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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8:28:34

第一章 婚礼前三天

6月15日晚上,我收到了一份离婚协议。

那天我正在试婚纱。

婚礼定在三天后的6月18日,母亲坐在客厅里,替我整理第二天要带去酒店的衣服。周屿临时去了公司,说有份合同需要处理,晚一点才能过来。

快递员打电话时,我正站在镜子前调整头纱。

“林知夏女士吗?有您的文件。”

我下楼取件。

是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没有寄件人的姓名,只有一串无法回拨的虚拟号码。

我以为是婚庆公司寄来的材料,回到楼道就拆开了。

里面是一份装订整齐的离婚协议。

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怀疑自己拿错了东西。

直到看见第一页上的两个名字。

男方:周屿。

女方:林知夏。

我的名字。

一个字都没错。

协议写着,双方因感情破裂,自愿解除婚姻关系。男方保留婚前购置的房产,女方放弃婚后共同财产,不再主张其他经济补偿。

我往下翻。

最后一页的签署日期是:

2036年6月18日。

整整十年后。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大概是谁知道我马上结婚,故意弄出来的恶作剧。

可笑了一会儿,我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协议最后还有一项特殊约定。

女方放弃其他全部财产,仅要求取回一件个人物品。

物品名称:旧款胶片相机一台。

我认得那台相机。

黑色机身,老式皮套,镜头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它是母亲年轻时用过的东西,后来母亲把它交给了我。

我一直放在工作室的柜子里。

相机早就不能正常使用了,我几次想找人维修,都因为工作太忙搁置下来。

一份十年后的离婚协议,其他财产一分不要,偏偏只要一台旧相机。

这算什么?

我拿着文件袋回到家。

母亲正在客厅里缝婚纱上松掉的扣子。

她看见我,随口问:“快递是什么?”

“可能是送错了。”

我把文件放到茶几上。

母亲拿起来看。

她看得很慢。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看到最后一页时,她手里的针停住了。

“这是什么?”

“我也想知道。”

我伸手去拿,她却没有立刻松开。

她的指尖压在那行相机名称上,指节微微发白。

“你还留着这台相机?”

我看着她。

“不是你给我的吗?”

母亲低下头,把协议放回桌面。

“旧东西了,早该扔了。”

她继续缝扣子。

针尖却在布料上停了两次。

晚上十点多,周屿终于来了。

他带了一盒我喜欢吃的栗子蛋糕,还替我核对了婚礼当天的流程。

“酒店那边已经确认了,摄影师也联系好了。你不用操心,明天安心休息。”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的文件袋。

我把协议递给他。

“你看看。”

周屿翻开第一页,眉头皱起来。

“谁寄的?”

“不知道。”

他继续往下看。

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突然停住了。

“这台相机还在?”

我看着他。

“你怎么也问这个?”

周屿把协议合上。

“以前听你说过,是阿姨年轻时用的。”

“所以呢?”

“没什么。”

他把文件放回桌面。

“可能是谁无聊,故意吓唬你。别放在心上。”

他说得轻松。

我却注意到,他没有再问协议里的其他条款,只把最后一页翻回去看了一眼。

等他去洗手间,我重新拿起文件。

纸张、字体、排版都很普通。

唯独签名让我觉得奇怪。

那个签名很像我。

连最后一笔习惯性向上挑的弧度,都几乎一模一样。

我拿出手机,翻到前几天签署婚礼场地确认书时拍下的照片。

两个签名放在一起。

我看了很久。

然后给许曼发了一条消息。

“你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奇怪的快递?”

她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复。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拍下协议最后一页发过去。

这一次,她很快打来了电话。

接通以后,她没有问我怎么回事。

她只说:

“知夏,你先别急着处理那份文件。”

我握着手机,慢慢坐直了身体。

“你知道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先别生气。”

我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不太好的猜测。

“许曼,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

“明天来工作室,我们当面谈。”

电话挂断后,我看向客厅。

母亲已经收起针线,正在叠那件敬酒服。

她没有看我。

可我忽然觉得,家里每个人似乎都知道那台相机意味着什么。

只有我不知道。

第二章 他准备让我放弃什么

6月16日早上,我没有去婚纱店。

我去了工作室。

许曼还没到,我先把周屿前几天拿给我的文件重新翻了一遍。

文件名称叫《婚后家庭及事业整合计划》。

是周屿亲手做的。

里面有家庭支出预算、双方资产安排,还有一项关于我工作室的处理意见。

他希望婚后将工作室业务并入他的公司。

我的摄影设备可以保留,但不再独立经营。

客户资源由公司统一管理,原有工作室注销。

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没有太在意。

周屿说,他的公司最近正在扩张,需要一支稳定的视觉团队。我过去做商业摄影,正好可以帮上忙。

他说,等公司走上正轨,我想重新开工作室也可以。

我当时只问了一句:

“那我的客户呢?”

