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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8:28:32

上辈子,爹妈抢走我的进厂名额,送我去大西北挖河。

我冻死那晚,弟弟正用我的工资办婚事。

重回填表这天,我烧了他的录取通知书。

半个月后,公安上门。

我妈跪着求我顶罪。

我把她扶起来。

“别急,你也有份。”

第一章

我划着火柴时,我妈还在骂。

“你弟弟身子骨弱,受不得西北的苦。你是当哥的,让他一回怎么了?”

火苗舔上纸角。

最先烧掉的,是录取通知书上周家宝三个字。

我弟原本歪在床头嗑瓜子,看见火,鞋都没穿,扑过来抢。

“周成山!你敢!”

我把纸往炉膛里一送,扣上铁盖。

炉口轰的一声。

他抄起火钳就要掀盖,我攥住他的手腕,往桌沿一磕。

火钳落地。

我爸的巴掌跟着落下来。

我偏头躲开,抓起桌上的搪瓷缸,砸在他脚边。

碎瓷迸到裤腿上。

屋里终于没人说话了。

煤烟呛进喉咙,我咳了两声,看着自己完好的十根手指。

没有冻裂。

也没有发黑。

墙上的日历,是一九七七年九月十二日。

桌上摆着两张表。

一张是县农机修配厂的招工登记表。

另一张,是去西北水利工地的招募登记表。

前一张已经填好周家宝的名字。

后一张,等着我签字。

上辈子,我签了。

我妈把钢笔塞进我手里,说进厂名额虽然原定给我,可家宝没吃过苦,让他去外头干重活,就是要他的命。

我爸拍桌子,说他养了我二十二年,轮不到我挑。

我弟搂着我的肩,说等他发了工资,就给我寄棉衣。

棉衣没来。

来的是一封信。

说他要结婚,家里缺钱,让我把工地攒下的工资寄回去。

我寄了。

腊月里,工棚的炉子灭了。我穿着从家里带来的旧棉袄,去找值夜的人领煤。

雪灌进鞋口。

我倒在离煤房十几步的地方。

最后听见的,是别人喊我的名字。

现在,我弟也在喊。

“周成山!那是我的工作!你凭什么烧!”

我捡起桌上的招工表,举到他面前。

“你认字,念念这一栏。”

他伸手抢。

我退开一步。

“被顶替职工,许桂芬。原拟接收子女,周成山。”

我妈冲过来,指甲刮过我的手背。

“我是你妈!我的退休名额,我说给谁就给谁!”

“上个月你住院,厂里来人核实,是谁守了你十七天?”

“跟你说工作,你扯这些干什么!”

“厂里通知参加考核,是谁去了三回?钳工题是谁做的?车间试工是谁过的?”

我把招工表拍在桌上。

“我都考完了,通知书上换成他。”

周家宝捂着手腕,嘴唇直抖。

“咱妈都同意了!你能有今天,还不是家里供你吃喝?”

我看向他脚上的皮鞋。

鞋是新的。

我裤脚上的补丁,也是新的。

昨天夜里,我自己缝的。

“你先把鞋钱还我,再跟我算吃喝。”

我爸抓起板凳。

这回,我没站着等。

我一脚踹开门。

院里几个下班回来的邻居,齐齐看过来。

“赵婶,钱叔,劳烦给我做个见证。我参加考核拿下的进厂资格,家里换成了我弟的名字。现在还要逼我签去西北的表。”

我爸举着板凳,僵在门边。

他在粮库当保管员,最怕别人往家里多看一眼。

“家里的事,你嚷什么!”

“屋里说不明白,就到院里说。”

我妈追到门口,拍着大腿哭。

“我这是养出个什么东西!为了一个工作,要把亲爹亲妈往死里逼!”

我把西北招募表撕成两半。

再对折。

再撕。

碎纸落在她脚上。

“我不去。”

周家宝从屋里冲出来。

“通知书烧了还能补!李干事都说了,明天下午之前把你的放弃声明送过去,这事就定了!”

我看着他。

他闭上了嘴。

我爸回头瞪了他一眼。

我弯腰,从碎纸里捡起招募表的上半截。

介绍单位那一栏,盖着县粮库的章。

经办人,是我爸。

我把纸折好,塞进衣兜。

“那我明天就去问问李干事。”

第二章

我妈把锅里的饭倒回盆里。

扣上盖。

“你今天出了这个门,以后就别吃家里的饭。”

我回屋拿棉袄。

箱子上了锁。

我试了两下,我弟靠在门边笑。

“妈说了,你想明白了,东西才给你。”

我没接话,转身去了厨房。

我妈以为我要认错,手已经搭在锅盖上。

我从灶边拿起劈柴斧。

她的手缩了回去。

“你要干什么?”

“开锁。”

我弟挡在箱子前。

我把斧头往门框上一抵。

木屑落下来。

“让开。”

他盯着斧刃,脚往旁边挪。

锁扣是薄铁皮,两下就断了。

箱子里没有钱。

我攒的二十三块六毛,没了。

连压在衣服底下的粮票,也没了。

我拿起空布袋。

我妈跟进来,眼睛看着窗外。

“家宝要进厂,总得有身体面衣服。先借着用,等他开了工资再还你。”

我问:“借钱,谁答应了?”

