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先拆这封信
2001年八月,宋巧云的手按在红边信封上时,许麦秋正蹲在灶前添柴。
“先别拆。”母亲说,“把这一锅饭做完再说。”
信封压在缝纫机旁,右下角那行蓝字被手掌遮住一半。许麦秋看见它,胃里先是一缩。她记得前世也是这个早晨,母亲说只耽误一年,奶奶说家里离不开人,她便把通知书放进柜底。那之后,谁家要办事、谁家要借钱、谁家有人住院,总有人夸她一句:“麦秋最省心,叫得动。”
前一刻,她还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白灯亮了一夜。饭盒搁在膝头,她连盖子都没揭开,就困得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手里握着的却是半截柴,面前的灶膛热得烤脸。母亲还穿着那件洗白的蓝布衣,头发没有灰,缝纫机上放着她再熟悉不过的信封。
灶里的火又旺起来,锅底有了焦味。许麦秋把锅盖掀开,水汽扑得她眼睛发酸。母亲的手还按在信封上。
谷生小声说:“姐,你真要去澜江?收音机还没修好呢。”
宋巧云瞪他:“大人的事你少说。”
谷生缩回门槛,螺丝刀掉在地上。许麦秋弯腰替他捡起,递回去:“先把螺丝收好,别又弄丢。”
许麦秋伸手去拿信封。宋巧云没松手:“妈不是不让你去。你奶奶这腿,谷生又要开学,我南下的车票也买了。你先把眼前这一阵顶过去。”
信封在两人手里绷直,纸边发出细响。许麦秋看着母亲的手指,忽然想起前世自己把饭端到医院,母亲叫她先去找药单,说忙完再吃。她回来时,那碗饭已经凉了。
“妈,你先松手。”
“麦秋——”
她没有再等,抓起案板旁的剪刀,沿着信封上沿剪开。里面的纸抽出来时,宋巧云的手还悬在半空。
许谷生停止拆收音机,潘秀枝扶着门框从里屋出来。
“澜江师专。”许麦秋把通知书念出声,“九月三日至五日到校报到。”
宋巧云看着那几个字:“这么快?”
“我今年去。”
锅里的水咕嘟一声溢出来,火苗被浇得发暗。许麦秋转身把锅端开,手背被蒸汽烫红了一小块。宋巧云下意识要来拉她,她避开了:“不严重。”
“你去了,家里怎么办?”母亲问。
“我还不知道。”许麦秋把通知书放回信封,“所以我要先问。学校能帮什么,家里缺什么,今晚都说清楚。”
谷生捏着螺丝刀:“那我的校服怎么办?”
“你先自己找。找不到我教你看柜子,但不替你拿。”
谷生张了张嘴,像没想到姐姐会这么回答。潘秀枝坐到矮凳上,指了指信封:“别压回去。去问问读书要怎么报,家里再想家里的。”
宋巧云低声说:“问了也未必有钱。”
许麦秋把烫红的手背在身后:“那也让我问过再说。”
她从抽屉里找出钢笔,把通知书贴在胸前。出门前,母亲忽然问:“你吃早饭吗?”
许麦秋看了眼锅里半生的米:“回来再吃。”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前世她总是这样说,回来却常常已经过了饭点。
宋巧云把锅底刮出一小碗,推到她面前:“先吃两口,学校又不会因为你早到这一会儿就把门关上。”
许麦秋本想说不饿,母亲已经把勺子塞进她手里。她吃了两口,米粒夹生,嚼起来硌牙,却没有放下碗。
一中还没开门,门卫坐在传达室里扇蒲扇。许麦秋坐在台阶上等,信封在膝头被汗洇出一道浅痕。她没有像前世那样回家重做一锅饭,而是把通知书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报到日期。
校门打开时,邵老师骑车进来。他在台阶下停住:“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许麦秋站起来,把信封递过去:“邵老师,我想去。家里凑不出学费,您知道该找谁问吗?”
邵老师看了看她发红的手背,把办公室门推开:“进来坐,我找找招生简章。”
许麦秋跟进去,把通知书放在桌上。窗外蝉声一阵紧过一阵,她坐下,把钢笔放在纸边。
2 她去问自己的路
邵老师把招生简章摊开,手指按住资助说明那一栏。
许麦秋顺着他的手往下看,找到“助学贷款”几个字:“那我能先去报到,晚一点交钱吗?”
“得问学校。简章上有号码,你记一下。”
她笔尖顿了一下。本以为到了这里,就能拿一句准话回家。邵老师替她把纸翻到空白的一面:“把最要紧的写在前头,长途接通了,一紧张容易忘。”
她抄下招生办的号码,随后去了邮电局。
长途接通得慢。听见对方报学校的名字,许麦秋把纸往玻璃上按平,照着念了第一句:“老师,我报到那天,可能带不齐学费。”
对方让她带上录取通知书、身份证明和家里情况的材料,能不能缓交得等学校看过。她又问有活儿能不能做。对方说先来报到,到时候看学校还有什么岗位。
“那我还是能先来问的,对吗?”
“对。通知书上的日子,别记错了。”
她记下接电话老师的姓,说了谢谢。放下听筒时,掌心全是汗,硬币还剩一枚。
午饭时,锅里的米已经凉成一团。宋巧云踩着缝纫机,脚踏板停一下,又响一下。她没有问女儿有没有把事情办成,只问:“学校怎么说?”
许麦秋把纸放到桌上:“叫我按日子去。能不能缓一缓,到了再说。”
宋巧云看着那几行字,半晌说:“那就是没钱。”
“现在是还没有。”许麦秋说,“我得带材料去,才能知道。”
宋巧云把本子合上,又打开:“那你奶奶复诊那天谁陪?”
“先问姑姑哪几天下午能来。”
宋巧云把零钱攥进手里:“她要是说不行呢?”
“再问别人。”许麦秋说完,见母亲还攥着零钱,又补了一句,“妈,你先问问。”
宋巧云到巷口的公用电话拨过去,许春兰在那头说摊子忙,只能固定两天下午。她记下日子,放下听筒时,电话费又花去了几角。
回到家,她重新踩起缝纫机,脚踏板响了几下,又停住:“我去南下,是为了把欠账还上。”
“我知道。”
“你以为我就愿意跑那么远?”
许麦秋低头看着母亲脚上那双磨偏的布鞋,没再说话。
晚饭前,母亲从柜里取出一只旧信封:“路费先从我这边出。你去学校以后,别一分钱都不留。”
许麦秋看着她,想起前世自己第一次领到钱就全塞回家,连一碗面都舍不得买。她没有把这段话说出来,只点头:“我会留饭钱。”
信封口已经磨破了,几张钞票露在外面。许麦秋数过两遍,折好,压进自己的衣袋。
3 饭桌上多一把椅子
晚饭前,许麦秋从邻居家借来一把矮竹椅,放到饭桌最外侧。
宋巧云端着菜进门,看见多出来的位置,问:“谁要坐这里?”
“奶奶。今天大家一起说。”
潘秀枝拄杖坐下,许春兰也收了摊,带着面粉味进来。她只盛了半碗汤:“我明早还要出摊,不能坐太晚。”
许麦秋把通知书放在桌角:“我九月三日到五日报到,要去澜江师专。”
屋里静了片刻。谷生夹了一筷子豆角,没送进嘴里。
宋巧云说:“你奶奶还要复诊,我八月底可能去南边试工。”
许麦秋问:“那天谁带奶奶去?”
母亲的筷子停住,看了一眼许春兰。
许春兰把汤碗放下:“我能管星期二、四下午,陪妈复诊或买菜。夜里不行,摊子收不了。”
“临时有事呢?”宋巧云问。
“先打电话。我来不了,你们得另外找人。”
这句话说得直,宋巧云脸上有一瞬间的难堪。潘秀枝却只说:“她的摊子也要过日子。”
许麦秋看向谷生:“你能做什么?”
