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娶我,是为顶一个死人的添灯差。
她叫阿箬,是陆知砚的原配。
四年前的冬天,陆家祠堂走水,她死在里头。
尸身烧得认不出,只剩腕上一只玉镯。
陆家的长明灯不能灭,灭了,就是负了太祖的恩,满门获罪。
可总要有个合适的人添灯。
因此,陆家要再娶一个媳妇。
手要稳,命要硬,最好没有娘家。
我爹是灯匠,死在那场火之后。
陆家给了三十两医药费,二十两丧葬费。
我继母收了。
他们把这事叫善后。
我管它叫封口。
继母收了陆家八十两银子,把我送上了花轿。
洞房那夜,陆知砚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他说:「子时了,灯该添油。」
我提起油壶,从他身边走过去。
红盖头还压在床上,没人掀。
我爹死在这盏灯上。
我得知道,那晚是谁点的火。
1
花轿到陆家时,雨刚停。
门槛是湿的,红漆上溅了泥。
喜娘扶我下来,小声念诵:「跨火盆,别回头。」
我跨了。
炭是半死不活的,烟往裙子里钻。
陆家没有吹打。
门廊下挂着两盏白纸灯笼,风一推,转半圈,又转回来。
我听见有人在影壁后头说话。
「续弦也这么寒酸。」
「寒酸什么?人家是来添灯的。」
我装作没听见。
拜堂时,陆知砚站在我左边。
从盖头底看,他穿一件玄色直裰,腰间系一根旧绦。
绦上打了个结,结头磨白了。
司仪喊「拜」。
他弯得比我慢。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太夫人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珠。
夫妻对拜时,我隔着盖头看见陆知砚的鞋。
黑布鞋,鞋面上有一点白灰。
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
礼毕,我被送进新房。
房里有炭盆,炭烧得旺,窗纸上映着一层红。
喜床上撒了枣和花生。
我坐了很久。
久到炭盆里的炭塌下去一块。
久到外头的脚步声一阵一阵地过,又一散。
天黑了。
一个婆子在门外说:「娘子,该去灯室了。」
我揭了盖头。
盖头下的穗子缠在发簪上,扯断了两根。
我把嫁衣脱了,叠好。
里衣的袖口磨破了,是我自己缝的。
针脚歪。
明天还得穿。
灯室在祠堂东边,一间半的地下屋子。
推门,先闻到油。
桐油、蜡、陈年香灰,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喉咙口。
石台上供着一盏灯。
铜座,琉璃罩。
罩子被烟熏黄了半边,只有半边。
火很小,一粒黄豆那么大。
它已经烧了很多年。
墙上挂着一块木牌。
子时添油,三斤三两。
灯芯留三分,长一分则烟,短一分则暗。
添油时不许说话。
不许开北窗。
不许用隔夜的油。
我数了三斤三两。
油提起来,手腕一沉。
铜漏斗架在灯口上,油线细得像一根发丝。
我盯着那根线,不敢眨眼。
油面升到刻痕,停住。
我放下油壶,拿剪子修芯。
焦黑的那一截剪掉,火苗抖了一下,直了。
身后有呼吸声。
我不回头。
「谁教你的?」
陆知砚的声音比我想的低。
「我爹。」
「你爹叫什么?」
「阮守拙。」
他没有再问。
我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
他走了。
脚步声上了台阶,过了廊,远了。
我把剪子放回原处,手心里全是汗。
回到新房,红烛烧到了底。
烛泪堆在铜盘里,凝成一小座山。
我把那座山掰下来,扔进炭盆。
火「嗤」了一声。
我坐在床边,算了算我的月钱。
二两。
一年二十四两。
我弟在吴州的灯坊做学徒,管饭,不给钱。
要把他弄出来,得攒二十两。
还要给他买双合适的鞋。
他的脚长得快,继母总给他穿小鞋。
我吹了灯。
黑暗里,有一股油味,从门缝底下钻进来。
我爹就是闻着这股油味死的。
我得知道,那晚谁在灯室。
2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醒了。
小满端来热水,站在床边看我。
她十五,脸圆,眼睛也圆。
「娘子,太夫人那边辰时传饭。」
「嗯。」
「您……要不要换身衣裳?」
我低头看了看。
昨天的衣,袖口破着。
「那就这身。」
她张了张嘴,没敢再说。
太夫人住在正院。
院里种了一棵老石榴,枝上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子,没人摘。
我进去时,她正在看一叠账。
「坐。」
我坐了。
她不看我,先把账翻完,才抬起眼。
「手伸出来。」
我把手放在桌上。
她捏着我的指尖,翻过来,看掌心的茧。
看了很久。
「倒是双做活的手。」
她松开我,接过茶,抿了一口。
「陆家不缺会做活的,缺的是手稳的。」
「媳妇记下了。」
她这才正眼看我。
「你爹是灯匠?」
「是。」
「江南阮家?」
「是。」
她手里的茶盏停了一下。
「你爹的手艺,我见过。」
她没往下说,一室沉默。
从正院出来,小满跟在我后头,小声说:「太夫人今天算好说话了。」
「她平日里不好说话?」
「大奶奶在的时候,太夫人笑得比现在多。」
「大奶奶?」
她捂住嘴,四下看了看。
「就是……先头那位。」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东厢后头有一片小院,墙头探出几竿竹子。
叶子窄,青得发黑。
