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一脉素来生得软,我更是天生一副好皮囊。
肩若削成,腰如束素。
单单站在那里,便惹人浮想。
谢夫人寻到我的时候,目光在我身上慢慢扫过,眼底的满意藏都藏不住,当即托了中人,出了一笔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银子,聘我进谢府,做她家小公子谢珩的通房。
中人提前同我说过,谢家这位公子是出了名的清心寡欲,常年闭门读书,极少与女子往来,旁人都说他志比古贤,坐怀不乱,半点红尘心思都没有。
谢夫人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
“谢家就这一根独苗,珩儿性子冷,油盐不进。若是你能得他垂怜,怀上子嗣,帮谢家开枝散叶,往后该给你的钱财、名分,一样都不会少你。”
名分钱财,应有尽有。
我垂着眼,轻轻应下。
应有尽有的好事,我自然想试一试。
一试,便试得失了分寸。
往后漫漫长夜,我只剩夜夜求饶,有苦无处说。
谁能想到,外头人人都说吃斋一般、不近女色的谢珩,一旦动起心思,哪里有半分淡泊疏离。
入府那日正是暮春,院里的海棠落了一地碎红。引路的丫鬟脚步放得极轻,低声提醒我,公子此刻正在书房,性子喜静,万万不可喧闹。
我提着裙摆,慢慢穿过回廊。谢府阔大,处处清雅,没有寻常大户人家的奢靡,一草一木都打理得干净妥帖,倒确实衬得上那位谢公子的名声。
走到书房门外,丫鬟停住脚步,不敢进去,只让我独自上前。
“姑娘自己进去吧,公子知晓今日您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里面安静片刻,才传来一道清浅温润的男声,听不出太多情绪。
“进。”
我推开门走进去。
谢珩正坐在窗下的书案前,一身素色长衫,墨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他垂首看着书卷,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很长,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尖悬在纸上,并没有落下。
直到我走到屋子中央站定,他才缓缓抬眼望过来。
那一双眸子淡淡的,像浸在寒潭里的玉,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你就是夫人寻来的人?”
他声音不高,清泠泠落在屋子里。
我屈膝福了一福,按着之前教好的话回话:“是,奴婢阮穗。”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慢悠悠扫了一圈,没有惊艳,也没有厌弃,仿佛只是在打量一件摆在屋里的器物。
“母亲同你说了?”
“夫人说,盼奴婢能为公子绵延子嗣。若是成了,许诺奴婢荣华名分。”我老老实实答。
谢珩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很浅,浮在表面,没有进到眼底。
“原来如此。”
他放下手中毛笔,往后靠在椅背上,依旧看着我,“那你可知,我素来不愿近女子。”
我心里早有准备,低眉道:“奴婢知道。夫人说,公子只是心性冷淡,并非全然无情。”
“她倒是想得好。”谢珩微微偏头,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海棠花瓣上,“只是这件事,不是靠你一味迁就就能成的。”
我抬起眼,悄悄看他。
传闻果真不假,这人模样生得极好,气质清冷,仿佛一触就碎,像是画里走出来的谪仙,不染半点俗世情欲。我暗自盘算,或许当真如旁人所说,他对男女之事毫无兴致,我往后多半只是在这院子里空耗时日,拿一笔安稳银子。
若是那样倒也好,省心。
我心里打着算盘,面上依旧温顺:“奴婢会尽力。若是一直不成,也不敢怨怪公子。”
谢珩转回视线看向我,目光比方才沉了一点。
“尽力?”他重复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听出一点别的味道,“你打算怎么尽力?”
