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穿进书里了
我掉进检修口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杯没来得及喝完的冰美式。
台上有人喊“还有五分钟”。我正要抬头,脚下那块板忽然一沉。杯盖弹飞,咖啡泼了一鞋,也泼到我夹在臂弯里的书上。我肩膀撞上金属梯,手机脱了手,在下面磕亮了一下。
下面堆着卷成筒的舞台布景。我卡在横梁和梯子之间,动一下,斜搭在头顶的木板就吱呀一声。
“别动。”上面有人说。
声音很近,低而清楚,没有半点慌乱。“先把手机递给我。”
我从脚边摸到手机,举过头顶。他趴在检修口旁,伸手接走,又将一条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安全绳垂下来。黑色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绳子套腰,别抓灯线。”
“我没有抓灯线的爱好。”我说。
“刚才你抓了。”
我低头一看,右手还攥着根电缆,指节都白了。我立刻松手。
他把我从检修口拉上来的时候,我的膝盖蹭破了一小块,冰美式彻底报废,手机还亮着。锁屏上写着五月二十五日,星期一。底下的天气卡片显示,临栖市,多云。
我盯着“临栖”看了几秒,再抬头时,看见台边那块褪了色的“七棵树社区公益场”旧海报。
“这里是七棵树剧场?”
他停了一下:“你刚才不是从门口进来的?”
“我问的是名字。”
“七棵树。”他将安全绳收好,“你是谁?”
七棵树是我刚读的那本《雾城晴天》里的剧场。旧百货改的,台边有个不常用的转台。刚才我还在自己上班的会展中心,一只手拿咖啡,一只手看手机,书都没来得及塞回包里。
“林栀。”我摸了摸外套口袋,竟真摸到一张写着我名字的身份证。一起摸出来的还有把钥匙,和一张从没见过的临时统筹邀约。
他低头看了眼邀约。我也看见了他的胸牌:节目与运营,周予安。
书里一共写了他六段。我印象最深的是最后那段:六月十四日前后,他会辞职。离今天还不到三个星期。
可他现在正蹲在地上检查我有没有扭到脚。
“能走吗?”
“能。”
“那先去医药箱。”
“你不问我为什么会掉进去?”
“等你消毒完再问。”
我跟在他身后走出舞台侧边。检修口旁堆了三箱未拆的灯具,纸箱外没有任何警示标记。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洞口谁开的?”
“设备检修,盖板还没归位。”
“那至少要放隔离带。”
他回头看我:“你是来应聘统筹,还是来检查现场?”
“两个岗位不能同时胜任吗?”
他没接话,先走过去把那块松动的板抬回原位,又把箱子挪到上面挡住。“别踩过来。先去医药箱。”
医药箱在前厅柜台下面。一个短发女孩冲过来,手里抱着排班表,先看了看我,再看周予安:“周哥,临时统筹到了?”
“到了。”
“那她为什么从舞台地板里出来?”
我说:“这是我们统筹行业的特殊入场方式。”
女孩噗地笑了一声,胸牌上的名字是唐荔。周予安从药箱里拿出碘伏,递给我:“自己处理。”
“你们对临时工都这么冷漠?”
“你还不是临时工。”
“那我是什么?”
“一个刚进检修口的人。”
唐荔把脸埋进排班表里,肩膀抖得很明显。我接过碘伏,决定暂时不和这个人计较。他说得没错,至少在合同正式确认之前,我连临时工都算不上。
办公室里有一台老风扇,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作响。周予安让我坐下,翻看我的邀约信息,问我做过什么项目。我说做过活动、演出、社区展陈,做过临时改场,也处理过嘉宾迷路、演员忘词和赞助商把签到墙送错场地。
“你会看舞台图?”
“会。”
“能调整排练表和现场动线?”
“能,但不签财务合同。”
“知道自己的权限。”
“刚才有人把检修口当门。”我指了指自己,“不记得也不行。”
他没有笑,眼角却轻轻动了一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页,上面是接下来二十八天的场地排期:社区首演、方晴的小型展演、贺越品牌项目的配合时段,最后一行写着六月二十一日终场。
我看见方晴和贺越的名字,心里像被人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
我的书也被捡了上来,就放在桌角,封皮上还挂着咖啡。我拿纸擦了擦,翻开才发现,昨晚读到的地方往后全成了白纸。封底倒和昨晚一样,还印着预告:六月二十一日,方晴和贺越会在舞台上公开告白。
扉页倒多了几行我没见过的字:六月二十一日,终场灯亮前,在旧转台中央翻到最后一页,就能回到来处。合上书,便留下。机会只有一次。
我盯着“回到来处”四个字,这才发现手里的湿纸巾已经攥成了一小团。
周予安将单页推到我面前:“缺一个现场统筹,二十八天。你能不能做?”
“我今天刚从地板里出来。”
“所以我在问你能不能走,不是在问你有没有摔坏脑子。”
“能做。”
“那就先从排练表开始。调整现场岗位可以,固定线路和财务不能动。所有临时改动在群里留记录。”
他在授权栏签下名字,又把一枚灰色临时胸牌放到桌上。胸牌背面贴着一小段橙色胶带,写着我的姓名。
“周予安。”我叫住他,“如果我把现场管得不错,你会不会把我从临时工升级?”
“先把今天的排练表管住。”
“这算答应?”
“算提醒。”
他推门出去,先去仓库找了卷隔离带。再有人走近那个洞口时,脚前已经横着一道橙色的线。
我把书塞进包里,拿起了他留下的排练表。先把这二十八天过完。
离开剧场前,周予安把一串钥匙放到我手里。钥匙上挂着几张塑料牌,其中三张分别写着办公室、仓库和侧台。最下面那张没有字,只有一道被磨花的编号。
“这张是什么?”我问。
“旧转台的检修柜。”
我手指一紧:“旧转台也归你管?”
“设备组管。平常都封着,没事别去开。”
“六月二十一日呢?”
“那天谢幕用得上。设备组会把台面露出来,等观众走了再封回去。”
我把钥匙收好。他已经低下头,在手边的表上勾掉一行,只有我还站在那里,默念了一遍那个日期。
周予安走到门边,又回头补了一句:“明早九点报到。别从检修口进。”
“我也没打算把它当员工通道。”
“今天之前你也没打算。”
我低头别好胸牌,从前厅那扇正经的门走了出去。
夜里找到邀约上写的那间小屋,我先把钥匙放在桌上,再给母亲一直在用的号码拨了过去。听筒里没有熟悉的等待音,只有一声短促的提示:无法接通。
我又拨了一次,结果一样。
手机的录音列表里,还留着穿来前缓存的一段十三秒语音。我点开,母亲的声音从小小的扬声器里出来:“散场了给我回个电话,晚点也没事。”末尾有瓷勺碰碗的轻响,清脆得像她还坐在原来的餐桌边。
我没有再拨。手机停在掌心,屏幕上的日期仍是五月二十五日。我把它轻轻扣在桌上,去洗掉膝盖上的灰,擦完药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开灯。
2 贴满橙色胶带
第二天早上,我在排练表上画下第一条红线时,罗琴正戴着一顶倒过来的纸皇冠,站在入口处和一扇打不开的门互相较劲。
“这不是我的台词。”她说。
“门也不是你的搭档。”我把门牌翻过来,“你要从东侧入场,不是从道具间出来。”
罗琴扶了扶皇冠:“我记得导演说过从门里走。”
“说的是舞台上的门,不是道具间那扇贴着‘清洁用品’的门。”
门后传来拖把倒地的声音。唐荔探出脑袋:“罗老师,您刚才如果再用力一点,清洁阿姨会以为剧场突然增加了一个逃生出口。”
罗琴把皇冠摘下来,认真看了看:“那这顶为什么反着?”
“因为您把国王戴成了盆。”我说。
她沉思片刻,把皇冠重新扣在头顶:“那我今天就是盆王。”
排练厅里顿时笑成一片。周予安站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计时器,没有笑,也没有制止。他等大家安静下来,才问:“你把第三场的入口换了?”
“换的是动线,不是节目。”我把排练图递给他,“东侧门距离观众区近,罗老师从道具间穿出来会撞到灯架。现在让她从侧幕进入,章鹏在第二个提示点接词,能少一次交叉。”
章鹏站在侧幕边,紧张地捏着自己的台词。他是夜班便利店店员,第一次上台,台词明明只有一句“欢迎来到七棵树”,被他反复说成“欢迎光临七棵树,会员扫码有礼”。
我朝他比了一个暂停手势:“先别背整段,把第一句拆成四个字。”
“欢迎来到。”
“很好。”
“七棵树。”
“很好。不要加扫码。”
章鹏点头,下一秒脱口而出:“欢迎来到七棵树,扫码可以——”
“停。”我和周予安同时开口。
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章鹏吓得把台词本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纸皇冠从罗琴头上飞下来,刚好扣到我脸上。
眼前一黑,我听见唐荔在旁边说:“林姐,你现在看起来很有权威。”
我把皇冠拿下来:“权威的第一要务是先恢复视线。”
周予安走过来,替我把卡在发缝里的纸屑拿掉。他的手指只碰到我的头发,很快就收了回去,语气仍然平静:“这版动线可以试,但第六个提示点不够清楚。”
我接过排练图:“哪里不清楚?”
“章鹏会在这里停。”他指着舞台右侧,“他记不住灯位,只会看人。把提示牌从地面移到侧幕,避免他跨出安全线。”
我看了他一眼。他不是反对我,而是准确地看见了我没看见的那一秒。
“可以。”我在图上改掉,“但需要一名志愿者站侧幕提醒。”
“唐荔。”
“我可以。”唐荔举手,“但我提醒的时候能不能不站在章鹏背后?他已经把我当成会移动的消防栓了。”
“你穿红外套。”章鹏小声说。
“所以你每次都想把我拧开?”