院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眼里进了灰。
「那是大奶奶的院子?」
小满点头。
「大奶奶姓箬,太夫人的侄女,四年前冬天没的。」
「祠堂走水,听说她为了护那盏灯,没跑出来。」
「尸首烧得认不出,只剩一只镯子。」
「爷从那以后,就没笑过。」
「她死的那晚,谁在家?」
小满想了想。
「太夫人在,周嬷嬷在,爷去陵上了。」
我把这三个名字记在心里。
我看着那把锁。
门环上缠着一根红绳,褪成了粉白。
风吹过来,竹叶擦着墙头,沙沙地响。
「爷待她很好?」
「爷给她种了一院子的箬竹,她喜欢画灯样,爷就把东厢的耳房改成了画室。」
「她死了,爷把画室锁了。」
「再没开过。」
中午,我去灶下看油。
油库在灶下隔壁。
三口大缸,缸口盖着木板。
我揭开一块,凑近闻。
桐油的味道里,夹着一丝潮气。
油面上浮着一层薄白。
我蘸了一点,捻开。
涩。
「这油谁收的?」
「周嬷嬷。」
我记下了。
回到灯室,我找了一块细麻布,又去灶下要了一捧木炭。
把炭砸碎,裹在布里,架在漏斗上。
油一勺一勺地过。
布上留下一层灰白的絮。
滤完的油清亮了些。
添进灯里,火苗比昨晚高了一线。
我另起了一本簿子。
簿子上记灯。
心里头记人。
谁几时进过灯室,谁动过油,谁在祠堂附近转。
夜里,陆知砚来了。
他站在石台边,看了很久。
「今日的灯,比往常的亮。」
「油里有水,我滤过了。」
「谁教你滤的?」
「我爹。他说灯跟人一样,吃了脏东西,就没精神。」
他没说话。
灯花爆了一声。
他伸出手,虚虚地在火苗上方停了一下。
「四年前,是你爹修的这盏灯罩?」
「是。」
「罩口有一道裂,别人修不了。」
「我爹说,裂要锔在里侧,外头看不出来。」
他收回手。
「你爹的手艺很好。」
「嗯。」
「他……走得急。」
我抬起头。
他站在灯的那一边,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暗处。
「陆家给了三十两医药费。」他说。
「我知道。」
「后来还给了二十两丧葬费。」
「我也知道。」
「你继母收了。」
「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恨陆家吗?」
我想了想。
「我恨我继母。」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先前不一样。
先前他看我,像看一盏灯,看它亮不亮,费不费油。
那一眼里有点别的东西。
很短。
短到我以为是灯花晃的。
「睡吧。」他说。
「明日还要添灯。」
他走了。
我留在灯室里,摸了摸灯罩。
内罩光滑,什么都没有。
我爹这辈子,修过很多灯。
末了把自己修进去了。
3
日子过得像添灯。
一勺一勺,不知不觉就满了。
我每日子时起,添油,剪芯,记档。
陆家原来的添灯簿停在阿箬的字上。
小楷,瘦,收笔的时候往上挑。
她写:「冬月初七,风大,芯短一分。」
再往后,是空白。
冬月初七那一页,被撕了。
断口很齐。
不是烧的。
我翻了翻前头的记录。
她记得很细。
天气,风向,灯焰的颜色,油从哪里来。
有一页写着:「今日心口疼,添油时手抖,洒了半勺。」
我看了一会儿,把簿子合上。
从那天起,我另起了一本。
第一页写:「三月初三,雨。油三斤三两,芯三分。灯焰直。」
写完,觉得少了点什么。
又添了一句:「夜里风从北窗缝里进来,我用布条塞了。」
我不知道写给谁看。
也许只是想让这盏灯,有人记得。
月底,我托人往吴州捎了二两银子。
半个月后,继母的回信来了。
「你弟近来咳嗽,郎中说要吃药。你再寄五两。」
我把信折好,压在箱底。
第二天,我去找管事,预支了下个月的月钱。
「爷知道吗?」
「不用他知道。」
他没再问,把钱称了给我。
我把五两银子封好,托人带走。
那天晚上,我在灯室里坐了很久。
火苗一跳一跳的。
我想起我爹。
他活着的时候,总说:「萤儿,灯是有脾气的。你急,它就灭。你稳,它就亮。」
我那时候不信。
我觉得灯就是灯。
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是人。
陆知砚每天回来得很晚。
他在灯库当值,管着宫里的灯烛。
逢年过节,最忙。
他回来,先去灯室,看灯,再回书房。
从不进我的东厢。
府里的人开始议论。
「爷是不是还想着大奶奶?」
「续弦就是续弦,摆着看的。」
小满听了,气得要跟人吵。
我拉住她。
「嘴长在人家身上。」
「可娘子您……」
「我怎么了?」
「您就不难受?」
我想了想。
「我弟这个月有药吃了。」
她愣住了。
我低头剪灯芯。
剪子「咔」一声,焦黑的那截掉在铜盘里。
我不难受。
难受是吃饱了饭的人才有空想的事。
四月初,我做了一盏自己的灯。
是一盏走马灯。
没用竹骨。
我爹教过我,纸捻也能撑起来。
灯面上画了江南,一座石桥,一条船,岸上几间白墙黑瓦的房子。
桥下点了很多细点,当作雨。
灯点起来,热气一冲,纸轮转。
我把灯挂在他书房外的廊下。
那天夜里,他回来得早。
他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你做的?」
「嗯。」
「为什么挂在我门口?」
「好看。」
他看了看灯面上的画。
「她不做这种。」
「她做琉璃的,画样是工笔,她爱画,尤其爱灯画。」
「哦。」
我伸手去接。
「那我拿回去。」
他没给。
「这个,也好看。」
他把灯提起来,看了看。
「就是费油。」
说完,他吹灭了灯,提回自己房里。
第二天夜里,那盏灯又亮了。