“母子之间还要写借条?”

“要。”

她转过头。

我把斧头放下,从箱底抽出两张旧作业纸。

“二十三块六毛,十八斤粮票。谁拿的,谁写。”

我弟踢了一脚门槛。

“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明天去告啊,看谁管你家里这点破事。”

我把两件衣服卷进被单,背到肩上。

走到院门口,赵婶端着一碗玉米糊糊出来。

“成山,先吃点。”

我伸手去接。

我妈在后头喊:“谁给他饭,谁往后养他!有本事让他别姓周!”

赵婶的手停了一下。

我接过碗,站在门外喝完。

玉米碴刮着喉咙,碗沿烫得手指发红。

“婶,这碗饭我记着。”

“记什么。赶紧找个地方住。”

我去了农机修配厂的旧车间。

师傅罗振华还没走。

他是上个月试工时带我的钳工。

看见我背着被子,他把台灯拨亮。

“家里让你去西北?”

我把事情说了。

他听到录取通知书被烧,锉刀往台上一搁。

“烧纸有什么用?存根还在人事科。”

“我知道。我明天查存根。”

“知道还烧?”

我把被子放在长凳上。

“他们拿那张纸逼我签字。我不烧,今晚走不出那个门。”

罗师傅看了我手背上的血口子,拉开抽屉,扔过来一小瓶红药水。

“先擦。”

棉花碰到伤口,我手指缩了一下。

他又说:“我这里能让你住两宿。工作没定,不能总住厂里。明天我陪你去。”

“您陪我,他们就说是您教的。”

“我教你拿回自己的名额,怕什么?”

我低头拧瓶盖。

他把一只旧饭盒推到我面前。

两块窝头,一点萝卜条。

我拿起窝头,咬了一口,牙齿碰到硬皮。

罗师傅去关车间的窗。

“别一晚上不睡。明天张嘴讲道理,得有力气。”

第二天,人事科刚开门,我就到了。

李干事看见我,脸上的笑收了。

“家里还没商量好?”

“我没放弃,为什么给我弟发通知?”

“那是预录取通知,手续还差最后一道。你父亲说你同意了,只是人忙,来不了。”

“我父亲能替我做考核?”

李干事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放。

“年轻人,说话别冲。家庭顶替,总得尊重家长意见。”

罗师傅把我的试工记录放到桌上。

“厂里接收的是能干活的人,还是家长的意见?”

李干事没去碰。

我问:“我弟参加过考核?”

“可以补。”

“那我签过放弃声明?”

“就是因为没签,才让你们今天补齐。”

我把一张纸递过去。

上面是昨夜写的申请。

请求核查预录取手续。

保留本人原考核结果。

在争议查清前,不予办理周家宝入厂手续。

李干事捏着纸角。

“你想清楚。这一查,你妈退休的手续也得一起核。”

“查。”

“家里以后还过不过了?”

我看着他。

“我昨晚连饭都没吃上。您先管这一张表。”

门外响起皮鞋声。

我爸提着公文包进来。

他先看了罗师傅一眼,才把目光落到我身上。

“成山,跟我回去。”

“有话在这儿说。”

我爸把声音压低。

“你在粮库签过的那些东西,还要不要脸?”

第三章

我没有接他的话。

上辈子,他也这么说过。

我去西北前,曾问过为什么工地登记的介绍单位是粮库。

他说,单位出面才有好工种,叫我别多嘴。

后来工地发工资,先扣了一笔预借款。

我写信问。

我爸回了两行字。

家里给你办工作花了钱,你一个当儿子的,别事事算得那么清。

那封信,我留到死。

此刻,他的手按在公文包上。

指节一下一下敲着搭扣。

“出去说。别让我把你的事抖出来。”

我伸出手。

“拿出来。”

李干事抬头。

罗师傅也看向那个包。

我爸的脸沉下去。

“你真要把路走绝?”

“您刚才不是要帮我留脸?现在不用了。”

他没开包。

只把椅子往后一推。

“下午回家。你妈有话说。”

门摔上了。

李干事拿起杯子,杯盖碰得叮当响。

“成山,家里有什么经济上的事,先理清。厂里接收人员,也得看材料。”

我把申请往他面前推了半寸。

“请您签个收件日期。”

他盯了我几秒,拿起笔。

出了人事科,罗师傅问:“你真在粮库借过钱?”

“没有。”

“干过活呢?”

“有。过年抢卸粮车,临时叫了院里几个年轻人。我去了三天,拿过六块钱。”

“签过字?”

“在一张领款单上签过。”

罗师傅停住。

我也停了。

车间里传来锤子敲铁的声音。

一下。

一下。

我的后槽牙咬紧了。

六块钱。

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爸当时把单子折了一半,只露出最下面的领款人一栏。

我签完,他把六张一元钱拍在桌上。

我还拿了两块给我妈买药。

“师傅,我去一趟粮库。”

他抓住我的胳膊。

“别一个人闯。先找能讲清规矩的人。”

粮库的老会计姓曹。

我小时候替我爸送饭,常见他坐在门口拨算盘。

到粮库时,他正抱着账册往办公室走。

我拦住他。

“曹叔,我想查查今年正月那笔临时装卸费。”

他皱眉。

“查哪一笔?”