排练在笑声里重新开始。两个小时后,三场转换顺利完成,罗琴没有再走错门,章鹏也终于说完了“欢迎来到七棵树”,只是最后一个字落得过重,像在向全城宣布剧场开业。
我正准备把新的动线发到群里,前厅来了两位品牌项目的人,说贺越下午要来确认发布会的拍摄位置。他们带来一份修改建议,要求把社区首演的侧台休息区改成品牌打卡墙,还想把六月二十一日的终场灯光提前彩排。
我看完后皱眉:“这会占用公共排练时段。”
“只是半天。”对方笑着说,“周老师已经口头同意了。”
我转头看周予安。他刚从舞台边回来,脸色比刚才更冷。“我同意的是拍摄,不是改公共时段。”
“可是按照合同,品牌方有优先协调权。”
我把排班表转过去:“您看这两排名字。要换成晚上,这几个人都来不了。灯架也得从这边过,演员就在这儿候场。”
对方看向我:“你是新来的?”
“是临时统筹。”
“临时统筹也能决定吗?”
周予安接过话:“她不能决定合同,但可以指出执行风险。”
他拉了把椅子,在我旁边坐下:“把能挪的地方指给他们看。我听着。”
他把墙上的日历摘下来,摊在桌边。那两位项目人员总算坐下。我圈出罗琴和章鹏都能来的几天,品牌的人也凑过来,第一次问他们各是几点下班。
下午,贺越本人来了。他穿一件很合身的浅色衬衣,先向方晴的投影稿看了很久,再把品牌方案收了回去,说等方晴确认后再定。没有人因为他是原书男主就自动给他让路,连罗琴都在旁边小声评价:“这个人看着不像会把门走错。”
“他是品牌方。”唐荔提醒。
“那也可能把别人的心走错。”罗琴说完,重新戴上了她的盆王皇冠。
我差点笑出声。周予安看了我一眼,像是已经习惯剧场里的人随时把严肃的事情说得像菜市场议价。
晚上,我把两版排期、动线变化和风险点发进工作群,周予安在最后补了一句:公共排练时段暂不调整,待双方确认后再议。
不久,他给我发来私信:明天开始你可以直接调整现场排班,重要变更留痕。
我回:临时工还有这项权限?
他回:这是你今天没有把台词改成扫码广告的奖励。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打了一句“那请周老师扫码领取”,没发。等我想发的时候,屏幕已经自己黑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收拾那张贴错位置的提示牌。周予安从旁边经过,忽然递给我一卷橙色荧光胶带。
“贴在危险点。”他说。
“我看得见。”
“我知道。”
“那为什么给我?”
“你刚才踩到了黑色胶带。”
我低头一看,自己的鞋尖正压在一条黑色电缆标记上。刚才那句“我看得见”立刻变成了现场证据中的反例。
周予安已经走远了。我撕下一小段橙色胶带,贴在脚边,又把排练表重新核了一遍。
他又折回来,蹲到另一边,将章鹏脚边那条黑线也换了颜色。我撕下手里剩余的一截递过去,他接着用,几下贴得平平整整。
第二天的排班最终没有采用我最初的版本,而是周予安把两个方案合成了一张新的表。唐荔负责侧幕提醒,章鹏在观众进场前多做一次走位,罗琴的纸皇冠不再放在道具间,而是装进标着“可笑但重要”的收纳盒。
“这是你起的名字?”我问唐荔。
“周哥起的。”
我回头看他。
周予安正在给一箱提示牌编号,神情认真得像在做一件与笑话无关的工作。
我走过去:“你会给道具起这种名字?”
“方便找。”
“那为什么不叫纸皇冠?”
“剧场里有三顶纸皇冠。”
“另外两顶也很可笑?”
“一顶缺角,一顶被章鹏坐过。”
我没有忍住,笑出了声。他看了我一会儿,把一张新胸牌递过来。灰色换成深蓝色,背面多了一行手写字:现场排班与动线可调,合同与固定线路需确认。
“这就升级了?”
“还是临时工。”
“只是临时工里权限比较清楚的那个?”
“目前是。”
我把胸牌别好,故意问:“那你呢?”
“什么?”
“你是临时负责人,还是长期冷面负责人?”
他把编号贴纸按在箱角:“我负责现场。”
“这回答很像不会被写进情感线的人。”
他抬起眼:“你在说什么?”
我立刻转身去看排练表:“我在说线。你刚才贴歪了。”
我把排练表压在胸牌下。周予安转身去叫章鹏,走到侧幕又回头看了一眼,像在确认我是否还要改那条线。那一眼很快,他甚至没有停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慢慢记住了这里的响动。罗琴的钥匙有一大串,章鹏来时总会先在门口打个哈欠,唐荔跑楼梯,一听就能数出漏踩几级。
六月二日晚上,前厅空了,我边收椅子边哼歌,周予安在旁边擦掉白板上的旧字。哼到一半,他忽然停下:“后面不这么唱。”
“那你唱。”
他不肯。我等了一会儿,故意把下一句唱得更离谱,他终于没忍住,低低补了两拍。
我转头看他。
他握着板擦,脸上还沾着一点黑灰:“看什么?”
“你也跑调。”
他把板擦扔进盒子:“那别学我。”
那晚谁也没将这首歌唱完。往后我一哼到那段,他就先往别处走,走到门口,又总要回头看我有没有笑。
六月七日的彩排还没开始,我已经把撤离路线贴到后门,又数了一遍侧台的手提应急灯。原书写过,今晚这里会停电。为什么停,我记不清了。
3 伞下碰指尖
唐荔抱着一摞打印纸站在我身后:“林姐,你这是准备停电,还是准备城市断电?”
“区别在于城市断电不会只停七棵树。”
“你怎么知道会停?”
我把胶带压平:“天气预报说有雷雨。”
“今天只有多云。”
“多云也可能突然努力。”
她显然不信,但仍然帮我把最后一张人员清单贴到后门。周予安从控制台边走过来,扫了一眼墙上的路线:“你又数了一遍?”
“少一盏。”
他指了指我肘边。那一盏就夹在我胳膊底下。
下午六点,彩排正式开始。罗琴今天没有戴纸皇冠,她把皇冠放在第一排,说那是给观众的,不是给她的。章鹏负责一段开场串联,紧张得像一瓶随时要被拧开的汽水。方晴在侧台确认投影素材,贺越带着两个项目人员在后排看机位。
我站在侧幕边,手里的对讲机调在现场频道。周予安负责总调度,话依旧不多,每次开口都只说必要的时间和位置。
“三号提示。”
“收到。”
“侧幕清空。”
“收到。”
“章鹏,慢半拍。”
章鹏吸了一口气,走上台:“欢迎来到七棵树。”
这次没有扫码,没有会员,也没有把剧场说成便利店。他下台时朝我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下一秒,整个剧场突然黑了。
不是灯光渐暗,而是所有工作灯、舞台灯和投影一起熄灭。黑暗来得很急,后排有人撞到了椅背,方晴的投影架发出一声金属碰撞。几乎同时,周予安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所有人原地停。应急灯开。”
我按下侧台的应急开关,绿色小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唐荔在前厅报人数,罗琴领着社区演员坐到靠墙的位置,章鹏把一位差点绊倒的志愿者扶到通道边。
“有人受伤吗?”我问。
“后排有一位观众志愿者扭了脚踝。”唐荔回答,“其他人没事。”
“先不移动她,拿软垫。”
周予安把舞台总控切到安全状态,让人封住设备侧门。电工老陈从后门赶来,先问清人数和断电范围,随后开始查看配电记录。
我站在应急灯下,心脏跳得很快。书里写过这场停电,写过有人在黑暗中说设备组早就提醒过。我记不清是谁说的,也记不清后来周予安有没有站在台下被质疑。我只记得一个大概的结果:停电之后,他会更像一个应该离开的人。
可现在,他正在确认每个人都在安全区域内。
“林栀。”他叫我。
“在。”
“把清单带到前厅,和唐荔核对第二遍。不要让演员回后台拿东西。”
“你呢?”
“等电工判断。”
“不要自己拆设备。”
他的目光落到我脸上:“我看起来像会做这种事?”
“你看起来像一个什么都说‘我来处理’的人。”
他沉默了一下,竟然没有反驳:“那你盯着我。”
“这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
人都齐了。唐荔陪着扭了脚的志愿者坐在前厅,把自己那件外套卷起来垫在她脚下。罗琴一边喝水一边坚持说自己没害怕,只是黑暗来得不礼貌。章鹏站在她旁边,小声问:“罗老师,如果灯一直不亮,开场词还说吗?”
“说。”罗琴把纸皇冠扣回头顶,“观众看不见你,说明你更要说清楚。”
过了二十分钟,老陈从设备侧门出来,手里拿着一张被重新贴过的功率标识:“固定线路没有问题。下午有人把一面外接高功率灯墙接到临时插排,和投影设备叠在同一路,负载超过了保护值,断路器按规定跳了。”
贺越的项目人员立刻解释:“我们以为那一路可以接。”
周予安问:“接入前谁核对过功率?”
对方不说话了。
老陈一转身,把想往设备间走的人拦在门口:“都先别碰。我拆掉灯墙查一遍,今晚投影就别用了。”
晚上九点,基础工作灯恢复。彩排取消,人员分批离场。
周予安走到我旁边,拿起桌上的预案:“这几张预案,就停电这张写了日期。”
我的手指捏住对讲机。他等了一会儿,将那张纸放回去,没走。
“我记得一些不完整的信息。”我说,“只记得日期,原因不确定。”
他看了看窗外,又看我:“那为什么写雷雨?”
