么说?”
“治肺痨的灵药,坊市里有一味‘雪蛤膏’,最是见效。只是价钱不便宜,要八块中品灵石。”赵三娘看他一眼,“你要办这事,我替你留意着,有几家货真价实的,回头带你去挑。”
易文闻言,二话不说,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递了过去:“赵娘子费心。这是定金,凑够了,我再来取药。”
赵三娘掂了掂钱袋,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这少年,办事靠谱,念着乡下的娘亲,是个重情义的。
易文转身离开茶棚,心里却想得比谁都明白:他这般拼命攒灵石,一半为自己修行,另一半,是为了治好娘亲的病。
娘亲在青玄城郊苦等了他一年,他不能让她一直等下去。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青玄坊市人来人往,谁也看不出这个衣衫朴素的少年杂役,心里装着多么沉的打算。
第六章 丹房
又过了半年,沈炼果然兑现了诺言,引荐易文入了丹器峰药房,做了个记名药童。
丹器峰是青玄宗油水最足的一脉,山间灵泉环绕,遍植灵药,丹房更是整日里烟火缭绕、药香扑鼻。易文初到,被分在药房最底层的“碾药房”,整日里碾药、分拣、辨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他却甘之如饴。
因为这里能接触到的灵草种类,比药圃多了何止十倍。那些在外门弟子眼中金贵无比的炼丹辅料,在这里一筐一筐地堆着,任他辨识、掂量、琢磨。
易文如鱼得水。他一面干着最苦最累的碾药活计,一面把经手的每一种灵草都记在心里:药性如何、年份几何、配哪一味丹、火候怎么拿捏。三个月下来,丹房里不少执事都发现,这个新来的记名药童,辨料又快又准,几乎从不出错。
丹房执事姓柳,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修士。他某日考校易文辨料,易文闭着眼一嗅一捻,便将十几种灵草的产地、年份、药性说得分毫不差。柳执事难得地赞了一句:“你倒是个学丹的好苗子。”
易文垂首道:“执事谬赞。弟子只是认得几株草,离‘学丹’还差得远。”
柳执事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却自此对他高看了几分,渐渐让他帮着配一些简单的辅料。
白日里,易文在丹房学辨料、学配伍、学火候。入夜,他回到丹器峰给记名药童分的那间狭小石屋,照例盘膝打坐,修炼青木养气诀。
这一日夜里,易文打坐时,忽然福至心灵——他想起丹房里一味名叫“引气草”的灵草,那草的药性走向,竟与他青木养气诀引导灵气的方式,隐隐暗合。
他心头一动,大胆试着将引气草的一缕药气,掺入修炼之中。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那缕药气仿佛给他体内的灵气开了一扇门,冲刷丹田的速度,竟比平日快了近一倍!
易文又惊又喜,却强自按捺住激动。他细细体味着这其中的关窍,心里隐隐明白了一件事——他这卷来路不明的《青木养气诀》,恐怕不是什么粗浅的吐纳功夫,而是与草木灵植、丹道药性息息相关的一部功法。
“难怪我在药圃、丹房修炼,进境总比旁人快些。”易文暗道,“原来这功法的根子,就在这‘草木’二字上。”
他压下兴奋,不敢声张。这等秘密,若是传扬出去,以他一个杂役的身份,非但不是福,反而是催命的祸。
他只在夜深人静时,悄悄以引气草辅修。不出三个月,他便水到渠成地突破了炼气六层。
这一日,柳执事忽然唤他到跟前,上下打量他半晌,道:“易文,你入丹房这半年,辨料、配药俱佳,人也勤恳。老夫念你是块可造之材,问你一句——愿不愿拜入我丹房,做个正式的记名弟子?”
易文心头一热,却未立即应允,只问道:“柳执事,弟子初来乍到,根基浅薄,恐辜负执事厚爱。不知这记名弟子,要学些什么、做些什么?”
柳执事捋须道:“学丹理、辨百草、掌火候,从最基础的炼丹术学起。做嘛,比药童清闲些,月俸也高上不少。只是丹道一途,枯燥清苦,非心志坚定者不能成。你,可愿吃这份苦?”
易文闻言,躬身下拜:“弟子愿意。多谢执事提携。”
自此,易文由记名药童,升为丹房记名弟子。他踏上丹道的第一步,就此稳稳落下。
可他心里清楚,丹房记名弟子,不过是丹器峰最底层的存在。在他之上,还有外门弟子、内门弟子、亲传弟子,层层叠叠,如那青玄山的重峦叠嶂。
他这点根基,还远不够看。
路,才刚刚开始。
第七章 局
易文升任丹房记名弟子的消息传到外门,钱大心里那口气,越发堵得难受。
他一个老资格的外门杂役,混了五六年还在锄草,凭什么这个后来居上的穷小子,短短两年就攀上了丹器峰?
钱大越想越恨,越想越不甘。他素来记仇,那日被易文当众拿沈炼的名头堵回来,这笔账,他一直记在心里。
这一日,他寻着个机会,把药圃里那个平日跟易文不对付的小杂役叫到跟前,低声道:“孙二,想不想整治整治那个易文?”
孙二眼睛一亮:“钱哥,怎么说?”
“那小子如今在丹器峰混得风生水起,眼瞅着要抖起来了。咱们得在他根基未稳之前,把他拉下来。”钱大阴恻恻道,“我打听了,丹房对偷盗灵草、中饱私囊,罚得最重。咱们就给他栽个赃——就说他偷卖药圃的灵草。”
孙二有些犹豫:“可他如今是丹器峰的人,栽赃他,万一被查出来……”
“怕什么!”钱大瞪了他一眼,“他一个记名弟子,还能翻天不成?咱们把证据做扎实了,就说亲眼看见他从药圃顺了灵草出去卖。到时候人赃并获,看他百口莫辩!”
两人密谋已定,只等一个时机。
可他们不知道,易文在坊市摸爬滚打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洞悉人心。
钱大、孙二这几日鬼鬼祟祟,时不时凑在一起嘀咕,又时不时往他这边瞟上一眼。易文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把这份异样看在眼里。
他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悄悄留心起二人的行踪。
这一日,易文正要在丹房配一味辅料,忽然有人来报,说是淬灵峰药圃的执事传他问话。
易文心下一凛,面上却若无其事,应了声,便跟着来人去了。
药圃执事姓郭,正是当初给易文分配差事的那位。他板着脸,面前摆着一只木匣,匣子里是几株品相上乘的灵草。
“易文,”郭执事沉声道,“有人举报,说你偷盗药圃灵草,私自倒卖。这匣子里的灵草,可是你经手的?”
易文扫了一眼那几株灵草,不慌不忙,拱手道:“郭执事,这匣子里的灵草,确是弟子培植的。但弟子斗胆问一句——执事可查清了,这批灵草,是弟子从药圃‘偷’的,还是弟子自己的手艺养出来的?”
郭执事一愣:“你自己养的?”
“是。”易文道,“弟子入药圃两载,从未偷拿主家一株灵草。这批灵草,是弟子用药圃里无人问津的次苗,在犄角旮旯亲手培植而成。郭执事若不信,可去查药圃的账册——主家的灵草,一株未少。”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倒是有一桩蹊跷事,弟子想请执事查查。”
“何事?”
“举报弟子的那人,想必是钱大和孙二。”易文平静道,“他们二人,平素在药圃里克扣灵草、以次充好、中饱私囊,这可不是弟子胡说的。郭执事只要去查他们经手的账,必然有收获。”
郭执事脸色一变。他虽偏听偏信,却也知道钱大、孙二平素手脚不干净。他当即命人彻查,果然,在钱大、孙二经手的账册里,翻出了一堆偷换灵草、私吞灵石、以次充好的烂账。
反观易文,账目干净,一株灵草未少。
真相大白。
钱大、孙二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被郭执事当众斥责,罚扣三月月俸,又罚去扫半年的茅厕。而易文,非但没被冤枉,反倒坐实了“两袖清风、做事干净”的名声。
消息传开,外门杂役们都啧啧称奇——那个看着老实巴交的易文,竟是如此了得,三言两语,就让钱大栽了个大跟头。
“不惹事,不怕事。”有人在背后这样评他。
易文听着这些议论,面上不喜不怒。他心里清楚,这一局,他是赢了,可钱大这种人,记仇记到骨子里,绝不会就此罢休。
他更清楚一个道理:在这弱肉强食的仙门里,光靠一次两次的智斗,换不来永久的安宁。
要么,让对手再也没机会翻盘;要么,让自己强到让他连恨都不敢恨。
易文把这句话,默默记在了心底。
第八章 家书
易文攒了半年,终于凑够了八块中品灵石,从赵三娘手里,买下了一副治肺痨的灵药“雪蛤膏”。
他小心翼翼地把药包好,连同攒下的几块灵石,一并托付给赵三娘,请她设法捎回青玄城郊的猎户村,交到他母亲林氏手里。
“你放心,”赵三娘拍着胸脯,“我托几个走镖的散修顺路带回去,保准送到你娘手上。”
易文郑重道谢。他望着青玄城方向,隔着千山万水,仿佛能看见那间破旧的猎户屋里,母亲倚门张望的身影。
一晃,又是两月有余。
这一日,易文正从丹房下工回来,忽见门外站着个眼熟的汉子——正是猎户村的猎户王二。
王二风尘仆仆,一见易文,便咧嘴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递了过来:“文哥儿,你娘让我带给你的。”
易文接过信,手微微一顿。他认得,那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请村口的教书先生代写的。
他拆开信,就着昏黄的灯火,一字一句地读。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是母亲的口吻:药收到了,病大好了,如今能下地走动,还能到村口晒晒太阳。文儿莫要挂念,在仙门好好修行,莫要为了娘糟蹋自己。娘在家,等你回来。
易文读着读着,眼眶微微泛红,却始终没有落泪。
他把信贴身收好,又在怀里按了按。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却平静得听不出起伏:“王叔,劳你跑这一趟。我娘的病,当真好了?”