“我领的六块。”

“六块?”

他把账册换了只手。

“你说清楚。你今年不是一直在北库做临时工?”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

罗师傅往前站了半步。

“老曹,他上个月在我们车间试工。之前一直在公社修理组干零活,哪来的粮库临时工?”

曹会计没再说话。

他看了一眼北库方向。

我爸的自行车,停在库门外。

“跟我进来。”

办公室门关上。

曹会计没有给我看整本账,只抽出一张核对名单,按住其他人的名字。

我的名字下头,列着六个月。

每月三十一块。

合计一百八十六块。

领款人一栏,全是周成山。

我盯着那几行字。

“这不是我签的。”

曹会计的手指往下移。

纸页底端,还有一行。

北库夜间零星出库,经手人,周成山。

我伸手去碰。

他把纸压住。

“这个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

曹会计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尚未送出的核查通知。

“月底盘点前,要对北库几笔出库手续。你父亲说你经手时出了岔子,已经联系外地工地,让你挣钱补亏空。”

我看着纸上的数字。

四百七十六元。

不是六块。

不是一百八十六块。

是他们已经替我认下的亏空。

罗师傅一把按住桌角。

“他连这儿的钥匙都没有,怎么经手出库?”

曹会计抿紧嘴,把通知翻过来。

背面订着一张说明。

我爸的笔迹。

我儿周成山文化有限,办事毛躁,所欠库款愿由其今后工资逐月偿还。

下面空着一块。

等着我按手印。

曹会计说:“你父亲讲,今天下午就能把本人确认拿来。”

我想起那张去西北的表。

想起上辈子扣掉的工资。

想起我写信问账,家里寄来的那两行字。

他们不是临时起了念头。

工作给弟弟。

欠账给我。

人送到两千里外。

等他们把账对完,我再喊冤,也只剩一张早就按好的手印。

门外有人拍门。

我妈的声音隔着门板挤进来。

“成山,你出来,妈跟你说句贴心话。”

第四章

曹会计先把材料收进抽屉,锁上。

才去开门。

我妈站在外头,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看见罗师傅,她脚步顿了一下。

“罗师傅也在啊。我们家孩子闹脾气,让您费心了。”

她把布包往我手里塞。

两个白面馒头。

还有一小包咸菜。

我没有接。

她的手悬在半空。

“早上没吃吧?先垫垫。”

“我的二十三块六毛呢?”

她把布包往桌上一放。

“回家,妈给你。”

“粮库的一百八十六块呢?”

她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曹会计盯住她。

“许师傅,这笔钱你知道?”

“我一个妇道人家,我知道什么钱。”

“那四百七十六块的亏空呢?”

我妈看向门口。

我挡住了她的视线。

“别看我爸。问你。”

她嘴唇动了两下,忽然伸手来拉我的袖子。

“哪家过日子没点难处?你爸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你弟又到了成家的年纪。外人不帮,咱自家人得帮。”

“拿我的名字领钱,叫帮?”

“又没让你立刻拿出来!”

屋里静了。

曹会计把钢笔搁下。

我妈转过头,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一家人的账,不用算那么细。”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曹叔,我今天正式说明。这些工资我没领过,出库手续也不是我办的。正月那六块钱,我认。其余请查。”

曹会计拿出两张白纸。

“你自己写。写清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留下签字样本。”

我坐下。

我妈扑过来按纸。

“成山!你写了,你爸怎么办!”

罗师傅拦住她。

“让他写。”

她扯着嗓子喊:“这是我们家的事!”

曹会计站起来。

“粮库的钱,是你家的钱?”

走廊里有人探头。

我妈松开纸,退到门边。

我写到一半,我爸进来了。

他扫过桌面,先对曹会计笑了一下。

“老曹,小孩子不懂账,闹误会了。”

曹会计没笑。

“你说他在北库干了半年,考勤在哪儿?”

“零工,哪有那么齐全。”

“领款人说没领钱。”

“钱给他妈了,他妈收着也一样。”

我抬头。

“刚才我妈说,她不知道什么钱。”

我爸看向她。

她低下头。

他把公文包夹进腋下,嗓门抬了起来。

“你在外头欠账,怕我们骂,就不认!周成山,你从小就这副德性!”

我拿出公社修理组给开的工钱收条。

一张一张,铺到桌上。

“这是三月的。这是四月的。这是五月的。”

我昨夜从箱子里拿走的,除了衣服,还有这些纸。

上辈子觉得没用,出门前全留在了家里。

“修理组每次干活都登记。哪一天,哪个生产队,修了什么机器,都能查。”

我爸的视线落在纸上。

停住了。

罗师傅说:“我们厂上个月的试工记录也在。他要真兼着北库夜工,先把值班人叫来对。”

我爸捏紧包带。

“好。查。查出问题,你别回家求我。”

我继续写。

钢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妈追出去,鞋跟绊在门槛上,扶住墙才没摔倒。

曹会计收下我的说明,当着我的面登记日期。

“这件事我报主任。材料先封存。你最近别离开县城,有事随叫随到。”