谷生皱着眉想:“晚饭后洗碗,放学买盐,早上添煤。校服破了我不会补。”
“先洗碗、买盐。炉子还得有人看着你点。”
“我十四了。”
“那更该会洗碗了。”
潘秀枝用筷子敲了敲碗沿:“穿衣洗脸我自己来。早上的药,你们还得喊我一声。”
宋巧云看着婆婆,忽然说:“那麦秋走之前,先把这些都安排妥。”
许麦秋握着筷子,没有往碗里伸。
“那要是开学了,还有事没安排妥呢?”
宋巧云抿住嘴,过了一会儿才说:“先吃饭。你明天还要去学校办材料。”
许麦秋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拨散。
潘秀枝提起临街小屋:“那屋子修好,租金拿来请人送饭、陪诊。只够一部分,剩下的另找。钥匙在我这里,租客的事先跟我说。”
“门窗先让木匠看。”宋巧云说,“工钱还不知道要多少。”
饭后,谷生端着碗站在灶房门口:“洗洁精放哪?”
“左边架子,别倒太多。”许麦秋说。
他洗得满地是水,宋巧云要过去接碗,许麦秋抬手拦了一下:“让他收尾。”
谷生回头瞪她:“你就看我出丑?”
“我看你把水擦干。”
谷生气呼呼拿来抹布,擦到一半,奶奶在屋里叫他把药端来。他丢下抹布就要跑,许春兰伸脚挡住:“先把脚边的水弄了,奶奶等得起这一会儿。”
谷生回头看了看,真的把水擦完,才端药进去。
第二天下午,许春兰按约过来,陪潘秀枝去看临街小屋。许麦秋本想跟上,母亲却把户口本塞给她:“你不是还缺复印件?先去印。这里我和你姑姑看。”
她站在门口,听见自己的第一反应是“我也去”,却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了邮局。
回来时,木匠正蹲在门边量门缝,宋巧云拿着破窗纸和潘秀枝争修哪一处。姑姑站在旁边,对一个来看屋子的租客说:“先看清门窗,租金按月交,修理谁负责写下来。”
租客说手头要到下月才宽裕,想先住后交。潘秀枝扶着墙走出来:“可以等三天,不是等一个月。三天后还不能交,就不租。”
许麦秋看着奶奶把话说完,没有上前替她圆。租客最终答应三天内给出答复,木匠也说两天能先把门轴换上。
回家的路上,宋巧云把木匠单子折了又折。走到巷口,她才问:“到了学校,真会写信回来吗?”
“会。”
“别就写个到了,什么都不说。”
许麦秋转头看她:“那我写什么?”
母亲想了一会儿:“写你吃了什么,第一天有没有睡着。不会写也没关系,先寄一张纸回来。”
许麦秋把木匠单子从她手里接过来。那纸已经折得太小,她展开一角,看见木匠写的工钱,又重新折回去:“那我写吃了什么。”
许春兰把备用钥匙交还给潘秀枝,赶回摊子备第二天的面。
潘秀枝把钥匙收进衣袋,没有递给麦秋:“我还没老到连钥匙都保不住。”
许麦秋笑了一下。回到家时,谷生正把洗好的碗倒扣在灶台边,水还没擦干。她把木匠单子夹进账本,没有把碗再洗一遍。
4 谁的日子谁来扛
分工说完的两天后,许麦秋从一中办完材料回来,已经近中午,谷生把一锅粥熬糊了。
烟已经从灶房窜到院子里。谷生蹲在灶门前,手里的火钳哆哆嗦嗦。
“我盖了盖子,它自己又旺起来。”
许麦秋先把他拉到门外,才开窗散烟。潘秀枝在屋里咳嗽,宋巧云一边关门一边说:“粥不能吃就倒了,别为一锅饭把人都叫回来。”
谷生脸涨得通红:“那我还做什么?”
“火钳拿过来。你把炉子塞成什么样了?”
他站着没动:“姐,你回来收拾不就行了?”
许麦秋接过火钳,手紧了一下。前世她总在这句话后面接过去。
“过来看,下回我不在呢?”
她把锅端下来,和他一起收拾炉子。母亲站在门边看着,谷生再拿柴时,她喊了一声够了。他缩回手,脸上沾了一道黑灰。
“这次记住了?”
“记住了。刚才那锅怎么办?”
“晚上你洗锅。中午吃面。”
谷生低头看着黑锅,没再把责任推回来。
下午,木匠来修临街小屋的门轴。宋巧云把家里剩下的钱数了一遍,扣去修屋的工钱,南下的花用就不够了。
“要是不修,租客就不住。”她说。
许麦秋摸了摸衣袋里的信封:“我的路费和饭钱,你别往里算。”
母亲抬头:“你就这么不信我?”
“上回买药,你就说先挪一点。”
宋巧云气得把笔拍在桌上,隔了一会儿又捡起来:“你收着。我等这边工钱结了再补。”
她在账本上记下修屋的钱,写完,指头还在剩下的几张钞票上停着。
傍晚,谷生拿着掉扣子的校服来找母亲。宋巧云正在核对门窗花费,头也没抬:“针线在柜里,先把扣子找出来。”
“姐以前都替我缝。”
“你姐要收拾自己的箱子。”
许麦秋听见这句话,从房里拿出针线。她穿好线,给他缝了一针,把针递回去:“从这儿穿。”
谷生连着扎了两次手,疼得把校服摔到桌上:“我不缝了!”
宋巧云这才抬眼:“把针捡起来,别扎着奶奶。明天还穿不穿这件?”
谷生咬着嘴唇,又把校服捡起来。许麦秋替他指着扣眼,他凑近了,重新穿过去。
扣子最后缝得不齐,能扣上。谷生看着袖口,小声嘟囔:“歪一点也能穿。”
宋巧云拿过来扯了扯:“还挺结实。”
晚上,母亲把南下车票压在账本下面。服装店的校服袖口有一批小单子可以试做,她想留在县里先接下来;南下的熟人又来信,说那边工钱可能更多,但住处和结钱时间仍不清楚。
“你觉得我该去哪边?”母亲问。
许麦秋拿起两张纸,看了很久:“南边什么时候结钱,住哪里,你都没问到。我也拿不准。”
宋巧云没有立刻生气。她把县里的小单子放到左边,把南下车次放到右边:“那我先把县里的做完,再看结钱。车票不退,也不当成一定要走。”
她说完,又像怕女儿听见似的补了一句:“你去学校的路费,先不动。”
第二天一早,巷口有人来喊,说许春兰在公用电话那边找她,周四下午摊子要进一批面粉,复诊陪不了。宋巧云赶到巷口,握着听筒,险些叫人再去把麦秋喊来。
“那你先忙你的。”她对电话那头说,“我去问医生能不能改到星期五。”
回到院子,她才发现许麦秋站在门边。
“你可以叫我。”麦秋说。
“我知道。”宋巧云把零钱收好,“我先去问医生。”
她去卫生所问了复诊时间,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改期的纸。医生只说可以晚一天,不能再拖。宋巧云把纸压在账本上,又找笔,照着纸上的日子在挂历上画了个圈。
吃完饭,谷生又想溜回屋摆弄收音机。许麦秋朝灶房抬了抬下巴,他磨蹭了一会儿,还是把碗端到了井边。
这回他找到了洗洁精,只倒了一点。
5 不是只有留下
宋巧云没有马上退南下车票。
县里服装店给了一批袖口试做,工钱按只算,验货后结一半,剩下的什么时候给没有说死。她把布料铺在缝纫机旁,按店里给的样板比了比,才拿剪刀下去。
宋巧云是做熟了的,样板怎么放、布边怎么留,她闭着眼都知道。只是这批布比平时厚,折过的边不大服帖。她试了几下,仍按店里的样板裁了五十只。
许麦秋在一旁整理报到材料,听见母亲说:“五十只,做完就知道了。”
“你问过不合格怎么算吗?”