外面的路面干干净净。我低头,把早上那句临时编的理由划掉。
他没有替我补,收走了桌角的设备清单,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小腿别一直绷着。刚才清点的时候,我看你都站不稳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膝盖一直抵着桌沿。
我回到办公室,翻开《雾城晴天》。那句“设备组早就提醒过”只剩半截,墨迹贴在纸上,像被人用湿手指抹过。关于周予安被质疑的几行也淡了下去。
我往前翻了几页,字还在。再翻回来,用指尖按住那句褪色的话,抬手时却没有沾上一点墨。
第二天上午,老陈复核后撤走了灯墙的临时接线。周予安把复核单贴在办公室门上,挨着那张“检修口不是门”。
唐荔经过时,指着那张纸笑:“林姐,你的入职纪念。”
我正想回嘴,周予安把我的人员预案递了回来。几处通道标记用橙色重新描过一遍。
我用指腹蹭过橙色的笔迹,没有蹭掉墨。
傍晚收工时,周予安把最后一盏应急灯放回柜子:“今晚不用留守。”
他说完先走了。我把预案折回文件夹,刚要关灯,发现周予安把一盏备用应急灯留在我桌边。灯没开,开关旁贴着一小段橙色胶带。
我拿起灯追到门口:“你忘了东西。”
他回头:“不是忘的。”
“那你为什么留给我?”
“你刚才从侧台下来,摸了半天。”
他说完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走廊里响了几下。我抱着那盏灯站在门口,等他的声音彻底消失,才低头去看开关旁那段橙色胶带。
六月十四日的辞职句子还夹在我的书里。我没有去翻,只把灯放到排练表旁边,和明天的时间表挨在一起。
六月十日,停电后的第三天,雨从下午一直下到晚上,剧场后门的地面被冲出一条浅浅的水沟。
原本要在白天送去社区展厅的道具被雨堵在仓库里。那批道具不重,却很怕水,尤其是方晴画的几块透光板,边角一旦进水,颜色就会起泡。唐荔抱着登记表在门口跺脚:“配送车说巷口积水,最早明早才能进来。”
周予安看了看天气:“明早方晴要装投影。”
“那怎么办?”
我把防水布摊到地上:“分成两批。透光板和投影框先由小车送到前街,再人工过巷口。普通布景明天再走。”
“前街到展厅有六百米。”唐荔说。
“所以需要两个人抬,不是一个人逞强。”我看向周予安,“你不能说我来处理,然后自己扛四块板。”
“我没说。”
“你脸上写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认真思考它到底有没有写字。最后他从柜台拿出两把伞和一只折叠推车:“走。”
雨幕里,七棵树剧场的招牌像一块被水洗薄的纸。我们把透光板立在推车里,用防水布包住,唐荔负责前面探路,周予安和我一人扶一侧。推车的轮子每过一块砖就颠一下,防水布也跟着鼓起来,远远看像一只拖着家当逃难的蓝色螃蟹。
“林姐,左边有水坑。”唐荔提醒。
我刚抬脚,周予安已经把推车往右带了一寸。我的鞋尖擦过水面,裤脚只湿了一点。
“谢谢。”
“你刚才看右边。”
“我看的是路。”
“你看的是路牌。”
“路牌也是路的一部分。”
“不是水坑的部分。”
我不再和他争,低头推车。走到巷口时雨忽然加大,他把伞往我这侧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湿了一片。
“伞歪了。”我说。
“我知道。”
“你淋到了。”
“我也知道。”
“你可以把伞放正。”
他看着前面的积水:“你对雨伞的建议和对排练表的一样多。”
“因为你每次都做出需要被纠正的动作。”
“那你纠正。”
我伸手去推伞柄,手背碰到他的手指。两个人同时停了半秒,推车在中间发出一声很不合时宜的咔哒。
唐荔回头:“你们是要在这里排一段雨中默剧吗?”
我立刻把伞扶正:“不排。推车卡砖了。”
周予安低下头,把轮子从缝里抬出来。耳根在雨里看不清,我却觉得他的沉默比平时更短。
透光板送到展厅后,方晴亲自检查了每一块边角。她没有客套地说辛苦,只把其中一块有水痕的板子递给我:“这块要重新擦,不然灯打上去会有雾斑。”
我接过布,心里反而踏实。
贺越也在展厅,他带来的方案册被雨打湿了封面,却没有要求方晴先看品牌页,只站在旁边帮忙固定投影架。方晴叫他递一把短梯,他马上照做。两个人之间没有书里那种被我想象出来的暧昧氛围,只有项目合作中不太熟练的配合。
回剧场时已接近十点,后门的灯光照在积水上,像一层摇晃的银纸。唐荔的室友来接她,走之前提醒我们附近面馆快关门了。周予安把推车锁好,问我:“去吃面?”
我脱口而出:“你也去?”
他看我:“不然我在门口看你吃?”
“我以为你还要忙。”
“忙完了。”他往巷子里走了两步,又回头,“来不来?”
我这才跟上去。
面馆只剩三张桌子,老板把最后两碗清汤面端上来,提醒我们不要把湿伞放到电箱旁。周予安将我的伞往外挪了挪,把一次性筷子递过来。
“你不吃香菜?”他问。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
“中午盒饭里,你把香菜全挑到唐荔碗里。”
“她没有拒绝。”
“她说她以为那是你不想要的工作。”
我差点把面汤呛出来。周予安递纸巾给我,动作自然得像早就做过很多次。
“你观察得很细。”我说。
“现场不细,就会出问题。”
“只观察现场吗?”
他没立刻回答,低头挑掉自己碗里的葱花:“暂时是。”
我端起面碗,低头吹开浮油。那两个字落在汤面上,没激起什么动静,反倒让我不敢立刻抬头。
吃完饭,周予安回剧场取明早开会用的排期表。我站在前门的屋檐下等他,看见一辆商务车停下来。下来的是前几天来谈排期的品牌方项目人员。
“周老师,下周借两晚,场租我们补。理事会那边还没回,您能不能先给我签个字?”
“不能。你把具体哪两晚写下来,我拿去会上谈。”
对方还想说什么,周予安夹着排期表走了出来。到屋檐下,他才把一直捏着的纸递给我。刚好是公共时段那一页,周四的格子旁有一行罗琴的小字:排到十点的话,末班车没了。
我递给他伞:“这次你自己拿正。”
他握住伞柄,却没有独自撑开:“一起走到里面。”
风把雨吹到屋檐底下。他把伞撑开,我们沿着廊檐往侧门走。伞面不大,肩膀偶尔碰在一起,我把那张表往怀里拢了拢。
回办公室后,我打开《雾城晴天》,想确认六月十四日那句辞职是否还在。字仍然印着,像一个尚未发生的天气预报。
我压着那行字,办公室门口忽然响了一声。
周予安把我的过敏药推到桌边,盒盖上多了一截橙色胶带。
“你的东西和道具放一块了。”他说,“手臂,别挠。”
我这才低头,看见袖口边上几粒红点。我把药盒拿起来,听见他说明早八点在展厅见。
“八点这么早?”
他回头看我。
“没说不来。”我说。
第二天早上,方晴在展厅给我发来一张照片:透光板已经安装好,雨水没有留下痕迹。她问我昨天送道具的路线能不能留作备用,我把巷口的积水深度、推车容易卡住的砖缝和前街可临时停车的位置都补进了地图。
周予安站在我桌边看完:“你把面馆也标上了。”
“那是补给点。”
“地图上写的是最后两碗面。”
“这是现场最重要的资源。”
他拿起笔,在地图角落画了一个小圆圈:“这家早上不开。”
“你怎么知道?”
“老板说过。”
“你连面馆营业时间都记?”
“昨晚听见的。”
唐荔从门口探进来:“周哥,公共排练时段的协调会在十点,林姐要去吗?”
“去。”我收起地图,和周予安一前一后出了门。
唐荔走在前面下楼,我在楼梯口拉住他的衣角。
“那下次呢?”
他回头:“还下雨?”
“吃面。”
周予安看了我一会儿,手从栏杆上放下来:“你想几点?”
“等忙完。”
“好。”
楼下唐荔又在叫人。我松开手,先往下跑了两级,听见他在身后跟上来,脚步和我一样快。
4 台词说跑偏了
六月十一日,方晴从舞台中央退下来,把我刚贴好的站位标记撕了。
那块粉色胶带原本在星河投影正中间。贺越说六月二十一日想在那里加一个私人环节,今天先试灯。我连花束要从哪边送上去都画好了,甚至替方晴选了一条不会被裙摆绊住的路。
她把胶带团在掌心里:“这里不用留位置。我不接受公开告白。”
贺越按遥控器的手停在半空。
台上的星河还在转。负责试灯的小哥不知道该不该关,蓝色光点从贺越脸上缓缓滑过去,像一场迟迟没听懂取消通知的流星雨。
我下意识说:“是不是先让他说——”
方晴看向我。
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封底导语明明写过,六月二十一日会有一场舞台告白。方晴红着眼睛,贺越站在灯下——红着眼睛那部分是我自己想的。导语甚至没说她会答应。
贺越终于把遥控器放下:“你不喜欢这套灯?”
“灯很好看。”
“那可以换个方式。我没打算让你当众回答什么。”
“可所有人都会看我。”她往最后一排指了一下,“你站这里,只要说一句喜欢,剩下的时间就全是我的了。我得笑,得接花,还得想如果不接,你会不会难堪。”
后排的摄影师默默把试机的镜头垂了下去。
贺越没有马上说话。他看了看那束暂时放在椅子上的花,包装纸被空调吹得簌簌响。
“上次给你送花,你挺高兴。”
“那是展览开幕,你给每个参展的人都送了。”方晴说,“我拍照的时候,旁边站着另外六个人。”
他像终于想起了那张照片。
“这次我想让你单独站中间。”
“我知道。”她的声音轻下来,“但我不想。”
周予安在控制台后关掉星河。舞台只剩工作灯,站在上面的人忽然都没了漂亮的颜色。
贺越低头翻方案,翻过一页,又翻回去。纸页声音太清楚,我很想找句场面话,最后只去把那束花从过道搬开。
“我出去一下。”他说。
方晴点头。
门关上以后,灯光师小声问:“那今天还测不测?”