王二憨笑道:“真好了!前些日子我去瞧她,她还能下地给我烧水喝呢,气色好着呢。”
易文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几块灵石,塞给王二:“王叔,这些你拿着,路上辛苦。回去代我给我娘带句话——就说,我在这边一切都好,让她莫要挂念。”
王二推辞不过,收了灵石,高高兴兴地走了。
易文送走王二,回到石屋,独自在灯下坐了很久。
母亲的病好了,他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可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清醒,也涌上心头。
他这一路走来,靠的不是什么惊天奇遇,也不是旁人的怜悯。靠的是自己识药的手艺、察人的眼力、隐忍的性子,还有那一分一厘攒起来的灵石、一日一夜熬出来的修为。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漫长。炼气六层,在这青玄宗连个水花都算不上。他想要的,是那高高在上的结丹、元婴,是能护住想护之人、再也不必仰人鼻息的实力。
夜色沉沉。易文推开窗,遥望青玄城的方向,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娘,您好好活着。”他在心里默默道,“儿子说过,要给您挣一条活路。这话,一辈子都算数。”
窗外,月明星稀。丹器峰上灯火点点,一重高过一重,如同这仙门里的层层境界。
而易文,这个从猎户村走出来的穷小子,此刻正站在丹器峰的半山腰上,望着那更高更远的地方。
第一卷·凡尘入道,至此而止。
前方的路,是第二卷·商路初起。
第九章 商网
易文的灵草生意,在青玄坊市里越做越大。
起初,他只供赵三娘一家的货。时日一久,赵三娘手里那点销路,渐渐吃不下他培植的灵草了。赵三娘看出这小子是棵摇钱树,索性大方地替他牵线搭桥,引荐了几家坊市里的大药铺掌柜。
易文也不负所望。他经手的灵草,品相稳定、年份足、药性纯,价钱又公道,很快便在那几家药铺里打响了名头。不少掌柜私下里都道:“青玄宗那个姓易的记名弟子,手上出来的灵草,就没见过差的。”
易文心里却门儿清——他这门生意的根子,不在那些明面上的培植手艺,而在青木养气诀与灵草之间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和。
旁人培植灵草,靠的是水、肥、土、光的功夫。而易文每夜以青木养气诀在灵田边打坐,那缕青木之气浸润灵草,竟能让灵草生得格外茁壮,药性也愈发纯正。这其中的关键,他从不与人言说。
他做人又极有分寸。生意虽越做越大,却从不张扬,也从不同时把货堆得太满,以免引人侧目。在外人看来,他依旧只是丹房那个勤恳木讷的记名弟子,偶尔下山贩些灵草贴补用度。
这一日,赵三娘请易文到坊市雅间的茶楼小坐,屏退左右,正色道:“易小哥,你如今也小有名气了。赵姐我问你一句实话——你这商路,想不想再往上走一层?”
易文放下茶盏:“赵娘子有话,但说无妨。”
“咱们青玄坊市,看着热闹,实则被几个老牌势力把持着。”赵三娘压低声音,“城南的‘回春堂’、城北的‘济世坊’,背后各有宗门靠山,把着大宗灵草的进出。你若只想做点小买卖,自不必理会他们。可你若想把这生意做大,就绕不开这几家。”
易文何等心思,一点即透:“赵娘子的意思是,让我与他们搭上线?”
“聪明。”赵三娘赞许地点头,“我在回春堂有个老相熟,姓邱,是他们的二掌柜,专管灵草进货。你若能拿出让他心服的货,我便引荐你见见他。这层关系若能打通,你我的买卖,便不止眼前这点光景了。”
易文沉吟片刻,道:“回春堂要的是哪种灵草,量大不大,品相有什么讲究?”
赵三娘道:“他们要一种‘灵犀草’,是炼制回春丹的主料,常年供不应求。只是这草娇贵,年份要足、药性要纯,寻常培植的过不了他们的眼。”
易文心里一算,当即有了计较:“赵娘子,这桩生意,我接了。只是给我一个月,容我备货。”
赵三娘笑道:“行,我信你。一个月后,我带你去见邱掌柜。”
送走赵三娘,易文回到丹房,心里便盘算开了。
灵犀草,他在丹房里见过,知道这草性喜阴湿,极难培植,寻常药圃里十株倒有三株养不活。可恰恰是这种娇贵的灵草,在易文眼里,反而最是容易——因为他有青木养气诀。
他用整整一个月,在丹器峰后山寻了一处背阴湿润的崖壁,又以青木之气日夜温养,硬生生培植出了十二株品相上乘的灵犀草。
一月之期已到,赵三娘如约带他去了回春堂。
邱掌柜是个精瘦的老者,一双三角眼,看人极准。他接过易文递来的灵犀草,起初只是随意一扫,随即瞳孔微缩,又凑到灯下细细端详了半晌,才缓缓道:“小友,这灵犀草,是你培植的?”
“是。”易文道。
邱掌柜又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好手艺。老夫做了三十年灵草买卖,像你这般品相的灵犀草,一年也见不着几株。这样,这批十二株,我全要了,按市价上浮两成。往后每月,你若能供上这个数,我回春堂的灵草生意,便认你一家。”
易文心头一热,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多谢邱掌柜抬举。弟子一定尽力。”
这一桩生意谈成,易文在青玄坊市的商路,便彻底打通了。
他依旧低调,依旧谨慎,却已悄悄在这坊市里,扎下了自己的根。
回丹房的路上,赵三娘难得地感叹道:“易小哥,赵姐我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会来事儿的,却没见过你这般年纪轻轻、心思却这般沉的。你心里那盘棋,怕是比我这半辈子都下得大。”
易文淡淡道:“赵娘子过誉了。我没什么大心思,只想多攒些灵石,多学些本事,把我娘接出来,再把这道修上去。旁的,都是捎带。”
赵三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
这一夜,易文回到石屋,盘膝打坐。丹房里带回来的几株灵草残渣,被他细心收好,以备温养。他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内那缕青木之气,正在缓缓壮大。
商路既通,灵石既丰,他的修行,也终于有了真正充足的底气。
他隐隐觉得,炼气七层的门槛,就快到了。
第十章 外门之争
易文在坊市的名头,终究还是传到了青玄宗外门。
倒不是他张扬,而是回春堂那桩大生意,经手的人多,瞒不住。渐渐地,外门便有人议论:“淬灵峰那个姓易的药童,如今可不得了,搭上了回春堂,每月光是卖灵草,就不知进账多少灵石。”
这话传到有心人耳里,便生出了别的心思。
这一日,易文从丹房下工,刚出山门,便被一个穿青袍的弟子拦住了。那人约莫二十来岁,生得倨傲,腰间挂着一枚外门弟子的令牌,身后还跟着两个打手。
“你就是易文?”那青袍弟子上下打量他,语气不善,“我叫周寒,淬灵峰外门弟子。听说你手里有批好灵草,专供回春堂?正好,我也有桩生意要跟你做。”
易文不动声色,拱手道:“周师兄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周寒冷笑一声,“我爹是淬灵峰上的外门执事。你一个记名药童,凭什么独占了回春堂这条好路?这样,你把每月供回春堂的灵草,匀我一半,我替你罩着这丹器峰和淬灵峰,保你平安。”
易文闻言,心里便明白了几分——这是眼红他的生意,来分一杯羹的。
他心思转得飞快,面上却不卑不亢:“周师兄好意,弟子心领。只是这批灵草,是弟子辛辛苦苦培植的,成本不菲。若平白匀出一半,弟子的营生就要亏空。周师兄若真想合作,不妨按市价出资,弟子按月供货,两不吃亏,如何?”
周寒脸色一沉:“老子跟你要货,是给你脸面,你还敢讨价还价?”
他使了个眼色,身后两个打手便围了上来。
易文却不慌不忙,后退半步,道:“周师兄且慢动手。弟子有几句话,想先问明白。”
“有屁快放!”
“弟子想问,”易文平静道,“周师兄可知,弟子这批灵草,是专供回春堂邱掌柜的?邱掌柜与弟子有约在先,若货路断了,回春堂那边怪罪下来,是我丹器峰的人吃亏,还是周师兄吃挂落?”
周寒一愣。
他虽仗着爹的势,却也知道回春堂背后有宗门靠山,不是他能随便得罪的。他若是把易文的货路搅黄了,回春堂找上门来,他爹也未必兜得住。
周寒心里发虚,面上却不肯示弱,冷冷道:“少拿回春堂压我!我告诉你易文,你这生意,我做定了。要么匀货,要么,你以后就别想安安稳稳在这外门混!”
易文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心里已经把这事掂量了个透。
他知道,硬碰硬,自己一个记名弟子,斗不过有执事撑腰的周寒。可他也知道,这种人,最是欺软怕硬——你若软了,他得寸进尺;你若让他看到你背后的凭仗,他反倒会退。
易文没有当场翻脸,只淡淡丢下一句:“周师兄想要货,容弟子三日思量。三日之后,弟子给周师兄一个准话。”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回了丹器峰。
回到石屋,易文盘膝坐下,心里却已经成竹在胸。
他没有去求人,也没有去硬拼,而是做了一件看似简单的事——他把回春堂邱掌柜请到了青玄坊市的茶楼,又以沈炼的名义,请来了丹器峰一位管事的执事。
第二日,三方在茶楼一叙。易文没提周寒半个字,只当寻常谈生意,请邱掌柜和丹器峰执事作证,与回春堂正式签了一纸长期供草的契书。
有了这份契书,易文供回春堂的灵草,便名正言顺,谁也动不得。
周寒那边,本想等易文来求饶,好趁机拿捏。谁知等了三日,等来的却是易文与回春堂签契的消息,又有丹器峰执事作保。他再想插手,已是师出无名,反倒显得他仗势欺人。
周寒气得不轻,却终究没敢真去动易文——毕竟那契书背后,有回春堂和丹器峰两边撑着。
这一局,易文没费一兵一卒,便化解了周寒的刁难,还把自己商路的名分,彻底坐实了。
消息传开,外门众人对易文愈发刮目相看。那个看着不起眼的记名药童,竟能不动声色地摆平执事之子,还把自己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而经此一事,易文也彻底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仙门里,靠人不如靠己,靠一时的狠劲,不如靠长久的经营。真正能护住自己的,从来不是哪一桩生意、哪一个靠山,而是自己手里那张永远让人摸不透的底牌。
这一夜,易文照例打坐。丹房带回来的灵草,加上回春堂新送来的几株上品灵犀草,被他以青木之气温养在侧。体内那缕青木之气,终于积蓄到了临界。
轰的一声轻响,易文只觉丹田内气旋骤然凝实,一股清凉的气机顺着经脉贯通四肢百骸。
炼气……七层。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青芒一闪而逝。望着窗外渐起的晨曦,他知道,自己离那更高处,又近了一步。
第十一章 丹成
炼气七层之后,易文向柳执事正式提出了学炼丹的请求。
柳执事倒也没藏私,扔给他一卷最基础的《回气丹方》,道:“你辨料、配药的底子扎实,学丹算是找对了门路。这卷回气丹方,是最简单的一阶丹药,你先拿去琢磨。丹房里材料管够,一个月内,你若能炼出三粒成丹,便算入了门。”
易文接过丹方,躬身道谢,回到石屋,连夜研读。
回气丹,顾名思义,是炼气期修士恢复真元的常用丹药。丹方不复杂,一味主药加三味辅药,难就难在火候的拿捏与药性的融合。
易文白日里照常去丹房碾药、配料,夜里便在石屋一角支起一只粗陋的药炉,按着丹方一遍遍地试炼。
起初,他一连三日,炼出的都是焦糊的废丹。
易文不恼,也不急。他仔细回想每一次失败——哪一步火候过了,哪一味药放早了,哪一处灵气引偏了,他都一一记在心里,再作调整。
第五日,他终于炼出了第一粒勉强成形的回气丹。
易文把那粒丹药托在掌心,看着那略显干瘪、药香淡淡的丹丸,心里却比得了什么宝贝都踏实。他知道,这一粒丹药,是他踏上丹道的第一步。
此后,他越炼越顺手。他发现,每当自己以青木养气诀在旁温养时,那药炉里的药性便格外温驯,融合得也格外顺畅,成丹率竟比寻常高出许多。
这一发现,让易文心头又惊又喜。他隐隐觉得,自己的青木养气诀,不仅能温养灵草,似乎还能辅助炼丹——这若是传扬出去,怕是要让整个青玄宗都为之侧目。
他压下这份激动,不敢声张,只默默地借着这份优势,把回气丹炼得越来越纯熟。
一个月之期未到,易文便已炼出了整整二十粒成色上乘的回气丹。
他捧着丹药去见柳执事。柳执事起初不信,细细验过之后,罕见地露出了满意之色:“不错,成丹率能到六成,成色也纯,是个学丹的好苗子。这一阶回气丹,你算是炼到家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只是易文,丹道一途,越往上越艰险。一阶丹只是入门,往后还有二阶、三阶,甚至那传说中的仙丹妙药。你若能沉得下心,将来未必不能成大器。”
易文躬身道:“弟子谨记执事教诲。”
他回到石屋,望着掌心里那几粒自己炼成的丹药,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既然能炼出回气丹,为何不试着把丹药与灵草生意结合起来?