我看着那亮光,微微眯起眼睛。
4
四月末,灯库要选灯样。
太后七十大寿,宫里要摆鳌山。
陆知砚管这事,连着几日没回家。
太夫人把我叫去。
「你会画灯样?」
「会一点。」
「画一张来看看。」
我画了无骨灯。
不用竹骨,纸捻做架,糊上绢,轻,能叠。
太夫人看了半天。
「阿箬从前也画过一种灯,还是请教了一个画灯样的。」
「什么灯?」
「琉璃的,一百二十片,一片一片磨出来。」
她看着窗外。
「那盏灯,没做完。」
「她人就没了。」
她把我的纸放下。
「你这张,先放着。灯库有旧样子,用旧样子稳当。」
走到门口,她忽然说:「你是个聪明的。聪明人要知道分寸。」
三天后,灯库把阿箬的旧样子翻了出来。
琉璃鳌山。
一百二十片,每一片都标了尺寸。
角落有一行小字:「此灯重三百斤,需二十四名匠人,工期三月。」
离寿辰只剩一个月。
陆知砚回来那晚,我在书房门口等他。
「那盏琉璃灯,做不出来。」
「我知道。」
「那你还要做?」
「太夫人定了。」
「误了寿辰,罪谁担?」
「我担。」
「你担得起吗?」
「担不起也得担。」
他推门进去。
我站在廊下,听见里头翻纸的声音。
那盏走马灯还亮着,桥和船一圈一圈地过。
第二天,我去灯库找他。
「我给你做一盏样灯。无骨灯,轻,一个人就能提起来。」
「太夫人要琉璃的。」
「琉璃的做不出来,无骨的能做。」
他看了我很久。
「你想要要什么?」
「一间屋子,一个帮手。事成了,你告诉我,我爹当年是怎么死的。」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谁跟你说他死得不对?」
「没人说,我自己猜的。」
「你猜错了。」
「那就当你告诉我真话。」
他把琉璃图样卷起来,推到一边。
「三天。」
我用了两天半。
小满打下手,手上粘满浆糊。
纸捻搓成架子,一根一根,搓得手指发烫。
糊绢不能急。一急就皱,皱了光就不匀。
我做了六层,最上头留一个口,热气从那里出去。
第三天傍晚,灯做好了。
我提着它,从灯库走回陆家。
路上有人惊叹:「怎么没有骨头?」
我没理。
灯摆在正厅。
太夫人来了,周嬷嬷也来了。
我点了火。
光从绢里透出来,柔的,一层一层往上走。
六层,每层都亮。
太夫人开口:「倒是好看。」
周嬷嬷忽然说:「这灯,怎么看着眼熟?」
「像大奶奶从前画过的一种。」
她转身捧来一本旧册子,翻到一页。
上头画着一盏无骨灯,六层,纸捻架,跟我做的有七八分像。
「这不是照着大奶奶的画做的吗?」
厅里的人都看着我。
太夫人接过册子,看了看我的灯。
「你见过这册子?」
「没有。」
「那怎么这么像?」
我走到灯前,把最下面一层转过来。
「大奶奶的图,底下封口。热气出不去,灯烧半个时辰就要倒。」
「我这个,底下留了三道缝。」
我挑开绢边,露出纸捻。
「她的架子横竖交叉,我的是斜的。」
「斜的受力匀,灯才不会歪。」
我把灯提起来,转了一圈。
火没晃。
「琉璃重,要横竖架。纸轻,斜着就行。」
我放下灯,看着周嬷嬷。
「我爹说,灯样是死的,火是活的。照着画,做不出活灯。」
周嬷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太夫人把册子合上。
「就这盏,摆到寿宴上去。」
人都散了。
陆知砚走到灯前。
「你刚才说的那些,你爹也说过。」
「嗯。」
「四年前,他在这修好了灯。」
「跟着祠堂就走水了。」
他伸出手,在灯面上方停了一下。
热气把他的手指熏得发红。
「他跑进去,要去把修好的长明灯抱出来。」
「他的手也烧了,撑了半年,没撑过去。」
「火是怎么起的?」
「走水。」
「哪一间先烧的?」
他停了一下。
「油库。」
「油库在祠堂后头,那天谁去过油库?」
「查过了,没人。」
「没人,火怎么起的?」
他看着我,微微皱眉。
「你查这个做什么?」
「我爹死在这里面。」
他没再说话。
我站在原地。
灯一层一层地亮着。
5
寿宴的灯,到底没出岔子。
太后夸了一句「轻巧」。
灯库赏了陆知砚两个月俸禄。
他把赏钱给了我。
「拿着。」
「为什么给我?」
「灯是你做的。」
「我是陆家的人,做灯是本分。」
「那就当是本分的钱。」
我收了。
转头托人捎了十两回吴州。
继母又来信要了三两。
五月,灯库的活少了。
陆知砚回家早了些。
他开始教我认灯谱。
灯谱是陆家祖上传下来的,厚厚三大本。
翻到末页,夹着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盏灯。
没有灯罩,只有一圈一圈的纸捻。
「谁画的?」
「阿箬。」
他把纸夹回去。
「她总画些奇怪的,听说是跟人学来的。」
「奇怪不好吗?」
「做不出来。」
「做不出来,也可以画。」
那晚,他在灯室待到很晚。
我在旁边搓纸捻。
铜灯里的火安安静静地烧。
他忽然说:「你的手,给我看看。」
我把手伸过去。
他翻过我的掌心。
「都是茧。」
「做活的手。」
「疼不疼?」
「不疼,茧厚了就不疼。」
他松开手。
「我从前没问过她疼不疼。」
「她怕疼。」
「碰一下就哭。」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吵醒谁。
我把手收回来。
「我不是她。」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六月,天热了。
灯室闷,我每日添完灯,一身汗。
陆知砚让人在灯室门口搭了个棚,摆了张竹榻。
「添完灯,在外头坐坐,里头太闷。」
「嗯。」
有一天,他回来时,手上缠着布。
