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天道客服,工号一〇五,上岗第一天先被雷劈了。
全修真界骂天道的投诉,排着队派到我手上。
我一个炼气二层的扫地杂役,一天要对元婴大能说三十遍"亲,抱歉让您久等"。
化神老祖谢长庚是我的头号 VIP,靠投诉吞了三十八个天才的道基。
更离谱的是,他每月十五子时准点投诉一张,投诉对象是他自己。
我只当他杠精成了精。
直到苏晚棠结婴那天,我攒够功德,打开了回收站。
第一章
我在雷劫坪扫地,头顶一道雷劈歪了,直奔我来。
"亲,这边不建议您这么劈。"
这是我昏过去之前的遗言,职业病,拦不住。
再睁眼我没死,扫帚冒着烟,眼前浮着一块面板。
「天道售后服务系统」
「工号:一〇五。上一任:刘守拙,离职。」
"离职是指?"
「亲,这边不方便透露。」
我低头看了看脚边焦黑的石板,没吭声。
我叫宋连,前世电商售后干了四年,双十一凌晨猝死在工位上。
穿到这儿成了炼气二层的杂役,月钱三块下品灵石。
比前世强点,起码死在岗位上没人扣我全勤。
我举起手看了看,掌心还在冒焦烟,皮都没破。
「亲,欢迎上岗,这边为您派发第一张工单。」
「投诉人:赵阔。内容:渡劫雷劈歪了,劈死了我的狗。」
话音刚落,一个筑基修士御剑撞进雷劫坪,怀里抱着一团焦黑的东西。
"天道!你给我滚出来!"
我举着冒烟的扫帚。
"亲,天道不接待,我是客服,这边为您处理。"
他愣住了,抱着那团焦炭,眼圈一点点红了。
"我的旺财,陪了我九年,昨天被你们那道雷劈没了。"
"亲,先跟您说声抱歉,让您受惊了。"
我把扫帚靠在肩上,掏出前世的全套话术。
"这边帮您核实一下,您说的雷,是不是今早偏离了劫坪?"
"对!偏了足足三丈!"
"您量过?"
"我拿剑量的!三丈零两寸!"
面板自己翻出一页,我扫了一眼。
「《服务条款》第九条:渡劫误伤第三方生灵,照价赔付,另补灵光一层。」
"亲,根据条款,您这单属于误伤第三方,我这边判成立。"
我在面板上点了「成立」。
天上亮起一行金字,整个雷劫坪都看得见。
「判词:成立。赔付:宠物一只,附灵光。」
那团焦炭抖了抖,蹬出四条腿,一声狗叫,浑身冒起一层亮闪闪的毛。
赵阔抱着狗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谢谢客服!谢谢天道!"
"亲,请问对本次服务还满意吗?"
"满意满意!你们天道现在服务这么好了?"
"亲,我们一直在进步。麻烦给个五星好评。"
他真给了。
「客户评价:五星。功德 +3。」
一股热气从丹田涌上来,我炼气三层了。
"三个功德抵一层修为,"我嘀咕,"比我前世一杯奶茶划算。"
我问面板:"请问这岗位有五险一金吗?"
面板卡了一下。
「亲,功德折现,视同福利。」
赵阔抱着狗走远了,回头冲我喊:"客服,下回请你喝酒!"
我收拾东西准备回柴房,扫帚柄忽然松了一截。
拧开一看,里头塞着一卷油纸包的本子,封皮写着《交接本》。
字是刘守拙的,歪歪扭扭,前面全是工单技巧,比如"遇到喊打喊杀的,先说亲"。
这点我们很合拍。
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两行。
「回收站别清空。十五号子时那张,替我回一句。」
回收站是什么,哪一张,回什么,一个字没写。
我小声嘀咕:"刘师傅,您这交接做得真烂,差评。"
面板突然又亮了。
「亲,VIP 客户谢长庚已预约工单。」
「预约内容:待定。请宿主做好准备。」
谢长庚,太衡宗化神老祖,宗门墙上挂着画像的那位。
我抬头看天,天上的金字还没散。
"行吧。"
第二章
夜里我把柴房的门闩上,对着面板说:"查一下谢长庚的档案。"
「亲,VIP 客户信息属于隐私,这边为您申请宿主权限。」
「宿主权限已通过。」
面板抖出一长串名字,往下拉了半天没到底。
「历史工单:三十八张。类型:护法时被渡劫者雷劫误伤。」
「判定:全部成立。赔付方式:渡劫者道基折抵。」
我的手停在半空。
三十八张,一张不落,赔的全是别人的道基。
往后翻,每个名字后头跟着一行小字,有的写结丹劫,有的写结婴劫,渡完了劫,人就废了。
"后台,我确认一下。"我嗓子发干,"这些单子,都是你让我这么判的?"