丹药,可比灵草值钱得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易文一面精进炼丹术,一面盘算着如何将这一门手艺,也变成自己立足仙门的本钱。
时光飞逝。转眼又过了大半年。
这大半年里,易文的炼丹术突飞猛进。他不再满足于一阶回气丹,而是试着向那些二阶丹方发起了冲击。虽然屡有失败,却也偶有所成。
更难得的是,随着他日日炼丹、以青木之气温养,他的修为也在悄然精进。这一日夜里,易文打坐至子时,丹田内那缕青木之气终于再次积蓄到了临界。
他心神一凝,引导气旋轰然冲破了又一层壁障。
炼气……八层。
易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只觉神清气爽,五感愈发通明。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掌,掌心里青芒流转,比之半年前,又浓郁了一分。
他知道,自己离那外门大比的巅峰,又近了一步。
窗外,丹器峰的灯火依旧一重高过一重。而易文的路,也在这灯火之间,一步步地,向着更高处延伸。
第十二章 坊市立足
炼气八层的易文,在青玄坊市里,已经算得上小有名气的灵草商人了。
他不只供应回春堂的灵草,还借着在丹房学到的炼丹术,开始自己炼一些低阶丹药,交由赵三娘代售。丹药比灵草值钱,利润翻了几番,易文手里的灵石,也如滚雪球般越攒越多。
他在坊市东角盘下一间不起眼的小铺面,挂上“青玄草堂”的招牌,明面上卖些灵草、丹药,暗地里,却经营着一张大网——哪家散修缺什么药,哪家宗门弟子要什么草,他都心里有数,也总能设法弄到。
不到半年,“青玄草堂”便在青玄坊市里站住了脚跟,成了不少散修和底层弟子买药的首选之地。
易文依旧低调。他从不与人争名,也从不摆商人的架子。他做生意,讲究一个“实”字——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时日一久,“易掌柜”这个名头,在坊市里便有了几分信誉。
可树大招风,生意做大了,眼红的自然也就多了。
这一日,易文正在草堂后院清点灵草,忽然有人推门进来。易文抬眼一看,是一个穿黑袍的中年修士,面容冷峻,身后还跟着两个手下。
“你就是易文?”那黑袍修士沉声道,“我是济世坊的管事,姓陈。我奉我家坊主之命,来知会你一声——从今往后,你这青玄草堂,每月要抽三成利给济世坊,算是‘供奉’。”
易文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却不动声色:“陈管事,在下不过是个小本买卖,济世坊家大业大,何苦跟我一个记名弟子过不去?”
“少废话。”陈管事冷笑,“济世坊在这坊市里,向来说一不二。你识相,便照着办;不识相,自有你的苦头吃。”
易文心里一转,便明白了——这济世坊,八成是眼红他的生意,想借势敲他一笔,顺带吞了他的商路。
他心思飞快地转着,面上却仍是不卑不亢:“陈管事,容在下思量三日,再给贵坊一个准话,如何?”
陈管事冷冷扫他一眼:“三日后,我来听信。你若敢耍花样,莫怪我不客气。”
说罢,他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易文目送他离去,脸上这才露出一丝凝重之色。
济世坊,是青玄坊市的老牌势力,背后有宗门靠山,硬碰硬,自己绝不是对手。可他易文,也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没有急着应对,而是花了两日,把济世坊的底细摸了个清楚。
这一查,还真让他查出了一桩蹊跷——济世坊近半年来,暗中在坊市里垄断了几味紧俏灵药的进货,又偷偷抬高药价,中饱私囊。这桩事,若是捅到宗门执事那里,够济世坊喝一壶的。
第三日,陈管事如约而至。
易文早已在草堂等候。他见陈管事进来,不慌不忙地奉上一盏茶,道:“陈管事,在下思量了几日,有一桩要紧的事,想先请教贵坊。”
“说。”
易文压低声音,把济世坊垄断灵药、抬高药价的事,不轻不重地提了一嘴,末了才道:“陈管事,在下本是个本分生意人,不愿惹事。可若贵坊执意要在下‘供奉’,在下少不得要把这桩事,报到宗门执事面前,请他们评评理。”
陈管事的脸色,一瞬间便沉了下去。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着不起眼的少年,竟能查得这么深。济世坊垄断灵药的事,是坊主的心腹机密,寻常人绝难知晓。这少年不知从哪里得了风声,偏又抓得这样准。
陈管事盯着易文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只是那笑里带着几分森然:“好,好得很。易掌柜,倒是个人物。我济世坊,认你这个本事。”
他站起身来:“三成的‘供奉’,就此作罢。只望易掌柜,莫要把不该说的话,说给不该听的人。”
说完,他拱了拱手,带着手下走了。
易文送他出门,脸上依旧平静,心里却把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他知道,这一局,他赢了。可他也清楚,济世坊这样的人,吃了暗亏,未必肯善罢甘休。他要想在这坊市真正立足,光靠一两次的拿捏,还不够。
他得让自己,强到让人不敢再动歪心思。
此后的日子,易文更加拼命地修炼,也拼命地经营草堂。他一面炼丹,一面培植灵草,一面结交四方散修,把青玄草堂的根基,打得越来越牢。
转眼又是一年。这一日,易文在草堂后院盘膝打坐,体内那缕青木之气,早已凝成一道浑厚的气旋。他心神一动,运转青木养气诀,引导气旋缓缓冲撞着那最后的壁障。
轰!
易文只觉浑身一震,丹田内气旋骤然暴涨,一道沛然的气机贯通四肢百骸。他睁开眼,眼底青芒大盛,隐隐有灵光流转。
炼气……九层!
易文缓缓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前所未有的充沛力量,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在这坊市里摸爬滚打了这些年,灵石攒下了,商路打通了,丹道入了门,修为也到了炼气九层。可他知道,这不过是他在这仙门里立足的第一步。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第二卷·商路初起,至此而止。
前方,是第三卷·外门风云。
第十三章 闭关
青玄宗外门大比,三年一届,是外门弟子翻身改命的头等大事。
大比前十,可获赐筑基丹,更可拜入内门,从此脱离杂役之列,正式踏入修仙者的行列。因此每逢大比,整个外门便如沸水般翻腾起来,连丹器峰、淬灵峰的执事弟子,也日日议论不休。
易文听闻这个消息,心里便暗暗有了计较。
他如今已是炼气九层,卡在第十层的门槛上。若能赶在大比之前突破炼气十层,即便以弱胜强,也有了与大比上那些顶尖弟子一争的底气。
他没有声张,只向丹房柳执事告了假,又托赵三娘看顾草堂,便一头扎进了丹器峰后山那处他早已相中的灵泉崖壁。
崖壁背阴,灵泉潺潺,四周灵草环伺,正是闭关修炼的绝佳之地。易文以灵石在崖下布下一座粗浅的聚灵阵,又取出这些年积攒的丹药、灵草,盘膝坐入阵中。
这一坐,便是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里,易文日日以青木养气诀运转周天,引聚灵阵中的灵气冲刷丹田。那缕青木之气,在日复一日的温养下,愈发浑厚凝实。困了,便倚着崖壁小憩;饿了,便以几粒辟谷丹充饥。
第三个月月末的深夜,易文体内的青木之气终于积蓄到了极致。他心神一凝,引导那道浑厚的气旋,轰然冲撞向第十层的壁障。
一次,两次,三次……
壁障如铜墙铁壁,纹丝不动。易文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咬紧牙关,将青木之气凝成一股,再度冲撞上去。
轰!
这一回,那壁障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纹。易文趁势而上,气旋如洪流般涌入,将壁障一举冲破。
一股沛然的气机顺着经脉贯通全身,易文只觉丹田内那团气旋骤然暴涨,通体舒坦,五感通明。
炼气……十层!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青芒流转。三月的闭关,让他不仅突破到了炼气十层,更将这些年积累的丹药、灵草尽数炼化,根基打得无比扎实。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充沛的力量,心里却依旧平静。
他知道,炼气十层,在大比上也不过是中等偏上的水平。那些顶尖弟子,有十一层、十二层圆满的,他这点修为,还不够看。
可他手里,有的是别人没有的底牌。
他出关,洗净尘垢,回到丹器峰。大比,就在三日之后。
第十四章 大比
三日后,青玄宗外门大比,如期在淬灵峰下的演武场举行。
演武场方圆数百丈,青石铺地,四周旌旗招展。各峰外门弟子摩肩接踵,足有上千人,将观战台围得水泄不通。观战台正中,坐着几位气度不凡的宗门长老,其中赫然便有易文的恩师丹房柳执事的顶头——丹器峰峰主座下的大弟子。
大比规则简单:抽签分组,捉对厮杀,胜者晋级,败者淘汰,直至决出前十。
易文混在人群中,神色平淡。他抽到的签排在第二轮,便先在台下静静观战。
台上的比斗颇为激烈。那些外门弟子,为了这一场翻身之战,个个使出了浑身解数。火球、风刃、金芒往来纵横,法器符箓乱飞,惨叫声、呼喝声响成一片。
易文看了一会儿,便把那些叫得最凶、跳得最欢的弟子,一一记在了心里。他看人极准,谁是真有本事,谁是虚张声势,一眼便知。
轮到他上场时,对手是一个膀大腰圆的炼气九层弟子,使一根沉重的玄铁棍,力大势沉。
那弟子一上台,便抡起铁棍,挟着风声朝易文当头砸下,嘴里还叫嚣着:“一个记名药童,也敢来大比丢人现眼,给老子下去!”
易文不闪不避,身形却如游鱼般一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一棍。他掌心青光一闪,一道青芒射出,正打在那弟子持棍的手腕上。
那弟子吃痛,铁棍脱手,踉跄后退。易文不等他站稳,欺身而上,一指点在他胸口,那弟子登时闷哼一声,跌坐在地。
“胜!易文晋级!”