布上渗了血。
「怎么了?」
「灯罩烫的。」
「我看看。」
他不肯。
我拉过他的手。
布解开,掌心红了一片,起了泡。
我把他按在院里的大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浇上去。
他「嘶」了一声。
「忍着。」
「你倒凶。」
「凶你才记得住。」
我从屋里拿了药膏,给他涂。
药膏是小满从灶下要来的獾油,黑乎乎的,一股腥味。
他皱着眉。
「这什么东西?」
「治烫伤的。」
「味道难闻。」
「管用就行。」
我低着头,一笔一笔地涂。
他的手很热。
掌心的茧比我的还厚。
「你从前也给旁人上药?」
「没有。」
「她呢?」
「她怕疼。碰一下就哭。」
又是这句话。
我把他的手包好。
「那你以后别烫着了。」
「嗯。」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阮萤。」
「嗯?」
「晚饭,你那儿有吗?」
「有,阳春面。」
那碗面,他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了。
「明天还有吗?」
「有。」
「那我明天还来。」
他真来了。
一天,两天,三天。
后来,他干脆把饭都挪到东厢来吃。
日子像是有了点盼头。
我把他烫伤的那只手记在心里。
我给他上药,问他阿箬的事。
他说的每一句,我都记在心里。
夜里给他换药,换着换着,他的手就不老实,反过来握我的手指。
我不抽。
他也不说话。
灯在窗外亮着。
纸轮转得很慢。
我以为,日子能这么过下去。
七月十五,他去了城外。
阿箬的坟在城外一座小山上。
他每年这天都去。
去一天,天黑才回。
我等到亥时,他没回。
等到子时,我还是先去添了灯。
灯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火烧得很稳。
我坐在石台边,听更漏。
一更,两更。
三更的时候,外头有脚步声。
他回来了。
身上一股酒气。
我扶他坐下。
「喝点水。」
他抬起头。
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阿箬。」
我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我是阮萤。」
他怔怔地看着我。
看了很久。
「……对不住。」
「阿箬死的那天,你在陵上?」
他闭着眼。
「在。」
「谁在祠堂?」
「没人。」
「没人,火怎么起的?」
他不说话。
我听见他的呼吸乱了。
他装睡。
「没事。」
我把碗放下。
「水在桌上,你喝了再睡。」
我转身回房。
那一夜,我睁着眼,听更漏敲到四更。
第二天,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照常吃饭,照常去灯库。
只是不再牵我的手。
我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照常给他上药,照常笑。
心里记着的,又多了一行。
6
阿箬回来那天,下着雨。
八月的雨,来得急。
我正蹲在廊下收纸捻,听见门口有人喊。
「大奶奶……大奶奶回来了!」
小满手里的笸箩掉在地上。
纸捻滚了一地。
我站起来。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浑身湿透。
青布衫,裙摆上全是泥。
怀里抱着一盏灯。
灯罩碎了半边,用一块旧布包着。
她瘦。
颧骨高,眼窝深。
可那张脸,我见过。
在东厢耳房的画里。
太夫人房里也挂着一幅。
阿箬。
她看见我,先笑了一下。
「你就是新来的妹妹?」
她的声音哑。
像很久没说过话。
我没应,也笑了一下。
活着好啊,活着才好呢。
周嬷嬷从里头冲出来,扑过去抱住她。
「姑娘!姑娘你没死!」
阿箬被她抱着,身子晃了晃。
「嬷嬷,我回来了。」
太夫人被人扶出来。
她看见阿箬,先看了一眼周嬷嬷。
那一眼太快。
可我看见了。
「箬儿?」
她手一松,佛珠串摔下去,溅了一地。
「姑母。」
阿箬跪下去。
「箬儿不孝,让姑母担心了。」
太夫人走过去,摸了摸她的脸。
摸到那道瘦出来的颧骨。
眼泪就下来了。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满院子的人都在哭。
只有我站着。
雨打在我脸上。
凉的,清醒的凉快。
陆知砚是被人从灯库叫回来的。
他进门时,雨还没停。
阿箬坐在正厅,换了干衣裳,手里捧着一碗姜汤。
他站在门口。
没有打伞。
水顺着他的袖子往下滴。
阿箬抬起头。
「知砚。」
他没应。
过了很久。
他说:「你不是死了吗?」
阿箬的眼泪掉进姜汤里。
「我没死。」
「那年我被人救了出去。」
「摔了头,什么都不记得。」
「前些日子才想起来。」
「我就回来了。」
她脚上的鞋是新的。
一个在庵堂里吃了四年苦的人,鞋底不该这么干净。
她的手也不像做过活的。
指甲修得齐整,指腹上没有茧。
陆知砚站在那里。
脸上的水往下淌。
我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
太夫人说:「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
他进来了。
走到阿箬面前。
「你记得什么?」
「记得你。」
「还记得什么?」
「记得这盏灯。」
她把怀里那盏破灯放在桌上。
「我从祠堂里带出来的。」
「这些年,我一直留着。」