“问了。老板娘说有问题就返工。”
“返工有没有钱?”
宋巧云手里的剪刀停住:“你别什么都问得像审人。”
“五十只呢。到时候光拆线就得拆半天。”
“那我不做了?”
许麦秋抬头,没接这句话。宋巧云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裁布:“我自己会算。”
这次她没有让女儿陪去服装店。她把五十只袖口分成几捆,用旧布包好,第二天一早独自推门出去。许麦秋本想跟上,手碰到门闩又停住。桌上摊着尚未填完的表,她坐回去,找了找刚才写到哪儿。
午后宋巧云回来,脸色不太好,把布包放在桌上:“老板娘只收了四十八只,说这两只做得宽了。收下的结了一半钱,这两只改好才算。”
“你怎么说?”
“我说尺寸是按她给的样板裁的。她说裁的是裁的,缝好该多宽,总得我自己拿准。”
许麦秋等着她继续。
宋巧云把软尺绕回手腕:“我没吵。先带回来了。”
许麦秋把两只返工袖口摊开,其中一只的压线已经拆过,布边磨得发白。她刚要开口,宋巧云就把布拿了回去:“这会儿说什么都晚了。”
晚饭后,母亲把两只袖口拆开,重新折边。返工费没有另算,时间却要一针一针搭进去。许麦秋在灶边烧水,听见母亲轻轻骂了一声。
直到宋巧云把尺子摔在桌上:“我是不是根本就不该接?”
许麦秋端着水站在门口,原本想说早知道就该问清楚,看见拆下来的线绕了母亲一手,又咽了回去。
“别站门口看我。”母亲说。
她把水杯放到母亲手边。过了好一会儿,宋巧云把那只拆开的袖口放到一边,转身从木箱里拿出一双破袜子:“这个线头也开了,明天一起补。”
许麦秋把袜子翻过来:“这儿也开了。”
第二天,宋巧云把改好的袖口送回服装店。回来时,她说只收下了一只,另一只仍嫌边不齐,白忙了。她记下少收的一只工钱,把一张写着余款结算日期的纸夹进账本。
“她还问我接不接下一批。”母亲说。
“你答应了?”
“没。等这批钱结清再说。”
她把那只没收的袖口扔进碎布筐,过了一会儿,又拾出来,跟剩下的布放在一处。
晚饭后,宋巧云把车票拿出来:“这趟车我不坐了。县里活是少点,好歹我知道哪天能结钱。你奶奶这阵也还得复诊。”
许麦秋点头:“好。”
“你不问我是不是为了你?”
许麦秋看着她:“妈,你还想去吗?”
“想。往后再看吧。”母亲把车票压进账本,“报到的钱够吗?”
“路费和饭钱够了。学费我到校再问。”
宋巧云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只把一双补好的袜子塞进木箱:“那你钱不够就写信,别学我硬撑。”
许麦秋摸着袜子上的针脚,把通知书放在最上面。隔壁的缝纫机又响起来,她合上箱盖,没再过去。
6 火车开出青柳县
九月三日清晨,青柳县车站的站台上全是提着包的人。
许麦秋的木箱放在脚边,宋巧云拎着鸡蛋和咸菜,潘秀枝坐在长椅上,许春兰从早点摊赶来,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毛巾。谷生抱着修好的收音机,一路不肯交给别人。
“车票呢?”宋巧云问。
“在这儿。”
“通知书?”
“夹在书里。”
“钱?”
许麦秋拍了拍衣袋:“路费和生活费都在。”
宋巧云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她把一只布包塞到女儿怀里,里面是软尺、两双袜子和一包咸菜。
“软尺不用带。”许麦秋说。
“我有一把。”母亲答得很快,“你量桌子、量被子都能用。旧东西不占多少地方。”
许麦秋低头看那把软尺,刻度磨掉了几处,布头上还留着母亲缝过的针脚。她把软尺收进包里,另一把仍挂在母亲腰间。
潘秀枝向她招手:“过来,别站着。”
许麦秋蹲到奶奶面前。
“门轴修好了,房钱昨儿也交了。”潘秀枝说,“春兰星期二带我去复诊,你别惦记。”
她说得像是在交代一件普通小事,手却紧紧压着衣袋里的钥匙。
“你要是疼得厉害,还是要写信。”许麦秋说。
“写。你也要吃饭。”
“我会。”
“别只会答应。”
许春兰把一张写着时间的纸递给宋巧云:“夹在挂历后头,省得又找不着。”
宋巧云接过纸,替女儿拢紧了布包的结。
谷生终于把收音机递过来:“能收三个台。借给你,放假记得带回来。”
许麦秋从本子上撕下一角:“给你写张借条。”
“你还真写?”
“写。”她写下日期和“收音机一台,谷生借给麦秋”。
谷生接过去看了半天:“字这么小,谁看得清?”
“你自己收好就行。”
他把纸条叠起来,塞进衣服内袋:“那你别在学校弄坏。”
广播开始报站。许麦秋提起木箱,才发现宋巧云一直按着箱盖。
“妈,松手。”
母亲没松:“到了学校,先找宿舍,再找能问资助的人。别看别人说不知道,你就回来。”
“我知道。”
“还有——”
“我会写信。”
宋巧云终于松开手。她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替女儿把衣领翻平。许麦秋看着那双做针线磨粗的手,等母亲弄好了,又低下头,任她理了一遍。
列车进站,铁轨的声音压过了人群。许麦秋把木箱提上车,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站台边,腰间那把软尺被风吹得摆动。
“妈!”许麦秋朝她喊,“袖口的钱按说好的结,别让人拖!”
宋巧云愣了一下,用力点头:“你也别忘了问学校!”
火车开出青柳县,站房、早点摊和那件蓝布衣服一点点退远。许麦秋坐在靠窗的位置,打开布包,发现母亲偷偷塞了一小块糖。
邻座问她是不是去上大学,她说是师专;对方又问家里同不同意。她捏着糖,看着窗外的田地:“他们送我来的。”
到澜江时已过中午。她跟着路牌找到公交站,车上没有空位,她把木箱夹在两腿之间站着。司机报站很快,她差点坐过,问了旁边的学生才在师专站下车。
报到棚下排了长队。轮到她,窗口老师说还少一份复印件。她提着木箱跑了一趟校门外,再回来时,拎箱子的手都有些握不拢了。
老师收下材料,把负责资助的办公室号码写给她。能不能缓交,还得等消息。食堂旁贴着招勤工助学学生的通知,她把箱子靠在腿边,挤进去抄了阅览室登记的时间。
宿舍在二楼尽头,床板有一块翘着。一个先到的女生借给她搪瓷脸盆,告诉她打水处和关灯时间。许麦秋把木箱推到床下,锁好通知书和钱,才发现自己一直没给家里报平安。
公用电话在楼下。她拨到巷口杂货铺,接电话的是王婶。
“等一下,我去叫巧云。”王婶说。
过了一会儿,听筒里换成宋巧云的声音:“到了?”
“到了。宿舍找着了,学费还没说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母亲没有说“那你回来”,倒是问:“宿舍什么样?”