“测。”方晴把自己的电脑接上,“先看窗户那组,第二张颜色偏了。”
她弯腰的时候,插头插了两次没插进。第三次,周予安走过去扶住接口,她低低说了声谢谢。
我这才发现她并不像刚才看上去那么镇定。
她坐在第一排,把那团粉色胶带粘在指尖,又撕下来。我坐到旁边,想起自己刚才那句没说完的劝。
“对不起。”
“你也准备了?”
我把机位图翻给她看。图上不光有花束台,还有两台摄影机,正好把她夹在中间。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我那天还问你,为什么多一台机器。”
“我说是补全景。”
“哦。”
这声“哦”比责备难受。我拿过笔,把私人环节圈了起来。
“我重画。”
方晴没有说没关系,指着空出来的位置:“这里放留言架吧,观众可以坐着写。别再让我站那儿。”
我点头,开始一条条擦线。橡皮屑沾满手腕,她伸手替我拂了一下,随后起身去看她的窗户。
贺越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瓶没拧开的水。
他先问周予安:“撤掉私人环节,现场要重做多少?”
“花台、直播和那段追光。正常展演不用动。”
“费用照原来的付。赞助清单你给我一份,别让项目组以为整场取消了。”
周予安应下,去叫灯光师。贺越又站了一会儿,才看向方晴:“我刚才在外面想了五分钟。”
她等着。
“没想出什么体面话。就是……有点难受。”他把水放在她够得到的地方,“你不用安慰我。窗户那张,你要我把梯子搬过来吗?”
方晴看了他一眼:“要。矮的那把。”
他去搬梯子,差点拎错。她叫住他,自己笑了一下:“我才一米六五,你搬那么高,我看不见你。”
下午,撤下来的气球堆满后台。唐荔试图把它们塞进储物袋,塞进去三只,弹出来五只,一只挂到了周予安领口。
他伸手抓住,捏着绳子找地方放。
“给我。”我说。
他松手太快,气球贴着我的头发升到屋顶。
我们仰头看着它。
“周老师,”我说,“你是不是对临时工有意见?”
“现在有一点。”
“哪一点?”
“她站在梯子旁边,只顾着看我。”
我立刻挪开。他搬来矮梯,把气球够下来,绳子绕在我手指上。打结时,他的指节碰了一下我的掌心。
我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立即缩手。他也停了一瞬,结打得很松,我轻轻一拉就能解开。
唐荔抱着储物袋路过:“林姐,气球是入库,不是领养。”
我把气球塞进去,脸烫得很没道理。
周予安拿起旁边那张被我擦破的机位图,指腹在纸洞上按了一下。
“重新打吧。”
“我可以补。”
“补完就只剩胶带了。”
我翻过来,才发现刚才手上都是橡皮灰,一整枚黑掌印盖在了入口边。他转身去开电脑,没有问我今天为什么失神。
我站到他旁边,一起把多出来的摄影位删掉。屏幕亮着,我们的影子落在桌面上。他每改一处,就停一下等我看;我指错了入口,他也没客气,直接把鼠标抢了回去。
“这边会撞到椅背。”
“知道了。”
“你今天说了六次知道了。”
“你还数?”
“前五次都没改。”
我伸手去抢鼠标,手覆在他手背上,两个人都没再动。
半晌,他问:“现在能改了吗?”
我把手收回来:“能。”
第七次,这回是真的。
晚上,我翻开《雾城晴天》。读过的正文里,方晴默许贺越安排展演的几行字淡了,封底“舞台告白”四个字还清清楚楚。后面的白纸没有添上任何东西。
办公室门外传来拖动长凳的声音。我合上书出去,看见周予安和唐荔正把一条旧凳子抬上台。
明天要给一个“雨后站台”的小片段走灯,原定的两位演员要晚到,方晴请他们找人先顶走位。
“你顶一个?”周予安问。
“另一个是谁?”
他把长凳放稳:“我。”
唐荔立即低头研究凳腿,假装自己不在这里。
我接过台本,看见第二句是“如果明天还下雨,你会等我吗”。手指在纸上停了停,没翻过去。
“就这几句?”
“就这几句。”
“你会背?”
周予安看了我一眼:“可以一起背。”
我低头答应,纸页贴着脸,闻到一点旧油墨味。直到唐荔叫我们把长凳再挪半米,我才发现自己竟然还站在原地。
六月十二日下午,我和周予安站在一条没有公交车的站台上。
长凳是从仓库搬的,站牌是唐荔连夜贴的,背后那片雨则由方晴的投影提供。唯独我和周予安是真的,而且都没什么演技。
“别抱着台本。”方晴在台下说,“你像刚接了一单外卖。”
我把台本放到凳子上。周予安偏头看了一眼,伸手将它往里推,免得掉下去。
“你别动她的外卖。”唐荔说。
台下笑起来。我顺势瞪了他一眼,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第一遍只走灯。周予安从左边进,我坐着等,等他停在胶带边,抬头问一句“车还没来吗”。他回答“今天走得慢”,然后坐下。
他坐得太远。
方晴喊停:“周老师,中间不是还要坐三个人。”
他往我这边移了一点。
“再近点,追光只能照一个半。”
“那照她。”
我忍着笑:“剩下半个你可以露在外面,反正书——”
话到嘴边,我咬住了。
“什么?”
“反正叔叔阿姨都认识你。”
罗琴在台下答:“背影也认识,别躲。”
他只好又挪过来。我们的膝盖碰了一下,隔着两层布料,他很快停住,没再向外退。
灯光从上面照下来,我忽然觉得那条旧凳子有点窄。
正式对词时,他问:“如果明天还下雨,你会等我吗?”
我应该答“我会把伞放在门边”。
可他看着我,没看地上的提示点。我想起前天那场雨,他攥着伞柄的手,想起他明明可以找唐荔,昨晚却把台本递给了我。
我说:“你又不一定来。”
台下的计时器啪地响了一声。
周予安停了停:“我为什么不来?”
“加班,临时开会,有人把投影线接错。你每天都有那么多事。”
这已经不是台词了。
他垂眼看了看我放在膝盖上的手:“那你给我留十分钟。”
“十分钟以后呢?”
“你想走就走。”
我笑了一下:“那你可得跑快一点。”
“我会的。”
台下没声音。我抬眼,正好撞见他还没收回去的目光。
他像是还想说什么,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方晴却在这时喊:“灯位记住了。两位老师,原来那句台词能不能也让我们听一遍?”
唐荔抱着计时器笑得蹲了下去。
我把台本举起来挡脸,周予安没再看我,只伸手将那条长凳扶正。第二遍,他规规矩矩问完,我也终于把伞放到了该放的门边。
下台以后,我去拿水,发现自己拿了他的杯子。
杯盖已经拧开,收回去更奇怪。我正犹豫,周予安从背后伸手,拿走了我另一只手里的台本,换了一本递给我。
“这本才是你的。”
我接过台本,趁他转身,把杯子换了回去:“今天太忙了。”
“嗯。”
他只应了这么一声,耳朵却红着。我忽然不想放过他:“周老师,十分钟够你从控制台跑过来吗?”
他将台本夹进文件夹,低声说:“不用十分钟。”
我拧杯盖的手滑了一下。
傍晚,我们上屋顶检查晾景台的防雨布。几块背景布被风吹得鼓起来,楼下传来一遍又一遍的开场音乐。
周予安踩在矮梯上,把松了的扣子扣紧。我扶着梯子,仰头看见他手背上有两道新划痕。
“抬凳子弄的?”
“纸箱。”
“纸箱怎么专挑你?”
“它没留名字。”
我从口袋里找出一张创可贴,等他下来,摊在掌心里。他一只手还攥着卡扣,想用牙撕,我先把包装撕开了。
我托住他的手,贴得不太正。边缘翘起来,我用拇指压了两遍,他始终没动。
“行了。”我说。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那张小小的贴纸。上面有一只黄鸭子,和他整个人十分不搭。
“最后一张。”我补充,“没有别的款。”
“我没挑。”
“我看你在研究。”
“看看明天怎么解释。”
我松开手,想说不解释也可以,却听见他问:“你什么时候走?”
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
我把撕下来的包装纸揉在掌心,揉了很久。
“合同到二十一日。”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
他低头看着手背:“我是问你。”
我张了张嘴,楼下的音乐恰好停了。忽然太静,我连一句顺口的玩笑也找不到。
“终场以后,我可能不在。”
“接了下一场?”
“不是。”
“要回家?”
我点头。
他把矮梯收起来,靠在墙边。那一刻我很想问他是不是也会离开,很想把六月十四日那一页摊到他面前,可话压在喉咙里,变成一句不相干的:“你以后还会在这儿吗?”
“还没定。”
“为什么?”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老楼。楼道灯挨个亮起,只有顶层那盏要人跺一下脚。
“运营这边和理事会谈得不太好。他们想换个人接商业项目,我想把公共时段留住。前阵子我提过,要是我走能让他们继续排社区场……”
他没说完。我攥着那团包装纸,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你就走?”
“想过。”
“你怎么知道换了人就能留下?”
“我不知道。”
我们谁也没再说话。楼下有人喊周老师,他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走。
我看向他手背上那只鸭子,很想把人也像创可贴一样按在原处。
“如果我还在,”我说,“公共场的方案,我和你一起做。”
他看过来:“好。”
“我只是说如果。”
“我听见了。”
那句“好”仍在。我反而不知道下一句该怎么办。
周予安扶住被风吹起来的背景布,让我先穿过去。布边扫到我的头发,他伸手替我拨开,手落下时,指尖擦过我的耳朵。
我站住了。他也没立刻走开。
楼下第二次叫人,声音比刚才大。我们同时后退半步,他抓起矮梯,我低头去找文件夹,谁都像忽然忙得不得了。
下楼前,我把《雾城晴天》塞进屋顶入口的文件箱,拿排练表压住。晚饭后还要上来收背景布,我想着到时一起带走。
结果罗琴的裙摆拉链卡住,章鹏临时换班,唐荔又找不到装备用电池的盒子。我在后台转到十点,口袋里那团包装纸都被汗浸软了。
周予安在后门等我锁仓库。
“手上的鸭子还在吗?”我问。
他抬起来给我看,黄鸭子的一角沾了灰。
“明天给你换。”
“明天买别的款?”