我看着那盏灯。
铜座,琉璃罩。
罩口有一道裂缝。
裂缝上还有银锔子锔着,是被火烧的又开裂了。
是我爹的手艺。
她带走了这盏灯,祠堂的灯是新的。
她说是从祠堂里带出来的。
可她没提我爹。
一句也没提。
那天夜里,府里没人睡。
阿箬住在原来的院子。
锁开了。
箬竹还在。
周嬷嬷带人打扫,换了新被褥,点了安神的香。
太夫人守在她床边,像守一个失而复得的女儿。
陆知砚站在院子里。
站了很久。
我端了一碗热汤过去。
「喝了。」
他接过碗,没喝。
「阮萤。」
「嗯。」
「你信她说的吗?」
「你呢?」
他没回答。
「她抱回来的那盏灯,」我说,「是祠堂的。」
「嗯。」
「四年前,那盏灯被我爹修过。」
「嗯。」
「她说是从祠堂带出来的。」
「嗯。」
「可祠堂烧了,我爹冲进去救灯,我爹死了。她没死,她把灯抱出来的时候,我爹锔的罩子裂了。」
「嗯。」
「她既然在祠堂抱出了灯,为什么没叫住我爹?」
他转过头。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看着他,「你最好问清楚。」
「问清楚什么?」
「问她那晚,到底干了什么。」
雨停了。
屋檐上还在滴水。
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
他喝完了那碗汤。
「我会问。」
可他没问。
一天,两天。
阿箬病了一场。
太夫人请了三个郎中。
陆知砚下了值就去看她。
我照旧添灯。
子时,我提着油壶进灯室。
阿箬在。
她坐在石台边。
手里拿着灯勺。
「这盏灯,从前是我添的。」
「现在是我。」
她笑了笑。
把灯勺放下。
「我只是看看。妹妹别多心。」
她站起来。
从我身边过去。
袖子擦过我的手背。
很轻。
灯焰歪了一下。
我伸手护住。
火又直了。
「妹妹。」
她在门口停下。
「这灯,火不能太高。」
「高了,罩子会裂。」
「我从前可是添了三年。」
「那你后来怎么不添了?」我问。
她没回头。
「因为我死了。」
她走了。
我站在灯前。
火苗安安静静地烧。
这间屋子从来就不是我的。
我也没想要。
第二天,我去找陆知砚。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灯谱。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她回来了。我怎么办?」
他合上灯谱。
「给我些时日。」
「多久?」
「我不知道。」
「好。」
我在等。
等她露出尾巴。
7
太夫人找我,是在三天后。
她坐在正院,面前摆着一只匣子。
匣子开着。
里头是银票。
「二百两。」
「你是个好孩子,陆家不会亏待你。」
「一封放妻书,你回江南,还能嫁个正经人家。」
我看着那些银票。
「这是陆知砚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
「那他呢?」
太夫人不说话了。
她把茶盏搁下。
磕出一声轻响。
「阿箬是我侄女。」
「她在外头吃了四年苦。」
「我也在吃苦。」我说。
太夫人抬起眼。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把匣子推回去。
「这钱我不要。」
「你嫌少?」
「我嫌脏。」
她的脸色变了。
「阮萤。」
「太夫人,」我看着她,「我嫁进陆家,是明媒正娶。您要休我,让陆知砚自己来跟我说。」
「但走之前,我要把账算清。」
她皱起眉。
「什么账?」
「我爹的抚恤银子,陆家给了三十两医药费,二十两丧葬费,我继母收了。可那些银子,真够买我爹一条命吗?」
太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多少?」
「我不要银子。」我说,「我要添灯簿,四年前的旧账,全给我。」
她看着我。
「你要那个做什么?」
「我爹死在这盏灯上,我总得知道,他为什么死。」
她挥了挥手。
「给她。」
周嬷嬷把旧簿子抱来。
我接过来,抱在怀里。
「还有,」我说,「我要去账房查一笔账。」
太夫人的脸色变了。
「你查什么?」
「查油。」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去吧。」
我抱着簿子退出去。
走到门口,腿有点软。
小满扶住我。
「娘子,您方才……好厉害。」
「厉害什么,我手心全是汗。」
「那您还说得那么硬气?」
「不硬气,就真被赶出去了。」
「您要那些旧账做什么?」
「账不会说谎。」我说,「人会。」
回到东厢,我坐了一会儿,去了账房。
我翻的是账。
陆家的旧账,堆在账房后头的一间小屋里。
管账的吴先生眼睛花了,耳朵还好使。
我说我想看四年前的灯油账。
他戴上眼镜,翻了半天。
「冬月初三进的油。初七走的水。」
「初五,大奶奶当了一对金镯,一支钗。」
「当票在账上,她让我去赎,我没来得及。」
他从旧册子里抽出一张纸。
上头写着:金镯一对,银钗一支,当银二百两。
底下是阿箬的签名。
初五。
走水前两天。
「这事还有谁知道?」
「太夫人知道。」
「爷呢?」
「爷那年不在家,去陵上了。」
我把当票折好,放进袖子里。
「先生,今天的事……」
「我老了,记性不好。」
「娘子放心。」
从账房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没回东厢。
我去了灯室。
灯还亮着。
我坐在石台边,把那张当票摊在膝盖上。
二百两。
一个要死的人,当首饰做什么?