“四张床。我的床板翘了一块,一翻身就得响。”
“那先垫件衣服。别为了省钱不吃饭。”
许麦秋靠着墙,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问母亲有没有后悔送她来,想问租客住进去没有,想问谷生有没有又把锅烧糊,最后只说:“你也别把钱都压在下一批活上。”
“知道。”宋巧云说,“那你先去吃饭。”
电话挂断后,许麦秋没有立刻走。远处有火车进站。她回宿舍开了箱锁,从书里抽出那只红边信封,把通知书上的折痕抚平。
许麦秋把通知书压在枕头下,关了灯。黑暗里,舍友翻了个身,楼下有人关门。她摸到布包里的软尺,终于把那块糖拆开,慢慢含在嘴里。
7 她第一次没寄光
阅览室发工钱那天,许麦秋在领款簿上把名字写歪了。
管理员把几张钱推过来,手指压着其中一角:“前头试做的几天没算满,你看看。”
她数了一遍,比自己心里算的少。门口有人等着签字,她让开位置,走到书架背后又数了一遍。
没有错。
食堂的饭票装在上衣口袋里,摸上去只剩薄薄一叠。老师这周开了书单,有本书图书馆只有两册,她连着三天去,都已经借走。杜娟说两个人可以合买一本,她没敢当即答应。
这几张钱还没有捂热,就已经有了好几个去处。
她从家里带来的那点生活钱快花完了。学费那边,学校收下困难说明,允许她按通知继续办理手续;贷款还没走完流程。她找过负责老师,也补过材料,知道这不是被人遗忘,可每次经过那间办公室,脚步还是会慢下来。
晚饭时她只要了青菜。杜娟把自己的碗挪过来,问她要不要尝一口肉。
“我不爱吃这个。”
话一出口,许麦秋自己先怔了一下。
杜娟已经低头吃饭,没听出什么。她夹着那片青菜,却忽然想起前世无数顿饭。鸡腿给弟弟,鱼肚给奶奶,母亲问她,她总是说不爱吃。后来家里真的以为她不爱吃肉,过年给她夹了一筷子鱼尾,还笑她从小口味不一样。
她低头把饭吃完。出食堂时,杜娟又问了一遍合买书的事。
“买。”许麦秋说,“我出一半。”
“那明天去?”
“明天去。”
两个人沿着操场往宿舍走。杜娟讲起普通话课,笑得停不下来;许麦秋也笑,手却一直按着衣兜。
母亲的信就是那天到的。
信纸是从裁缝账本后头撕的,边上有一排毛糙的齿印。宋巧云说第一批袖口的钱结了,第二批压价太低,没接。奶奶的房子已经收了当月租金,谷生把白衬衣和深色裤子泡在一盆里,灰得洗不回来,挨了一顿骂。
信末写着:家里没事,你读你的书。咸菜吃完没有?
许麦秋把信翻过来,背面没有别的话。
她却开始算奶奶复诊的钱、母亲少接一批活的钱。到了星期六,她还是带着新领的钱去了邮局。
汇款单摊在玻璃柜台上。她写好家里的地址,在金额那一格停住了。
照从前的习惯,把整钱寄走,零钱留着。饭不够吃可以添点开水,书能借就借,洗衣粉先借杜娟的。她甚至已经替自己找好了理由:刚来学校,暂时苦一点。
柜台里的人敲了敲玻璃:“同志,填好了吗?”
“还没有。”
她让后面的人先办,拿着那张单子退到墙边。
邮局门口有人卖烤红薯,炉口冒着甜气。一个小女孩抱住母亲的腿不肯走,母亲说买小的,两人挑了半天,终于拿报纸包好,轮着吹气。
许麦秋看了一会儿,低头把金额填小了。
交钱时,她一直盯着柜台里那个人的脸。对方只数了钱、盖章,把回执推出来,连她的家境都没有问。
从邮局出来,掌心剩下几张钱。她握得太紧,钱边被汗浸软了。
她买了一只红薯。
剥开皮,里面烫得冒烟。第一口没有尝出味道,第二口才觉出甜。吃到一半,她忽然想把另一半留到明天,又怕杜娟问自己怎么只吃这个,索性站在桥边,一点点吃完了。
回宿舍后,她把购书的钱交给杜娟。
“你手怎么这么红?”
“烫的。”
“你买烤红薯不叫我!”
许麦秋笑了,笑到一半,眼睛忽然酸起来。她低头翻书包,找了很久才摸到那封家信。
她给母亲写回信,说这次寄得少,自己要留饭钱,还要买一本书。解释写了小半页,她又划去,只留下这两件事。
信封封好以后,她坐了很久。她已经可以在饭桌上说不,真正把钱留在自己手里,却像偷偷拿了家里的东西。
母亲一周后回了信。没有夸她懂事,也没有责怪。只说钱收到了,补了这次陪诊的开销;书买了就好好读,天凉了,厚袜子放在哪个夹层,别找不着。
许麦秋看完,先摸了摸脚上的薄袜子,然后蹲下,把木箱底翻开。
那双厚袜子果然还在。
十一月以前,最紧的一段日子仍没完全过去。贷款手续在办,阅览室的工资按月结,她的伙食钱却等不了。她给邵老师打了一次长途,问能否借一小笔过渡费,第一学年结束前分两次还。
邵老师问她差多少。她说出一个数,觉得难为情,又说可以再少一点。
“够用就是这个数,你少说了,下回还得打电话。”
她握着听筒,鼻尖发热。
钱寄到后,她按说好的写了借条,先交伙食钱。其余的放在箱底,不再去想还能从哪顿饭里省出来。新买的那本书,她和杜娟约好轮着看,扉页上并排写了两个名字。
后来学校给下书面回执,当年学费按办理好的贷款安排处理。她去办公室问清自己的后续责任,把回执收好,给母亲报了信。邵老师的过渡借款,她先用下一次工资还了一半,余下的继续从阅览室结算里攒。
那天晚上,她在阅览室收回一本散了页的书。照管理员教的方法,先把页码排顺,再用纸条压好。她做得慢,等抬头,窗外的操场已经黑了。
杜娟站在门口等她,搓着手催:“走啊,再晚澡堂没热水了。”
她把最后一页放稳,拿起脸盆跑出去。
这几天,她也开始有一点学生的样子:赶着去占洗澡的位置,为借不到的书烦恼,听见同寝室的人喊她,能先应一声,没立刻去猜家里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十一月中旬,一封青柳县来的信打断了这样的日子。
宋巧云只写了几行:奶奶昨天夜里摔了,已经送去看过,先不用急着回来。我这两天有点发热,谷生在家,春兰也来过。
字迹比从前潦草,信纸上有一小块被水洇开的墨。
许麦秋看了一眼邮戳。信已经走了三天。
她把脸盆放到门边,连外套都没穿好就往楼下跑。电话那头一直忙,排在后面的人催她,她把听筒放下,站到队尾重新等。
轮到她时,电话终于通了。巷口看电话的人说谷生刚走,约好明早七点再来,让她那个时候打。
她说了两遍七点,才把听筒放回去。
宿舍里,杜娟留着一碗粥。许麦秋捧到手里,没有喝。
“你先吃。车站这时候也没车了。”
她点头,勺子碰着碗边,轻轻响了一声。那封信放在膝头,“不用急着回来”被她看得几乎不认识了。
8 家里真的出了事
七点还差十分,许麦秋就站到了办公楼外。
班主任来开门,看见她冻红的脸,把办公室电话推近了些。线路接通,谷生的声音一下钻进耳朵里。
“姐,奶奶昨晚又喊疼。”
“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看过了,没说骨头坏了,过几天还得复查。妈在睡觉。”
“你去叫妈。”
“她没在这儿,她还烧着。我来电话亭等你的。”
许麦秋看着窗玻璃。上面映出自己的脸,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
前世奶奶那次摔伤是在十二月。她原先记得很牢,觉得只要在那个时候多留意,就能避开。现在才十一月,母亲也没有南下。记忆里那条旧路已经接不上眼前的日子。
她问了谷生奶奶还能不能走、谁陪去的医院,又问他早饭吃了没有。问到最后,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姐,我不知道药放哪儿。妈让我等她起来,可奶奶一直在喊。”
“别自己乱找药。等姑姑来。我今天回去。”
电话挂断,班主任给她一张请假条。她写了三天,笔尖在结束日期上停了很久。
班主任没催,只说落下的课回来再补,家里情况有变化,记得联系。
她回宿舍装东西,先把木箱拉了出来。衣服抱到手里,才看见箱底那本跟杜娟合买的书。
杜娟蹲在旁边问:“你要搬回去吗?”