我点头。

下午,农机厂通知我回去。

李干事面前放着我的申请,还有原来的考核表。

厂工会的董干事坐在旁边。

她把两张表往我这边转。

“你弟弟的预录取手续暂停。你的考核结果保留。涉及顶替对象变更,要本人到场说清,不能只凭家属口头转告。”

我握住椅子扶手。

指甲缝里的红药水,还没洗干净。

李干事咳了一声。

“你也别高兴太早。你母亲如果撤回退休申请,顶替手续一样办不下来。”

门外传来我妈的声音。

“那我就不退了。”

第五章

我妈走进来,把退休申请拍在桌上。

“我身子骨还能撑。厂里既然不肯要家宝,那我再干几年。”

董干事翻开她的病历复印件。

“你的手腕伤成这样,车间原岗位做不了。之前安排你做轻活,你也说吃不消。”

“吃不消我也干,总比养个白眼狼强。”

她看着我。

“名额是我的。我给你,你才能有。我不给,你就什么都不是。”

我爸随后进门。

他已经换了一副面孔。

衬衣扣到最上头,公文包夹在胳膊底下。

“同志们,给厂里添麻烦了。我们尊重制度。桂芬不退休,这名额自然就没了。”

他冲我抬了抬下巴。

“回家认个错,事情还有商量。”

我看向董干事。

“厂里这个月公开招收的学徒,还能报名吗?”

我妈愣住。

李干事拿起桌上的招生册。

“那是另一批。面向本县城镇待业青年,四个名额,三十多个人报名。月底笔试,还有实操。”

“我符合条件吗?”

“户口、年龄符合。得交待业证明。”

“原来的试工成绩能作参考吗?”

董干事点头。

“可以附上。正式考核还是得参加。”

我把椅子往前挪。

“那我报这个。”

我爸的下巴绷紧。

“你以为会锉两下铁,就能考进去?”

“考不上,我自己找活。”

我妈把退休申请揉出一道折痕。

“家宝都跟人家姑娘说好了,要进厂当工人。你现在争这个,让他怎么见人?”

“他出去吹牛的时候,我在车间干活。”

“你是哥哥!”

“我不是他爹。”

她扬起手。

董干事站到桌边。

“许桂芬,这里是办公室。”

那只手停了片刻,落下来。

我爸把她拉到一边。

“让他考。我们看他考出什么名堂。”

出门时,他从我身边经过。

“户口簿在家。别忘了。”

第二天,我去街道开待业证明。

办事员翻了翻登记簿,说我的职业栏还登记着临时工,需要原单位说明终止用工。

原单位,县粮库。

我爸提前给我堵上了。

我没拍桌,也没扯着嗓子喊。

我请办事员写清需要补的材料。

拿着纸,回到粮库。

曹会计不在。

主任办公室里,我爸正低头说话。

看到我,他把嘴闭上了。

我把街道的材料要求交上去。

“我没在粮库连续做过工,相关说明昨天已经交了。如果现在认定我是临时工,请给我看招用记录。如果暂时不能确定,请注明正在核查。”

主任是个瘦高男人,姓杜。

他翻了两页材料。

“你父亲说,你拿了粮库的钱,现在为了进厂不肯认账。”

“我带了修理组负责人来。”

门外,罗师傅扶着一个瘸腿男人进来。

刘组长拄着拐,手里夹着三本登记簿。

“谁说成山半年都在粮库?三月到八月,他跟我修了十七台水泵、六台脱粒机。五回出差,最长一回住了九天。”

我爸说:“白天修机器,晚上来库里,不冲突。”

刘组长把拐杖顿在地上。

“住在六十里外的大河公社,晚上飞回来给你看库?”

杜主任伸手接过登记簿。

我爸还想说话。

杜主任抬手。

“老周,你先出去。”

办公室门关上。

走廊里有人经过,压低声音问:“北库那账,真有问题?”

我爸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杜主任给街道写了情况说明。

涉嫌冒名登记,实际用工情况核查中。

不宜据此认定周成山已有固定工作。

我接过纸,手心全是汗。

走出粮库,我爸站在自行车边。

“你把外人一个个请来,真有本事。”

“账不是我做的。”

“你以为查完了,你还能有个家?”

我把证明折进衣兜。

“家里的门,前天不是已经不让我进了?”

我走出几步,他在后头喊了一声。

“你爷爷那间房,也是我的!”

我停下。

那间房,是我唯一能落脚的地方。

第六章

爷爷留下的小屋,在后街尽头。

他去世前住在那儿。

屋里一张床,一口水缸,墙边摆着他做木工的旧刨子。

房子的事,我从没跟家里争过。

上辈子出发前,我爸说屋顶漏水,已经转给了邻居。

我还问卖的钱够不够修家里的灶。

这回,我推门时,锁已经换了。

周家宝坐在门槛上,旁边是他未婚妻孙秀兰。

她抱着一块花布,正在比窗户尺寸。

“哥来了。”

周家宝笑着把钥匙绕在指头上。

“爸说,这房子给我结婚。你去不去西北,跟我们没关系,反正你不能住。”

我看向屋里。

爷爷的木箱被撬开了。

那套刨子、凿子,摊了一地。

一只鞋踩在刨刀上。

我伸手推开周家宝。

他撞到门框,跳起来骂。

“你还动手!”