他说:“都是一家人了,还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没再追问。

现在重新看这份文件,我才发现里面有一条:

婚后女方不再单独承担经营风险,原工作室资产及相关客户资源统一纳入男方公司管理。

我拿起笔,在旁边写下几个字。

由谁决定?

写完以后,我盯着那几个字发呆。

许曼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你一晚上没睡?”

我把文件推给她。

“先别管我睡没睡。你看看这个。”

她低头扫了一眼。

“周屿的整合计划?”

“你以前看过?”

“看过一部分。”

我抬起头。

“什么时候?”

许曼没有回答,先把咖啡放在桌上。

我把那份离婚协议拿出来。

“还有这个。”

她的表情终于变了。

“你昨天收到的?”

“嗯。”

“你找过寄件人没有?”

“找了。”

我把打印店老板说过的话告诉她。

许曼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知夏,你先听我说。”

“我现在最不想听的就是这句话。”

她没有争辩。

我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

“你觉得这两样东西有没有关系?”

许曼看着那份整合计划。

“有。”

“什么关系?”

“你觉得周屿给你的这些安排,是你想要的吗?”

我皱眉。

“我问的是协议。”

“我回答的也是协议。”

她拉开椅子坐下。

“你工作室今年的客户已经排到年底了。上个月你为了给周屿公司的项目腾时间,推掉了三个长期合作。你知道我替你回绝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吗?”

“我没有逼你替我回绝。”

“我知道。”

许曼看着我。

“所以我才更难受。”

工作室安静下来。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的一件事。

一个合作了三年的品牌客户,想让我去外地拍摄一组宣传照片。

那是我一直想做的项目。

可周屿那几天正好要准备融资材料,希望我帮他拍一批公司宣传照。

我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推掉了外地的工作。

周屿当时很高兴。

他说等忙完这一阵,带我去旅行。

那次旅行后来也没去成。

我没有继续想下去。

许曼把其中一杯咖啡推到我面前。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工作室真的并进周屿的公司,我怎么办?”

我抬头。

“你是合伙人,当然有你的安排。”

“文件里没有我的安排。”

她指了指整合计划。

“里面写了设备、客户、业务归属,唯独没有写我这个合伙人以后做什么。”

我这才注意到。

整份计划里,关于工作室的部分,确实只提到了我。

许曼笑了一下。

“你看,你连自己都没看明白,更别说我了。”

我把文件合上。

“我会跟周屿谈。”

“这次别只谈他能不能接受。”

她站起来。

“你也得想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手机突然亮了。

周屿发来消息。

“晚上别忘了试戒指。婚礼当天早上九点化妆。”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

“还有,工作室的文件记得带上,我想婚礼后尽快处理。”

我盯着屏幕。

以前我会觉得,这是他在替我安排事情。

现在却第一次意识到,他似乎已经把那些安排当成了确定的结果。

而我只需要按时出现,签字,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许曼。”

“嗯?”

“如果我不想并进去呢?”

她看了我一眼。

“那就别并。”

她说得很简单。

可我知道,这句话真正难的地方,不在于说出来。

而在于我能不能坚持。

第三章 十年后的我

我决定查清楚那份协议是谁寄来的。

快递单上的寄件号码是虚拟号码,打过去提示无法接通。

我联系了快递网点。

对方说寄件人使用了代寄服务,只留下一个附近的自提地址。

地址在老城区。

我按照地址找过去,是一家开了很多年的打印店。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我报出快递单号,他想了半天才有些印象。

“好像是个女的拿来的。”

“什么样子?”

“戴口罩,穿得挺普通的。年纪不好说,没怎么看清。”

“她有没有留下姓名?”

老板摇头。

“没有。不过她好像问过能不能做那种带骑缝章的文件。”

我心里一沉。

“她什么时候来的?”

“十来天前。”

“她有没有说文件是什么?”

“没说。只问装订能不能牢一点,最好每页都编号。”

我道了谢,离开打印店。

站在街边,我重新打开那份协议。

签署日期是十年以后。

可文件本身却是在十多天前打印出来的。

所谓未来协议,显然不是未来寄来的。

这个答案并没有让我轻松。

因为我还不知道,究竟是谁这么了解我的生活,甚至知道那台相机的存在。

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里切菜。

她最近总是这样。

婚礼前几天,她几乎每天都来我家。

有时帮我整理衣服,有时替我检查婚礼用品,有时什么也不做,只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以前觉得她是舍不得我出嫁。

现在却觉得,她似乎有些事情想说,又一直没有开口。

我把包放下。

“妈,我问你件事。”

“什么?”

“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做过摄影?”

刀停了一下。

母亲没有抬头。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在旧照片里看到过你以前的工作室。”

她把切好的菜放进盘子。

“年轻时候做过一阵。”

“为什么不做了?”