台下传来一片哗然。谁都没想到,这个看着文弱单薄的记名药童,竟一招便解决了那个凶神恶煞的壮汉。
易文退回人群,神色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这一手,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蓄力已久。他的青木之气,走的是灵巧绵密的路子,专破刚猛之力。那壮汉力大,却招招落空,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此后几轮,易文一路连胜。他出手快、准、狠,从不拖泥带水,也从不在取胜后多留半分气力。渐渐地,台下那些原本轻视他的弟子,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那个姓易的药童,看着不显山不露水,手上竟这么干净利落。”
“他这路子,又刁又狠,专打人软肋,跟那些蛮干的都不一样。”
易文听着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只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下一场的对手。
越往后的对手越强,他必须节省每一分真元,才能在关键时刻,使出真正的手段。
第十五章 以弱胜强
半决赛,易文遇上了一个硬茬。
对手叫霍烈,淬灵峰外门弟子,炼气十一层,一手御火术使得出神入化,在前几轮里几乎都是碾压取胜,是公认的大比夺冠热门。
霍烈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易文,嗤笑一声:“一个炼气十层的药童,能走到半决赛,也算有几分本事。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话音未落,双手一翻,两道炽热的火球便朝易文呼啸而来,挟着灼人的热浪。
易文神色不变,脚下连退三步,堪堪避开火球。那火球砸在青石地上,轰然炸开一片焦黑。
霍烈得势不饶人,火球一道接一道,铺天盖地地砸来。易文左躲右闪,身形如穿花蝴蝶,在火雨间腾挪闪转,虽狼狈,却始终没有中招。
台下有人冷笑:“再躲下去,真元耗尽了,还不是等死。”
易文听在耳里,却不为所动。他等的,就是霍烈真元不济的那一刻。
果然,霍烈连轰了十余道火球,气息终于出现了一丝滞涩。他脸色微变,正要加催真元,却见易文身形一晃,竟不退反进,顶着余焰欺身而上。
“找死!”霍烈怒喝,抬手又是一记火球。
易文却不闪避,掌心青芒大盛,竟生生迎上那道火球。那青芒与火球相撞,发出一声闷响,火球竟被青芒裹住,瞬间湮灭了大半。
霍烈瞳孔骤缩:“这是什么功法?!”
易文不答,借着这一瞬的空隙,青芒顺着霍烈的手臂蔓延而上,直侵他胸口。霍烈只觉一股清凉之气钻入体内,竟生生压住了他的火气,半边身子骤然一麻。
他踉跄后退,正要催动真元挣脱,却觉咽喉一凉——易文已欺到近前,一柄短匕抵在了他的喉间。
“承让。”易文淡淡道。
霍烈脸色铁青,僵立半晌,终究还是颓然垂下了手。
“胜!易文晋级决赛!”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记名药童,竟以炼气十层的修为,硬生生掀翻了炼气十一层的夺冠热门!
易文收回短匕,退回人群。他额上沁着细汗,气息微乱,心里却一片清明。
他这一胜,靠的不是蛮力,而是算计——他知道霍烈御火之术耗费真元极快,便以游斗拖垮他,再以青木之气克制火气,一击定胜负。
台下观战台上,那位丹器峰峰主的大弟子,盯着易文的背影看了半晌,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
第十六章 夺魁
决赛,易文的对手,是淬灵峰外门第一人——秦川。
秦川,炼气十二层圆满,据说是淬灵峰近百年来资质最顶尖的外门弟子,一手剑气术使得出神入化,隐隐有了一丝“半步筑基”的气象。他一路碾压晋级,从未有人能在他手上撑过十招。
秦川站在台上,神情淡漠,甚至带着一丝不耐。他扫了易文一眼,道:“你一个炼气十层,能走到这里,确实不易。不过,到此为止了。”
话音落,他指尖并指成剑,一道凌厉的剑芒便朝易文激射而来。
那剑芒速度极快,挟着锐啸,几乎眨眼便到了易文面前。易文早有防备,身形一晃,堪堪避开,剑芒擦着他的衣袍划过,将身后的青石地划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秦川眉头一挑,又是一道剑芒,更快更狠。易文再次避开,却被逼得连连后退。
台下一片惊呼。谁都能看出,秦川这剑芒,比霍烈的火球还要难缠十倍——不仅快,而且凌厉锋锐,稍有不慎便是开膛破肚的下场。
易文却始终不慌。他一边闪避,一边暗中观察秦川出剑的轨迹,渐渐摸清了那剑芒的规律。
秦川的剑术虽利,却有一个破绽——他每出一剑,都有半息的真元凝滞。这半息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对易文而言,却足以致命。
秦川连出七剑,易文连避七剑。当第八剑刺出时,易文身形骤然一矮,竟不闪不避,迎着剑芒冲了上去。
台下众人惊呼,以为他要找死。可就在剑芒及体的刹那,易文掌中青芒大盛,竟以青木之气生生一引,将那剑芒的力道卸去大半,偏斜着擦肩而过。
秦川脸色骤变,正要回剑,易文已欺到近前,一掌拍出,正印在他胸口。青木之气顺着经脉侵入,秦川只觉丹田一滞,那道凌厉的真元竟被死死压制,再也催动不出。
“你……”秦川脸色铁青,却只觉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易文后退半步,淡淡道:“承让。”
全场死寂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哗然与惊呼。
“胜!易文,夺得本届外门大比魁首!”
那个从猎户村走出来的穷小子,那个丹器峰上不起眼的记名药童,竟以炼气十层的修为,一路过关斩将,最终掀翻了炼气十二层圆满的外门第一人,夺下了外门大比的魁首之位!
易文站在台上,沐浴着全场的目光,神色却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早已预料之中的事。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里却想着——这,才只是开始。
当夜,易文被宗门传召。观战台上的那位丹器峰大弟子,亲自召见了他,上下打量他半晌,缓缓道:“易文,你青木之气纯正,于丹道又有天赋,实乃难得之才。魁首之位,实至名归。明日,宗门当赐你筑基丹。”
易文躬身道谢,心头却微微一热。
筑基丹,他终于等到了。
第十七章 筑基
第二日,易文领到了那枚他盼了许久的筑基丹。
丹药通体呈温润的玉白色,托在掌心,隐隐透出一股沁人的药香。这是炼气期修士冲击筑基的无上至宝,一粒便足以省去十数年的苦修。
易文没有急着服下。他回到丹器峰,先向柳执事告了长假,又托赵三娘看顾草堂,这才寻了丹器峰上一处灵气最浓郁的山腹静室,闭关冲击筑基。
静室内,易文盘膝而坐,五心朝天。他先将青木养气诀运转了整整十二周天,待体内气机盈满,才将那粒筑基丹吞入腹中。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和而磅礴的药力,顺着经脉轰然涌入丹田。易文心神一凝,引导那股药力与丹田内的青木气旋融合,缓缓凝实。
这一坐,便是整整七日。
第七日深夜,易文体内的青木气旋终于凝实到了极致,化作一团乳白色的真元。他心神一动,以真元为引,冲击那层无形的壁障——结丹之前的最后一道门槛:筑基。
轰!
一股沛然的力量骤然在体内炸开。易文只觉神识猛地一颤,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壳而出,四周的一切,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他睁开眼,只觉天地骤然一亮。那原本朦胧的灵气、山川、草木,此刻在他眼中,都纤毫毕现,仿佛蒙在眼前的一层轻纱,被一把揭了开去。
这,便是筑基修士独有的……神识。
易文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掌,掌心里青芒流转,那缕青木之气,已彻底凝实成了一道浑厚的真元。他只觉通体舒泰,仿佛脱胎换骨,连寿元都凭空多了百余载。
筑基,成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推开静室的门,迎着晨曦走了出去。丹器峰上的灵泉飞瀑,此刻在他神识的观照下,每一滴水珠都晶莹剔透。
从今日起,他易文,不再是那个看人脸色讨生活的杂役,也不再是那个被人欺压的药童。
他,是青玄宗真正的筑基修士了。
第十八章 入内门
筑基成功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青玄宗。
一个入门不过数年的记名药童,先是夺下外门大比魁首,又闭关七日筑基成功——这在青玄宗近百年来,也算是头一遭了。不少执事弟子私下里都道:“这个易文,看着不声不响,倒是个能成气候的。”
筑基之后,易文依宗门规矩,正式拜入内门。
他本可留在丹器峰,随柳执事继续修丹道。可易文心里却另有打算——他这些年虽以丹道、商道立足,却也深知,自己真正的根基,是那卷来路不明的《青木养气诀》与对草木灵植的亲和。若只囿于丹房一隅,反倒埋没了这份天赋。
他想去那更广阔的天地里,历练一番。
他来到内门报到处,办理了手续。负责分派的内门执事看了看他的履历,又看了看他,道:“易文,你丹道天赋极佳,按例可入丹器峰内门。你若愿意,老夫便替你安排。”
易文沉吟片刻,道:“弟子想先去外历练几年,磨一磨心性,再定去留。不知宗门可有合适的差事?”
那执事倒也不意外,捋须道:“历练之机,倒是有。宗门在青玄坊市、大衍山脉各处设有驻点,需内门弟子轮值,兼有巡查、采办、护卫之责。你若愿意,可去那大衍山脉深处的‘望月镇’驻点,那处虽苦,却是磨砺的好地方。”
易文心头一动,当即应下:“弟子愿往。”
他回到丹房,向柳执事辞行。柳执事倒也豁达,捋须道:“你要出去历练,是好事。丹道一途,闭门造车不成,还是要多见见世面。我这里,随时为你留着门。”
易文躬身道:“多谢执事多年栽培。”
他收拾行囊,又去青玄坊市的青玄草堂,与赵三娘交割了生意,嘱咐她代为照看。赵三娘得知他筑基成功、又要出去历练,啧啧感叹:“好小子,我就知道你非池中之物。你放心去,草堂有我看着。”
这一日清晨,易文背上行囊,独自出了青玄宗山门。
他回望一眼那巍峨的仙门,又望向前方大衍山脉深处那蜿蜒的山路,心里一片清明。
从寒门凡人,到外门杂役,到灵草商贩,到外门第一,再到如今的筑基内门——这条路,他一步一步,走得极稳,也极沉。
他知道,前方还有更长的路。结丹、元婴,那层层境界,如那青玄山上的重峦叠嶂,望不到头。
可他不怕。
他这一生,从不信什么机缘侥幸,只信自己手里的灵石、实力、底牌。
他抬起脚,一步步,走进了那苍茫的山林。
第三卷·外门风云,至此而止。
前方,是第四卷·内门历练。
第十九章 望月镇
望月镇,坐落在大衍山脉深处的一处山坳里,是青玄宗设在此地的驻点之一。
镇子不大,却因扼守一条通往山脉腹地的商路而颇有些热闹。镇上往来着各色人等——有青玄宗的轮值弟子,有走南闯北的散修,也有上山采药打猎的凡人猎户。
易文到镇上的头一日,便被驻点的执事弟子引着在镇子里转了一圈,又领了一间临街的小院安顿下来。
驻点执事姓柳,是个筑基中期的中年修士,为人爽利。他把易文叫到堂前,正色道:“易师弟,你能主动来这苦地方历练,心性是好的。望月镇虽是驻点,却也不比宗门清闲——镇外妖兽横行,深山险地无数,又有那些不服管束的散修生事。你既是筑基修士,明日便随我出几趟任务,先熟悉熟悉这里的地头。”
易文拱手道:“全凭柳师兄安排。”
他回到小院,推开窗,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苍莽群山,心里却比在宗门时踏实了许多。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图清闲,而是为了磨砺自己。宗门里的勾心斗角、商路上的锱铢必较,他早已厌了。他想要的是真正的生死历练,是能让自己修为突飞猛进的磨刀石。
这一夜,易文盘膝打坐,将青木养气诀运转了几个周天。他隐隐觉得,自己筑基之后,对四周草木灵气的感知,又精进了不止一筹。这望月镇山深林密,灵气充沛,倒是修炼的好地方。
第二日一早,柳执事便带着易文和另两名内门弟子,出了镇子,直奔镇外三十里的一处兽巢。
“那处兽巢里盘着一窝铁背狼,头狼是二阶妖兽,伤了镇上好几个采药的凡人。”柳执事一边御器飞行,一边道,“今日便拿它练练手。易师弟,你初来乍到,先在一旁看着。”
易文应了声,却不声不响地放出神识,将四周的山林草木扫了一遍。他心里默默盘算着,若真遇上硬仗,自己该从何处下手。
第二十章 初试身手
兽巢在一处背风的岩洞里,洞口青苔遍布,隐约传出腥臊之气。
柳执事与两名弟子刚靠近洞口,便听一声低沉的狼嚎,三头铁背狼从洞中窜出,呲着獠牙扑了上来。那头狼体型硕大,皮毛如铁,正是二阶妖兽,两头小狼则是一阶,夹着尾巴跟在后面。
柳执事轻喝一声,祭出一道剑光,将一头小狼逼退。那两名弟子也各施法器,与铁背狼缠斗起来。
易文在一旁看着,却渐渐皱起了眉头——那头二阶头狼狡诈,竟隐在暗处,伺机而动。柳执事几人看似占上风,实则被那三头狼牵制了精力,若头狼突然暴起,恐有闪失。
果然,就在柳执事一剑逼退小狼的刹那,那头狼猛地从侧翼窜出,朝一名弟子扑去,利爪带风,凶悍至极。
“小心!”柳执事脸色一变,却已来不及救援。
电光石火间,一道青芒激射而来,正中那头狼的侧腹。头狼吃痛,攻势一滞,那名弟子堪堪避开,惊出一身冷汗。
出手的,正是易文。
他不知何时已欺到近前,掌中青芒流转,一道接一道,专朝那头狼的要害招呼。那头狼几次暴起,都被易文的青木之气稳稳压制,动作渐渐迟缓。
柳执事见状,精神一振,祭出飞剑一剑斩落,将那头狼斩杀当场。剩下的两头小狼见势不妙,呜咽着钻回洞中,再不敢露头。
“好小子!”柳执事收剑落地,看向易文的目光带着赞许,“你这手青木真元,看着软绵绵的,对上妖兽却稳得狠,专克它们的凶性。是个好苗子。”
易文收回青芒,淡淡道:“柳师兄过奖。是那头狼狡诈,险些伤了师兄的同伴。”
他这话说得很平,却让柳执事和那两名弟子都高看了他一眼——这个新来的师弟,不仅出手果断,事后还不居功,品性也是难得。
回镇的路上,易文一路无话。他方才出手,看似随意,实则早已将那头狼的习性、弱点摸了个透——铁背狼皮糙肉厚,力大凶悍,却怕克制兽性的木灵之气。他的青木真元,恰好是它的克星。
他隐隐觉得,自己的青木养气诀,在对上妖兽时,似乎还有更深的路数尚未参透。
这一夜,易文回到小院,盘膝打坐时,忽然福至心灵,将青木之气凝于掌心,试着以神识引导,化作一道无形的气息探向院角一株老树。
那气息拂过老树,易文竟隐隐感觉到,那株树的生机流转、经脉走向,在他神识中纤毫毕现。
他心头一震——这是……御木之术的雏形?