“你喜欢什么?”
他看了我片刻:“这个就行。”
我低头转钥匙,一次没对准锁孔。他没有接过去,只替我举着手机照亮,等我终于把锁扣好,才和我并肩走向巷口。
那本书留在屋顶的箱子里。
我在回去的路上想起过一次,随即又被周予安问吃不吃夜宵的声音岔开。直到走出很远,才发现自己竟然没回头看过剧场的终场海报。
5 他看见我的秘密
第二天上午,周予安把屋顶入口的文件箱搬回侧台,正赶上我去找那本书。
我在走廊另一头叫他,他没听见。他掀开最上面的排练表,看见那本贴着便签的《雾城晴天》,便顺着露出的页角翻了开来。
我跑到他面前时,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
那一页写着,周予安于六月十四日前后离开七棵树剧场,留下了一句并不体面的辞职说明。
旁边是我的铅笔字:“为什么?”
问号被我涂过,几乎把纸划破。
“这是你写的?”他问。
我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铅笔是我写的。正文不是。”
他又看了一遍日期,抬头看向墙上的电子钟。
六月十三日,十点零七分。
“有人恶作剧?”
“不是。”
他翻到前面,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里看见七棵树、方晴,还有六月七日那场停电。停电后的几行已经淡了,薄纸背面透出他的指影。
我把门关上。舞台上的试音一下远了,剩下打印机还在响。
“我不是这里的人。”
他没有问话。
我只好接着说:“我原来住的地方,有这本书。里面写着方晴和贺越的故事。我读了大概七成,后来就……到了这里。那天的咖啡、手机,和这本书,都跟着我过来了。”
我指了指封面上的咖啡渍,指完又觉得可笑。这怎么能算证明。
周予安低头看了看那道污渍,将书放平,让我自己翻。
“哪些是你知道的?”
“停电,你辞职,还有封底预告的舞台告白。具体为什么,我不知道。”
“电是停了。后面这些,没发生。”
“所以那几行淡了。”
我翻到后面,全是白纸。他伸手摸了一页,又翻了几张,像想找出薄纸里面藏着的东西。
“我的名字出现过多少次?”
“六段。”
他看着我。我忽然希望自己记错了,哪怕多一段也好。
我翻到其中两处,他甚至没说话,一次是方晴借场,他递过去一串钥匙;一次是后门下雨,他从别人身边走了过去。
周予安一页页看过去,看到辞职那里,手停了很久。
“原来是这样。”
我不知道他在说书,还是在说我。
他把书合了一半:“所以,你第一次见到我,就知道我明天可能走。”
“嗯。”
“屋顶上为什么还要问?”
我想起昨晚那只黄鸭子,手指一点点冷下来。
“因为我想听你说。”
他望着我,没有回答。
我急着补充:“不是每一句都是为了核对。雨天吃面也不是,我问你香菜……不,香菜是你问的。昨天我说如果留下就和你一起做方案,也是真的。”
我越说越乱。他低头看着手背上的创可贴,边缘已经卷起一点灰。
“我没觉得那些都是假的。”
这句话让我眼睛发酸。
可他下一句是:“我只是想知道,昨天在屋顶,要是我说不想走,你信我,还是信这页?”
打印机停了。我听见走廊上唐荔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经过门口,又远去。
“我喜欢剧场,不是因为方晴。我想辞职,也不是因为她。”他说,“昨天在屋顶上,我本来想和你说得再清楚一点。”
我点头。
“可我刚说想过离开,你的脸色就变了。我以为你是担心以后没有人和你一起做。”他低头看那一页,“你那时候是在想这个?”
我没办法摇头。
他把书慢慢合拢,又碰到扉页露出的一角。
“这是什么?”
我按住书脊,替他翻到最前面。六月二十一日,终场灯亮前,旧转台中央,最后一页。那行字与第一次看见时一样。
他逐字读完,拇指在“回到来处”上停住。
“你昨天说的回家,是这个。”
“是。”
“不是换个城市,也不是以后有空了再回来。”
我摇头:“我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路。它只写了这一次。”
周予安沉默了很久:“我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信这件事。”
“我知道。”
“但这条路,你一直在等。”
我没办法否认。
他把书推回我面前,站起身。折叠椅的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出去一下。”
我下意识拉住他的袖口。他低头看,我才一点点松开。
“你是不是……”
“生气。”他说,“还有点乱。”
他没有把门摔上,走的时候还替门外的人让了一下。唐荔抱着当天的排练表进来,笑着问我们下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说随便,声音不像自己的。她看看我,又看门口,没再问。
下午的联排照常。
周予安把我改过的动线图拿给演员,临时换了一次出场口。他用对讲机叫“林统筹”,我隔了半秒才按下通话键。
“收到。”
“东侧再加一把椅子,罗老师下场要坐。”
“好。”
他没再说话。
中场我去倒水,刚想把自己的杯子放在他那排,手腕在半空停住,最后隔了两个杯位放下。回头时,他正从另一边走来,看见了,也没有把杯子移近。
晚上十点,大家散得差不多,我坐在门边等他收东西。
原来想好的解释全在脑子里:我不敢说,是因为怕被当疯子;我提前干预,是因为知道他要走;我——
他把背包拉链拉上,我站了起来。
“我没有拿你试情节。”
“我知道。”
“但我确实想过,只要我提前做几件事,你就不会走。”
周予安放下包:“你问过我想不想吗?”
我摇头。
“我本来准备明天找你。”他说,“想问你愿不愿意陪我把会开完,之后吃顿饭。”
“我愿意。”
他说得很轻:“林栀,我现在不想问了。”
我站在门边,手里攥着刚买来的创可贴。药店只有普通白色,我挑了半天,才在架子最里面找到一盒同款黄鸭子。
周予安的目光在那盒子上停了一瞬。
我把它放到桌上:“你的那张明天该换了。”
他点头,却没有立刻拿走。
“明天的会我还会开。”他说,“你要是有书里的信息,先告诉我。但别再替我把稿子写完。”
“好。”
他背起包,经过我时停了一下,像也不知道该怎样告别。最后只说:“门你来锁?”
我接过钥匙。
他走出很远,我才把灯关掉。桌角那盒黄鸭子在黑暗里只剩一小块白边,我摸索着将它推到不会被资料压住的地方。
原来一个人不再等你一起下班,也不会有什么很大的声响。
6 名字排在起了
六月十四日早上,唐荔把两杯豆浆放到桌上,问我为什么把周予安的发言删了。
我面前的电脑还开着会议材料。第三项原来是“运营情况说明,周予安,六分钟”,现在只有四个字:团队讨论。
“时间紧。”我说。
“总共四十分钟,昨天已经排好了。”
“前面的预算会拖。”
她没有继续问,把刚印好的材料递到我手边:“一共六份。周哥的那份,我没装订。”
我盯着纸边,很想让她现在拿走,当作我什么也没动过。
早上六点多,我就醒了。摸到手机先看日期,再去翻书。停电后那几行已经淡得快看不清,写他辞职的那段却一笔都没少。
到了剧场,周予安还没来。我把会议材料打开,看见他名字后面那六分钟,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要是今天开完会,他一次都不用站起来呢?
我改完没敢发群,只把印好的材料压到唐荔桌上。她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周予安进门时,唐荔收起自己的豆浆,说去调投影。他翻到第三项,抬眼看向电脑。
“我这段没有了。”
我点头。
“为什么?”
“你说出来,他们可能会把所有问题都推给你。”
“所以你不让我说?”
“我是不想让你辞职。”
声音一出口,我自己先受不了了。昨天晚上那句好,还没过去十二个小时。
周予安把材料放下,手撑着桌沿。他没有像平时那样迅速接话,指节压在纸边,按出一道白痕。
“林栀,我今天本来是来谈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连我要说的最后一句都没留。”
我翻到原稿最后,那里写着:希望今天能有人和我一起想一个办法。
这句我昨晚还读过。早上删的时候,它和前面几百个字一起消失了。
他拿起背包里的另一份稿子,没有交给我,而是走到门口叫住唐荔:“帮我重新印六份,原版。”
我立刻站起来:“我去。”
周予安看了我一眼。
“我会放回来。”我说,“六分钟,一句不删。刚才的错页,我解释。”
他等了一下,把稿子递给我。
打印机偏偏卡了纸。抽出废页,重新按下启动,机器响起来,会议室的人声已经传到门口。唐荔替我按住装订器,我把六份按顺序摆齐,走进小排练厅。
理事会的人已经坐下。有人问怎么还没开始,我将自己改错的那一页抽出来:“材料是我改错的,换回原版。耽误大家两分钟。”
周予安坐在窗边,没替我圆,也没有让我继续站在那里。
“人齐了,开始吧。”他说。
发言到第三段时,他站起来,把椅子往后移了半步。
“上周四,罗老师的排练从七点挪到十点。散场以后没车,是唐荔送她回去的。章鹏从夜班下来等了一上午,最后只走了两遍。”
坐在前排的罗琴刚想插话,被他说了一句“您先让我讲完”。她抿住嘴,把拎来的布袋放到膝盖上。
我站在电脑旁,手里攥着遥控器。投影上本该切下一页,时间也到了,周予安却停下来,低头找一张纸。
我差点开口替他接。
他找到了。是一张演员们手写的可排练时间表,边角已经磨毛。
“我以前说,如果换掉我能保住这些时段,我就走。”他把那张表摊在桌上,“现在我想问,换掉我以后,谁继续接这些人?还是先看看我们准备的新节目。六月十八日,可以走一遍完整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
一位理事拿起那张表,指着末班车的时间,问罗琴是不是每周都这样赶。罗琴刚才忍得辛苦,这次终于能说,先说了自己能熬夜,又被唐荔拆穿,说她那天回家在电梯里睡着了。
大家笑了一阵,气氛慢慢松开。
会议没有立刻解决以后半年的事,定下的是十八日看联排。在那之前,公共排练照原时段走,不再临时换到夜里。
散会时,周予安把那张手写表折好。我走过去,想替他收杯子,他自己先端了起来。
“对不起。”我说。
“嗯。”
我跟着他走到走廊,终于把最难说的那句说完:“我怕你走,怕到连你开口都想挡。”
周予安停下,看着院子里刚晒出来的背景布。
“刚才说到一半,我差点又叫你帮我翻页。”他攥了攥手里的那张表,“想了想,还是自己说完了。”
我没再解释。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眼表:“下午两点继续排。先吃饭吧。”
他没有问我吃什么。
那天我一个人在前厅吃完盒饭。凉掉的青椒有点硬,我咬了很久,才想起早上那杯豆浆没喝。
接下来几天,周予安仍然照常把现场交给我。罗琴忘词,他叫我过去提示;设备要移位,他先来找我看图。下班以后,他有时去理事会,有时带着台本先走。没有再问夜宵,也没有站在门边等我锁仓库。
十六日下午,章鹏忽然说家里有事,想把第二天的走台提前。我把新表做好,手指停在发送键上,过了一会儿,删掉,去问他究竟哪段时间走得开。
他看看我:“不用全组陪我改,我下夜班能提前来半小时。”
那张表最后只挪了一行。
我把结果贴到墙上,周予安从旁边经过,停下看了一眼。他没夸我,把自己那一栏也改早了半小时。
傍晚,方晴拉我陪她去吃馄饨。她说自己中午忙得忘了饭,我脱口而出,周予安也没——说到一半,停了。
方晴已经往办公室探头:“周老师,要不要带?”