“不是。”
她放下衣服,只拿了一个小包。
到青柳县时,街口的铺子已经落门。谷生来接她,手电的光一直照在地上。他长高了一点,裤脚却还是短,走两步就露出脚踝。
“妈没来?”
“我没让她来。”
他接过她的包,走得很快,快到她得小跑才能跟上。
老屋的门开着。宋巧云披着棉袄坐在缝纫机旁,见她进来就站起身,膝盖碰得机身一响。
“谁叫你今天就回的?”
许麦秋抬手碰母亲的额头,烫得手一缩。
“你管这叫有点发热?”
“信到了,我兴许就好了。”
母亲想笑一下,没笑出来,转身去拿碗。灶上有半锅糊粥,锅沿结着一圈黑皮。许麦秋把碗接过去,放回柜里。
“我吃过了。你躺着。”
其实她一天只吃了一个馒头。
奶奶在里屋喊麦秋。她进去,潘秀枝躺在床上,一只胳膊擦破了,膝盖肿着,旧棉裤卷在腿弯处。见她低头看伤,奶奶先把被子拉了拉。
“没什么,地上绊了一下。”
“当时谁听见的?”
“我。”谷生站在门口,“凳子倒了,响好大一声。”
潘秀枝瞪他,他不肯闭嘴:“你还喊了。”
屋里安静下来。奶奶别过脸,手抓着被边,过了一会儿才说:“夜里黑,想喝口水。腿一软,摸着什么都不稳。”
许麦秋蹲下,握住她的手。掌心又干又凉,抓上来时力气却很大。
她差一点就说,我不走了。
那几个字太熟,只要说出来,奶奶会松开手,母亲会睡得安稳些,谷生也不用在门口绞衣角。所有人都能喘口气。
她低下头,等喉咙里那阵涩意过去,才问:“水放哪儿,你拿着顺手?”
潘秀枝指了指床沿。她把杯子放过去,奶奶试着够,碰到了杯壁。
麦秋在奶奶床边守了一夜。第二天上午,许春兰来接奶奶复查,见她还穿着昨天那件外套,让她先去洗把脸。宋巧云跟到门口,想把药袋塞进麦秋手里,春兰先接了过去。
“你去看你妈,医院我带着。”
麦秋给母亲陪完诊,回来煮了面。宋巧云吃了几口就放下,靠着枕头睡过去。她坐在床边,听见谷生在外头把炉灰铲得簌簌响。
院里的旧凳子已经被他搬走了。他又拖来一只木箱,想给奶奶垫脚,搬进门才发现太高。
“先放着,等奶奶回来试。”麦秋说。
谷生擦了擦汗,没有把木箱再推给她。
复查回来,医生没要求住院,交代了在家照料和再看诊的事。春兰把话复述给母女听,又说自己晚上不能守,明早那摊包子已经有人订了。
宋巧云抬眼看麦秋。
她也抬头。两个人碰上目光,谁都知道那个最方便的办法是什么。
“我明天得回学校。”她说。
母亲嘴角动了一下,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王婶送饭来,听说她们缺人守夜,给春兰指了条路:巷口的周婶从前帮人照看过老人。春兰领她来看过床铺,周婶答应了:“我能来两晚,再往后就得找别人了。”
宋巧云从装租金的信封里数钱。数完,信封瘪了大半。麦秋手往衣袋里伸,母亲却把钱递给周婶:“就从今夜算。”
春兰还坐在矮凳上,手撑着膝盖。麦秋想起姑姑今早为了陪诊少摆了半天摊,问原先说好的补贴在哪儿。
“线团底下。”宋巧云说。
麦秋从抽屉里找出钱递过去。春兰收了,对宋巧云说:“明儿烧还不退,我先带你去看。夜里的事咱们再想。”
晚上,周婶陪奶奶躺着,麦秋在外间补笔记。母亲醒来,喝了水,望着她小包里露出的课本。
“要考了?”
“下个月。”
“我还当大学松快。”
她没有接这句话。书上的字看了很久,只记住一行。
天快亮时,宋巧云出了汗。吃早饭时,她能自己端住粥碗了,跟春兰说要是好起来,等周婶陪完今晚,自己就搬张小床睡到婆婆屋里。
回程前,麦秋到里屋道别。
奶奶问:“不能过了今天再走?”
她看着奶奶,没立刻答。老人手搭在被子上,没有抓她,她却觉得那只手还紧紧攥着自己。
“明早有课。”
潘秀枝把脸转向墙里。过了一会儿,指指柜上的干菜:“那个带着。”
谷生送她去车站。到闸口,他把包递过去,问:“姐,你还会回来吧?”
“放假回来。”
他点头,又点头。等她走过检票口,才在后头喊:“我把药袋放好了,姑姑知道在哪儿!”
许麦秋没回头,怕一回头,就真上不去这趟车。
她回到宿舍时天已经黑了。杜娟替她占着一盏台灯,桌上摊着抄好的笔记。
“还以为你今天也赶不回。”
她把小包放下,外套没脱,先坐到桌前。笔记旁搁着一个纸包,打开,是杜娟从食堂带回的饼,已经凉了。
“我回来了。”她说。
她掰下一块饼吃,咽了两次才咽下去。窗外有人在喊朋友去打开水,走廊的拖鞋声来来回回。她坐在这片热闹里,把笔记翻到缺课那一天。
9 旧办法不再管用
许麦秋回来后的第一场随堂测验,只写完了半张卷子。
不是题太难。她读着题,耳朵却一直等门外的脚步声,仿佛有人随时会来叫她接电话。
下课后,杜娟拿着卷子等她。两个人的答案差了很远,她重看第一道,才发现自己把题意读反了。
“你昨晚又没睡?”
“醒了几次。”
杜娟没劝,把她的笔拿过去,在错题上画了一个小圈:“先看这道。”
她坐下来。楼下电话响了,她的肩膀又绷起来。
没有人来找她。
一周后,家里的电话真的到了。
宋巧云说自己退烧了,奶奶也能扶着东西慢慢走;周婶两夜的钱已经付清,现在夜里自己睡婆婆旁边。她说得很细,像怕女儿听完又急着买票。
许麦秋听着,终于松了一点。
“那你好好睡,别夜里赶袖口了。”
母亲在那头嗯了一声,却没有挂。
停了片刻,宋巧云说服装店有一批外地的赶工,管住,钱比县里的零活好,想叫她跟过去十几天。
“奶奶怎么办?”
“春兰还是只能下午,王婶送完饭就走。夜里……”
母亲拖着那个尾音,许麦秋知道后面的话。
“麦秋,要不你先休一学期?等这阵钱挣了,明年再回学校。”
听筒很硬,压得她耳骨发疼。
她看着墙上剥落的绿漆。电话旁贴着一张值班表,写她名字的那一行被人涂改过,一笔一画,几乎要看不清。
“妈,我才刚回来。”
“我知道。不是让你不读,先停一停。”
这句话她听过。上次也是等家里好一点,等有人接手,等母亲挣够钱。她在那些等字里从十八岁走到三十多岁,没一个人记得回来问她,你现在还能不能去。
“我不休学。”
“你先听我说完。”
“我听完了。”
电话那头有人问还要讲多久。母亲压低嗓门:“你现在怎么这么硬?我不是为自己出去玩的。”
许麦秋的眼泪掉到手背上。她抬手擦,越擦越多。后头还有人在等电话,她把脸偏向墙。
“我也不是来玩的。”
宋巧云不说话了。
她想把那半张卷子给母亲看,想说自己这几晚一闭眼就是家里的黑屋,想说上课听不进已经很怕了。最后只问了一句:“我是不是不哭,你就觉得我没事?”