我一时语塞。
之前只想着应下差事,拿到酬劳,哪里细细想过这一层。我抿了抿唇,脸颊微微发烫:“奴婢……奴婢听公子的。”
他站起身,缓步朝我走过来。
他个子很高,站到我面前的时候,带来一点淡淡的墨香,混着清苦的檀香。他离我很近,我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后背轻轻抵上冰冷的雕花廊柱。
他微微俯身,视线和我平齐,温热的呼吸扫过我的耳廓。
“阮穗。”他低声唤我的名字,声音压得很轻,“别想着只是应付差事拿银子。若是入了我的眼,可不是想抽身,就能抽身的。”
我心头猛地一跳。
我还没有读懂他话里藏着的分量,只当是这位冷淡公子随口一句告诫。我咬了咬下唇,强撑着镇定:“奴婢记下了。”
他看了我片刻,直起身,退开半步,重新恢复那副疏离模样。
“今日天色不早,隔壁偏院已经收拾出来,你暂且住在那里。无事不必来打扰我读书。”
“是。”
我应声告退,走出书房的时候,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回到分配给我的院落,院子不大,种着两株海棠,和书房外的花树一样。伺候我的小丫鬟叫青禾,是谢夫人拨过来的,嘴很乖,一边帮我收拾行囊,一边悄悄同我说悄悄话。
“姑娘可别被公子方才的模样吓到啦,公子一直都是这样冷冷淡淡的,府里从前也有人被夫人送过来,都没能靠近公子半步,没过多久就被送出府了。”
我坐在窗边,捻起一片被风吹落的海棠花瓣。
“是吗?”
“是啊!”青禾压低声音,“府里下人们私下都说,公子心里根本没有男女之情,夫人也是急坏了,才到处找人,盼着能有人打动公子。姑娘你生得这样好看,说不定是不一样的。”
我淡淡笑了笑,没有接话。
我没有什么打动别人的本事,我只是来换银子的。若是运气好,怀上孩子,拿到许诺的一切;若是不行,待到谢夫人死心,拿一笔遣散银离开谢家,往后也能衣食无忧。
我那时天真,以为这件事的主动权握在我手里,大不了就是一场徒劳。
我万万没有料到,真正入局之后,最先沦陷、最先求饶的人,会是我。
往后几日,我安安静静待在偏院,极少主动去打扰谢珩。每日按时请安,送上热茶点心,放下东西便安安静静退出去,不多说一句话,也不多看他。
起初谢珩似乎很满意这样的距离,每次我送东西过去,他多半只是淡淡颔首,偶尔同我说一两句简短的话,大多是叮嘱我不必日日跑一趟,不必费心。
我嘴上应着,第二日照旧准时过去。
我记得谢夫人的嘱托,不敢太过懈怠,却也不敢过分黏人惹他厌烦。
这般相安无事过了小半个月。
变故是在一个落雨的傍晚。
春雨绵密,淅淅沥沥落了一整天,空气潮湿微凉。我炖了一盅莲子羹,提着食盒去往书房。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比往日重得多。
我顿了顿,轻轻敲门。
“公子,奴婢炖了莲子羹,润肺的。”
里面安静片刻,才传出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进来。”
推门进去,才看见他靠在椅背上,脸色泛着一点苍白,额角沁着薄汗,手边摊开的书卷歪歪斜斜,已经许久没有翻动。
“公子可是不舒服?”我走上前,把食盒放在桌上。
“无妨,一点风寒。”他淡淡道,“不碍事。”
我看着他模样,不像嘴上说得那样轻松。我盛出一碗温热的莲子羹,递到他面前:“趁热喝点吧。”
他抬眼看我,伸手接碗的时候,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
他的手很烫。
我心里一惊:“公子在发热。”
“一点小热。”他垂眸,慢慢喝了两口羹汤,“不必大惊小怪。”
“怎么能不算要紧。”我下意识开口,话出口才意识到逾矩,连忙放软语气,“若是烧得重了,该请大夫过来看看。”
谢珩放下瓷碗,抬眼望着我。雨丝敲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屋子里光线偏暗,衬得他一双眸子格外深邃,方才那副淡漠的外壳,像是裂开一道细缝。
“你倒是上心。”
我脸颊一热:“拿了夫人的银子,自然该尽心伺候公子。”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手足无措,想要往后退。
就在我准备告退的时候,他忽然伸出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掌心滚烫,力道不算重,却牢牢扣着,不让我躲开。
“只是因为银子?”
他的声音很低,混在雨声里,听起来有些模糊。
我心跳骤然乱了节奏,不敢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素色衣襟上,小声应答:“是。”
他轻轻扯了一下,把我拉得往前一倾,我踉跄着,险些跌坐在他膝头。我慌忙撑住书案,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衣襟,浓郁的檀香裹着他身上的热度,将我团团围住。
他微微侧头,唇擦过我的耳畔。
“阮穗,”他一字一顿,“别骗我。”
我浑身都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涌到脸上,烧得人发昏。我想挣开他的手,轻轻动了一下,他却握得更紧了一点。
“公子,您还病着……”我的声音发颤。
“病着,才更容易看清人心。”谢珩的气息落在我的颈侧,“你日日往我这里跑,安的当真是拿银子的心思?”