「亲,是前任客服按《服务条款》判定的,这边只负责展示。」
"条款允许拿道基抵?"
「亲,条款第十一条:赔付可由责任方自愿折抵。」
"自愿?"
「亲,渡劫者当时都点了确认。」
我想起前世那些"客户已同意"的勾选框,后背凉了一截。
吃人不吐骨头,还要人家亲手点同意。
面板忽然嗡了一声,一个粗嗓门直接在我脑子里炸开。
"客服!我的本命剑断了,你们天道就这质量?"
"亲,这边为您登记,请问剑是怎么断的?"
"我拿去劈柴的!"
"亲,劈柴属于非常规使用,这边先帮您转售后咨询。"
我把传音掐了,接着往下翻。
档案最底下挂着个灰色的小框,写着:回收站。
点开,一屏一屏全是同一个名字。
「三千三百六十张」
「投诉人:谢长庚。投诉对象:谢长庚。」
「状态:投诉人与投诉对象为同一人,自动驳回。」
我从头翻到尾,每月十五,子时,一张,一张不缺。
二百八十年。
"这什么人啊。"我没忍住笑出声。
"连自己都投诉,这老祖杠到什么地步。"
「亲,请保持专业。」
"我很专业,我只是敬佩。"
我前世见过职业差评师,一个月顶多找五家店,这位二百八十年没歇过,还从不漏月。
比我们组长打卡都准时。
"他投诉自己什么?"
「亲,回收站内容需完整调阅权限。费用:五百功德。」
"贵了。"
「亲,这边是正规渠道。」
第二天一早我去雷劫坪扫地,扫着扫着,背后有人冷冷开口。
"你扫的这是什么?"
一个穿白衣的女修站在石阶上,腰间挂刀,眉眼比刀还利。
"亲,这边是地面清洁,您说的什么,能具体指一下吗?"
"这块石缝里的灰,"她用刀尖点了点,"你扫了三遍。"
"亲,石缝属于结构性积灰,建议专业深度保洁,需要另外预约。"
她看了我一眼。
刀光一闪,我手里的扫帚短了一截。
"现在好扫了。"
我低头看了看半截扫帚,又抬头。
"亲,您这属于损坏公物,这边可以走赔付流程。"
"你跟我谈赔付?"她冷笑,"我叫苏晚棠,五日后在这里结婴。你把地给我扫干净,别误了我的劫。"
"恭喜师姐,请问有人护法吗?这边可以提前备案。"
"老祖亲自给我护法,"她下巴微抬,"这是我的福分。"
我握着半截扫帚,笑得很客气。
"亲,那也祝您一切顺利。"
她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一排名字往下滚,三十八个。
第三十九个,在我面前走着,还嫌我扫得不干净。
我把半截扫帚夹在腋下:"行吧,先扫地。"
第三章
那天一整天,我的耳朵没清净过。
"客服!我从仙界飞升下来,落地的地方没铺垫子,摔断了腿!"
"亲,非常抱歉。请问您是从哪个高度落下来的?"
"三万丈!"
「《服务条款》第二十条:飞升落点未设缓冲,属天道设施缺失,照价补偿。」
"亲,这边判您成立,腿接好,另附软垫一块。"
天上金字一落,那位大能在三千里外嗷了一嗓子,传音又来了:"腿好了!垫子也到了!"
"亲,请给个五星好评。"
下一个是炼器师。
"我的本命法宝炸了!你们是不是偷工减料?"
"亲,请问炸之前您往里灌了多少灵力?"
"也就,也就灌满了。"
"亲,法宝满灌属于超出额定负荷,这边判驳回,附使用说明一份。"
他骂了我一刻钟,最后给了个四星,说态度还行。
我记了一笔:四星也算好评。
「今日已结工单:二十三张。功德累计:四十。」
「亲,是否兑换筑基?」
我点了确认。
浑身骨头嘎嘣响了一阵,我睁开眼,筑基了。
前世熬两个大夜才能升个主管,这边忙一天直接筑基,晋升通道比我们公司通畅多了。
"宋连。"
一个声音从背后慢悠悠传来,像煮了很久的粥。
我回头,一位白眉老者站在雷劫坪边上,鹤发童颜,笑得慈眉善目。
谢长庚。画像上那位,本人比画像还和气。
"老祖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不必拘礼。"他背着手踱了两步,"老夫随便走走,看看这块地。"
"好的,这边为您让路。"
"你在这儿扫地,可曾见过什么东西?"他语速很慢,"比如,刘守拙留下的。"
我脸上的笑没动。
"老祖,刘师傅就留下一把扫帚,这把。"
我举起半截扫帚。
"怎么短了?"