他抬头看向我。
我握着手机,问:“你吃吗?”
“吃。不要葱。”
“我知道。”
他看着我,我又低低补了一句:“面那天看见的。”
回来时,他替我接过汤盒,另一只手背上贴着新的黄鸭子。我盯着看了两秒,才将手里剩下的袋子放到桌上。
“那盒你拿了?”
“桌上容易被压到。我放药箱了。”
“哦。”
我很想笑,又怕笑得太明显,转身去找勺子。他在身后说,抽屉第二层。我拉开,里面恰好有两把。
我们各端着一碗,没有提那顿没吃成的饭。吃到一半,他把自己的台本递过来,圈出一个地方。
“明天这里,我想改一下。你帮我看看?”
我擦干手,接住了。
六月十八日,章鹏把一扇不存在的门打开,说:“欢迎光临——”
台下五个人,同时叹了口气。
他站在工作灯下,脸涨得通红,手还悬在半空。
这次连唐荔都没笑。方晴展厅门口的留言架才摆出去几天,纸片就塞了三十多张。我们问过写的人,把同意上台的几段小事接进原来的站台短戏,填上撤掉告白后空出来的时间。
新节目叫《今天有人经过》。没有男女主角,章鹏负责演一个终于下班回家的人。
他已经在这扇门前卡了四遍。
周予安从台下上去,没有让他重背词,只叫他看一眼门里。
“里面有什么?”
“桌子。”
“还有呢?”
“灯。”
“谁在等你?”
章鹏挠了挠头:“没人。我自己住。”
罗琴抱着布袋站起来:“那我过去,你就当我去给你送饭。”
她走到那扇门后,先敲了两下:“小章啊,你上次借我的保鲜盒呢?”
章鹏愣住。台下已经笑起来,他也跟着笑,开门时顺口又是一声欢迎光临,随后自己停了停。
“罗阿姨,进来吧。”
他的肩膀松下去,终于不像站在一排看不见的收银机后面。
周予安没喊停,退到旁边。
罗琴将布袋搁在假桌上,翻出一个空塑料盒。她本来只该站一站,却忍不住问章鹏冰箱是不是没东西,他先摇头,又点头,指着还没搬上台的椅子说那里有两瓶水。
我低头记下这段,写着写着笑起来。方晴伸手在我本子上点了点:“这个好,别又改成漂亮句子。”
“我什么时候——”
她指着我刚划掉的“城市总有人等待”。
我默默把那行涂得更黑。
第二段等公交,也比我们以为的难。罗琴觉得空站着不好看,先擦凳子,再整理衣服,最后把路人的包也顺手拍了灰。负责试听的居民问,她到底是在等车,还是刚接了车站保洁的班。
罗琴不服,第二遍什么都不做,整整站了两分钟。
周予安和我对视一眼。我上台,搬走她旁边的椅子,又拿一张演出传单给她。
“您那天等末班车,手里捏的什么?”
“社区通知。怕忘了接下来哪天排练。”
“那就看这个。”
她低头翻传单,翻到反面没字,停了停,又重新从正面看。台下渐渐安静。
我走到侧幕,轻轻报了一遍公交到站。
罗琴抬头,向空着的长凳摆摆手:“走了啊。”
唐荔在旁边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先说有点冷,过了一会儿才承认,是刚才那声让她想起了姥姥。
晚上七点,理事会的人来了,坐在后排。他们面前仍放着方案,但灯暗下去以后,谁都没翻。
第一遍总联排出了好几处错。投影字小,第一排一位居民把眼镜拿上拿下;后门进来的人不知该在哪等,恰好挡住了章鹏的灯。
我从侧台绕过去,轻轻拍了一下周予安的肩。他侧过头,我指了后门,他便过去接人。我又给唐荔打手势,让她把下一页的字放大。
回来时,我险些撞上迎面搬椅子的志愿者。周予安从侧边抓住我的手腕,将我带到墙边,自己先退进了黑暗。
他的手很快松开。
我站稳,听见他在耳机里说:“林栀,下一场。”
那扇不存在的门又打开了。章鹏这次没有等人敲,先往门里看了一眼,才说:“欢迎回家。”
我握着对讲机,没有及时报下一盏灯。
耳机里,周予安又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猛地回神:“二号灯,起。”
台上慢了一拍。章鹏站在半暗里,傻傻地等了一秒,忽然给自己找补:“家里这灯,该修了。”
笑声一下从前排滚到后排。
我靠着侧幕,手心全是汗。那句欢迎回家还在耳朵里,带来一阵毫无准备的酸涩。我想起过去跑完一整场,站在空场馆里给母亲回电话,她总会先问晚饭,不管我说的是灯架还是上千人的活动。
我的手机这几天都躺在包底。那条十三秒的旧语音,最后一次听的时候,我甚至不敢放完。
联排结束,理事会留下来问了几个实际问题:志愿者够不够,周末费用从哪里出,谁负责观众预约。周予安和唐荔答,我在旁边把需要补的地方记下。
最后定下来,二十一日按这版首演,随后一个月保留每周公共时段;再往后的安排,看实际场次和观众反馈。
罗琴没听清,拉着我问,下周还能来吗。
“能。”
“那我得把刚才那张通知带走。”
她高兴地去收自己的布袋,章鹏追在后面要她明天再给自己敲一次门。唐荔说下次可不能再漏灯,不能总指望章鹏临场圆词。
我把这几项发进群里,再抬头,发现周予安已经坐到最后一排。
他身边留着一个空位。
我走过去,坐下时有点小心。椅子往下一沉,发出熟悉的吱呀声,我们都低头看了一眼。
“上午怪不得罗老师擦那么久。”我说。
他笑了笑,将一张首演节目单递给我。共同统筹栏里,我的名字和他的排在一起。
我看完,手指仍搭在纸上,没挪开。
“刚才漏灯了。”我说。
“我听见了。”
“不是走神想别的工作。”
他没有催。我看向台上章鹏刚才推门的地方,终于将手机从包里拿出来。
“我妈以前总让我散场回电话。我刚才想起她了。”
他望着手机,过了几秒才问:“这里打不过去?”
“嗯。穿来以后,旧号码一直拨不通。我不知道她那边过了多久。”
我点开那条缓存,又把音量调低。熟悉的声音响起来,说散场了给她回个电话,后面瓷勺轻轻碰了一下碗。
十三秒很快就完了。
周予安没说话。我按灭屏幕,想起她有时候跟人下楼跳舞,回来才发现我回拨过,自己还要倒打一耙,说谁让你总挑我忙的时候打。
我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周予安看着我,没跟着笑。
“你跟她说话,也这么快?”
“比这还快。她经常听不清,说我又把她当对讲机。”
我们坐了很久,直到舞台上的人开始收最后一批布景。我把手机装回包里,他伸出手,把压在我衣角下的节目单慢慢抽出来。
“这张你收好。”
我低头,看见纸上我们的名字。
“要是我回去了,带不走呢?”
“那就放这里。”他说,“办公室抽屉里有地方。”
我抬眼看他。他转头望着舞台,喉结动了一下,许久才又补了一句:“你要拿,就拿走。”
最后我们都没把那张节目单收进抽屉。我把它夹在自己的台本里,他起身去关台灯,等我把包背好,才和我一起走到后门。
路过仓库,他停下来,让我先去开锁。我照旧对不准,光线太暗,伸手摸了两次。
他从身后照过来一束手机光。
我握着钥匙,忽然笑了,笑到一半,眼睛却有点热。
7 终场留步
六月二十日晚上,周予安数了三遍地上的标记。
数到第九个,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会儿,又从第一处开始。
我坐在台阶上收自己的东西,桌角那盏备用应急灯、没用完的便签,都放回了剧场的柜子。临时胸牌摘下来以后,衣服上留着两个小孔,我用手指抹了几下,没抹平。
“这里没少。”我说。
“我知道。”
他手里捏着一截胶带,胶带黏在掌心,拉长了,又慢慢缩回去。
“那你怎么还数?”
他没回答,蹲下来,将一处没有翘边的标记又压了一遍。
我合上包,过去坐在他旁边。台上的工作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隔着半级台阶,谁也没碰谁。
“明天之后,你还排周六吗?”我问。
“排。”
“理事会那边?”