他压下激动,反复试验,渐渐摸索出了一丝门道。这一夜,他修炼至天光微亮,进境竟比在宗门时快了数倍。
望月镇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地方,竟成了他青木养气诀真正的试金石。
第二十一章 险地
易文在望月镇待了三个月,随柳执事出了七八趟任务,清剿妖兽、护卫商队、采办灵材,样样都干得漂漂亮亮。他手上的战功越积越多,修为也稳稳当当地推进到了筑基中期。
这一日,望月镇上忽然传开一个消息——镇外二百里的“苍冥谷”中,现出了一处灵材矿脉,据说是珍贵的‘灵纹石’,能炼制上好的法器。消息一出,镇上的散修、驻点弟子,乃至闻讯赶来的别派修士,都摩拳擦掌,要进谷争夺。
柳执事找到易文,道:“苍冥谷险恶,谷中瘴气弥漫,又有妖兽盘踞,此番争夺必然凶险。易师弟,你若要去,我便荐你随队,只是切记——富贵险中求,更要量力而行。”
易文沉吟片刻,道:“弟子愿去。只是不入那最凶险的谷腹,只在边缘采些灵材便退。”
柳执事赞许地点头:“稳妥。你向来有分寸。”
翌日,易文随一队散修、弟子混进了苍冥谷。
谷口瘴气弥漫,越往里走,灵气越浓,妖兽也越发凶猛。易文一路谨慎,专拣偏僻处走,倒让他采到了几块上好的灵纹石。
可就在他准备退出时,忽听前方传来一声惨叫。易文循声望去,只见几名散修正被一头巨大的赤甲蟒缠住,死伤惨重。那头赤甲蟒通体赤红,鳞甲如铁,是一头三阶妖兽,凶悍异常。
易文本不想多事,可那些散修中,有一个是青玄宗的同门。他略一迟疑,还是掠了过去。
“退后!”他轻喝一声,掌中青芒大盛,朝那赤甲蟒激射而出。
青木之气化作一道道青藤,缠向那蟒身。赤甲蟒力大,挣扎间将青藤扯断,却也减缓了攻势。易文趁机掠到那受伤的同门身边,一把将他拽出险境。
就在此时,那赤甲蟒猛地暴起,巨尾横扫,朝易文狠狠抽来。易文避之不及,只得举掌硬接,却被那股巨力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古树上。
他闷哼一声,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三阶妖兽,果然不是他现在能硬撼的。
易文心头一凛,不敢恋战,借着青木之气裹住周身,身形几个起落,遁入密林深处,堪堪避开了赤甲蟒的追杀。
待到安全处,易文盘膝调息,良久才压下翻涌的气血。他看着手里那几块灵纹石,又想起方才那惊险的一幕,心里既后怕,又隐隐生出一股明悟。
他知道,自己筑基中期的修为,在这苍茫的修仙界里,还远不够看。想要在这险恶的世道里立足,他必须更快地变强。
他收起灵纹石,望了望苍冥谷深处那幽深的雾气,眼底闪过一丝决然。
第二十二章 结怨
易文带着几块灵纹石回到望月镇,本欲炼成法器,好充实自己的底牌。
可他那几块灵纹石品相极佳,消息不知怎地,竟传了出去。这一日,镇上来了个披黑斗篷的散修,堵在易文小院门口,冷冷道:“小子,听说你手里有几块上好的灵纹石?爷看上了,识相的,交出来。”
易文抬眼看他,淡淡道:“灵纹石是我从苍冥谷辛苦采来的,凭什么给你?”
“凭什么?”那散修冷笑,筑基后期的气息骤然外放,压得院中草木为之一弯,“凭爷比你强。你若识相,交出来,爷放你一条生路;若不识相,休怪爷心狠手辣。”
易文心头一沉。他看得出来,这散修是筑基后期的修为,比自己高出一个小境界,又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硬拼绝非对手。
他心思急转,面上却不露怯,缓缓道:“阁下修为高深,在下佩服。只是这灵纹石,我已答应炼成法器,献给宗门。阁下若强夺,来日宗门追究起来,怕是要吃挂落的。”
那散修眉头一皱,显然也有些忌惮青玄宗的势力。他盯着易文看了半晌,道:“好,你拿宗门压我。我今日不动你,可你记着——这望月镇的地界,不是你一个毛头小子能横着走的。往后出门,当心点。”
说罢,他拂袖而去。
易文目送他离去,脸上平静,心里却把“斩草除根”四个字,又默默记了一遍。
他知道,这散修今日退去,不过是忌惮宗门。可他若真以为从此相安无事,那就太天真了。这样的人,今日吃了个暗亏,明日必定加倍报复。
他要想在这望月镇立足,光靠躲,躲不了一辈子。
此后的日子,易文越发谨慎。他白日里照常出任务,夜里则加紧修炼,又暗中以灵纹石炼化,融入自己的法器之中。他不去招惹那散修,却也时时提防着,暗暗在镇子各处布下了几手后手。
果然,半月之后,那散修又来了。这一回,他不再只是索要灵纹石,而是带了两个帮手,堵在易文外出归来的必经之路上,分明是要下狠手。
“小子,今日便是你的死期!”那散修狞笑着,祭出一道黑芒,朝易文当头斩下。
易文早有所备,身形一侧,堪堪避开。他掌中青芒暴涨,却不与那散修硬拼,而是反手朝侧翼一挥,一道青光没入地下。
那散修正要追击,却觉脚下一紧,数道青藤从地下破土而出,死死缠住了他的双腿。
“什么?!”他脸色骤变,正要催动真元挣脱,易文却已欺身而上,一道青芒正中他胸口。紧接着,他埋伏在侧的后手——一块事先埋在路边的符石轰然炸开,将那散修的两个帮手震退。
那散修受创,又被青藤缠住,顿时慌了手脚。易文却不再留手,青木真元化作一道凌厉的青芒,直取他咽喉。
“饶命……”那散修话未说完,声音便戛然而止,软软栽倒在地。
易文收回青芒,冷冷看着那具尸体,面上没有半分波澜。他上前搜检一番,将那散修的储物袋取了,又处置妥当,才转身离开。
他知道,自己今日,总算彻底解决了这个隐患。
可他心里也清楚——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里,今日他杀了别人,明日或许就有人杀他。想要活得长久,想要护住想护的人,他就必须一刻不停地,变得更加强大。
这一夜,易文回到小院,盘膝打坐。他望着窗外望月镇的灯火,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第四卷·内门历练,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二十三章 宗门召唤
易文在望月镇历练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他几乎踏遍了大衍山脉外围的每一处险地,清剿妖兽、护卫商队、采办灵材、追缉恶徒,样样都干得干净利落。他的战功越积越多,修为也在日复一日的生死磨砺中,稳稳当当地推进到了筑基中期巅峰。
这一日,易文正从镇外归来,却见驻点堂前停着一头宗门传讯的仙鹤。柳执事一见他便道:“易师弟,宗门急召你回山。说是玄剑峰有要事相商。”
易文心头一动,当即收拾行装,御器赶回青玄宗。
回到宗门,他才得知,原来青玄宗与邻近的赤炎门,因一处灵矿的归属,起了激烈冲突。赤炎门是出了名的凶横蛮横,这些年势力渐涨,竟扬言要夺了青玄宗在大衍山脉南麓的几处灵矿。
宗门上下,一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易文被召回,正是为了这事。玄剑峰的长老亲自召见了一批有战功的筑基弟子,商议应对之策。
玄剑峰长老是个精瘦的老者,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扫过堂下众弟子,目光在易文身上顿了一顿,缓缓道:“赤炎门来者不善,我青玄宗虽不至于畏惧,却也不得不防。此番召诸位回来,便是要从你们当中,选一批人去南麓边境坐镇,以防赤炎门偷袭。”
堂下弟子你一言我一语,有的慷慨激昂,有的面露忧色。
易文没有急着开口。他只是默默听着,心里却已经把这件事掂量了个透——灵矿之争,说到底还是利益之争。赤炎门敢公然挑衅,必是有所依仗。他一个筑基修士,在这等大宗门之争里,能做的,只有先站稳脚跟,再伺机而动。
长老散会后,易文本待回丹器峰,却见一位气度不凡的修士迎面走来——正是当年在外门大比观战台上,那位丹器峰峰主座下的大弟子,姓云,名鹤川。
云鹤川上下打量易文一眼,微笑道:“易师弟,多年不见,你倒是愈发沉稳了。峰主听闻你在望月镇历练有成,又精于丹道,颇为挂念。你若有暇,不妨去丹器峰一见。”
易文心头微动,躬身道:“弟子不敢怠慢,稍后便去拜见峰主。”
他心里清楚,丹器峰峰主肯召见他,绝非无因。这一面,或许就是他仙途上的又一个转机。
第二十四章 丹器峰召见
易文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随着云鹤川登上丹器峰。
丹器峰顶,古松苍翠,灵泉环绕,一座古朴的殿宇掩映其间。殿宇之上,匾额高悬,上书“丹器殿”三个大字。
易文进得殿来,只见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端坐于蒲团之上,正在品茗。老者身披青袍,气度雍容,周身隐隐有灵光流转——正是丹器峰峰主,玄真真人。
玄真真人抬眼看了看易文,目光温和,缓缓道:“易文,你入我青玄数年,由杂役而药童,而记名弟子,而外门魁首,而筑基内门,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极稳。老夫在丹器峰,也留意你多时了。”
易文垂首道:“弟子愚钝,全赖宗门栽培。”
“不必过谦。”玄真真人摆摆手,“老夫听闻你青木之气纯正,于丹道、草木之道皆有天分。老夫这一生,阅人无数,却少见似你这般,根基驳杂却于草木亲和如此之深的。你手里,可是有一卷以‘青木’为名的功法?”