我咬着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一开始确实只是为了谢夫人许诺的钱财名分,可日复一日,看着他独坐窗前看书,安静喝茶,偶尔抬眼淡淡看过来,我心里那点单纯的目的,早就悄悄变了味道。只是我不愿意承认,也不敢承认。
谢家公子,不是我该动心的人。
我垂下眼睫,声音细若蚊蚋:“奴婢不敢有别的心思。”
谢珩低低笑起来,那笑声和从前清冷的笑意完全不同,带着一点沉沉的蛊惑。
“不敢?”他松开我的手腕,转而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我的脸颊,“那若是,我想要你生出别的心思呢?”
我猛地抬眼看向他,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传闻未必全是真的。
他不是不懂情爱,只是从前,没有遇上愿意让他卸下所有克制的人。
而我,稀里糊涂,一头撞了进来。
雨还在下,窗外海棠被雨水打落,一片片飘落在青石板上。他没有再逼我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揽住我的腰,将我带进怀里。
我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耳朵里只剩下雨声,还有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
“别害怕。”他轻声说,“我不会逼你。”
话是这么说,可他怀抱滚烫,呼吸近在咫尺,哪里能叫人不害怕。
那一晚,我留在书房陪他。我替他换了冷敷的帕子,守在一旁,看着他沉沉睡去。他睡着的时候,褪去了平日里那层清冷,眉眼柔和不少,看着竟有几分温顺。
我坐在一旁的小凳上,静静看着他,心里乱糟糟的。
等到后半夜,雨停了,月色从云层里漏出来,落在他脸上。我悄悄起身,打算回偏院,刚挪了一步,手腕又被攥住。
他没有睁眼,像是在梦里面,低声呢喃:“别走。”
我的脚步顿住。
月光静静淌满书房,我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那天之后,一切都悄悄变了。
谢珩不再是那个只肯远远同我说话的冷淡公子。他会主动差人唤我去书房,留我陪着他看书写字;会把桌上精致的点心推到我面前,看着我吃;会趁着四下无人,伸手捏一捏我的脸颊。
起初我还强自镇定,时刻提醒自己,我只是拿人钱财的通房,不能痴心妄想。可他攻势绵软,润物无声,一点点攻破我所有防备。
青禾悄悄同我说,府里所有人都惊呆了,谁也想不到公子居然愿意接纳我。谢夫人听说之后,高兴得不得了,还特意赏了不少首饰绸缎送到我院子里。
谢夫人见我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我的手再三叮嘱,让我好好陪着谢珩。
“珩儿从小性子孤冷,难得愿意亲近谁,穗穗,你好好把握。”
我只能低着头应下,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我渐渐分不清,谢珩对我,到底只是一时兴起,还是别的什么。
他待我极好,温柔的时候,会耐心同我说话,同我讲书上的故事,带我去后院看新开的芍药;可一旦被什么牵动,骨子里那股占有欲便会翻涌上来,缠得我无处可逃。
第一次真正越界,是在一个月圆的夜里。
谢府后院的芍药开得轰轰烈烈,满园芬芳。他带我在花下散步,晚风拂动花瓣,落在我的发间。他停下脚步,抬手替我拈去发上的花瓣,指尖擦过我的鬓角。
“阮穗,”他看着我,月色落在他眼底,漾开浅浅波光,“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我心口一颤,下意识想要躲开这个问题。
“公子,奴婢本来就是谢府的人。”
“不是这样。”他微微蹙眉,“不是因为母亲的安排,不是为了银子名分,是你自己,愿意留下来陪着我。”
我抬眼望他,望着那张清俊温柔的脸,所有提前想好的推脱之词,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点了头。
就是这一点头,把我彻底推入泥潭。
我原以为,往后是温柔相伴,是慢慢相守,却低估了他一旦动情之后的执拗。
从前那个坐怀不乱、清心寡欲的谢珩,像是一场虚假的幻梦。卸下所有克制之后,他热烈又偏执,一旦沾染上,便不肯轻易放手。
夜里他缠上来的时候,哪里还有半分读书人的清冷自持。
起初我还尚能撑住,后来渐渐受不住,只能埋在枕间低声求饶。
他却只是轻轻吻我的耳廓,声音低沉温柔,半点没有停下的意思。
“方才是谁应下,愿意留在我身边?”