“一个月先做着。后面的,再谈。”
“辞职呢?”
“暂时不交。”他看了我一眼,“别再替我删一次,稿纸不够。”
我低下头:“知道了。”
他没再拿这件事打趣,将那卷胶带搁在一边,坐到我这一阶。
“罗老师问下个月有没有别的节目。”他说。
“她想演什么?”
“还没说。只说不要再等公交,她这一辈子已经等得够多。”
我笑了一下:“那可以让她开车。”
“她也是这么说的。”
“章鹏呢?”
“想演下班。”
“他明明一直在演。”
我们笑了一会儿,笑声从空荡荡的观众席弹回来,又散了。
我很自然地开始想下个月的场景。布景不用多,两把椅子,一盏灯,罗琴握着不存在的方向盘,章鹏坐在后排睡觉。想到一半,我停下来,手指在膝盖上蜷紧。
周予安像也看见了那一半没说完的东西。
“林栀。”
“嗯。”
“我喜欢你。”
我转过头。他没有躲开,只是肩膀绷得很紧,像刚把一句憋了很久的话从胸口抽出来。
“不是今天才想说。”他停了停,“那天你拿错我的水杯,我其实看见了。”
“你当时没说。”
“怕你以后都不往那边放。”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想笑他记这种小事,声音却卡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前几天你把杯子放远了。我知道在哪儿,还是老往原来那个地方看。”
我望着他,终于伸手,轻轻扯住他的袖口。
“我也喜欢你。”
他抬起头。我抓着那一点布,不肯松开。
“在长凳上,你往我这边挪的时候,我就在想,能不能再近一点。”
周予安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那笑比平时明显,又很快收住,像连他也不敢把今晚过得太高兴。
“现在呢?”他问。
我往他那里坐过去,膝盖贴着他的腿。他抬手碰了碰我的脸,我没有躲,反而将手覆在他手背上。
第一个吻落下来的时候,我们都很轻。
他嘴唇有一点干,呼吸落在我鼻尖。我原以为自己会紧张得什么也记不住,结果记得最清楚的,是他另一只手握着我的手指,握得很紧,过了一会儿又松开些,怕捏疼我。
我先退开,额头还抵着他的。
“你怎么不说话了?”我问。
“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平时不是很会堵我?”
他喉间低低笑了一声:“现在不太行。”
我摸着他手背上那只黄鸭子,小小的纸边翘了一点。我将它按下去,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下来,落在他虎口。
周予安的手僵住。
我摇头,眼泪越掉越快:“我不是想走的时候才说喜欢。我前几天就在想,可我不敢,我怕说出来,你以为……”
他用拇指擦掉我脸边的水,没有替我把话接完。
我喘了口气,才继续:“我想排下个月的戏,想看罗老师真的把车开上台。刚才说起章鹏,我都想好他坐哪了。我也想明晚散场以后,跟你去吃面。”
“那就去。”
他说得很快,说完自己先停了。
我看着他。
周予安低下头,很久才又抬起来:“我想你留下。想过很多次。”
那句我一直没等到的话,终于落在我们中间。
他望着我:“可那天听完你妈妈说话,我都差点问你,她是不是还在等。”
“我不知道。”我说,“那边过了多久,回去还能不能接上原来的工作,我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明天它是不是真会亮。”
他点头,手指还握着我的。
“我现在答应你,明天站到那里,又想回去呢?”
他看向舞台中央,灯光落在他半边脸上。过了很久,他说:“那你就回去。”
我等着后面的话。他用空着的手按了按眉骨,再放下来时,眼睛很红。
“你回去以后,会记得我吗?”
我攥紧他的手:“我会。”
“不是记那六段。”
“是记你。”
他笑了一下,笑得我心口发疼。
那晚,我们在台阶上坐了很久。唐荔发消息说后台已经锁好,明早九点见,手机亮起来,又暗下去。我没回,周予安也没催。
我靠着他肩膀,问他明天能不能别来送我。问完又反悔,说还是来。
他只说好。
准备离开时,我从包里往外拿剧场的钥匙。他伸手挡了一下:“明天还要用。”
我将钥匙收回去,又摸到夹在台本里的首演节目单。纸角被挤皱,我拿出来压平,他伸手接过去,替我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
“这个带上。”
我笑着问:“算工作证明?”
他没笑:“想起来的时候,能看一眼。”
我低头,把节目单放进贴近胸口的内袋。过了一会儿,他替我拉好背包侧袋,将药放到外面,充电线绕好,又把那本书递来。
书皮还留着最初那圈咖啡渍。
我接过书,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最终松开。
“明天,”他问,“能不能早点来?”
“还有什么没做完?”
“没有。”
他站在工作灯下,望着我。
“就想多见你一会儿。”
第二天我比约好的早了半小时。七棵树的门还没开,周予安站在门廊下,手里拿着两杯豆浆。
他看见我,先低头看了眼时间。
“怕我迟到?”
“怕你早餐也不吃。”
我接过自己的那杯,摸到杯壁是温的。喝了一口,发现没加糖,正要说你没买错,他便把另一杯也递过来,让我先拿着,自己去开门。
这原本是很顺手的事。我却抱着两杯豆浆,站在他身后,一秒也不想往前走。
门开以后,他侧过身,等我进去。我把他的那杯还给他,我们在空空的前厅吃完了两个包子。
墙上的海报有一角翘起来,我刚抬手,他已经走过去按住。我的手落在他的手背上,没有立即收回来。
直到巷口传来唐荔喊人的声音,我们才各自退开,转头说早。
六月二十一日下午四点,雨砸在七棵树的铁皮雨棚上,前厅的人说话都得靠喊。
唐荔从门外跑进来,半只袖子全湿了:“林姐,前街过不来车,罗老师堵在路上。”
我给罗琴打电话。她说自己已经下车了,站在旁边商店的屋檐下,司机找零还少了五毛。
“五毛明天再说,您先别过积水。唐荔去接您。”
“我的皇冠在包里,没湿。”
“我问的是您。”
她在电话那头笑:“我也没湿。”
挂断以后,周予安已经找出大伞。他把手电递给唐荔,叮嘱两句,回头看见我站在接待台后,抬手示意包给他。
我摇头,将包挂进侧台的高柜里。那本书在最外层,伸手就能拿到。
我们没有再提昨晚。
六点半,雨小了一点,观众陆续进场。湿伞一把把靠进收纳桶,前厅地垫换过一次,几位老人听说要从有顶棚的侧门绕,便挽着胳膊慢慢往那边走。
章鹏举着牌子,嘴里还是那套熟悉的招呼:“这边请,往左——”
他差点接上会员扫码,硬生生咽了回去,转头瞪我,像怪我刚才没有及时阻止。
我朝他竖了竖拇指。
开场前五分钟,我最后走了一遍后台。设备组把旧转台的台面露了出来,固定好,旁边的检修盖板也锁上了。再过一遍流程:谢完幕,唐荔先落幕,再亮终场灯,观众从两侧退场。转台留在幕布后面。我踩过那一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想起五月二十五日那杯报废的冰美式。
“看路。”周予安在身后说。
我回头:“这次没有坑。”
“前面有椅子。”
我险些踢上去。他伸手挪开,侧身让我过去。
我经过他时,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很短,手指擦着手指,等罗琴在旁边问别针在哪,我们就各自去忙。
七点十五分,开场音乐响起。
观众席坐了四十多人,前排的小女孩抱着妈妈的胳膊,鞋尖够不着地。方晴的窗户一扇扇亮起来,章鹏推开不存在的门,说:“欢迎回家。”
这次我准时报出了灯号。
接下来的一小时里,我几乎没空想自己。台上的长凳移快了,侧幕有人抬错道具,迟到的一家三口在后门等了半段戏。我们用手势和对讲机把这些小小的缺口接上,观众没全看出来,有一处笑声甚至正好盖住了椅脚摩擦的响动。
罗琴上场之前,纸皇冠卡在发夹里,怎么也摘不下来。她不肯让唐荔剪,怕剪了不好看。我替她解开那根缠住的头发,把皇冠塞回她手里。
她低声说:“你今晚可别走神,我在台上找你呢。”
我应了一声,将她轻轻推到光里。
等公交那一场,她没再擦两分钟凳子,捏着通知坐下,时不时往路的尽头看。车到时,她拍拍身边空着的位置,像在跟一个没赶上的人说,先走了啊。
第一排的小女孩忽然叫:“奶奶,帽子!”