易文心头一震,却不敢隐瞒,低声道:“回禀峰主,弟子确曾机缘得之一卷《青木养气诀》,不知品级,一直小心参悟,未敢外传。”
玄真真人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异色,沉吟半晌,方缓缓道:“《青木养气诀》……此名,老夫似曾听闻,却又想不起出自何处。不过既是草木亲和之功,与老夫丹器一脉,倒也相合。”
他顿了顿,忽然道:“易文,老夫膝下弟子不多,多是些不成器的。你若是愿意,可拜入老夫门下,作老夫的亲传弟子。往后,随老夫修习丹道、器道,兼参草木之道,如何?”
易文万万没想到,丹器峰峰主竟会主动收他为亲传弟子。他心头一热,当即撩袍下拜,恭声道:“弟子易文,叩谢峰主提携之恩,愿拜峰主为师,从此鞍前马后,绝不敢负师恩!”
玄真真人捋须而笑:“好,好。你既有这份心,老夫便收了你这弟子。他日你修为有成,莫忘了今日这一拜。”
自此,易文拜入丹器峰峰主玄真真人门下,为亲传弟子。他在这青玄宗,终于有了真正的靠山,也终于踏上了第五卷丹器扬名的征程。
拜师之礼成后,玄真真人唤易文到跟前,郑重道:“文儿,为师收你为徒,不单是为了你的丹道天赋。此番赤炎门来势汹汹,我青玄宗正值用人之际。你且随宗门弟子赴南麓边境坐镇,立些战功,也好让宗门上下看看,我丹器峰的亲传弟子,不是吃干饭的。”
易文躬身道:“弟子领命。”
第二十五章 山雨欲来
易文领命,随玄剑峰长老率领的一队弟子,赶往青玄宗南麓边境的灵矿驻地。
驻地建在一处灵矿脉旁,依山而设,戒备森严。易文到时,只见驻地里人头攒动,各峰弟子齐聚,气氛紧绷如弓弦。
领队的玄剑峰长老姓齐,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修士。他把众弟子分了防区,易文领了西麓的一处矿道口,又配了几名炼气弟子随同。
“易文,”齐长老叮嘱道,“西麓是赤炎门最可能偷袭的方向,你务必守住。若有风吹草动,即刻传讯。”
易文拱手领命,带着手下在西麓矿道口布下防御,又悄悄在四周林中设下几处预警的符阵。
头几日风平浪静。易文却不敢懈怠,日日亲自巡查,又命手下弟子留意赤炎门的动向。
第三日深夜,易文正盘膝打坐,忽觉西麓林中一丝极淡的杀气流过。他霍然睁眼,神识瞬间放开,便觉有数道黑影,正悄无声息地穿过林间,朝矿道口摸来。
“来了。”易文心中一动,却不动声色,只悄悄唤醒手下弟子,各自按伏位藏好,只等赤炎门的人踏入陷阱。
那几道黑影摸到矿道口前,见四下寂静,以为无人看守,正要潜入,忽听一声轻响,四周林中骤然亮起数道符光,将那片区域照得通明。
“有埋伏!”领头的黑影脸色一变,正要后撤,易文已从暗处掠出,一道青芒激射而出,正中那领头者的胸口。
那领头者是筑基中期修为,仓促间只得举掌硬接,却被青木之气侵入经脉,闷哼一声,动作一滞。易文不等他缓过劲来,欺身而上,几息之间,便将他制住。
剩下的黑影见势不妙,四散奔逃。易文指挥手下弟子合围,又擒下两人,余者仓皇遁入山林。
一场偷袭,就这样被易文悄无声息地化解了。
齐长老闻讯赶来,见易文不仅守住了矿道,还擒下赤炎门的人,难得地赞了一声:“好,丹器峰收了个好弟子。这几人,正好审一审赤炎门的虚实。”
易文立于夜色中,望着赤炎门逃遁的方向,神色平静,心里却比谁都明白——这,不过是山雨欲来前的第一阵风。
真正的恶仗,还在后头。
第二十六章 生死历练
果然,半月之后,赤炎门大举来袭。
那夜月黑风高,赤炎门竟集结了数十名弟子,又请了两名结丹期的长老压阵,朝青玄宗南麓灵矿驻地猛攻而来。
喊杀声震天,火光四起。青玄宗弟子拼死抵抗,却因对方人数占优、又有结丹长老坐镇,渐渐落于下风。
易文所在的西麓防线,首当其冲。赤炎门的修士如潮水般涌来,他手下的炼气弟子死伤惨重,只剩他一人苦苦支撑。
“易文,撤吧!守不住了!”有同门在远处嘶喊。
易文却不退。他掌中青芒暴涨,化作一道青藤之网,生生缠住了冲在最前的几名赤炎门弟子。可对方人多势众,青藤网很快便被撕开一道口子。
就在此时,一名赤炎门的结丹期长老凌空而至,一掌朝易文拍下,那掌风如山岳压顶,避无可避。
易文瞳孔骤缩,一股生死之间的大恐怖骤然涌上心头。他福至心灵,将青木真元尽数凝于丹田,又借那一瞬,将体内蛰伏已久的青木之气,猛然引爆。
轰!
一股沛然的青芒冲天而起,竟生生挡下了那结丹长老的一掌。那长老脸色微变,倒退半步,却见易文已是口喷鲜血,气息骤乱。
可就在这一瞬,青玄宗的一名结丹长老也已赶到,一剑逼退了那赤炎门长老。
“好小子!”青玄宗长老喝了一声,护住易文,“你以一己之力,挡下结丹修士一击,为我争了时机。”
易文强撑着盘膝坐下,只觉经脉剧痛,却仍咬着牙,运转青木养气诀,一点点修复着体内的创伤。
这一战,青玄宗虽付出不小代价,却终究在易文拼死争取的那一瞬,等来了援军,稳住了阵脚,将赤炎门的攻势击退。
战后清点,易文身受重伤,却守住了西麓防线,又牵制了赤炎门的结丹长老,为宗门立下大功。
经此一役,易文的名声,在青玄宗上下彻底传开了。人人都道:丹器峰那个亲传弟子易文,看着文弱,却是个能豁出命去拼杀的好汉。
而易文本人,在养伤的日子里,却比谁都清楚——他之所以能在那生死一瞬爆发出那样的一击,靠的,是青木养气诀中隐藏的一丝玄机。那玄机,他尚未完全参透。
他隐隐觉得,结丹的门槛,已经不远了。
第二十七章 战功赫赫
南麓一役后,赤炎门虽然退兵,却并未死心,仍时常在边境骚扰。
易文养好伤后,主动请缨,留守南麓驻地。他率众巡查边境,数次识破赤炎门的偷袭,又屡次深入对方腹地,刺探情报、断其粮草,立下赫赫战功。
宗门论功行赏,易文得的赏赐,堆积如山。灵石、丹药、功法、法器,应有尽有。他挑拣一番,将那些对自己有助益的尽数收下,其余的,则悄悄存了起来,以备后用。
他依旧低调,依旧谨慎。虽立下大功,却从不张扬,也从不在同门面前摆谱。在他心里,这些战功、赏赐,都只是他迈向更高境界的垫脚石,不值得沾沾自喜。
他真正在意的,是那卷《青木养气诀》中深藏的玄机,以及那离他越来越近的结丹门槛。
这一日,易文正在驻地闭关调息,忽觉丹田内那缕青木之气,隐隐有了躁动之兆。他心头一动,知道这是修为圆满、即将冲击结丹的征兆。
他不敢怠慢,当即向宗门告假,回到丹器峰,寻了玄真真人。
玄真真人一见他,便已看出端倪,捋须道:“文儿,你青木之气已至圆满,筑基之基,算是打得极牢了。冲击结丹,正当其时。”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莹润的丹药,递到易文手里:“此乃‘凝丹丹’,是为师珍藏多年、冲击结丹的辅助圣药。你闭关之时服下,当可事半功倍。”
易文双手接过,心头大热,俯首道:“弟子多谢师父。他日丹成,必不忘师父再造之恩。”
玄真真人看着他,眼底满是期许:“去吧。为师在这丹器峰,等你丹成的消息。”
第二十八章 结丹契机
易文带着凝丹丹,回到丹器峰后山那处他相熟的灵泉崖壁,再次闭关。
这一回,他一坐,便是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里,易文日日以青木养气诀运转周天,将筑基以来积攒的真元、丹药、灵草,尽数炼化,融入丹田内那道青木之气中。那道青木之气,日渐壮大,隐隐有了凝成实质的迹象。
第三个月月末的深夜,易文体内的青木之气终于积蓄到了临界。他心神一凝,服下凝丹丹,只觉一股磅礴的药力轰然涌入丹田,与青木之气交融在一起,化作一道灼热的洪流,向着丹田正中汇聚。
易文知道,这一刻,便是冲击结丹的关键。
他屏息凝神,引导那道洪流,一遍遍地冲刷、凝实、压缩。丹田内,那团青木之气渐渐收缩,越来越小,越来越凝实,仿佛要凝成一颗丹丸。
可就在那丹丸将成未成之际,一股莫名的阻力,却如潮水般涌来,死死压住那团气机。
易文额上冷汗涔涔,他知道,这是结丹的大难关——能否冲破这一层,全看他这些年的根基扎得够不够牢、心性稳不稳。
他没有急,也没有慌。他深吸一口气,将神识缓缓沉入丹田,如那望月镇苍冥谷中的老树一般,静默、坚韧,任凭那股阻力如何冲击,他自岿然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阻力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易文抓住那一瞬的契机,引导青木之气轰然冲撞而上——
轰隆一声,仿佛天地都在这一瞬凝滞。
易文只觉丹田内轰然一震,那团青木之气骤然凝实,化作一颗浑圆莹润的金丹,稳稳地沉在丹田正中。一股沛然的力量顺着经脉贯通全身,他只觉得,自己仿佛脱胎换骨,连寿元都凭空多了三百余载。
结丹,成了。
易文缓缓睁开眼,眼底青芒大盛,仿佛能洞彻万物。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掌,掌心里,一缕清亮的丹元流转不息。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天地灵气,在他神识的观照下,前所未有的清晰、亲近。
从今日起,他易文,是结丹期的修士了。宗门的中坚力量,他终于站上了这一层。
第四卷·内门历练,至此而止。
前方,是第五卷·丹器扬名。
第二十九章 丹器之道
结丹之后,易文在丹器峰的日子,便彻底安定了下来。
他拜玄真真人为师,又已是结丹期的修为,在丹器峰上下,再无人敢小觑。玄真真人也待他极厚,将一身丹道、器道的本事,倾囊相授。
易文本就有深厚的辨药、炼丹底子,又兼青木真元与草木亲和的天赋,学起丹道来,简直是如鱼得水。短短数月,他炼制的二阶、三阶丹药,成丹率竟已隐隐超过了丹器峰不少老牌炼丹师。
玄真真人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捋须道:“文儿,你于丹道,实乃百年难遇的奇才。那青木真元,正是炼丹时调和药性、温养丹火的上佳之法。他日你若能参透这其中的玄机,莫说三阶丹药,便是那传说中的五阶、六阶仙丹,也未尝不能一试。”
易文躬身道:“弟子谨记师父教诲,必当潜心钻研,不负师父厚望。”
他一面精研丹道,一面又涉足器道。玄真真人见他于灵植、草木之道亲和,便指点他以灵木、灵藤炼制法器。易文一试之下,果然得心应手——他炼制的青木法器,不仅威力不俗,更兼有滋养生机、温养灵草的妙用,在坊市里竟比寻常法器还要抢手。
不到一年,易文的丹器之名,便在青玄宗乃至青玄坊市里传扬开来。人人都道:“丹器峰那个易文,丹道器道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年纪轻轻,已是青玄宗后起之秀里的头一号。”
易文听着这些赞誉,心里却依旧清醒。他知道,炼丹、炼器,说到底只是他立足仙门的本事之一。他真正想要的,是那更高的境界,是能在腥风血雨里护住自己和想护之人的实力。
他埋首丹房、器坊,将那些时日里积攒的感悟,一一沉淀,融会贯通。结丹初期的根基,也在日复一日的锤炼中,打得越来越牢。
第三十章 坐镇丹器峰
易文结丹之后,又精于丹器之道,玄真真人便渐渐将丹器峰的许多庶务,交到了他手上。
丹器峰,是青玄宗炼丹、炼器、分配资源的中枢。哪一峰缺丹药、哪一脉要法器、哪个弟子立了功该赏什么,桩桩件件,都要经丹器峰的手。
易文初掌这些庶务时,颇有些弟子不服——他到底年轻,资历又浅,凭什么坐上这油水最足的位置?