"被一位师姐削的,属于工伤。"
他笑出了声,拍拍我的肩膀,手掌很沉。
"扫地也是修行。好好扫。"
他转过身,一只手搭上腰间的剑柄:"老夫试一试这地脉。"
"照夜,出。"
剑没动。
剑鞘里嗡嗡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
"照夜,出!"
他的笑一点点薄了,手背上青筋跳了两下,终于拔出半尺。
剑身抖得厉害,抖了好一阵才停。
他往地上一点,地面震了一下,他收剑,又是那副慈眉善目。
"地脉稳当。宋连,好好扫。"
他走了,脚步声慢得像在散步。
"那把剑好像不太愿意。"我自言自语。
苏晚棠不知什么时候靠在石阶上,抱着刀。
"你也看出来了。"
"师姐,剑有脾气很正常,我前世的打印机也这样。"
她没理会我的打印机,眉头拧着:"他喊的是照夜。宗史里,他的本命剑叫长庚。"
"也许他给剑起了小名?"
"二百八十年,没人听过什么照夜。"
我想了想。回收站那三千三百六十张,一张不漏的人,记性当然都用在投诉上了。
"师姐,您别太为难他,杠精的记性都是选择性的。"
苏晚棠看了我一眼,像在看一个傻子,转身走了。
我低头继续扫地,嘴里嘟囔了一句。
"连自己的剑叫什么都能喊错,还好意思投诉别人。"
第四章
天黑以后,我顺手判了最后一张小工单。
外门弟子投诉"打坐时被隔壁师兄的呼噜吵得走火入魔"。
"亲,这边判您成立,赔付隔音符一道。"
金字落下,符落进他怀里,他浑身冒了一层亮光,隔着三座山都看得见。
我愣了两秒,补了一句:"亲,赔付略有点夸张哈。"
「亲,赔付按条款自动计算,这边无法调整。」
后台的语气里有一点点心虚,我没拆穿。
夜里我回柴房,门口站着个人。
谢长庚提着一盏灯,灯光照在他脸上,白眉白须,一团和气。
"老祖,这么晚了,有什么可以帮您?"
"宋连。"他叹了口气,"你今天判的那张单,灵光冲上了天象,老夫在主峰都瞧见了。"
"亲,抱歉,赔付亮度不归我管。"
"新客服上岗,老夫等了好些日子。刘守拙也爱多管闲事。"
我没说话,把半截扫帚换到另一只手。
"老夫就开门见山了。五日后,有一张单子会派到你手里。"
"好的,请问是哪一类?"
"你别碰它。"他笑眯眯,"超时自动成立,你什么都不用做。事成之后,老夫给你一枚结婴丹。"
结婴丹,炼气二层的杂役听到这个词,应该当场跪下。
我是筑基,也想跪,但职业素养让我站着。
"老祖,结婴丹有发票吗?"
"没有。"
"亲,那这边没法入账。"
"宋连。"
"在。"
"老夫不想听你的话术。"
"亲,这边需要核实一下,"我客客气气,"请问工单的投诉对象是?"
"不必知道。"
"那处理结果呢?"
"也不必知道。"
"亲,信息不全的情况下,这边没办法给您保证。"
他的笑一点没变,手却已经掐在我脖子上。
我被提离了地面,脚尖够不到地,扫帚掉了。
"不是,化神的手劲是不是太大了。"
"你说什么?"
"亲,我说您劲儿挺大。"
他看着我,像看一只在手心里蹬腿的虫。
"刘守拙也是这么说的。"他说得很轻,"他说,亲,这边要核实一下。"
我背上起了一层汗,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他最后核实出来了吗?"
谢长庚松手,我摔在地上,咳得眼冒金星。
他蹲下来,帮我捡起扫帚,拍了拍灰,递到我手里。
"不碰,你有元婴。碰,你去陪刘守拙扫地。"
"老夫是为宗门着想。"
他提着灯走了,影子在柴房门上拖了很长。
我坐在地上,咳了半天。
"后台,"我嗓子哑了,"你都听见了吧?"
「亲,这边全程有录音,用于质量监督。」
"那你不报警?"