线路里有一阵细细的杂音。
“我没有那个意思。”
“可你刚才让我回去。”
她说到这里,终于说不下去了。母亲喊她的名字,她没应,等眼泪止住,才说自己晚上有课,先挂。
回宿舍的路,她走错了一条岔道。到操场边才发现,天已经黑了,田径队正在收器材。
她坐在看台最下面一层,想起母亲发烧时那双干裂的嘴唇。电话里刚刚那个人和病床上那个人都是母亲,她不知道该拿哪一个盖住哪一个。
晚课她迟到了。老师让她从后门进,她低头坐下,把书翻反了,旁边同学伸手替她转过来。
那一晚她只记住一句老师读的课文。回去以后,把那一句抄了三遍。
两天后,她给家里打电话,接的是谷生。
“妈呢?”
“交衣服去了。她没去外地。”
“为什么?”
“不知道。那个人又说不只十几天,得住一个月。妈说去不了。”
许麦秋握着听筒,等了一会儿。母亲没有来。
第二周的信里,宋巧云说没赶上那批活,县里的袖口又少了一些,这个月花用会紧。她在背面列了两笔要迟些还的旧债,没叫麦秋添,信末也没有再写休学。
许麦秋读到最后,发现自己既松了口气,又隐隐难受。她想等的一句“那天不该叫你回来”,母亲没有写。
她回信说了考试日期,也说自己的钱只能顾住在校生活。写完后,把“你别生气”四个字划掉了。
寒假回家,宋巧云照常问她饿不饿。她说饿,母亲就盛了一大碗面,荷包蛋藏在下面。
饭吃了一半,母亲忽然说:“那地方后来把工钱也压了。”
她抬头。
“幸亏没去。”母亲把锅盖放好,过了一会儿又添一句,“不是幸亏你不肯回来。我是真去不起。”
许麦秋不知道这句话算不算解释。她低下头,把那个荷包蛋吃完。母亲坐到一旁拆衣服,她把空碗送进了灶房。
饭后,她从包里取出收音机还给谷生。谷生拧开旋钮,刚好在报晚间天气。他看了眼埋头拆线的母亲,把声音调小了些。
家里仍会喊她。谷生找不到校服,张口就是姐姐;奶奶嫌母亲梳头手重,也想换她。她有时候应,有时候让他们等一等。宋巧云听见了,偶尔会不高兴,却没再说她读书读得心野。
开春返校,许麦秋把没写完的卷子重新做了一遍。这一次,第一道题看对了。
第一学年结束前,她把邵老师剩下的过渡借款汇了回去。邵老师寄回收妥的短笺,说钱结清了,暑假想回来就来学校坐坐。
她摸着那张短笺,第一次觉得毕业以后的校门,也未必只能远远看一眼。
第二年秋天,中文教育班开始做校内试讲。许麦秋备了满满三页,轮到她时,从作者背景一路讲到段落分析,生怕少说了哪一点。
下面的同学起初记笔记,后来翻书,杜娟把眉头皱得很紧。
负责老师喊停,问她:“你原定这段讲多久?”
“十分钟。”
“已经十五分钟了。下面的人记到哪儿,你看过吗?”
她回头看黑板。字挤得很满,最后一行几乎碰到墙。杜娟的笔记却还停在前半页。
老师把计时用的表放在讲台上:“删。明天重来。”
那晚她删到只剩一页半,仍舍不得。杜娟坐在对面等她练,听了两遍,指指一长段:“这儿我听不懂,你慢点。”
她慢下来,发现有些话连自己也没想清楚。两个人翻书争了半天,最后换掉一道问题,又划去几句套话。
第二次试讲,钟走到规定时间,她终于讲完了。老师说后半段还要压一压,但提问比昨天清楚。
许麦秋擦黑板,掌心抹得全是粉笔灰。她在宿舍洗了很久,指缝里仍白白的,便给母亲写信,说今天讲课讲砸了,又补了一次。
宋巧云的回信过了十来天才到。
信里没说怎么讲课,只说有人送来一条改坏的裤子,顾客在铺子里骂了很久,她也正在拆线。
末尾问:讲第二次,还紧张吗?
麦秋拿起笔,先写了一个“还”。窗外有同学喊她去吃饭,她应了,把信摊在桌上,等吃完再接着写。
10 妈妈也有一张车票
2003年寒假,许麦秋在母亲的剪裁本里看见一张培训通知。
纸折成四折,展开时,折缝正好压在“报名截止”几个字上。省城有十天的裁剪短训,服装店的老板娘捎回来的,费用和食宿自理,也不保证结业后能接到活。
“这是什么?”
宋巧云伸手来拿:“不去,夹在这儿忘了。”
通知上的日期还没有过。麦秋看见背面抄了好几个字,有一个写错,又描粗了。她把纸放回桌上。
母亲等她说话。她却蹲下去翻包,找出带回来的点心,先给奶奶送到里屋。
晚饭后,宋巧云自己拿着通知过来了。
“你看这个地方,好找不好找?”
“到省城还得换车。我也没去过,可以先打电话问。”
母亲哦了一声,把纸翻过来,又翻过去。
“想去就问吧。”麦秋说。
“四十多岁的人了,坐进去,人家笑不笑?”
麦秋正想说不会,话到了嘴边停下来。她实在不知道。母亲也看出了她的迟疑,自己先笑了,笑完没有把纸收走。
报名的电话,是宋巧云第二天亲自打的。回来时,她把食宿、地址和报到日抄在旧烟盒背面,怕忘,在路上念了几遍。
潘秀枝问她去多久,听见十天,先不大高兴。
“一个个都有事。”
宋巧云捏住纸角,没吭声。麦秋下意识要接话,奶奶已经叹了口气,去摸床头那只药袋。
“我晚上的水让谷生灌好。春兰来那两天下午,顺手把菜买了。你那几件衣服,别又堆得椅子上全是。”
母亲答应一声,仍没说自己已经决定。
培训费装在一只小布袋里。是这几个月结算后留的,原打算换一块做新棉袄的面料。她数了两遍,放回去,再找出一件旧棉袄,撕掉里头结成块的棉花。
许麦秋坐在旁边替她递线。她听见母亲说:“这个冬天快过了。”
那件新棉袄,也就没有再提。
出门前,宋巧云在挂历上圈了两个日子。麦秋第七天返校,她这趟要出去十天。她没让女儿为这三天改票,倒是拿着工钱去找春兰,请她再腾半天出来。剩下的,王婶照旧送一顿饭,谷生夜里给奶奶把水灌好。潘秀枝已经走得动了,嫌她们围着床摆东西碍事,只让把灯留近一点。
收拾完,宋巧云蹲下系布袋,系了一个死结。解不开,越扯越紧,最后还是拿针一点点挑开。
麦秋看着她那双手。母亲给别人做衣服,量一遍就知道怎么裁,轮到自己的这趟出门,却连袋口都能结错。
她忽然不想再催。
站台上风大,宋巧云把围巾拉到鼻尖,露出来的眼睛很亮。麦秋替她把翻起的衣领压下去,看见旧棉袄领边有一道补过的缝。
“到了给巷口留个话。”
“知道。”
“别省得不吃饭。”
母亲忍不住笑:“你这话跟谁学的?”
麦秋也笑了。广播催进站,两个人忽然都不笑了。
宋巧云把车票翻到正面看了一眼。上车前,她又回头望,想说什么,最后只抬手往女儿肩上拍了拍。
火车驶出去时,麦秋看见母亲还站在车门边,没有立刻往座位走。她冲着那扇小玻璃挥手,一直挥到手酸。
三天后,省城的电话打到巷口。谷生跑来喊姐姐,麦秋围着围裙就出去了,手上还沾着面。
“吃了吗?”母亲问。
“正做着。你呢?”
母亲说吃了。又问一遍奶奶的腿,才说课程跟不上。
“老师在上面讲,我才找到线,那一段已经过了。别人拿着布就能裁,我还在看本子。”
麦秋差点想说,你等我过去。她连母亲桌上摊着什么都不知道,却又急着把那句话递过去。
“你问老师了吗?”
“下课人家也忙,我没好意思。”
电话里静了一会儿。宋巧云忽然说:“你上课听不懂的时候,也这么坐着?”