“没什么好做的。”

我靠在厨房门边。

“你不是一直说,女人要有自己的工作吗?”

母亲笑了笑。

“现在不是有了吗?”

“我是说你自己。”

她终于转过头。

我从来没见过母亲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事。

“知夏,过去的事情就别问了。”

她说完,继续切菜。

我没有再追问。

晚上,我去了工作室。

那台旧相机放在最里面的柜子里。

黑色皮套已经磨损,镜头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我把它拿出来,试着打开后盖。

里面没有胶卷。

我记得小时候,母亲经常拿着这台相机给我拍照。

她拍得不算专业,却很认真。

每次按下快门之前,都会让我站在光线好的地方。

有一次我问她,为什么不把我拍得漂亮一点。

她说:

“照片不是拿来骗自己的。你是什么样,就应该是什么样。”

那时我听不懂。

现在想起来,却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

我拿出手机,翻找以前拍过的旧照片。

几分钟后,我找到一张母亲年轻时的照片。

她站在一间摄影工作室门口,身后挂着一块已经褪色的招牌。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知夏的妈妈,二十六岁。”

我把照片翻过来。

母亲那时很年轻。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得很好看。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日期。

1997年6月18日。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母亲二十六岁。

而十年后的2006年6月18日,她签下了离婚协议。

同样是六月十八日。

我忽然想起了那份未来协议。

2036年6月18日。

三个日期,像是被什么东西串在了一起。

我给母亲打电话。

她没有接。

我又给许曼发消息。

“我想知道我妈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许曼回复得很慢。

“你最好先看看她留下的东西。”

我问:

“什么东西?”

她发来一个地址。

是母亲以前住过的老房子。

第四章 母亲的秘密

老房子已经很多年没人住了。

我小时候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

后来父母离婚,母亲带着我搬了出去。

房子一直空着,偶尔有人来打扫。

我拿钥匙开门时,屋里有股陈旧的木头味。

客厅里的家具都盖着白布。

我记得小时候,这里有一张很大的书桌。

父亲总坐在那里看报纸,母亲则喜欢靠窗整理照片。

现在书桌还在。

抽屉却被锁住了。

我找了一圈,最后在柜子底下发现一把旧钥匙。

打开抽屉,里面放着几本相册、一叠信件,还有一个透明文件袋。

文件袋里是一份离婚协议。

日期是2006年6月18日。

我坐在地上,一页一页看。

男方:林国平。

女方:陈素琴。

这是我父母的名字。

协议内容很简单。

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婚后财产按约定分割。

女方自愿放弃房屋及其他财产,仅保留个人生活用品。

我继续往下翻。

最后面还有一张附页。

上面列着母亲带走的个人物品:

衣物若干。

个人证件。

胶片相机一台。

附注:该相机为女方婚前个人工作用品,由女方自行取回。

我盯着那行字。

那台相机。

原来它并不是母亲离婚时随手带走的旧物。

我拿出十年后的协议。

翻到最后一页。

同样的表述。

只是女方换成了我的名字,相机也变成了我唯一要求取回的个人物品。

我突然觉得很冷。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我第一次发现,母亲曾经的人生,可能比我想象中复杂得多。

我把两份协议拍下来,发给母亲。

过了很久,她才回电话。

“你去老房子了?”

“嗯。”

“那份东西你不该看。”

我笑了一下。

“为什么不该看?”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妈,那台相机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它是我以前工作的东西。”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以前开过摄影工作室。”

母亲似乎叹了口气。

“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

“你为什么离婚?”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回答。

我听见电话那边有水龙头的声音。

过了几秒,她才说:

“过日子过不下去了。”

“是因为爸爸不让你工作?”

母亲没有否认。

我握紧手机。

“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至少我应该知道。”

“知夏。”

母亲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你爸不是坏人。”

我愣住了。

我原本以为,她会说父亲如何对不起她,如何逼她放弃工作。

可她没有。

“他那时候也不容易,家里需要钱,孩子需要人照顾。他觉得我做摄影挣不了多少钱,让我在家帮忙。刚开始只是少接几个单子,后来工作室关了,设备也卖了。”

“那你为什么不反抗?”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刺耳。

母亲那边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也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

“一开始,我觉得少做几天没关系。后来觉得等孩子大一点再重新开始也没关系。再后来,你爸说家里已经这样了,没必要再折腾。我就觉得算了。”

我看着地上的旧协议。

“所以你最后什么都没拿?”

“我拿了相机。”

“一台相机?”