我把刨子捡起来,擦掉上面的泥。

孙秀兰往后退了两步。

“家宝,你不是说这房子一直是你的吗?”

“本来就是!我爸的房,给我怎么了?”

我问:“爷爷留的字据呢?”

周家宝眨了一下眼。

“什么字据?谁见过?”

我看着他手里的钥匙。

上辈子,我没问过。

爷爷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小屋给我,往后成家不用求人。

我爸站在床边,说他记下了。

那时我以为,一家人说过的话,总作数。

我转身往隔壁走。

钱叔正在院里洗锯子。

听到我的来意,他把锯子往墙边一靠。

“你爸没给你?”

“没有。”

“当年那张分家字据,我和街道的老郑都按过手印。你爷爷怕以后说不清,特意留了三份。”

他进屋拿出一个铁皮盒。

纸张已经发黄。

最后一行,写着后街小屋归长孙周成山居住使用,由其自行修缮。

我拿着那张纸回来,周家宝还坐在门槛上。

看见钱叔,他站起来。

“钱叔,我们家的事,您别掺和。”

钱叔把字据展开。

“我见证的事,怎么不能说?”

孙秀兰伸长脖子看。

周家宝挡了一下。

我把他的手拨开。

“让她看。结婚要住的屋,她该知道是谁的。”

她看完,慢慢把花布折起来。

“家宝,你说工作定了,结果还得让你哥签字。你说房子有了,结果也是你哥的。”

“你听他胡说!一家人,房子分那么清干什么!”

“那你怎么不住你哥的破床,把这屋留给他?”

周家宝张着嘴,没接上话。

我妈赶来时,孙秀兰已经走到巷口。

她追了几步,没追上,回身就来推我。

“你是要毁了你弟弟!”

我握住她的手腕,移开。

“字据在这儿。钥匙给我。”

“我是你妈!”

“钥匙。”

她胸口起伏,忽然往地上一坐。

巴掌拍着大腿。

“都来看啊!儿子跟亲妈抢房子啊!”

邻居从门里探出头。

钱叔站在门边,把字据又读了一遍。

我妈的哭声断了半拍。

周家宝冲上来抓纸。

我早把纸递回钱叔,伸手扣住他的胳膊,压在门框上。

“你再撕一次试试。”

他脸贴着木头,半边嘴挤歪了。

“放开!疼!”

钥匙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松了手。

我妈爬起来,扑过去查看他的胳膊。

“他是你弟弟!你下这么重的手!”

我进屋,把他们搬来的两床新被子抱出去,放在门外干净的木板上。

再把花瓶、脸盆、镜子,一件一件搬出来。

最后是周家宝的皮鞋。

我拎着鞋,放到他脚边。

“拿走。”

我妈指着我,手指抖个不停。

“你以后就是死在外头,也别找家里收尸!”

我看着她。

那年雪地里,确实没人来。

工友凑钱,买了一口薄棺。

我站在门槛内,把门关上。

门板碰住她的话。

屋里有股灰尘味。

我铺开被子,把爷爷的刨子放回墙边。

这天晚上,我有了自己的门。

刚把煤油灯点上,窗缝里塞进来一张纸。

上头只有两行字。

北库的出库票,别只查白天。

再问问你弟,夜里骑谁的车。

第七章

纸上没留名字。

我没有拿它去质问周家宝。

第二天一早,我把纸交给曹会计。

“来路不明,不能当证据。可北库夜里的情况,能不能一起查?”

曹会计把纸装进信封。

“已经在查。你别去找夜班的人串问,省得有人说你教他们怎么答。”

“我爸呢?”

“暂时停下保管工作,交接钥匙。”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听见北库那边吵起来。

“我在这里干了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一张嘴,就让我交钥匙?”

杜主任的声音压过他。

“不是凭嘴。账和货对不上,签字人又不认,按程序核查。”

一串钥匙砸在桌面上。

我爸从库房出来,看见我,脚步停住。

他眼底泛着红。

“看够了?”

“我来交材料。”

他冲过来,手揪住我的衣领。

“你知不知道,我要是出事,你弟的婚事、你妈的脸,全完了!”

我抓住他的手。

“我的名字挂在账上时,您想过我吗?”

他嘴角抽了一下。

“要不是养你们,我至于这么难?”

曹会计站到门口。

“老周,松手。”

我爸没松。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衣领被扯掉一颗扣子,滚到砖缝里。

“谁拿的,谁还。谁签的,谁认。”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

灰落下来。

当天中午,院里就传开了。

说我偷了粮库的钱,见查账兜不住,先反咬亲爹。

还说我在修理组偷卖零件,被赶出来,才急着抢弟弟的工作。

罗师傅拿着一张纸来找我。

纸上写着举报信。

送到了农机厂。

“字是你弟的?”

我看了一眼。

是。

他写成字,总把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厂里怎么说?”