我含着泪推他,声音碎成一片:“我知道错了……公子,饶了我吧。”
“晚了。”他贴着我的耳边轻笑,“当初是你走进来的,现在,跑不掉了。”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传闻只说了他素来冷淡,却没有人告诉我,一旦他动心,便是这般模样。
谢夫人盼了许久的子嗣,成了悬在我头顶的一件大事。她隔三差五便遣人送滋补汤药过来,叮嘱我好好调养身子。
汤药很苦,每次捧着药碗,我心里都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若是真的怀上,我便会得到许诺的名分,可与此同时,我也会被牢牢拴在谢珩身边,再也没有抽身的机会。
我偶尔会在深夜清醒过来,躺在他身侧,看着他熟睡的侧脸,暗自惶恐。
我怕自己陷得太深,到最后,他若是哪天腻了,最先痛不欲生的,只会是我。
我试探着同他提起这件事。
那日午后,我们坐在廊下喝茶,风卷着落花飘过来。我捏着茶杯,轻声开口:“若是许久都怀不上,公子会不会把我送走?”
谢珩原本正垂眸拨弄茶盏,听见这话,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我,神色沉了下来。
“你怎么会这么想?”
“夫人本来就是为了子嗣才寻我过来的。”我低声道,“若是一直没有动静,留着我,也没有用处。”
他放下茶杯,伸手拉过我,让我坐到他身侧,牢牢握住我的手。
“阮穗,我留下你,早就不是单单为了子嗣。”他目光认真,“有没有孩子,我都不会放你走。”
我猛地抬头看他。
“可是夫人那边……”
“母亲那边,我会去说。”他拇指轻轻摩挲我的手背,“就算一直没有孩子,我也不会把你送走。你记住,不是你为谢家生孩子才有留下来的资格,是我想要你。”
这句话像一块石子,狠狠砸进我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我眼眶微微发热,慌忙低下头,不让他看见。
可甜蜜之下,藏着的不安依旧没有消散。他越是待我这样好,我越是害怕,害怕这一切只是镜花水月。
府里也不是所有人都乐见我留在谢珩身边。有几个资历老些的嬷嬷,私下里看我的眼神带着轻视,觉得我不过是靠着一副皮囊被抬进来的通房,不配得到公子这般偏爱。偶尔在花园偶遇,话里话外都带着刺。
有一回,我独自去厨房取点心,被两个管事嬷嬷拦在回廊,言语讥讽,说我狐媚惑主,迷得公子失了分寸。
我性子软,不善与人争执,只能咬着唇默默听着,心里委屈,却不知道怎么反驳。
就在她们越说越过分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是谢珩。
他快步走到我身侧,将我护在身后,淡淡看向那两个嬷嬷,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谁准许你们在这里嚼舌根,欺辱她?”
两个嬷嬷脸色瞬间发白,慌忙屈膝行礼,连连告罪。
谢珩没有半分情面,直接让人把她们带回管事处责罚,并且放话,往后府里任何人,若是再敢对我出言不逊,绝不轻饶。
等人被带走之后,回廊安静下来。他转过身,抬手擦去我眼角悄悄溢出来的一点泪光。
“受委屈了?”
我摇摇头,又忍不住点点头,往他怀里靠了靠。
“她们说我是为了银子才进来的。”
“一开始或许是。”他轻轻顺着我的后背,声音温柔,“可我知道,现在不是了。”
他看得那样通透,一眼看穿我心底所有的小心思,看穿我从一开始带着目的靠近,到后来心甘情愿沦陷。
我埋在他衣襟里,小声问:“公子会不会有一天,厌烦我?”