母亲轻轻笑了一声。

“那是我自己的东西。”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结束后,我坐在老房子的地板上,很久没有动。

抽屉里还有一本相册。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张母亲抱着年幼的我的照片。

照片背面写着:

“希望她长大以后,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看着那行字。

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母亲当年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有一天她会亲手放弃自己喜欢的事。

我把相册合上。

这一次,我没有再把东西放回原处。

第五章 寄件人不是未来

6月17日上午,我直接去了许曼家。

她开门时,手里还拿着一只没洗完的杯子。

看见我,她没有惊讶。

只是侧过身。

“进来吧。”

我没有换鞋,直接把两份协议放在桌上。

“说清楚。”

许曼把杯子放下。

“我确实参与了。”

“从头说。”

她坐下来。

“十几天前,有人来找我,带着一份旧协议和你的签名样本。她让我帮忙做一份文件。”

“离婚协议?”

“是。”

“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知道。”

“你知道它写的是我和周屿?”

“知道。”

我看着她。

“你们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许曼没有辩解。

她把桌上的水杯往旁边挪了挪。

“我知道你生气。”

“你知道什么?”

我把文件袋拍在桌上。

“你明知道我马上结婚,却参与做这种东西。你们把我当什么?一个需要别人拿假协议吓一吓,才会清醒的人?”

许曼低下头。

“我没有觉得好玩。”

“那你为什么做?”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也怕。”

我没有说话。

“知夏,我和你一起经营工作室这么多年,我比谁都清楚你有多喜欢摄影。你为了周屿,已经推掉太多工作了。你说没关系,我也说没关系。可是你有没有想过,等你真的把工作室关了,谁还会替你觉得可惜?”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对。”

许曼抬起头。

“所以我不该替你决定。”

她停了一下。

“但我也不想装得那么高尚。我有我的利益。工作室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的心血,我也在里面耗了这么多年。周屿的计划里没有我的位置,我担心的不只是你以后会不会后悔,我也担心自己最后变成一个没有决定权的人。”

这句话让我没想到。

我一直以为她参与这件事,是因为替我着急。

现在才发现,她也有自己的处境。

“所以你就拿我的婚姻做文章?”

“我承认,这件事做错了。”

许曼看着我。

“我不应该瞒着你,也不应该让你在婚礼前面对这种东西。”

“你有没有想过,我知道以后,可能再也不相信你?”

“想过。”

“那你还做?”

她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当时我觉得,至少要让你停下来看看。”

我转身走到窗边。

外面有人在搬货,纸箱拖过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过了一会儿,我问:

“这份协议是怎么做出来的?”

许曼从抽屉里拿出几张打印记录。

“对方提供了旧协议的内容和你的签名样本。我负责整理格式,找打印店装订。2036年的日期是我们写的。”

“签名呢?”

“扫描处理的。”

“所以它根本不具备真实的签署效力。”

“当然。它就是一份人为制作的文件,不是什么法律文件。”

我看着她。

“骑缝章也是你们要求的?”

许曼点头。

“只是为了让它看起来像一份完整的装订文件。我们没有拿它去办理任何手续,也没有想让它真的产生法律效力。”

我拿起其中一张打印记录。

“你们真是疯了。”

许曼没有反驳。

她又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的母亲站在一间小小的摄影工作室里。

她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相机。

照片背后有一行字。

“我不是不喜欢拍照了,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盯着那句话。

许曼说:

“这张照片也是那个人交给我的。”

我没有问她那个人是谁。

其实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只是我还不想替任何人把话说完。

我把照片收起来。

“这件事我会自己处理。”

许曼点头。

“好。”

我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叫住我。

“知夏。”

我回头。

“我不后悔认识你,也不后悔和你一起开工作室。”

她顿了顿。

“但我后悔用这种方式帮你。”

我没有回答。

有些事情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过去的。

我把门带上。

下楼时,手机响了。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

“晚上回来吃饭吧,妈有些话想跟你说。”

第六章 那台相机

我把旧相机带回了家。

母亲正在阳台晒衣服。

看见我手里的相机,她没有说话。

我把它放在桌上。

“你以前是不是很喜欢摄影?”

母亲把衣架上的衣服整理好。

“喜欢过。”

“后来呢?”

“后来就不喜欢了。”

“骗人。”

她抬头看我。

我打开相机的后盖。

里面有一层灰。

我拿纸巾擦了擦,发现里面卡着一小片已经泛黄的纸。

纸很薄,边缘有些破损。

我小心翼翼地取出来。

上面写着几个字。

“知夏,十八岁生日快乐。”

我愣住了。

母亲看见那张纸,伸手想拿。

我没有给她。

“这是给我的?”

“嗯。”

“为什么一直没给?”

母亲坐下来。

“那时候你还小。”

“后来呢?”