“考核照常,举报的事要核实。你得拿出东西,不能光骂。”

我把这些年修机器留下的交接条搬到桌上。

每修完一台,刘组长让对方签字。

我嫌麻烦,他就敲我的手。

现在,那些纸压住了举报信。

“缺不缺零件,让机器的主人说。”

罗师傅把纸收好。

“这话对。”

下午,刘组长带着两个生产队的机手去了厂里。

一个肩膀上还搭着草帽。

“他要偷零件,我们春耕的水泵能响?那回下雨,他蹲在泥里拆了一整夜,连饭都没吃。”

另一个拿着维修结算单。

“多换一个垫圈都记着。谁说他偷,叫来对。”

李干事当场登记了说明。

我正准备走,董干事叫住我。

“成山,有人来找你。”

门外站着孙秀兰。

她没进办公室,先看了眼走廊。

“我不是来替家宝说话。”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张收条。

“他给我家送过一笔礼钱。二百六十块,说是你爸攒的。”

我看着收条上的日期。

九月六日。

她说:“我爸不肯收,怕他以后说不清,写了张条让他拿回去。他没要,让我先放着。”

“你怎么现在拿来?”

她捏紧布包口。

“昨天他来找我,说要是有人问,就说这钱是我哥借他的。”

“你答应了?”

“我哥前年就去了外地。他连我哥在哪里都不知道。”

董干事搬了把椅子给她。

她坐下,手仍攥着布包。

“我想了一夜。他今天能让我替他撒这个谎,结了婚,还不知道要让我认什么。”

她抬头看我。

“还有,他送礼那天,骑的是粮库那辆旧三轮车。后斗有麦粒,我妈扫了两簸箕。”

我没有接那张收条。

“这东西,交给查账的人。你亲自说。”

她点头。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

“他还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说等你去了西北,家里的账就平了。”

第八章

九月二十四日,考核前一天,粮库来了两位公安同志。

他们没在门口停留,直接进了办公室。

下午,我被叫去问话。

正月干了几天活。

在哪儿领的钱。

签字时,纸上看见了哪些内容。

我一件一件说。

问话的人姓何,年纪四十上下。

他把一张领款单放到桌上。

“这个签名,是你的?”

是我当初签过的那张。

纸边有一道折痕。

上头的金额,写着六十元。

我盯着那个十字。

墨色深了一点。

“我只领了六块。当时单子折着,只让我签最下面。”

“谁在场?”

“我爸。我妈在里屋,喊了一句,钱领了就赶紧买药去。”

何同志记下来。

又拿出几张字样。

“这些呢?”

“不是我写的。”

“你弟弟会不会写你的名字?”

“会。小时候学校让家长签字,他就学我爸的字。后来家里领煤、买粮,也常让他代写。”

何同志没有接着往下问。

他把材料收回去。

“我们会核实。你这段时间继续留在县城。”

我刚出门,我妈从墙角冲出来。

她眼睛肿着,衣襟上沾了半块灰。

“他们问了你什么?”

“问我领过多少钱。”

“你怎么说的?”

“六块。”

她的肩膀塌下来。

“成山,能不能说你记错了?”

我看着她。

她抓住我的手,手心又湿又凉。

“你爸这两天睡不着。饭端到嘴边,拿不住筷子。家宝也不敢出门。你去跟他们说,都是一家人,钱是你同意领的。”

我抽回手。

“我同意领一百八十六块,再同意欠四百七十六块?”

“钱我们慢慢还!你先把话圆上!”

“拿我的名义领钱时,怎么不先问我同不同意?”

她嘴唇发白。

“你非要逼死我们?”

“明天我考试。”

她愣住。

“我的话说完了。我得回去看图。”

我绕开她。

她在后头喊:“你考上了又怎么样!你爸出了事,人家照样不要你!”

我的脚停了一步。

那一刻,喉咙绷得发疼。

上辈子,他们拿一顿饭、一件棉衣、一句养育,把我往前推。

这辈子,他们又拿我的工作,把我往回拽。

我没回头。

回到小屋,户籍材料不见了。

床铺翻过。

登记表从枕头底下被抽出来,撕成几截,扔在地上。

窗户的木栓断了。

我站在门口,掌心压住门框。

罗师傅跟在后头,弯腰捡起碎纸。

纸上有半个清楚的鞋印。

周家宝的新皮鞋,鞋底缺了一块橡胶。

昨天在院里,我见过。

“还能补。”罗师傅说。

我把碎纸收起来。

“先报街道。”

街道来人看了窗户,登记了丢失物品。

我带着此前留下的收件凭条、工会证明和街道核验,赶到人事科。

天已经擦黑。

李干事锁门锁到一半,被我叫住。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材料,又看了看罗师傅。

“你家怎么没完了?”

“所以请您按规定办。”

他停了几秒,重新开门。

我在灯下补填报名表。

笔尖断墨,我甩了一下,墨点溅到指头上。

李干事把自己的笔递过来。

“写清。明天带街道的身份证明过来。”

第二天,我第一个进考场。

笔试结束,实操抽到锉配。

铁屑扎在指腹上,出了一点血。

我擦掉,继续量尺寸。

罗师傅站在警戒线外,没说一句话。

考官拿起我的工件,合拢,再拆开。

塞尺试过缝隙。

他在表上落笔。

“下一个。”

我走出车间,周家宝站在墙边。

看见我,他脸上的笑没了。

“你怎么进得去?”

我停在他面前。

“窗栓你赔。”

他张了张嘴。

“谁动你窗户了?”