「亲,天道没有报警功能。」
我想骂人,又不知道骂谁,只好扶着门框站起来。
面板突然红了,边框一闪一闪。
「VIP 工单已提交。投诉对象:苏晚棠。」
「处理时限:五日。」
「超时未处理,自动成立。」
第五章
天亮之前我把《服务条款》翻了一遍。
驳回 VIP 工单,须附恶意投诉证据,缺一样,驳回无效,工单照样成立。
"后台,什么算恶意投诉证据?"
「亲,需证明投诉内容虚假,并附天象或见证记录。」
"那就拿三十八张旧单来对。"
我一张一张调,从最早的往后点。
每张的渡劫者都在事后道基尽毁,每个名字后面都挂着一份天象记录。
「渡劫第二道,雷偏三寸,擦及护法衣袖。」
「渡劫第四道,雷偏半尺,击中护法左肩。」
一张一张点下去,雷是真的偏了,谢长庚也是真的受了点伤。
"后台,这天象能作假吗?"
「亲,天象由天道自行记录,不可作假。」
"那他怎么每次都被擦到?"
「亲,这边只能告诉您,概率问题。」
"三十八次擦到,您管这叫概率?"
面板转了半天圈。
「亲,请稍等,正在为您转接。」
一直没转接给谁。
我关了面板。证据挑不出毛病,等于告诉我,每一单都合规。
合规地吃人。
中午我去雷劫坪堵苏晚棠。
"师姐,您能不能换个日子结婴?"
她正在擦刀,头也没抬:"劫期是天定的。"
"天定的也可以申请改期,我这边有渠道。"
"你一个扫地的,知道什么叫劫期?"她终于抬头,眼神像要把我钉在石头上。
"我知道老祖护过三十八场劫。"
她的刀停住了。
"三十八个人,全废了。"我把话说完,"道基没了,修为掉回炼气,有的人,第二年就老死了。"
"你怎么知道?"
"亲,这是客服的职业秘密。"
"你在说老祖害人。"
"我在说数据。"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削我另一半扫帚。
"你最好是胡说。"她把刀收进鞘,转身走了。
下午她又来了,带着一卷发黄的册子,脸色很难看。
"我去藏经阁翻了宗史。"
"有发现?"
"老祖二百八十年前闭关,同一年,他身边的剑童魏伏失踪了。"
"出关之后,他性情大变。从前不爱说话,现在整日笑,整日说为宗门。"
"师姐,"我想了想,"这算不算老祖出关以后性格有点跳?"
"我不知道。"她头一次说了句没带刺的话,"宗史只写了这些,没人问过魏伏去了哪儿。"
我也没头绪。一个失踪的剑童,一个性情大变的老祖,扯不到投诉上。
"对了,老祖每月十五投诉他自己,三千三百六十张,回收站里全是。"
"他连自己都投诉?"
"亲,是的,二百八十年没歇过。"
"这人有病吧。"
"可不是嘛。"我真心实意。
我又打开面板,找回收站完整调阅。
「亲,回收站完整调阅需五百功德。」
「宿主余额:六十二。」
我看着那个数,又看了看她。
"师姐,你们这边的人,借钱收利息吗?"
她没理我。
四天,差四百三十八。我开始数我一天能接几张单。
第六章
接下来三天,我没睡过一个整觉。
"客服!我的心魔太吵了,每天夜里唱歌!"
"亲,请问唱的是什么歌?"
"难听的歌!"
"亲,这边判您成立,另给心魔配静音符一道。"
金字落下,那位修士在百里外哭着说谢谢,心魔在他脑子里骂了一句,然后安静了。
「客户评价:五星。功德 +4。」
下一张是师父托梦太频的。
"客服!我师父天天托梦,凌晨三点叫我起来练剑!"
"亲,这边帮您联系托梦时段管理,建议设置勿扰模式。"
「亲,已为该修士开启勿扰。」
再下一张,天劫撞了道侣生辰。
"我道侣生辰那天渡劫,她哭了三天!你们天道会不会挑日子?"
"亲,非常抱歉,让您和道侣都受委屈了,这边为您补一份生辰礼。"
我连熬两夜,眼睛熬出红线,话术开到最大,一天说了四百遍亲。
「功德累计:三百一十。」
第三天夜里,我在一堆工单里翻到一张灰色的标题,从回收站漏了出来。
「申请退货:商品与描述不符。商品:本人。」
我笑得扫帚都掉了。
"后台,你看这个!他要退货!商品是他自己!"