除非她早就打算走。
我想起我爹。
他躺在门板上,手上缠着布。
布上渗着黄水。
「萤儿。」
「灯罩的裂,要锔在里侧。」
「外头看不出来。」
他到死都在说灯。
他到死都不知道,那场火是怎么起的。
我坐着,坐了很久。
灯花爆了一声。
我拿剪子,把焦黑的芯剪掉。
火又直了。
我擦了一把脸。
脸上是湿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
我把当票收好,去了阿箬的院子。
她正在梳头。
「初五,你当了一对金镯,一支钗。」
她的手停了。
「初七,祠堂走水。」
「你什么意思?」
「我爹因那场火而死。」
她转过身。
「那是意外。」
「你放的火,没有意外。」
她把梳子放下。
「你有证据?」
「当票。」
「一张当票,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早就打算走。」我说,「说明那场火不是意外。」
她看着我。
「就算是我放的,又怎样?谁会信你?一个替人添灯的续弦,告陆家的长媳?」
「宫里每年下来查灯的高公公会信。」
她的脸色变了。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说,「我爹死了。我什么都没了。」
她站起来,走近我。
「你要多少钱?」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天晚上说一遍。」
「你做梦。」
「那就等查灯那天。」我说,「我自己说。」
我转身走了。
她在背后喊:「阮萤!」
我没回头。
第二天,我托小满去打听一个人。
顾九。
吴州人,画灯画的,在我们那很出名,他画的灯画许多都做不出来。
他四年前来过京城。
小满去了三天。
回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娘子。」
「打听到了?」
「打听到了。」
「人在哪儿?」
「死了。」
「什么时候?」
「三年前,在洛阳。」
「怎么死的?」
「说是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
「他那时候,在给一座庙画壁画。」
「跟他一起的,还有个女人。」
「什么女人?」
「不知道名字,庙里的和尚说,是个京城口音的女人,瘦,不爱说话。」
「顾九死了以后,她就走了。」
我坐在窗前。
窗外的箬竹被风吹得沙沙响。
「小满。」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想走,为什么不直接走?」
「为什么要放一把火?」
小满没说话。
她大概没听懂。
我懂。
因为陆家不放人。
陆家的媳妇,生是陆家的人,死是陆家的鬼。
尤其是守灯的媳妇。
想走,只能死。
8
腊月,宫里要来查灯。
每年冬至,灯库要派人到各府查长明灯。
查灯的是内官监的高公公。
陆知砚提前三日去了皇陵。
临走前,他把灯室的钥匙交给我。
「初八之前,灯不能出岔子。」
「嗯。」
「等我回来。」
「灯等你。」
他笑了一下。
很浅。
我头一回见他笑。
他走了以后,府里安静了几天。
阿箬的病好了。
她开始出门,先去正院,再去灶下,末了来了灯室。
「妹妹,明日查灯,我来添吧。」
「不用。」
「我添了三年,我比你熟。」
「你现在不是陆家的媳妇。」
她的脸白了一下。
「我只是想帮忙。」
「灯室的事,我自己来。」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初七夜里,我添完灯,锁了门,钥匙揣在怀里。
半夜,我听见外头有人走动。
我起来,披了衣裳,出去看。
廊下没人。
灯室的门开着。
锁挂在门环上,没锁。
我没来得及想,人已经跑过去了。
灯灭了。
灯室里全是烟。
灯芯烧成一截黑炭。
灯座里的油,黑了。
周嬷嬷坐在地上。
一看见我,就尖叫起来。
「是她!她今晚来过!」
「我亲眼看见的!」
「我没来过。」
「你来了!你提着油壶来的!」
「你锁的门,钥匙在你身上!」
「你把灯弄灭了,想害死陆家!」
外头的人都被惊动了。
太夫人来了。
阿箬来了。
高公公也来了。
他站在灯室门口,皱着眉。
「长明灯灭了?」
「灭了。」
「这可是大事。」
太夫人的手抖了一下。
「公公,一定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查了才知道。」
高公公看了我一眼。
「你是添灯的人?」
「是。」
「今晚添了?」
「添了。子时添的。三斤三两,芯三分。」
「谁能作证?」
「没人。灯室只有我一个人。」
周嬷嬷又叫起来。
「她自己说的!没人作证!」
我没理她。
我走到灯前,蹲下去看灯芯。
黑炭上有一层亮晶晶的东西。
我用指甲刮了一点,闻。
松脂。
「油里掺了松脂。松脂粘芯,火就上不来。」
我站起来。
「我添的油是滤过的。滤过的油,不会有松脂。」
「我日日滤油。每一回布上有什么,都记在簿子上。」
「今晚的油,不是我添的那一缸。」
我转过身,看着周嬷嬷。
「周嬷嬷,今晚的油,是你换的?」
「你胡说!」
「装松脂的油篓,在你房里,灶下最里头那间,床底下。」
她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高公公挥了挥手。
两个小太监去了。
不一会儿,抬回来一只木篓。
篓底有一层黄褐色的渣。
松脂。
周嬷嬷瘫在地上。
「不是我……不是我……」
阿箬忽然开口。