“报名表能补。粮库的票据,补不回去。”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往厂门口走。

身后传来一声响。

他把手里的烟盒摔在了地上。

第九章

九月二十七日,正好半个月。

厂里张榜那天,我排第二。

四个名额里,有我。

我站在榜前,把自己的名字看了两遍。

旁边一个考生拍我胳膊。

“你就是周成山?那套锉配,考官拿出来让我们看了。”

我还没开口,厂门口有人叫我。

是钱叔。

他一路跑来,扶着膝盖喘气。

“公安去你家了。你妈让人到处找你。”

我把录用公示上的日期记下来。

跟他回去。

院门大开。

我爸坐在堂屋的长凳上,公文包放在膝头。

他那只常年摸钥匙的右手,正抠着包边。

周家宝贴墙站着。

我妈堵在门口,见我回来,膝盖一下砸到地上。

院里的人全静了。

“成山,妈求你。”

她往前挪,抓住我的裤腿。

“你去认了。你年轻,吃几年苦还能出来。你爸这把年纪,他受不住。家宝还没结婚,他不能有这个名声。”

我低头看着她。

她仰着脸,眼泪往下淌。

“你从小最懂事。妈知道你能扛事。就这一回,最后一回。”

我弯腰,把她扶起来。

她紧紧抓住我的胳膊。

眼睛亮了一下。

“你答应了?”

“站好。你也得把自己的事说清。”

她的手松了半寸。

何同志从屋里出来。

“周成山,先到这边。”

我妈又扑过来。

“我替他认!都是他拿的!他是我儿子,我还能害他?”

何同志抬手拦住她。

“许桂芬,你刚才说的话,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她僵住。

何同志看向我。

“我们查到了北库门卫的原始登记,还有外边收粮人的收据。你弟弟送过粮,收过钱。涉及你的几笔签字,与你本人笔迹不符,与你弟弟日常书写有多处一致。具体还要继续核实,但现在不能把账算到你头上。”

周家宝猛地抬头。

“那是我爸让我写的!他说家里人签谁都一样!”

我爸的手一下按住公文包。

“你闭嘴!”

周家宝离开墙根,往门口挪。

“我就帮忙跑了几趟,钱没全给我!妈也拿了,她买了布,还买了收音机!”

我妈转过身。

“家宝!”

“本来就是!凭什么只抓我!”

何同志身边的年轻公安把一张收据放在桌上。

九月六日。

二百六十元。

孙秀兰交的那张。

何同志说:“这笔钱的来路,我们找到了。北库那天夜里出了一批粮,登记的是次粮退换,实际没有对应退库手续。收粮人已经说明付款经过。”

我爸低头看着纸。

下嘴唇一点点缩进牙缝。

曹会计也来了,手里拿着封存材料的清单。

“六个月的临时工资,四笔由许桂芬代领,两笔由周家宝代领。原始凭条在这里,不是周成山领的。”

我妈向后退。

脚跟碰到门槛,整个人坐了下去。

她伸手去摸桌边,没摸住。

“我就是替他收着……家里人,替他收着……”

“收着的钱在哪儿?”

她看向周家宝。

周家宝看向我爸。

没人答。

我爸突然站起,走到我面前。

他没有抬手打我。

那只手在半空停了停,搭上我的肩。

“成山。”

我移开肩膀。

他抓了个空。

“爸以前对你严,是盼着你有出息。你弟弟不争气,我知道。可家不能散。”

我看着他。

“让我认亏空,也是盼我有出息?”

他脸颊绷住。

“那是缓一缓。等家宝进了厂,我们再慢慢补。”

“让我去西北,也是缓一缓?”

“家里没有那么多岗位!”

“所以拿我的岗位给他,再拿我的名字填账。”

院里没有人接话。

赵婶把端来的茶碗放在门边。

碗底磕到砖,响了一声。

我爸的肩膀往下沉。

他把手伸进公文包,拿出一张纸。

是那份确认亏空的说明。

最下头,还空着手印的位置。

“这张我没让你按。”他说,“还没按。事情没到那一步。”

我接过纸。

纸边被他捏得发软。

“是我这次没按。”

他抬眼看我。

我把纸交给何同志。

“这也是材料。”

我妈哭出了声。

她爬起来,往我怀里塞钥匙。

家里的。

箱子的。

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粮票。

“给你,都给你。钱也还你。工作你已经有了,房也拿走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没有接钥匙。

“二十三块六毛,十八斤粮票,该还就还。”

她连连点头。

“还,妈都还。”

“粮库的钱,也还。”

她的手停住。

“该担的事,自己担。”

周家宝冲过来。

“你就非得看我进去!我是你亲弟弟!”

他还没碰到我,就被年轻公安拦住。

他挣了一下。

没挣开。

膝盖软下去,半跪在地上。

“哥,我不进厂了!名额给你,房子也给你!你说一句,说是你让我签的!”