她看着相机,过了一会儿才说:

“后来忘了。”

我知道她在撒谎。

这张纸被折得很整齐,藏在相机里面,不可能只是忘了。

我继续检查相机。

在皮套夹层里,找到几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母亲年轻时拍摄的街景。

有骑自行车的老人,有雨后的菜市场,还有一扇半开的木门。

每张照片都拍得很好。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母亲曾经有这样的本事。

其中一张照片里,母亲站在一面镜子前。

她没有看镜头。

而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照片背后写着:

“今天终于接到一个大单。以后应该能把工作室开起来了。”

日期是2005年。

我把照片放在桌上。

“妈,你当年真的很喜欢摄影。”

母亲没有否认。

“喜欢有什么用?日子总得过。”

“那你后悔吗?”

她笑了笑。

“后悔也没用。”

我忽然有些生气。

“为什么你们这一代人总喜欢说这种话?”

母亲看着我。

“哪种话?”

“后悔也没用,没关系,算了。好像只要说出来,所有事情就真的过去了。”

母亲没有反驳。

她把相机拿起来,轻轻擦掉镜头上的灰。

“知夏,我不是不想重新开始。”

她说。

“我只是有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

我忽然明白,母亲并不是没有梦想。

她只是把梦想放得太久,久到连自己都不敢再提起。

我拿出手机,拍下那几张照片。

母亲问:

“拍这个干什么?”

“留着。”

“有什么好留的?”

我看着她。

“你以前拍的东西,我想看看。”

母亲低下头,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把相机带回工作室。

我找人检查了机身。

维修师傅说,虽然老旧,但内部结构还算完整,只是快门有些问题。

“能修吗?”

“能,就是得花点时间。”

“多久?”

“两三天。”

我点头。

回去的路上,手机里收到周屿的消息。

“婚礼用品都准备好了。阿姨那边没问题吧?”

我回复:

“没问题。”

他又问:

“工作室文件带了吗?”

我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

“还没决定。”

过了十几秒,他回: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我没有再回复。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自己以前拍过的照片。

有些是刚入行时拍的,有些是工作室开业那年拍的。

照片里的我,头发很乱,衣服上沾着灰,蹲在地上调整灯光。

有一张拍得尤其不好。

脸上全是汗,旁边堆着没拆完的器材箱。

我却看了很久。

那时我明明很累。

可我记得那天晚上,工作室第一次接到一个独立品牌的完整拍摄订单。

我兴奋得一晚上没睡。

后来我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的事情可以往后放一放的?

我想不起来了。

第七章 周屿的未来

6月17日下午,我约周屿在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咖啡馆见面。

他到的时候,我已经坐了半个小时。

他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先看了一眼我的脸。

“你这两天怎么了?”

“想和你谈谈。”

“婚礼的事?”

“工作室的事。”

周屿坐下来。

我把那份整合计划放在桌上。

“我不想关掉工作室。”

他没有表现得很意外。

“我们不是说过了吗?先把业务并进公司,等稳定以后再说。”

“我不想并进去。”

周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知夏,你知道现在做生意有多难。你工作室规模不大,收入也不稳定。我的公司正在扩张,正好需要摄影团队。这样不是更好吗?”

“对你来说更好。”

他皱起眉。

“什么意思?”

“我的客户归公司管理,我的设备放在公司,我不再独立经营。那我算什么?”

“你当然还是你。”

“我还能接自己的单子吗?”

周屿没有马上回答。

“看情况。”

“还能自己决定接什么项目吗?”

“知夏,你为什么一定要把事情分得这么清楚?”

我看着他。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每次听见,我都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计较了。

可是今天,我忽然不想再解释。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周屿放下咖啡。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说。

“你知道我做了多少年,却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放弃。你知道工作室一年能赚多少钱,却不知道我为了一个项目能准备多久。”

周屿的表情慢慢沉下来。

“我没有让你放弃梦想。我只是想让我们的生活更稳定。”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为你会愿意。”

我笑了一下。

“你以为我愿意,所以你就替我决定了?”

“我做这些是为了我们。”

“我知道。”

我看着他。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说的每一个为了我们,最后都变成了我要放弃一点东西?”

周屿没有说话。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这份计划,我不会签。”

他看了一眼。

“那我们之前谈的事情呢?”

“重新谈。”

“知夏,你明天就要结婚了。”

“我知道。”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明天就要结婚了。”

我说。

“我不想等到十年以后,才发现自己当年为什么不敢说不。”

周屿的脸色变了。

“你是不是因为那份离婚协议?”

我看着他。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那份协议?”

“因为它很荒唐。”

“荒唐的是协议,还是里面写的事情?”

他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问:

“你觉得我会让你过成那样?”

我摇头。

“不知道。”

“你连我都不相信?”

“我现在不是在怀疑你会不会背叛我。”

我慢慢说。

“我是在问,你能不能接受一个不按照你安排生活的我。”

他低下头。

咖啡已经凉了。

很久以后,他才说:

“我只是觉得,结婚以后,两个人总得有人多承担一点。”

“为什么一定是我?”