可易文办事,却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来。
他公道,该赏的一分不苛扣,该罚的一分不留情;他精明,丹药法器分配得井井有条,从无半点浪费;他又有本事,那些旁人炼不出的丹药、器不成器的法器,到了他手里,往往能化腐朽为神奇。
渐渐地,那些原本不服的弟子,也都改了态度。到后来,丹器峰上下,提起易文,无不竖起大拇指,道一声“易师兄办事,稳当”。
这一日,玄真真人唤易文到跟前,捋须道:“文儿,你在丹器峰这大半年,庶务打理得极好,老夫甚慰。他日老夫若退居幕后,这丹器峰,便要靠你撑起来了。”
易文躬身道:“弟子年纪尚轻,资历尚浅,恐难当此大任。还望师父多指点。”
玄真真人摆摆手,笑道:“年纪轻怕什么?这修仙一途,靠的是本事,不是年纪。你且安心修行,把修为再提上一层。旁的事,有为师替你撑着。”
易文谢过师父,回到静室,却把师父的话,暗暗记在了心里。
他知道,师父有意栽培他,让他将来执掌丹器峰。可他也明白,执掌一峰,不是光靠炼丹炼器就够的。他还得有让人心服口服的实力。
他沉下心来,将丹器峰的庶务安排妥当,又把更多的时间,投在了修炼之上。结丹中期的大门,已在缓缓向他敞开。
第三十一章 风云再起
易文在丹器峰安顿的日子,没能过得太久。
这一日,宗门忽然传下急报——赤炎门勾结了大衍山脉另一支凶名赫赫的“黑水宗”,两宗合谋,大举进犯青玄宗!
原来,赤炎门这几年吃了亏,一直怀恨在心。他们勾结了比自身更强的黑水宗,誓要一举踏平青玄宗,夺下南麓的灵矿,再分了我青玄宗的基业。
两宗合兵一处,足有数百修士,结丹长老便有七八位,声势浩大。青玄宗猝不及防,南麓、东麓接连失守,数峰弟子死伤惨重,宗门上下,一时人心惶惶。
玄真真人紧急召集丹器峰诸长老、弟子,沉声道:“黑水宗来势汹汹,我青玄宗到了生死存亡之际。诸位,宗门养我等百余年,今日正是我等以死报效之时!”
堂下众人,有的慷慨激昂,有的面如土色。
易文立于人群之中,神色平静,心里却早已把局势盘算了个透。他知道,这一战,若青玄宗败了,自己刚刚挣来的一切,都会随之灰飞烟灭。
他不能输。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师父,弟子愿领丹器峰子弟,奔赴前线。丹器峰的丹药、法器,弟子已备下数批,足敷一战之用。弟子愿以此身,与宗门共存亡!”
玄真真人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欣慰,沉声道:“好,文儿,这一战,便看你的了。”
易文领命,当即带着丹器峰的数名结丹长老、弟子,连夜赶赴前线。
第三十二章 力挽狂澜
青玄宗前线,节节败退。
黑水宗与赤炎门两宗合围,攻势如潮。青玄宗虽有守山之利,却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又有数名结丹长老压阵。数峰失守,残存的弟子退守青玄宗山门前的最后一道防线,已是岌岌可危。
易文赶到时,正赶上黑水宗一名结丹后期长老率众强攻山门。那长老黑衣如墨,掌风所至,青玄宗弟子如稻草般倒伏,无人能挡。
“都退下!”易文一声厉喝,越众而出。
他掌中青芒暴涨,化作一道青藤之墙,生生挡住了那结丹后期长老的一击。那长老脸色微变,冷哼一声:“区区结丹中期的娃娃,也敢拦老夫?”
他掌风连催,将青藤之墙轰得摇摇欲坠。易文却咬紧牙关,将青木真元尽数灌注其中,又暗中从袖中取出一枚他连日炼制的“青元破丹”,一口吞下。
那丹药入腹,化作一股磅礴的药力,与易文的青木真元交融,他的气势竟在瞬间暴涨,隐隐压过了那结丹后期长老。
“什么?!”那长老脸色骤变。
易文却不容他反应,青藤之墙猛然收拢,化作无数道青芒,缠向那长老周身。那长老被青藤缠住,挣扎间又遭易文的青木之气侵蚀经脉,气息骤乱。
“斩!”易文厉喝一声,一道凝实的青芒激射而出,直取那长老咽喉。
那长老避之不及,只得举掌硬接,却被那道青芒破开护体真元,闷哼一声,倒飞出去,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黑水宗众人见自家结丹后期长老竟被一个结丹中期的年轻修士击伤,无不骇然,攻势顿时一滞。
易文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战机,高声道:“诸位师兄,随我杀敌!”
青玄宗弟子受他鼓舞,士气大振,呐喊着反扑而上。易文一马当先,青芒纵横,所向披靡,竟生生将黑水宗的攻势,击退了回去。
与此同时,青玄宗的山门阵法,在易文早先布下的青木符阵加持下,骤然亮起,将两宗修士牢牢困住。易文又祭出数十枚他连日炼制的爆裂丹,轰然炸开,将两宗修士炸得七零八落。
一场本已注定败亡的大战,竟在易文的一己之力下,生生扭转了乾坤!
黑水宗、赤炎门见大势已去,仓皇退兵。青玄宗上下,绝处逢生,欢呼声震天动地。
而易文,立于山门之前,衣衫染血,神色却依旧平静。他知道,这一战,他拼尽了全力,也终于,为青玄宗,力挽了狂澜。
第三十三章 奠定地位
宗门大战之后,青玄宗论功行赏,易文居功至伟。
那一战,他不仅以一己之力击伤黑水宗结丹后期长老,稳住阵脚,又靠着青木符阵、爆裂丹等层出不穷的手段,为宗门扭转了败局。若无易文,青玄宗此役,恐怕真要亡宗灭派。
青玄宗掌门亲自召见易文,当着满殿长老弟子的面,郑重道:“易文,此番宗门危难,全赖你力挽狂澜。你于宗门,有再造之恩。从今日起,你便为丹器峰副峰主,主持丹器峰一应事务。他日峰主若退,你便是丹器峰之主。”
满殿哗然,却又无一人不服。易文的战功、实力、丹器之能,摆在明面上,任谁也挑不出半个“不”字。
易文躬身下拜:“弟子多谢掌门厚爱。弟子当鞠躬尽瘁,不负宗门,不负师父。”
自此,易文正式坐镇丹器峰,为副峰主。他一面执掌丹器峰的丹器庶务,一面勤修不辍,将大战中悟得的种种心得,尽数沉淀,融为自身的底蕴。
他的名声,也随着那一战,彻底传遍了青玄宗,乃至周边诸派。人人都道:青玄宗丹器峰那个易文,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俊杰,既能炼丹,又能炼器,更能在千军万马之中力挽狂澜,实乃人中龙凤。
易文听着这些赞誉,却依旧心如止水。
他知道,结丹中期的修为,在这修仙界里,还远算不上顶尖。他想要真正地站稳脚跟,想要护住青玄宗、护住师父、护住自己想护的一切,就必须再上一层——冲击结丹后期,乃至那传说中的元婴。
第三十四章 结丹后期
宗门大战后,青玄宗迎来了难得的太平。
黑水宗、赤炎门吃了大亏,元气大伤,再不敢轻易犯境。青玄宗得以休养生息,上下齐心,实力反而更胜从前。
易文也借着这段太平的日子,埋头苦修。
他在大战中,经历了生死的考验,又力挽狂澜,心境上有了质的飞跃。他将那些心得融会贯通,又借助丹器峰充足的丹药、灵草资源,日日苦修不辍。
两年后,易文体内的金丹,在青木真元的温养下,愈发浑圆凝实,终于冲击到了结丹后期的门槛。
这一日,易文在丹器峰后山的灵泉崖壁闭关,将体内那道金丹之力,轰然催至极致。他心神一凝,引导金丹之力冲撞着那层无形的壁障——
轰隆一声,壁障应声而破。
易文只觉丹田内金丹骤然一涨,一股沛然的力量顺着经脉贯通全身。他缓缓睁开眼,眼底青芒流转,仿佛能望穿千里。
结丹……后期。
易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寿元又增了数百载,体内的真元,也浑厚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境地。
他站起身来,推开静室的门,望着丹器峰上层层叠叠的灯火,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结丹后期,在这青玄宗,已是数得着的强者。可放眼整个修仙界,他这点修为,还算不上顶尖。
他的路,还远没有走完。
第五卷·丹器扬名,至此而止。
前方,是第六卷·执掌青玄。
第三十五章 元婴契机
结丹后期之后,易文的修行,再度慢了下来。
元婴一道,是修士由凡入圣的关键门槛。多少结丹后期的大修士,穷其一生,也难以跨过那一步,最终化作一捧黄土。易文深知此中艰难,却并不急躁。
他依旧日日苦修,以青木养气诀温养金丹,又借助丹器峰的资源,遍参宗门典籍,寻那破境之法。
这一日,易文在丹器峰藏经阁中翻阅古籍时,忽然翻到一页残破的记载,上面写着——上古之时,有一部《青木玄功》,乃草木亲和之士方能修习的无上功法。此功修至大成,可通草木之灵,孕元婴之胎,长生久视,与天地同寿。
易文心头剧震。他细看那记载,却发现那页残卷早已残缺,只余寥寥数语,提到《青木玄功》的根源,与一味唤作“万灵母株”的至宝有关。
他压下心头的震动,将这一页暗暗记下,又去寻玄真真人。
玄真真人听闻此事,沉吟半晌,方道:“《青木玄功》之名,为师亦只曾听闻,不曾得见。那‘万灵母株’,更是传说中的至宝,据说藏于大衍山脉最深处的‘青木秘境’之中,千百年无人寻得。”
易文问道:“师父可知,这青木秘境,如何得入?”