我看着他。

“我的东西,不用你给。”

他张着嘴,喘了几口气。

“哥……”

“别叫了。”

何同志示意他们收拾随身物品,配合回去接受调查。

我爸站在原地,没动。

公文包从膝边滑落,掉在地上。

那只用了十几年的包,扣子崩开了。

里头掉出一张西北工地的介绍信。

姓名,周成山。

出发日期,九月二十八日。

明天。

我蹲下,把介绍信捡起来。

我爸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在抖。

“成山,爸错了。”

我把他的手拿开。

“这句话,跟查账的人说。”

他嘴唇哆嗦,来回重复着两个字。

“完了……完了……”

我妈坐在门槛上,哭得弯下腰。

周家宝想去拉她,又被叫住,只得把手缩回去。

那三个人从我面前走过。

我没有让路给他们回头抓我。

我站到院门另一侧。

把路空出来。

第十章

第二天,介绍信上写的出发日期到了。

我没去车站。

我去了农机修配厂。

李干事给我办接收手续时,先把一份情况说明放在桌上。

粮库已经撤下把我列为经手人的核查材料。

被冒用的用工登记,正在按查明情况更正。

那六块钱,仍是我正月干活挣的工钱。

我拿起笔,签自己的名字。

周成山。

每一笔,都在我眼皮底下。

李干事把登记表翻到下一页。

“学徒期按厂里规定发生活费。住宿申请批了,先住六个人一间的宿舍。你后街有房,也可以不住。”

“我住自己的屋。”

“行。食堂粮食关系,要去街道转。”

他把材料递给我。

我一张张看完,再收起来。

罗师傅在门口等。

“办好了?”

“好了。”

“那走。车间的活不等人。”

我跟他进去。

机器开着,皮带转动,铁屑落进接料盘。

他把一件工作服递过来。

袖口略长。

“先穿,晚上自己收两针。”

我套上工作服。

手伸进袖子时,布料蹭过手背。

那几道被我妈抓出来的伤,结了痂。

罗师傅指了指墙边的钳台。

“你的。”

我走过去,摸了一下台面。

边沿有旧缺口,虎钳的手柄被磨得发亮。

他把图纸展开。

“先说要求。”

我看完,报尺寸,报公差,报加工顺序。

他听到最后,点了一下头。

“干。”

锉刀推出去,铁面上起了一层细屑。

我握紧手柄。

这回,没人能替我在登记表上换名字。

中午,董干事来车间找我。

“你母亲托街道转交了东西。”

一只信封。

里头二十三块六毛。

十八斤粮票。

还有一张纸。

她想让我写份求情材料,说家里从前待我不差,希望处理时考虑。

我把钱和粮票数清,装进口袋。

那张纸,放回信封。

“董同志,钱我收了,原本就是我的。这个我不写。”

她看了我一眼。

“你想清楚就行。”

“想清楚了。”

她没有劝。

把信封收起来,转身出了车间。

傍晚,我去街道处理后街小屋的事。

钱叔也在。

原来的字据、邻里的见证、房屋情况,都登记妥当。

街道的郑大姐把登记凭条递给我。

“窗栓修好没有?”

“修好了。”

“以后材料放妥当,别随便让人拿走。”

我把凭条折进内袋。

“记住了。”

出门时,赵婶端着一个小瓷盆过来。

里面是几颗白菜秧。

“听说你要在后头种点菜,我那儿间出来的。”

我接过盆。

“婶,进屋喝水。”

她站在门口,看着修好的窗户,又看看墙边整齐摆着的刨子。

“这屋总算有人好好住了。”

我从锅里舀热水。

新买的搪瓷缸,还没磕过口。

赵婶坐了一会儿,提起家里那三个人。

“听说还在查。收粮的、经手的,都得一个个对。你妈托人往院里捎话,说她当时糊涂了。”

我把缸盖扣上。

“她不糊涂。”

赵婶没说话。

“她知道谁肯让,谁舍不得这个家。只要我还肯退,她就能一直往前挤。”

窗外有人推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赵婶叹了口气,站起来。

“往后好好过你的。”

我送她出门。

院外的风已经带了凉意。

我把白菜秧种在墙根,压实土,提半桶水,一棵棵浇透。

忙完,天也黑了。

锅里煮着面。

我打了一只鸡蛋。

蛋白在滚水里凝起来,我拿筷子拨了拨,把火收小。

以前家里的鸡蛋,要先给我弟。

说他念书费脑。

后来他不念了,又说他正长身体。

再后来,说他要娶媳妇,脸上不能没肉。

我端着碗坐下。

第一筷子,夹起鸡蛋。

门外响起脚步声。

我抬头。

是罗师傅。

他抱着一床棉被,站在门口喘气。

“宿舍多领的?不是。我家旧的,拆洗过。你那被子太薄。”

我站起来去接。

他没松手。

“先说好,不白给。冬天帮我把屋里那张瘸腿桌修了。”

“行。”

“还得上漆。”

“行。”

他这才把被子塞给我。

看见桌上的面,他往门外退。

“吃你的。明天别迟到。”

“师傅。”

他回头。

我从墙边拿起爷爷的刨子。

“桌子我周日去修。”

他摆了摆手,走了。

我把被子铺到床上。

棉花晒过,拍下去,慢慢鼓起来。

我坐在床沿,用手掌压了两下。

窗栓插着。

门锁在里头。

桌上有半碗没凉的面。

墙上的日历,还是一九七七年。

我拿起铅笔,在九月二十八日旁边写了一行字。

进厂第一天。

然后划掉纸角那行早先留下的车次。

西北不去了。

明天上早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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