他抬头看我。

我第一次在他的眼睛里看见明显的无措。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是从来没觉得需要回答。

我没有继续逼问。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有个外地品牌找我拍摄,之前我推掉了。”

周屿看了一眼。

“现在又联系你了?”

“嗯。需要驻场两个月。”

他沉默了一下。

“你想接?”

“想。”

“那工作室怎么办?”

“许曼可以负责日常运营,我会过去拍摄。”

“你准备结婚以后,一个人在外地待两个月?”

“对。”

他揉了揉眉心。

“我们可以让工作室接下来,我帮你协调,你不用亲自过去。”

我看着他。

“我想自己去。”

他抬起头。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想亲自做这个项目。”

周屿没有说话。

我把名片收回来。

“周屿,我不是不想和你一起生活。我只是希望你明白,我不想因为结婚,就把自己的生活交给另一个人安排。”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

“让我想想。”

我点头。

这一次,我没有替他把话接下去。

第八章 二十年前的离婚协议

6月17日晚上,我和母亲坐在客厅里。

桌上放着两份协议。

一份是她二十年前签下的。

另一份是十年后的我。

母亲看着那两份文件,很久没有说话。

我先开口。

“是你让许曼做的?”

她点头。

“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

“半个月前。”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母亲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说过。”

“你没有。”

“我说过你工作室的事,说过周屿的安排,说过你不要总想着迁就别人。”

她看着我。

“可你每次都说没关系。”

我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母亲拿起那份旧协议。

“这东西,我留了二十年。”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签名。

“当年你爸想让我把工作室关掉。我觉得他只是暂时困难,等他忙完了,我还能重新开起来。”

“后来呢?”

“后来有了你。”

她笑了笑。

“你小时候身体不好,我得照顾你。你爸说,家里总得有人做饭、接送孩子。我觉得这也没什么。”

她停了一下。

“再后来,我想重新工作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很多年没碰过相机了。以前认识的客户都换了人,设备也过时了。”

“所以你就离婚了?”

“不是因为一台相机。”

母亲看着我。

“是因为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一件真正想做的事了。”

她说得很平静。

没有怨恨,也没有愤怒。

只是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发生的故事。

“你爸不是坏人。他对你也很好。我们只是后来越来越不像夫妻,像两个一起把日子过下去的人。”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没拿?”

母亲低头看着协议。

“当时觉得,只要离开就好了。房子、钱,那些东西,争来争去也没什么意思。”

“可是你什么都没留下。”

“我留下了相机。”

她说。

“那是我自己的东西。”

我忽然明白了。

那台相机不是母亲随手带走的旧物。

它是她在那段婚姻里,唯一没有交出去的东西。

“所以你想让我也带走相机?”

母亲没有回答。

我看着她。

“你是不是觉得,我以后也会离婚?”

她摇头。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做这种事?”

母亲把协议放回桌上。

“因为我不想等到你真的后悔了,才告诉你我当年也后悔过。”

我忽然有些难过。

“妈,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你一样?”

她看着我。

“我不希望你和我一样。”

“那你为什么替我决定?”

这句话让母亲愣住了。

我继续说:

“你让我看见这份协议,可你没有问过我真正想要什么。你和周屿有什么区别?”

母亲低下头。

她没有立刻道歉。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她把杯子放回去。

“我知道你会生气。”

“那你还做?”

“我怕你不听。”

“所以你就让我相信,十年以后我会离婚?”

母亲抬起头。

“我没有想让你相信未来一定会那样。”

“可你知道我会害怕。”

“是。”

她终于承认。

“我就是想让你害怕一下。”

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把手放在旧协议上。

“知夏,我年轻的时候,也觉得自己能把日子过好。工作室关了,我告诉自己以后还可以再开。相机收起来,我告诉自己以后还可以再拍。”

“后来我发现,所谓以后,有时候只是拿来安慰自己的。”

她停了很久。

“我不想你也这样。”

“可我不是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看着她。

“你知道我做摄影,知道我开工作室,知道我和周屿准备结婚。可你不知道我究竟想怎么过日子。”

母亲的眼圈慢慢红了。

“对不起。”

我没有想到她会道歉。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哑。

“我只是怕。”

“我怕你以后也像我一样,坐在一堆旧东西前面,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才发现那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

我看着她。

忽然想起照片背面那句话。

希望她长大以后,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母亲当年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大概也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亲手放弃自己喜欢的事。

她只是希望我不要重蹈覆辙。

可她没有意识到,爱也可能变成另一种安排。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她点点头。

“但我不想因为害怕变成你,就做出另一个错误的选择。”

母亲看着我。

我说:

“我会自己决定。”

她没有再劝。

过了一会儿,她把那份假协议收起来。

“明天你自己想清楚。”

“嗯。”

“结不结婚,都不要为了别人。”

我看着她。

“包括你?”