罗琴忘了拿皇冠。
她回身捡起来,顺势扣到小女孩头上。小女孩一动不动,眼睛却亮了,观众席笑成一片。
周予安在对面侧幕看向我。我按着对讲机,也笑了。
最后一段,投影放出大家愿意公开的留言:修好的门锁,下夜班回家时还亮着的窗,新学会的视频通话。有人认出自己写的那句,指给身边人看,声音很轻。
雨一直下着,但已经听不太见了。
演员谢幕时,掌声先落在台前,慢慢传到最后一排。方晴将电脑交给唐荔,被罗琴拽上舞台;贺越原本站在后门替迟到的人找座,也被招手叫了过去。
我对唐荔比了个手势,把最后的灯交给她。幕布缓缓落下,我去柜子里拿了包。
隔着幕布,掌声还在。我将书取出来,指尖先碰到封面上那道硬了的咖啡渍,随后摸到温度。
书在发热。
我站在侧幕,低头看着它。封面在没有风的地方轻轻掀开,扉页原有的那行字一点点亮起来。六月二十一日,终场灯亮前,旧转台中央。翻到最后一页,回到来处;合上书,留下。机会只有一次。
后面的白纸微微颤动,最后一页仍压在最下面。
“林栀。”
周予安站在台阶下。
他看见了书里的光,脸上的笑一点点褪去。我想往他那边走,脚却停在舞台边缘。
他先退开半步,将通往转台的路让了出来。
我经过他,手指碰到他垂在身侧的手。他没有握住,指尖却抖了一下。
我站到旧转台中央。
这块地板平得不能再平,我却站不稳,书脊在掌心烫着。幕布那头有人又喊了一遍谢谢。演员已经下去,我能听见他们在侧台互相递水。谢幕音乐慢慢低了下去。
我想起那条十三秒的语音。
母亲说,晚点也没事。以前我总当真,非要等场馆里一个人也没有了才回拨。有一次实在太晚,她在电话那头迷迷糊糊的,第一句还问我,吃饭了没有。
我已经二十八天没有回答她。那边过了多久,我不知道。要是能回去,这回我想一散场就打。
我抬起拇指,抵住最后那叠纸。
“终场准备,三十秒。”耳机里传来唐荔的声音。
周予安仍在台下。工作灯照着他,他攥起手,又慢慢松开。
“我想回家。”我望着他,声音几乎被音乐盖住。
他点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嗯。”
我很想让他再说一句,想让他像平时那样指出我哪里算错,或者索性伸手,把我带下去。
他没有。他看着我,眼里很亮,嘴角努力提了一下,又落下去。
他手背上那只黄鸭子翘了一点。我差点照旧说,明天给你换。
明天还要拆舞台上的布景,罗老师准会问她什么时候能演开车。我连硬纸板放在哪个柜子都想好了,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散场后,我也还想和周予安去吃那碗面。
纸页在指腹下轻轻动了一下。
“十秒。”
我眼前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字,拇指慢慢离开页角,移到封面上。书页合拢时,发出的声音比任何一次掌声都轻。
手里那点热,一下退了。
幕布外的终场灯亮了,白光从两侧漏进来。
我低头看着合上的书,忽然很想再听一遍瓷勺碰碗的声音。
台下,周予安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还不敢相信刚才那声合书。
我走下转台。最后一级台阶有点高,他伸手扶我,我抓住他的手,这次没有很快放开。
“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
我点头,想对他笑,眼泪却先掉下来。
“你抱我一下。”
周予安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他的下巴压在我头发上,呼吸乱得不像他。我攥着他背后的衣服,一时间连站着都费力。
“我有点想我妈。”我说。
我看不见他的脸,只感觉到他的手掌在背上抬了一下,又落回来,慢慢将我抱稳。
唐荔从控制台下来,怀里抱着一摞节目单。看见我们,她脚步一缓。周予安低声说,你先收,我一会儿来。她点头,把旁边那扇会被穿堂风吹开的门轻轻带上。
我在他怀里待了好一会儿,等呼吸缓过来,才慢慢松开手。
“你不是说送我吗?”我问。
他看着我,眼睛还红着。
“没送成。”
我伸手擦了一下他的眼角,他偏过头,碰了碰我的手心。
后来我们把书放进包里,回后台帮忙。没人问刚才发生了什么,罗琴累得坐在椅子上,只让我替她把发夹摘下来,说头皮疼了一晚上。
我站在她身后,慢慢拆开那几个缠在一起的夹子。台上的终场灯一盏盏熄灭,周予安在对面收电线,抬头时又看了我一眼。
收完场,我们最后离开。雨已经停了,巷子里有很浅的水,周予安仍撑开那把伞,走出两步才发现不需要,又有点笨拙地收起来。
我握住他空出来的手,沿着水沟边往前走。
路过面馆时,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我们没停,他握着我的手,也没松开。
六月二十二日,我醒得很早。
手机还停在昨晚的录音列表。我又听了一遍,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过了很久才移开。
我点开备忘录,打了两个字:妈,我。
盯了半天,还是删掉重写:散场了。昨天大家都来了。饭也吃了。
昨晚面馆关了门,我回去也没顾上吃。那句我没删。她要是看见,准能猜出来。
到剧场时,周予安已经在前厅。
他看见我,先站了起来。我说自己来拿昨天没收的东西,声音比想象里平稳。他应了一声,拿起钥匙,替我开侧台的门。
旧转台上的地胶还没揭完。我一个人走到中央,将《雾城晴天》捧在手里。
昨晚那么烫的书,现在和普通纸张一样凉。扉页上那行规则只剩浅灰,我用指尖摸过“六月二十一日”,纸上什么也没有凸起。
我第一次亲手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没有门,只有白纸。
今天已经不是那一天了。
我把书翻回去,看停电,看那几行辞职。它们都在一点点变淡,六段文字最后剩下一个模糊的名字。我用指腹按住,像能留住一点墨,移开时,却只摸到了干净的纸纹。
连封底的告白预告也不见了。
我坐在转台边,慢慢把整本翻完。末了,扉页也白了,那本被咖啡洒过的小说成了一本空白本。
我抱着它坐了很久。
台下传来周予安放东西的声音。他把一杯温水放在台阶旁,往后退了一步,等我看过去,才问:“还有字吗?”
我摇头。
他望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你是不是想问我后不后悔?”
他没否认。
我低头摸了摸封面上的咖啡渍:“我现在说不出很漂亮的话。”
“不用。”
“可我看见你,还是很高兴。”
他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我也很难过。”我说,“早上想跟她说,昨晚散场了。打了半天字,最后倒记得骗她,说我吃过饭了。”
周予安走过来,在台阶下坐着,比我低一阶。他没有去拿那本书,只把水往我这边挪了挪。
“我刚才确实想问。”他说,“又怕你说是。”
我看着他。他把目光落在手里的钥匙上,轻轻转了一圈。
“那你也别非要现在问。”
“好。”
我将空白本放到一旁,伸出手。他握住以后,我才把背靠在舞台边缘。我们坐了十几分钟,谁也没说话,温水慢慢凉下去,我还是一口口喝完了。
后来唐荔在外面喊,说早餐都坨了,再不吃,她一个人吃不下三份。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周予安扶住我,等我缓了缓,才一起出去。
唐荔买了馄饨,还多买了两个包子。周予安拿纸巾擦干桌上的水,给我让出放本子的地方。我翻到第一页,想了很久,先写下日期,再写:罗老师说头皮疼,下次少用两个发夹。
写到这里,眼泪掉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我抬手擦脸,周予安将纸巾递过来,低头继续替我把汤里的香菜夹出去。
唐荔原本想讲什么,看了我一眼,改口问今天下午几点复盘。我说两点,她记好,又把桌上的包子向我推了推。
我吃了一口。皮有些凉了,里面还是热的。
这一天没发生什么大事。我们把地垫晾出去,收好观众留下的纸条,罗琴来拿皇冠,章鹏补完夜班在前厅的椅子上睡了二十分钟。
周予安下楼买水时,问我去不去。我点头,和他一起走到巷口,见那家面馆白天果然不开门。
我站在卷帘门前,忽然想起那晚说过的话:“晚上来吧。”
“好。”
“这次不许只剩最后两碗。”
“我们早点。”
他握住我的手,带着我往前走。转过街角时,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七棵树的招牌。
三个月后,罗琴真的在台上开起了车。
方向盘是方晴用硬纸板画的,唐荔负责坐在旁边替她配喇叭声。章鹏坐后排,每次一到该说话的时候就闭眼装睡,理由是他演的角色刚下夜班。
周予安在台下看了一遍,说不行,不能拿生活当偷懒的借口。
罗琴当场揭发,他上周也在最后一排睡着过。我笑着低头记,他看过来,伸手将本子往下一压:“这个不用写。”
我把他的手推开,继续写。
那本空白本已经用了三分之一,装了演出、采购,还有不少半页就作废的想法。剧场的公共时段按后续场次和观众反馈延长了半年,每周六照常开门。商业项目仍要接,我们有时忙得吃不上正点的饭,也会为某一晚究竟给谁吵得头疼。
周予安有一次又说我来谈,我看他一眼,他把后半句咽下,改成下午一起去。我想说他终于学会了,话到嘴边,想到自己前一天也差点替章鹏答应加演,便老老实实点头。
方晴的投影展还在前厅。有天收工,贺越来找她吃饭,问完就在门口等。等到最后一个看展的人走了,方晴从电脑后面抬起头,掰给他半个三明治:“先垫垫。我马上就好。”
至于我和周予安,我们在剧场附近合租了一间房。
不大,书桌刚好放得下两把椅子。他睡前一定要将杯子放回厨房,我喝到一半就忘,第二天早上常见他拎着我的杯子站在门口,满脸写着又是你。
我也受不了他把袜子夹得一模一样。有一天故意错开一只,他站在阳台看了半分钟,什么都没说,等我转身,又偷偷夹了回去。
我笑了很久。他进屋时将我堵在门边,说你刚才还拍照了。我不肯交手机,往后退了一步,被他抱住腰,笑得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也有不那么好笑的时候。
有一晚我在厨房洗碗,瓷勺不小心碰上碗沿,手忽然停了。
周予安原本在背后和我说第二天的排练,见我没应,慢慢住了声。我将水龙头关掉,站了一会儿,说今天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应好,替我把剩下的碗洗完,去客厅开了一盏小灯。
那条十三秒的语音还在。我不敢说总有一天听见就不会难过,有时候很久不点开,有时候只是想听那声瓷勺,便从头放完。
后来我擦干手出去,周予安坐在沙发边看台本,身旁空着。他抬头看我,往里面挪了挪,我便坐过去,将脚收到毯子里。
他没有问是不是好了。
我靠着他,听他把刚才没说完的排练讲完。
十月的一个周六,我留在剧场收最后一箱道具,忙完才发现周予安不在。
我下意识望向空着的台阶,随后摸出手机,拨通他的号码。
只响了一声。
“在哪?”我问。
“门口。”
“不是说好等我?”
“我在等。”
我抱着空白本走出去,看见他站在已经熄灯的海报下,手里拿着我的外套。巷子里起风,他替我披上,伸手拢了一下领口。
“散场了?”
我点头。
他握住我的手,问今晚吃不吃面。
我说吃。
走到巷口,面馆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