「是我。」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衣。
「是我让周嬷嬷换的。」
「我想试试旧法子。」
「什么旧法子?」高公公问。
「我从前添灯,用松脂引火。火头高,好看。」
「松脂会封芯。」
「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说。
「你添了三年灯。你不知道松脂封芯?」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只是……想让他再看看我。」
「他看了你四年。」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现在看的是死人。」她说,「我活着回来了,他还是不看我。」
「四年前的火,也是你放的?」
阿箬的脸白了。
「我没想烧死人。」
「我爹死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回来?」
「我没地方去了。」
「你没地方去,就回来抢我的位置?」
「我本来就是他的妻子。」
「你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是他的妻子?」
她看着我。
「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我说,「我只想让高公公知道,四年前那场火,不是意外。」
我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当票。
「初五,她当了一对金镯,一支钗,二百两。」
「初七,祠堂走水。」
「初八,她出了城。」
「公公,您说,这是不是太巧了?」
我把簿子翻到背面。
「初五,周嬷嬷出城。初七,她在灯室当值。初八,她送阿箬出城。」
「这些,我都记着。」
高公公接过当票,看了看。
「这当票,能说明什么?」
「说明她早就打算走。」我说,「还有,那具尸首,是周嬷嬷从城外买来的。一个冻死的女人,戴上她的镯子,充作陆家长媳。太夫人瞒了四年。」
太夫人的脸白了。
「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我说,「您拿二百两买我走的时候,怎么不说这二百两,是阿箬当年当首饰的数目?」
厅里死一样静。
高公公看着太夫人。
「陆夫人,她说的,可是真的?」
太夫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嬷嬷瘫在地上,忽然哭起来。
「是我!尸首是我找的,可我是听太夫人的!」
太夫人跌坐在椅子上。
阿箬忽然笑了。
「是,火是我放的。」
「我本来只想烧油库,我没想到会烧到祠堂。」
「我更没想到,会烧死一个修灯的。」
她看着我。
「你爹的事,我对不住。」
「一句对不住,就完了?」
「那你要我怎样?」
「我要你偿命。」我说。
高公公咳了一声。
「这事,咱家做不了主。」
「得报上去。」
太夫人扑通一声跪下。
「公公,求您……」
「陆家世代守灯,不能毁在我手里……」
「您要多少银子,我都给。」
高公公看着她,又看了看我。
「陆夫人,这事不是银子能了的。」
「长明灯灭了,可以再点。人死了,点不回来。」
他转向我。
「你叫什么?」
「阮萤。」
「你爹是阮守拙?」
「是。」
「四年前,是他修好的灯?」
「是。」
高公公沉默了一会儿。
「咱家记下了。」
他走了。
太夫人坐在地上,起不来。
阿箬站在门口,没动。
周嬷嬷还在哭。
我走到灯前。
「有干净的芯吗?」
小满跑去找。
「有,库房里还有一束。」
「拿来,再拿一壶新油,要没开封的。」
「是。」
我把灯座里的黑油倒干净。
用热水烫了三遍。
换上新芯。
新芯要在温油里浸一遍。
我爹教的。
浸过的芯,火稳,不冒烟。
火石擦了两下,只溅火星。
再擦,火苗起来了。
很小。
我护着它。
它一点一点地长。
直了。
灯室里亮了起来。
我回过头。
陆知砚站在门口。
他身上还穿着去陵上的衣裳。
肩上落着雪。
不知道站了多久。
「爷回来了。」小满小声说。
他没动。
他看着那盏灯。
又看着我。
「灯是你点的。」
「嗯。」
「以后,都由你点。」
「不用。」我说,「这盏灯,我点到今天为止。」
太夫人抬起头。
「知砚……」
他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这盏灯,我不点了。」
「你要走?」
「我爹的账,查清了。我该走了。」
「阮萤……」
「你娘帮她换了尸首,你娶我,是为了堵我的嘴。」
「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说,「你只是不敢问。」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雪化了,水往下淌。
「你对我……」
「没有。」我说。
「一点都没有吗?」
「我爹的骨头凉了。」
他没再说话。
我绕过他,走出灯室。
雪落在台阶上。
我踩过去。
身后,太夫人还在哭。
阿箬还在笑。
那盏灯亮着。
谁爱添谁添。
9
查灯的事,报上去得很快。
腊月还没过完,灯库就来人了。
陆家的长明灯被撤了。
那块写着「长明」的匾,被两个小太监摘下来,抬走了。
太夫人跪在雪地里,磕头。
没人理她。
阿箬被关进了城外的大牢。
临走前,她要求见我一面。
我去了。
她穿着一身囚衣,头发挽得乱。
「你满意了?」
「还没有。」
「你还想怎样?」