母亲怔了一下,随后点头。

“包括我。”

第九章 我不签

6月18日,天气很好。

化妆师替我整理头发的时候,周屿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我接起来。

他没有问我准备好了没有。

他说:

“知夏,我们能不能先谈谈?”

我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现在?”

“十分钟就好。”

我让化妆师先出去。

周屿在酒店楼下等我。

他穿着婚礼当天的西装,领带打得很整齐。

看见我,他把一份文件递过来。

还是那份整合计划。

只是最后几页有了修改。

原工作室继续独立经营。

客户资源由工作室自行管理。

摄影设备及工作室资产归原经营主体所有。

林知夏可以自主决定是否承接男方公司的摄影项目。

双方共同参与家庭事务,不以任何一方的职业安排为另一方必须调整的理由。

我一页一页看完。

“你改了?”

“嗯。”

“什么时候?”

“昨晚。”

他看着我。

“我想了一晚上。”

我没有立刻接过笔。

周屿说:

“我承认,以前很多事情都是我替你决定的。我觉得这样对我们都好,却没认真考虑过你怎么想。”

他停了一下。

“我问过许曼工作室的情况,也看了你以前接过的项目。我发现你不是只想保留一个工作室的名字。”

我抬头看他。

“你现在知道了?”

“我知道得太晚了。”

他说。

“但我是真的想和你结婚。”

我看着他。

他说得很认真。

我也相信他是真的想。

可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只要听见他说想和我结婚,就觉得所有问题都能解决。

“如果我不把工作室并进公司,你还愿意和我结婚吗?”

周屿点头。

“愿意。”

“如果我以后接外地的项目,有时候一个星期不回来呢?”

他犹豫了一下。

“我们可以商量。”

“如果我挣得比你多,或者比你少呢?”

他笑了一下。

“这有什么关系?”

我没有笑。

“周屿,我不是想让你证明你有多爱我。”

他看着我。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你能不能接受我有自己的生活。”

他没有回答。

我继续说:

“你说你愿意改,我相信。但我不想在今天匆匆忙忙签下另一份文件,然后告诉自己一切都没问题。”

周屿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那你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

“婚礼暂停。”

他像是没听懂。

“你说什么?”

“我不想今天结婚。”

周屿的脸色变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双方亲戚都到了,酒店、婚庆、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

“我知道。”

“你就因为一份假协议?”

我摇头。

“不是。”

我看着他。

“是因为那份假协议让我发现,我一直在用没关系,把自己的想法藏起来。”

周屿的眼神有些疲惫。

“知夏,我已经让步了。”

“我知道。”

“那你还想要什么?”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

我只是突然不想在一个所有人都期待我说愿意的日子里,继续说愿意。

周屿站了很久。

最后,他问:

“如果我答应你所有条件,我们是不是还能结婚?”

我看着他。

“我不知道。”

这一次,我没有为了安慰他而补上一句“以后再说”。

他沉默片刻,把文件收回去。

“好。”

他说。

“我不逼你今天给答案。”

他转身离开。

我回到化妆间。

母亲坐在椅子上。

她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

只是拿起桌上的纸巾,替我擦掉眼角晕开的眼线。

“不结了?”

我点头。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

“后悔吗?”

我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婚纱,头发整齐,妆也很漂亮。

只是眼睛有些红。

“不知道。”

母亲没有劝我。

她只是把那台旧相机放在我面前。

我低头看着它。

忽然发现相机皮套背面有一道很浅的缝线。

我以前一直以为那是修补的痕迹。

现在才注意到,缝线里面似乎夹着什么。

我小心地拆开。

里面有一张折叠的纸。

纸已经泛黄。

我打开以后,看见上面只有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她也要放弃,请替我问问她,真的愿意吗?”

落款是陈素琴。

日期是2006年6月18日。

我看着那行字。

然后抬头看母亲。

她没有解释。

只是轻轻说:

“这是我离婚那天写的。”

我把纸重新折好。

那天,我没有走进婚礼现场。

也没有再穿着婚纱去见任何人。

母亲陪我回了家。

路上,她一直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也难过。

但这一次,她没有替我做决定。

第十章 不是未来

那天婚礼没有举行。

酒店的宴席取消了,婚庆公司退了一部分费用。

亲戚们打来电话,有人劝我冷静,有人问我是不是和周屿吵架了,还有人说婚姻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不能说不结就不结。

我没有解释太多。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总有人觉得我做错了。

周屿给我发过几条消息。

第一条问我到家没有。

第二条说他想再谈谈。

第三条是晚上十一点发来的。

“我今天才发现,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给你一个更好的未来。”

后面还有一句。

“可我好像从来没问过,你想不想要。”

我看完,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不爱了。

只是我终于不想在自己还没想清楚的时候,急着给任何人一个答案。

第二天,我去了工作室。

许曼正在整理设备。

看见我,她没有提婚礼的事,只把一杯热咖啡放在桌上。

“今天有个客户问你什么时候能接单。”

我愣了一下。

“谁?”