“有时候。前排翻了两回书,我还在找老师说的是哪一行。”
电话亭外,谷生跑来问面是不是该捞了。麦秋摆手让他先回去,听见母亲在那头笑了一声,很轻。
电话快挂时,宋巧云才想起似的说:“同屋那个姓刘的,认图比我快。今晚我去问问她。”
麦秋返校前,把余下三天的事情交给谷生和姑姑。谷生嫌姐姐又查了一遍自己放盐的地方,皱着脸说都知道。她把抬到一半的手收回来,洗净围裙,搭在院里的绳上。
返校几天后,巷口来话,说宋巧云已经结业回家。
又过了十来天,母亲寄来一张裁片图,旁边有很细的铅笔字。她说学的办法还不熟,有两件衬衣的袖笼做错了,手里余下那点钱几乎都赔了布。
麦秋把图摊在宿舍桌上,看了半天,没看懂。
她回信说,自己帮不上技术的忙,问母亲培训班的电话还留着没有。
宋巧云后来打来电话,声音里带了点不好意思:“打了。老师问了半天,原来是我把一处数抄反了。”
“改过来了吗?”
“一件好了。另一件得全拆。”
电话那头,母亲叹了口气。
“心疼布。”母亲说。
麦秋听着,想起自己删得面目全非的教案,没有再急着接话。
过了一会儿,宋巧云问她在干什么。
“改教案。”
“还没改好啊?”
“改了这儿,那儿又不对。”
母亲嗯了一声。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宋巧云说,回去把袖子拆完就吃饭,叫麦秋也赶紧去。
挂掉电话,麦秋回宿舍看那张裁片图。图边沾了一点蓝色缝纫线,她拈下来,没有扔,夹进了还没改完的教案。
11 不替弟弟选
谷生的中考成绩出来时,许麦秋还在外地做教学实习。
母亲在电话里报了分,问她能不能回来一趟。她等到实习结束,赶上周末的火车,到家一看,桌上摊着两份招生材料,一份普高,一份职业学校。
谷生蹲在门槛边,手里还是那台收音机。外壳的裂口仍用胶带粘着,上面又叠了新的一层。
“你给他选。”宋巧云说,“你念过书,知道。”
许麦秋把包放下。谷生没有抬头,螺丝刀沿着裂缝轻轻划了一下。
母亲看好普高,说分够,家里再紧一紧也供得起。她问过两个邻居,都说男孩子最好把高中念完。
“他想呢?”麦秋问。
“他懂什么。我这回不拦着他往上读。”
那句话落下来,许麦秋忽然不想说话了。
母亲站在桌边,等她给一个稳妥的回答。她低头看那张普通高中的材料,纸很新,最下面留着家长签字的地方。
“麦秋?”
她把纸放下,抬眼问:“那年我说想去,你怎么不说再紧一紧?”
宋巧云愣住。
谷生的手也停了,收音机里一阵细细的电流声。
话已经出口,许麦秋却没有痛快。她看见弟弟的脸,一点点红到耳根。母亲想解释,她先站起身,出门到井边洗了把脸。
水很凉,落进袖口,她没有立刻擦。
前世她盼弟弟考上好学校,替他跑材料、凑费用,盼得连自己都信了,好像他走远一点,就等于把她也带走。后来他过得不如意,她委屈,弟弟也委屈,说那条路从来不是他想走的。
可那封通知书不是谷生按住的。
她站了一会儿,回到屋里,把两份材料并排摊开。
“刚才那句话,不是跟你算。”她看着弟弟,“你想去哪儿,先说给我听。”
谷生把收音机放到旁边,过了很久,才说想学电工。
他说得很乱,一会儿是喜欢修东西,一会儿又说怕读完高中,还是考不上大学。麦秋听见“怕”,正要替他分析,谷生忽然急了。
“姐,你能不能先让我说完?”
她把拿起的笔放了回去。
谷生说他想去看一眼职业学校,听说有实训的地方,不知道是什么样。普高他也不是一点都不想去,只怕进去以后,所有人都在等他考一个家里供得起的结果。
宋巧云坐在边上,脸色不好看。她听到这里,慢慢把那份普高材料转了个方向,不再压在儿子面前。
星期一,母亲和姐姐陪谷生去看学校。
接待的老师问他为什么想学,他说会修收音机。老师把他带到一块教学板前,指着上面的图问了两个问题,他一个也答不上。
谷生的脸垮下来。
“进来就是学这些,别看修收音机好玩,这里理论也得学。”老师又领他们看教室和宿舍,把课程、实训安排和费用材料交给家长。
麦秋拿笔记下几项,没替弟弟接话。到了校门口,谷生忽然停住,不肯往前走。
“刚才那两个问题,你会不会?”
她摇头。
“我还以为你会。”
“我学语文的。”
谷生低头踢了一脚石子。他背着包在太阳底下站了好久,才问母亲:“要是我学得不好,是不是白花钱?”
宋巧云看着他,说:“学三年总有学不会的。你到底是想学,还是只想找个不要用功的地方?”
他被问住,回家以后没再说技校一定好。
那几天,麦秋也没有催。她要准备返校的材料,有时瞥见弟弟拿着两份简章翻来翻去,会忍不住想告诉他哪一项更重要。想了又想,还是把自己的材料先收好。
谷生最后选了电工班。
他自己查了报名日,翻出户口本,又怕漏东西,来问姐姐能不能帮他看一遍。
麦秋看完,把材料交还给他。宋巧云请了半天,陪儿子去办报名。
母子回来时带了一斤桃,最底下有两个压软了。谷生忙着挑出来,手指沾了汁,忽然说:“姐,你那年去报到,也这么多人吗?”
“比这个多。”
“你一个人问?”
她点头。母亲站在灶边,把一只桃洗了很久。
开学后,谷生的第一封信写得兴高采烈,第二封寄到家里,却很短。宋巧云在电话里念给麦秋听:他嫌理论课多,说收音机摸惯了,到了学校才发现自己不会的更多。母亲想让她打电话劝他。
“我今晚得练试讲,周末再打。”
宋巧云有些着急,仍说了好。
周末接通,谷生闷着不吭声。她问过两遍,才知道他在实训课把图看错,反复返工,后面排着人等那块教学板,老师又批评了他。
“我看见他皱眉,手就更乱。”
“后来做完了吗?”
“没有。”
“老师让你什么时候补?”
“下周一。”
许麦秋差一点又要替他列办法。她捏着自己还没改完的教案,问:“你明天能再去教室吗?”
“能。找同寝那个看一遍也行。”
“那你先试试。我也没法把那张图讲给你听。”
谷生在那头笑了一声,笑得很小。
“姐,你是不是也怕老师?”
“怕。我上次讲课,讲一半就被喊停了。”
他终于说了更多,讲谁帮他借了书,谁早上起不来,讲食堂的饭和家里差得远。等电话亭外的人催,两个人才发现已经说了很久。
隔了半个月,他来信说那次返工补完了,老师只说以后画图仔细点,没有把他从电工班赶出去。
麦秋看见最后一句,笑了半天。她把信带去食堂,吃完饭,才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姐,我报名那天,妈陪我等了那么久。你以前是不是一直这样等我?