「我想让你活着。」我说,「活着看这宅子空掉。」
她笑了。
「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赢。」我说,「我爹死了。」
她不笑了。
「那盏灯,我其实从来没添好过。」她说,「火总是歪。」
「我知道。」
「你比我强。」
「我不是比你强。」我说,「我是比你狠。」
她被两个婆子带走了。
秋后,阿箬问斩。
行刑那天,我没去看。
周嬷嬷被打了三十板,撵出府去。
她走的那天,在门口骂我。
「你不得好死!」
我站在门里,看着她。
「我爹也没得好死。」我说。
太夫人被关进了后院的小佛堂。
那间佛堂的窗户,正对着祠堂。
她每天都能看见那块空了的匾。
陆知砚去求情,被灯库的人挡了回来。
他的职,撤了。
陆家世代守灯,到他这一代,断了。
我把添灯簿、当票、还有那二百两银票,收进箱子里。
小满问我:「娘子,我们去哪儿?」
「吴州。」
「回娘家?」
「接我弟。」
我们走的那天,下着雪。
陆知砚站在门口。
他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
「阮萤。」
「嗯。」
「你能不能……别走?」
「不能。」
「我知道我对不住你。」
「你知道就好。」
「你爹的事,我……」
「你不用说了。」我说,「你说了,我爹也活不过来。」
他站在雪里,没再说话。
我上了车。
车走的时候,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陆家的门。
白纸灯笼还挂着。
被风一推,转半圈,又转回来。
和来的那天一样。
到了吴州,我先去了继母家。
她正在院里嗑瓜子。
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接我弟。」
「你弟在灯坊干活,接什么接?」
「他不干了。」
「你说不干就不干?他是我的儿子。」
「他不是你的儿子。」我说,「他是我爹的儿子。」
她的脸沉下来。
「你嫁出去的人,回来充什么主子?」
「我带了银子。」我说,「够买我爹的抚恤,够买我弟的工契,够买这间屋子。」
她看着我。
「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陆家给的。」我说,「他们买我闭嘴的银子,我拿来买我弟。」
她张了张嘴。
「你不怕我去告你?」
「你去告。」我说,「我正好把你和陆家的事,一并说了。」
她不说话了。
我走进后院,找到阮青。
他瘦了,手上全是冻疮。
「姐。」
「嗯。」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回来了。」
我把他带走了。
继母站在门口,骂了几句。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城外的客栈里。
阮青问我:「姐,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想了想。
「烧死的。」
「陆家赔了银子。」
「赔了。」
「那你怎么还……」
「因为银子赔不了命。」我说。
他没再问。
他睡着了。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灯油快烧干了。
我拿剪子,剪了灯芯。
火又直了。
这一回,是我自己的灯。
10
第二年上元,阮记灯铺开张。
铺面不大,两间。
前头卖灯,后头做灯。
我弟阮青站在柜台后头,比去年高了半个头。
他算账还慢。
「姐,人家给了二两,买一盏四十文的灯,我该找多少?」
「一两九钱六。」
他低头拨算盘,拨了半天。
「姐,一两九钱六是多少?」
我拿过算盘,替他拨了。
「你慢慢学,灯又不会跑。」
铺子里的灯,都是我做的。
无骨灯,走马灯,兔子灯,荷花灯。
最里头挂着一盏大的。
六层,纸捻架,绢面,笼子形状。
里头点着一盏小灯。
光从纸捻的缝里漏出来,一格一格的。
阮青说:「姐,这盏不卖吧?」
「不卖。」
「为什么?」
「摆着好看。」
傍晚,陆知砚来了。
他穿着一件旧棉袍,袖口磨破了。
站在铺子门口,看了看招牌。
「阮记。」
「嗯。」
「不叫陆记?」
「我爹姓阮。」
他点点头。
「买一盏灯。」
「买哪盏?」
「随便,能点就行。」
我挑了一盏兔子灯。
红纸糊的,耳朵上贴了金箔。
「十文。」
他掏出几枚铜钱,数了半天。
「我娘病了。」他说,「她想点一盏灯。」
「嗯。」
「她让我跟你说,对不住。」
「我听见了。」
他看着我。
「阮萤,你恨我吗?」
「不恨。」
「真的?」
「恨要花力气。」我说,「我的力气,要留着做灯。」
他低下头。
「我知道了。」
他提着灯,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爹的坟,在哪儿?」
「吴州。」
「我能去看看他吗?」
「你去做什么?」
「我跟他说一声,对不住。」
「不必了。」我说,「他听不见。」
他走了。
雪落在他的肩上。
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阮青凑过来。
「姐,那是谁?」
「一个客人。」
「他看着好面熟。」
「买灯的客人,都面熟。」
我关了铺子。
街上亮起来。
一盏一盏,挂满了长街。
我回到后头,点了一盏自己的灯。
火苗晃了两晃,直了。
灯火烧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