“之前那个外地品牌。”

我想起来了。

就是我为了周屿推掉的那个项目。

“你怎么回复的?”

许曼说:

“我说你可以考虑。”

我看着她。

她笑了笑。

“这次我没替你答应。”

我也笑了。

“谢谢。”

她摆摆手。

“别急着谢我。工作室的事情我们还得重新谈。之前那份整合计划让我很不舒服,我不想以后再出现这种事。”

“好。”

“还有,你之前推掉的客户,我会重新联系。能不能谈回来不保证,但至少先问问。”

我点头。

这一次,我没有把所有事情都推给她。

那天下午,我把工作室重新整理了一遍。

墙上原来挂着周屿公司送来的宣传海报,我把它取下来,换上了自己以前拍的照片。

一张是雨后的街道。

一张是凌晨四点的菜市场。

还有一张,是母亲年轻时站在摄影工作室门口的照片。

我把旧相机放在桌上。

维修师傅已经修好了快门。

我装上一卷新胶卷,试着按下快门。

咔哒一声。

声音很轻。

却让我有种久违的踏实感。

晚上,母亲来工作室送饭。

她站在门口,看见墙上的照片,愣了几秒。

“这些都是你拍的?”

“嗯。”

“挺好。”

她走到那张旧照片前,伸手摸了一下。

照片里的她很年轻。

眼睛里有光。

母亲看了很久,忽然问:

“你还记得我以前说过什么吗?”

“什么?”

“照片不是拿来骗自己的。你是什么样,就应该是什么样。”

我点头。

“记得。”

母亲笑了。

“那你以后也别骗自己。”

我没有说话。

她把饭盒放在桌上,准备离开。

我忽然叫住她。

“妈。”

她回头。

“你想不想重新拍照?”

母亲怔住。

我把相机递给她。

“不是替我拍,是你自己拍。”

她没有马上接。

过了一会儿,她才伸手拿过相机。

她对着窗外试了试角度。

手指放在快门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我没有催她。

很多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她不需要因为我一句话,就立刻重新变成二十年前的自己。

她可以慢慢来。

就像我一样。

几天后,许曼把那份假协议的原件送了回来。

我准备把它扔掉。

翻到最后一页时,才发现背面还有一段字。

那不是打印出来的。

是母亲的笔迹。

“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你已经知道,这份协议不是十年后的你寄来的。”

“我不知道你最后会不会结婚,也不知道你会不会离婚。”

“我只希望你不要像我一样,直到签字的那一天,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问过自己想要什么。”

“知夏,妈妈没有办法替你选一条永远正确的路。”

“但你可以。”

我把纸放回桌上。

忽然想起第一天收到协议时,周屿问我的那句话。

“那台相机,你还留着?”

当时我以为他知道什么。

后来才知道,他曾经想替我修好那台相机。

他找过维修师傅,也问过许曼相机的型号。

许曼告诉我,周屿第一次问相机维修的事,是在婚礼前一个多月。

他没有告诉我。

大概是想等修好以后再给我一个惊喜。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另一种善意。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真正明白了我想要什么。

但这些都不再是我必须马上回答的问题。

我拿起手机,给周屿发了一条消息。

“相机修好了。”

过了几分钟,他回复:

“那就好。”

我看着屏幕。

又打了一行字。

“谢谢你之前找人修它。”

这一次,他没有立即回复。

过了很久,他才发来:

“我只是觉得,那是你喜欢的东西。”

我没有继续聊下去。

我把手机放在一旁,拿起相机走到窗边。

外面刚下过雨。

路边的树叶上挂着水珠,一个穿黄色雨衣的小女孩正踩着水坑往前跑。

我举起相机。

取景框里,她的身影很小。

但光线刚好。

我按下快门。

咔哒。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那份协议里最荒唐的地方,不是它写着十年后的日期。

而是它让我以为,未来的自己已经替我做出了决定。

可十年后的我究竟会过什么样的生活,谁也不知道。

也许我会结婚。

也许不会。

也许会再次爱上周屿,也许会遇见另一个人。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终于不再把未来当成一个必须提前交代的答案。

母亲当年带走了那台相机。

她以为自己只留下了一件旧物。

其实她留下的是一个没有来得及完成的愿望。

而我不想再把这个愿望,当成一份需要偿还的债。

后来,我把那份离婚协议收进了抽屉。

没有撕掉,也没有烧掉。

我在文件袋上写了一行字:

不是未来。

是提醒。

十年后的我会不会离婚,我不知道。

但至少今天,我没有签下那份自己并不愿意签的协议。

我曾经以为,那封信是十年后的自己寄来的。

后来才知道。

真正想给我寄信的,是二十年前那个已经放弃过一次的女人。

而这一次,我没有替自己说:

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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