她把那一行看了又看。
前世谷生有孩子以后,也曾感激过她,说幸亏姐姐能干。每听见一次,她就更不好意思说累。如今这个十七岁的弟弟问她,那天你是不是也在等。
她写回信,说等过。不是每次都愿意,有时候真的很想走。
那封信寄出去以后,她没跟母亲解释自己怎么回的。
到了2004年春,毕业的事越来越近。同学们开始议论应聘,杜娟已经打听了几所学校。麦秋把弟弟的信夹进教案,去看新贴出来的招聘通知。第一张上头,没有适合她的岗位。
她站了一会儿,沿着公告栏继续往下找。
12 她按时走进教室
2004年夏天,许麦秋毕业了。
拍合照时,摄影师让大家靠近一点。杜娟一把将她拉过去,两个脑袋碰在一起,都笑了。照片洗出来,她选了一张寄回家,自己留的那张夹在教案里。
很快,宿舍开始搬空。
周青的父亲来接她,走廊里堆着大袋小袋。杜娟先去试岗,走的时候抱了麦秋一下,说有消息写信。傍晚,屋里只剩许麦秋的木箱,放在四张床中间,小得出奇。
前两场应聘还没消息,第三场在后天。她去水房洗脸,听见隔壁几个女生商量散伙饭。回来时,穿堂风掀开了教案,露出那只红边信封。
她把信封压回去,翻到明天要练的那一页。
第二天,她打电话去问,前两次都没录用。第一场试讲,她把时间用尽,还没有把课收住;第二场,她回答课堂处置的问题,越急越说不清,出来时后背都湿了。
第三场在省城近郊的新建中学。她问过待遇、住处和到岗日期,知道这份工作并不轻松,也还得轮到学校选她。
试讲的教室坐着两位老师和几个学生。她把课本翻开,教的是《社戏》里的一小段。
刚开始,她仍想把准备好的话全讲出去。说到一半,前排的男生把书翻前又翻后,忍不住问:“老师,您讲到哪儿了?”
她停住,脸一下热起来。
黑板上已经写了三行,最右边的字被自己手掌抹掉一半。她看见学生的笔还搁着,没有记。
“我说快了。”
她把黑板擦掉一部分,请学生先看眼前那一段,再问为什么回头想起来,普通的豆子和戏都会变得那么好。
有人说豆子好吃,有人说不是豆子,是跟谁一起吃。刚才没跟上的男生小声反驳,旁边的女生把书推给他,让他看前面写的是什么。
许麦秋等他们说完,才把问题接下去。钟到时间,她正好收住最后一句,没有再往里塞准备过却没用上的解释。
出来时,她站在走廊里,手心还冒着汗。
负责的老师送她到楼梯口,只说:“有消息会联系。下次板书留意字距。”
三天后,她接到录用电话。
她把笔找出来,对着对方报的时间、地点连写两遍,挂断以后,又把最后一行重读了一遍。窗外有人拖着空箱子经过,她蹲到自己那只木箱前,忽然不知道先收哪一样。
到校办完手续、看过宿舍,她给母亲打电话。
宋巧云先没听清:“录了?”
“录了。教语文。”
“真让你站讲台了?”
她笑了一下:“妈,我就是学这个的。”
母亲也笑,笑完匆匆说店里有人,叫她记得回来拿厚衣服。电话挂断,麦秋望着听筒,忍不住又笑了一会儿。
她回青柳县住了三天。
母亲跟人合租了县城的一间铺面,机器挪到窗边,下午不用开灯。收铺以后,她还回老屋住。奶奶已经能拄着杖走到门口,见麦秋回来,先嫌她瘦,转头又问姑姑:“星期四还来不来?小屋的房钱昨儿收着了,陪诊那份我给你留着。”
谷生放假回来,把那台收音机又借给她,说新宿舍万一闷,可以听。
“这回什么时候还?”
“先用着。”他把旋钮擦干净,“你上班别迟到,叫它给你报时。”
录取通知书,她放在教案夹里,带去铺子取衣服时露出一角。宋巧云看见,伸手摸了摸。
“还留着呢。”
“嗯。”
母亲翻出一件旧衬衫,叫她试。袖口短了半截,说再接一小段布就能穿。她拿着软尺,量完女儿的胳膊,又去翻旧本子。
麦秋低头看。名字后面是三年前的尺寸,旁边画着一张没画完的衣样。母亲往下写新的数字,笔尖在纸上停了几次。
缝纫机旁摆着她寄回来的毕业照,先前压在一块玻璃下,怕油手碰脏。她把照片拿起来,看见自己笑得露了牙,杜娟的半边肩膀靠着她。
“妈,”她问,“要是那天我没把信拆开呢?”
软尺从母亲手上滑了一截。
“什么?”
“那年八月。你说先别拆。我要是听了,你后来还会拿给我吗?”
门外有人推车经过,车轮碾得沙土簌簌响。宋巧云把软尺慢慢绕回掌心,望着案板,没有答。
许麦秋也不催。
“我那时是想把你留下。”母亲终于说。
她的手在照片边上停住。
“一年?”
“当时真想的一年。等我挣了钱……”
“一年以后,要是钱还没够呢?”
宋巧云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来。
铺子外的声音慢慢远去。麦秋把照片放下,指尖还是抖,压了两次,才压住那一点翘起的纸角。
“你还记得那天的饭吗?”麦秋问。
宋巧云望着她。
“你从锅底给我刮的。夹生的。”
“你吃了两口。”母亲说,“我还当你肯吃,是气消了点。”
麦秋用指腹按着照片上自己那张笑脸。
“妈,我那天是真的饿了。”
宋巧云坐了下去。软尺的尾巴垂下来,几乎碰到地面。
许麦秋闭了一下眼。
前世她在医院走廊坐到天亮,母亲醒来,张口就夸她省心。后来来了别的亲戚,大家围着病床说话,有人让她赶紧去吃点东西。她走到楼梯口,又听见叫她名字,说药单不知道放哪儿了。
她就回去了。
“我那会儿就想着,先把眼前这一阵过去。”宋巧云低着头,“你还年轻。”
许麦秋看着母亲头顶新添的几根白发。她想伸手,手抬到一半,却落回了自己膝上。
“妈,我那时候,也只有十八岁。”
宋巧云用力抿住嘴,没抿住,眼泪一下落下来。
许麦秋没说自己后来怎样。她听着外头有人叫卖,等声音走远,才慢慢吸进一口气。
母亲说了一声对不住。
她没有接“没事”。
那件衬衫摊在膝头,拆开的袖边露出一圈旧线孔。宋巧云抬手想替她理头发,手到耳边又停住,像怕她躲开。
麦秋没有躲。过了一会儿,她往前坐了一点,把额头靠在母亲肩上。
母亲身上有熨过棉布的气味。她一碰到,眼泪反而流得更凶,手抓住那件旧围裙,怎么也松不开。
宋巧云轻轻拍她。她没有叫女儿别哭,也没有再夸她懂事。
临走那天,衬衫还没接完。母亲想赶夜工,麦秋把布放回案上,说以后再拿,先送她去车站。
一路上,母亲没再交代奶奶的药和谷生的事,只问那间宿舍冷不冷。到了闸口,她替女儿把衣领翻好,翻好以后,手还留在领口。
麦秋也站着,等了一会儿。
八月,她按学校安排提前到岗,跟着年级组备课、整理教室。宿舍墙上挂了一本新挂历,她照着贷款还款安排,在上面记下日子,又把开学那天圈了起来。
开学第一天,麦秋提前走进教室。
她把教案放好,在黑板左上角写下自己的姓名。写到“秋”,手稍稍停了一下,最后一捺拖得长了。
新学生还没来齐,窗外的风吹动讲台上的纸。她把那只红边信封压在最下面,信封开口早已磨毛,里面的报到日期仍看得清。
楼下有人喊她接电话。
宋巧云说没别的事,问她今天是不是第一次正式上课。
“是。”
“那我不耽误你了。”
母亲没有马上挂,麦秋也没挂。长途电话里传来很轻的呼吸声,再远一点,是老屋门前卖菜的人在吆喝。
“妈。”
“哎。”
“晚上我再给你打。”
“好。”宋巧云说,声音哑了一下,“去吧,麦秋。”
楼上传来预备铃。她把听筒放回去,在楼梯转角站了几秒,擦干脸。正式上课铃响时,她推开了教室的门。
学生们抬起头,有人看见黑板上的姓名,试着叫:“许老师?”
她慢了半拍,才应了一声:“哎。”
许麦秋走到讲台后,翻开了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