他捧起我的脸,认真地看着我:“不会。只要你不离开,我永远不会厌烦。”
那时我信了他的话。
我以为我们会这样一直安稳下去,春日看花,秋日赏月,朝夕相伴。可命运从来不会顺着人心意走,风波很快便找上门。
谢家有一门早年定下的婚约,对方是另一个世家的千金,家世显赫。从前谢珩一心读书,对婚事毫不在意,谢夫人也只当是陈年旧约,没有放在心上。可近来对方家族旧事重提,派人过来打探,想要促成这门亲事。
消息传到我院子里的时候,我正在修剪窗台上的盆栽,剪刀“咔哒”一声,剪断了一枝长势正好的花枝。
青禾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小声同我说,若是这门婚约定下,那位世家小姐进门,我一个通房,处境只会艰难万分。
我手里的剪刀垂落下来,心里一阵阵发凉。
我一直刻意回避这件事,总觉得离我们很远,却没有想到,它来得这样快。
那天傍晚,谢珩过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出我心绪不对。
“怎么了?闷闷不乐的。”他坐到我身边,伸手揽住我的腰。
我沉默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我听说,家里在同别家商议婚约。”
谢珩的动作顿住,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是有这件事。”他没有瞒我,“只是一纸早年口头约定,我不会认。”
“可那是世家联姻,对谢家大有好处。”我声音发哑,“若是公子应下,对谢家前途有益。”
“前途再好,也不值得拿我想要的人去换。”他握紧我的手,“我不会娶旁人。”
“若是谢夫人不同意呢?”
提到谢夫人,他沉默片刻。谢夫人一心希望谢家兴旺,若是联姻能够带来助力,未必不会动心。
“我会慢慢劝她。”他轻声道,“穗穗,相信我。”
我想相信他。
可不安像藤蔓一样,在心底疯狂滋长。
没过几日,那位世家千金派人送来拜帖,想要入府拜访谢夫人。谢夫人应下了,并且让人传话,叫我那日尽量不要出现在前厅。
意思再明白不过。
那日我待在偏院,一整天心神不宁,隔着院墙,隐约听见前厅传来女子清脆柔和的说笑声。我独自坐在海棠树下,看着满地落花,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谢珩在前厅待客,许久都没有过来。等到暮色降临,他才匆匆赶到我院子里,眉宇间带着疲惫。
“她走了?”我抬眼看他。
“嗯。”他坐到我身边,“只是过来拜访,母亲留她用了一顿饭。”
“夫人是不是很喜欢她?”
谢珩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握住我的手:“母亲只是觉得她家世相配,并不是非要我娶她。我已经同母亲说得很清楚,我不会娶别人。”
我勉强笑了笑,可心里那道裂痕,已经悄悄扩开。
往后一段时日,谢夫人同谢珩因为这件事,争执了好几次。母子二人难得闹僵,府里气氛压抑,人人都小心翼翼。谢夫人也单独寻过我一次,没有苛责,只是语重心长地劝我,说我身份低微,若是挡了谢珩大好姻缘,于他,于我,都不是好事。
“穗穗,我知道珩儿喜欢你,可喜欢不能当饭吃。若是他娶了那位姑娘,谢家会更稳固,将来,我也可以给你寻一个安稳去处,放你离开,给你一笔丰厚银子,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我垂着头,指尖掐进掌心,疼得发麻。
“夫人是想,让我主动离开?”
谢夫人轻轻叹气:“我不想逼你,只是希望你好好想一想。”
那天从谢夫人院里出来,我独自沿着长长的回廊往回走,一路风吹过来,凉得刺骨。
我回到偏院,坐在窗前,想了整整一夜。
一边是谢珩许诺的不离不弃,一边是现实如山压过来。我只是一个没有家世依靠的女子,我拿什么和一桩强强联合的世家婚约去争?若是执意留下来,只会让谢珩夹在我和他母亲之间左右为难,母子失和。
等到天光微微亮起的时候,我心里慢慢生出一个念头。
或许,我本就不该留在这里。
当初我只是为了银子踏入谢府,不该贪心,不该奢望得到独一份的偏爱。若是我主动离开,谢珩不必再为了我和谢夫人争执,谢家也可以顺顺利利定下婚约,所有人都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唯独我,回到最初孤身一人的模样。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再也压不住。
我提笔写了一封信,留在案上,同他道别。我没有索要任何谢夫人许诺的钱财,只想干干净净地走。我收拾了最简单的包袱,只带上我来时随身的几件衣物,打算趁着清晨府里人少,悄悄离开谢府。
我走到侧门的时候,却看见谢珩站在那里。
他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看见我提着包袱,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打算去哪里?”