玄真真人摇头:“为师亦不知。不过,为师倒听闻,青木秘境每逢甲子一开,入口便在大衍山脉某处。你若真想一试,不妨待秘境将开之时,亲自去寻一寻。以你青木之资,或有一线机缘。”
易文记下师父的话,心里却打定了主意——他若要突破元婴,这《青木玄功》与万灵母株的机缘,他非去争一争不可。
数月后,青木秘境将开的消息,果然在大衍山脉传开。各宗各派的结丹后期修士,无不蠢蠢欲动,都想入那秘境,寻一桩天大的机缘。
易文辞别师父,孤身一人,赶往秘境入口。
第三十六章 元婴大成
青木秘境入口,在大衍山脉最深处的一处古木参天的峡谷之中。
易文到时,谷口已聚集了数十名结丹后期的修士,各宗各派的都有,彼此虎视眈眈,气氛剑拔弩张。可秘境入口却是一道幽深的青光,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无人敢贸然闯入。
易文不动声色,混在人群中,默默观察。他青木真元与草木亲和,能隐隐感应到,那道青光深处,有一股极为纯粹的草木灵气,正与自己体内的青木之气遥相呼应。
待到青光最盛的刹那,易文不声不响,抢先一步,掠入那青光之中。
眼前一花,易文便置身于一片奇异的世界——这里古木参天,灵藤缠绕,遍地奇花异草,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正前方,一株通体碧绿、高不知几百丈的巨木,正矗立天地之间,散发着磅礴的生机。
万灵母株!
易文心头剧震,只觉自己体内那道青木之气,竟如沸水般翻腾起来,与那母株的生机遥遥呼应。他福至心灵,盘膝坐于母株之下,运转青木养气诀,引导那股磅礴的生机,缓缓涌入丹田。
这一坐,便是整整九九八十一天。
第八十一天,易文体内的金丹,在万灵母株那无穷生机的滋养下,终于凝实到了极致。他心神一凝,以青木之气为引,引导金丹之力冲撞着元婴的门槛——
轰隆一声巨响,仿佛天地都在这一瞬震动。
易文只觉丹田内金丹轰然碎裂,化作漫天青光。那青光之中,一个与易文一般无二的小人儿,缓缓成形,盘膝而坐,周身流转着清亮的光华。
元婴,成了!
易文缓缓睁开眼,只觉一股沛然的力量贯通天地。他抬手之间,仿佛便能引动方圆百里的草木灵气。元婴修士,寿元千载,神魂不朽,他终于站上了这修仙界的巅峰一层。
他望着那株万灵母株,又看了看自己掌心里流转的青芒,忽然明白——他这卷《青木养气诀》的根源,正在于此。而今日,他终于寻到了它的根,也终于,将青木一道,修至大成。
青木秘境缓缓散去,易文从容而出。各宗各派的结丹修士望着他,无不骇然——谁都没想到,这个不声不响的年轻修士,竟在秘境之中,一举突破到了元婴期!
易文却不理会那些惊羡的目光。他御空而起,化作一道青芒,径直飞回了青玄宗。
第三十七章 暗流涌动
易文突破元婴,回到青玄宗,举宗震动。
元婴修士,是青玄宗数百年来的头一位。掌门亲自率众出迎,对易文礼遇有加。丹器峰上下,更是与有荣焉。
玄真真人看着自家这个弟子,老怀大慰,捋须道:“文儿,你如今已是元婴修士,寿元千载,足以撑起我青玄宗的半边天了。为师老了,这丹器峰,乃至整个青玄宗的担子,也该交到你手上了。”
易文躬身道:“弟子谨记师父教诲,必不负师父所托。”
可他心里清楚,这青玄宗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涌动。
原来,青玄宗掌门年迈,迟迟未定继承之人。宗门内,玄剑峰、青云峰、淬灵峰几脉的长老,各有心思,明争暗斗,都想争一争那掌门之位。赤炎门、黑水宗虽败,却也虎视眈眈,只待青玄宗内乱,便要趁虚而入。
易文本不愿卷入这些是非。可他坐镇丹器峰,手握宗门丹器资源,又新晋元婴,已是各方势力拉拢、忌惮的对象。他想置身事外,谈何容易。
这一日,玄剑峰的一名结丹长老,忽然登门拜访易文,言语间暗示,只要易文支持他登上掌门之位,他便以重利相酬,许易文更大的权柄。
易文听罢,淡淡回绝:“易某乃丹器峰弟子,一心只求修行,无意涉足掌门之争。长老好意,易某心领。”
那长老碰了个软钉子,面色不悦地离去。
易文立于窗前,望着宗门内明里暗里的纷争,心里却比谁都清醒。他知道,这青玄宗若再这般内斗下去,早晚要重蹈覆辙,被外敌趁虚而入。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地整合宗门、稳住大局的契机。
而这个契机,很快就来了。
第三十八章 平定内乱
那契机,是淬灵峰的一次暴乱。
原来,淬灵峰的一名长老,暗中勾结了黑水宗的余孽,又煽动淬灵峰众弟子,举峰叛乱,妄图里应外合,夺下青玄宗。
一夜之间,淬灵峰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那名长老率叛众,竟一路杀向青玄宗的核心殿宇,直逼掌门所在之地。
宗门上下,猝不及防,乱作一团。掌门虽竭力调兵,却因各方势力各怀心思,调度不灵,眼看就要被叛众得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芒破空而至,落在核心殿宇之前——正是易文。
他望着那名勾结外敌的淬灵峰长老,淡淡道:“你身为宗门长老,却里通外敌,煽动叛乱,罪无可赦。”
那长老狞笑道:“易文,你虽元婴,可孤掌难鸣。我淬灵峰上下皆反,你一个人,能奈我何?”
易文不再多言,掌中青芒暴涨。他神识放开,那方圆百里的草木灵气,在他元婴之力的牵引下,骤然汇聚,化作无数道青藤,铺天盖地地缠向淬灵峰叛众。
那长老虽也是元婴初期的修为,却哪里敌得过易文元婴大成、又通草木之灵的青木之术?不过数息之间,那长老便被青藤缠住,动弹不得。他麾下的叛众,也在易文的青木大阵之下,土崩瓦解。
一场眼看就要倾覆青玄宗的叛乱,竟被易文一人,雷霆万钧地镇压了下去。
叛众溃散,淬灵峰长老被擒,里通外敌的罪证,也一并缴获。青玄宗上下,经此一役,对易文心悦诚服,再无人敢有二心。
掌门更是亲自握着易文的手,慨然道:“易文,若无你,我青玄宗今日,怕真要亡于内乱。这宗门上下,非你执掌不可。”
易文躬身道:“掌门谬赞。弟子生于青玄,长于青玄,自当以死报效宗门。”
第三十九章 登顶掌门
平定内乱之后,青玄宗上下,再无一人不服易文。
老掌门年迈,又见易文既有元婴修为,又能镇得住各方势力,便当众宣布,将掌门之位,禅让于易文。
易文本欲推辞,老掌门却执意道:“易文,我青玄宗历经风雨,如今内忧已平,外患尚存。放眼宗门,能服众心、镇得住场面的,非你莫属。你若推辞,我青玄宗,怕要后继无人了。”
易文沉吟良久,终于应下。
这一日,青玄宗大典,易文登坛受印,正式成为青玄宗掌门。
他望着台下黑压压的宗门弟子,又望了望那巍峨的青玄群山,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沉静。他从一个猎户村的穷小子,到外门杂役、药童、商贩、外门第一、内门核心、亲传弟子、副峰主,再到今日,执掌一宗之牛耳——这条路,他走了数十年。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自今日起,易某执掌青玄。凡我青玄弟子,当同心同德,共御外敌,共兴宗门。有违者,宗规不容;有功者,宗门必赏。”
话音落,满场喝声如雷。
易文执掌青玄后,一面整顿宗门,肃清积弊,一面重整丹器、阵法、剑道诸脉,将各峰拧成一股绳。他又与周边诸派修好,稳固边境,使青玄宗得以休养生息,实力蒸蒸日上。
数年间,青玄宗在易文的治下,一扫颓势,重现中兴之象,隐隐有了大衍山脉第一宗门的气象。
第四十章 大结局·青玄仙途
岁月悠悠,转眼又是数十载。
易文执掌青玄宗数十年,将宗门治理得井井有条,蒸蒸日上。他既为掌门,又精丹器,元婴大成的修为,更是青玄宗数百年来第一人。
这一日,易文立于丹器峰之巅,俯瞰着脚下层层叠叠的青山、云海、仙峰。晨光洒落,将他那一袭青袍,镀上一层金光。
他忽然想起,自己初入青玄那一日,也是这样一个清晨。那时,他还是个身形单薄、连书都没读过的穷小子,望着那巍峨仙门,眼里满是不甘与坚定。
如今,数十载过去,他终于站在了这青玄山的最高处,成了这方天地的主人。
他没有得意,也没有感慨。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这片他倾注了一生的土地。
远方,青玄城郊那片猎户村,早已在岁月中变迁。可易文仍记得,母亲林氏倚门等他的身影,记得那封家书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娘在家,等你回来。”
他轻轻抬手,指尖一缕青芒没入云海,化作无数道细碎的青光,洒落在青玄群山之间。那是他以元婴之力,温养这片山林的生机——就像当年,他以青木养气诀,温养那一畦畦灵草。
他缓缓转身,望着丹器峰上那座古朴的殿宇,嘴角难得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青玄仙途,至此大成。
他从凡尘来,踏着灵石、实力与底牌铺就的路,一步一步,登临绝顶。他信机缘,却不倚侥幸;他信人心,却更信自己。
这一生,他无怨,无悔。
山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袍。易文负手立于绝巅,望着那辽阔天地,仿佛望见了更远、更高的所在。
他的仙途,或许还远未止步。
但青玄的故事,至此,便是圆满的终章。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