我脚步顿住,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你打算就这么一声不响走掉?”他一步步朝我走过来,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阮穗,你答应过我,不会离开我。”
“公子,我们本就不该在一起。”我逼着自己冷静下来,避开他的目光,“夫人说得对,我身份低微,配不上你,不该耽误你的婚事。”
“我不要什么婚事!”他伸手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包袱,狠狠扔在一旁,伸手攥住我的肩膀,“在你眼里,我对你说的话,全都是不作数的吗?”
“是我配不上。”我的眼泪落了下来,“与其往后生出更多风波,不如我现在走。”
“我不准!”他把我紧紧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我好不容易才留住你,怎么可能放你走。那些婚约,那些世俗规矩,我全都不在乎。我只要你。”
他抱得那样紧,我挣扎不开,眼泪浸透了他的衣襟。
“可是夫人不会同意……”
“我会一直同母亲耗下去,直到她点头。”他埋在我的颈侧,声音沙哑,“不要丢下我,穗穗。若是你走了,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往日里永远冷静自持的谢珩,此刻满是惶恐。
我所有下定决心的离开,在他这一句话面前,轰然崩塌。
我伸出手,慢慢环住他的后背,失声哭了出来。
风波没有就此平息,只是因为谢珩态度强硬,谢夫人暂时压下了联姻的心思,不再提起。只是府里的气氛再也回不到从前那样松弛,隐隐一直悬着一根弦。
谢珩待我,比从前更加黏人。仿佛生怕我哪一天,又生出悄悄离开的心思。只要得空,他便要寻到我,看见我在他眼前,才会安心。
夜里他抱着我的时候,会反复低声同我说,不许再想着逃走。
“若是你再打算偷偷走,我不会再这样轻易放过你。”他吻着我的发顶,语气带着一点不容置喙的执拗,“到时候,就算是捆,我也要把你捆在我身边。”
我靠在他怀里,轻声应着,心里甜,又酸。
我知道他不是在吓唬我,他做得出来。
后来又过了两月,我月信迟迟未至,请府里大夫过来把脉,诊出来,竟是怀了身孕。
消息传到谢夫人耳中,她沉默许久,终究松了口。
孩子的到来,成了我们之间最好的转机。谢夫人不再执着于联姻,虽然没有立刻给我极高名分,却也不再为难我,叮嘱下人好好照料我的身子。
谢珩欣喜若狂,几乎寸步不离守着我。从前他读书的时候,只是让我在一旁陪着,如今不许我多走动,什么重活都不让碰,日日亲自盯着我喝安胎汤药,寻来无数滋补食材。
夜里他会轻轻贴在我的小腹上,安安静静听,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温柔期待。
“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他低声说,“若是像你,一定很好看。”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心里满是安稳。
好像所有风雨,终于都过去了。
只是他的占有欲,半点没有收敛,反倒愈发重了。
自从怀了孩子,他更不肯放开我。夜里依旧缠我,只是动作放得极轻,可就算如此,我也常常受不住,埋在枕间小声求饶。
他低低笑,吻我的肩窝。
“当初是谁说,愿意留下来陪着我?现在想逃,来不及了。”
我又气又羞,伸手捶他的肩膀,声音软软地讨饶。
“谢珩,你欺负人。”
“我只欺负你一个。”
窗外海棠开了又落,一年春光缓缓流淌。
我常常靠在他怀里,看着院子里花开花落,偶尔想起最开始的时候。我提着食盒走进书房,只是为了一笔银子,一门差事,从没有想过,最后会把整颗心留在这里。
世人都说谢珩清心寡欲,是不恋红尘的君子。
可只有我知道,一旦动情,他偏执热烈,缠人至极。
我一开始只是想着试一试,试一试拿到许诺的荣华。
一试,便再也走不出去。
往后岁岁年年,烛火长明,海棠年年盛放。
他会牵着我的手,陪着我,陪着我们的孩子,一直走下去。
只是偶尔夜深,我被他缠得受不住,低声求饶的时候,还会恍惚想起初见那一日。
谁能料到,传闻里坐怀不乱、心如古井的谢家公子,最后会把我牢牢攥在掌心,再也不肯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