「亲,这边无法处理自我投诉。」
"我知道,我就是想让你看看,这人杠到什么程度。"
「亲,请不要把客户的投诉当娱乐。」
"对不起。"我擦了擦眼角,"这老祖,真是个人才。"
门被一脚踹开。
两个穿太衡宗内门服的人闯进来,翻箱倒柜,把我的被子都掀了。
"老祖有令,搜刘守拙留的东西。"
"亲,这边建议您出示搜查令。"
一个人一拳砸在我肚子上,我蹲下去,把压在身下的交接本护得严严实实。
他们什么都没翻到,骂骂咧咧走了。
我扶着门槛起身,一把刀已经抵在我喉咙上。
苏晚棠站在门外,脸色发白。
"我看见他们从你柴房出来。"
"师姐,他们是来搜东西的。"
"你是老祖的人。"
"亲,我不是。"
"那他们为什么偏偏找你?"
刀尖往里压了一分,我喉咙一凉。
我从怀里摸出交接本,翻到最后一页,递到她眼前。
她没接,眼睛扫了一遍那两行字。
「回收站别清空。十五号子时那张,替我回一句。」
她看了很久,刀慢慢放下。
"刘守拙,"她开口,"死前一天,给我递过话。"
"什么话?"
"他说,别让老祖护法。"
"我当时以为他疯了。"
"师姐,现在呢?"
"现在我信了一半。"
她把刀归鞘,伸手把我从门槛上拉起来。
"你还差多少?"
"十点。我有一个客服系统,一个回收站,和一把半截扫帚。"
"那就别睡了,"她说,"我替你守门。"
面板亮了。
「功德累计:四百九十。」
差十点。明天就是渡劫。
第七章
渡劫那天,雷劫坪围满了人,连外门的烧火童子都挤在最前头。
"让一让,我是客服。"我举着半截扫帚往里钻。
"什么客服?"
"亲,一会儿您就知道了。"
苏晚棠盘腿坐在阵中央,白衣被风吹得鼓起来。
谢长庚站在护法位,一身白袍,衣袖整整齐齐,笑得慈眉善目。
"老祖亲自护法,苏师姐真是好福气。"人群里有人小声说。
"是啊,三十八位师兄师姐都沾过老祖的光。"
"我觉得是老祖运气差,每回护法都被雷劈。"
"嘘,你小声点,老祖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我又没说错。"
我听得牙疼。
"后台,我提前问一下。"
「亲,请讲。」
"我要是现在点回收站,会影响那边的 VIP 工单吗?"
「亲,不会。」
天色暗下来,云里压着一团紫。
第一道雷落下,苏晚棠一刀横斩,雷散成一片火星。
人群里炸开一片叫好。
"好!"
"苏师姐威武!"
"这一刀,老祖都得叫好。"
谢长庚往雷光边上挪了半寸。
就半寸,穿着白袍的老祖像踩着一块看不见的砖。
第二道雷擦过他的袖子,他当众吐出一口血,退了两步。
"护法被误伤了。"他的声音很响,满场都听得清楚。
"老祖!"几个长老冲上去扶他。
"无妨。"他摆手,"为宗门,这点伤算什么。晚棠,继续,不必管老夫。"
面板嗡地亮了。
「VIP 客户谢长庚,实时工单更新:护法被误伤。」
「预计投诉对象:苏晚棠。」
我没空看他,面板上又跳出一张新单。
「投诉人:外门弟子。内容:看渡劫被挤到坑里。」
"亲,您在哪个坑里?"我压低声音。
"雷劫坪东边,土坑,里面还有三个人!"
"亲,这边马上处理。判您成立,赔付:坑边扶手一根,另附出坑符一道。"
金字落下,坑边凭空多了一根扶手,四个人顺着爬了上来。
"谢谢客服!五星!"
"我也五星!"
"我也!"
"还有我!"
「客户评价:五星,共四条。功德 +10。」
「功德累计:五百。」
我握着面板,手心全是汗。
第三道雷已经在云里翻滚。
苏晚棠回头,隔着人群,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手指悬在面板上。
「亲,回收站完整调阅,确认?」
"能不能快点?第三道雷要下来了。"
「亲,请您先确认。」
"确认。"
「亲,正在为您加载,请稍候。」
"稍什么候,雷都要劈脸上了!"
「亲,高峰期,请您耐心等待。」
面板抖了一下,一排排灰字铺开,像一堵墙压过来。
三千三百六十张,按时间排开,我拖到最顶端。
二百八十年前,十五号,子时。
我想起这张单子的投诉人是那个杠到连自己都投诉的老祖,忍不住想笑。
我点开了第一张。
只有一行字。
「有人占了我的身子。我是谢长庚。」
第八章
我往下翻。
「我是谢长庚,我还在里面。」
「剑认得我,他用不顺。」
一个月一张,一张接一张,二百八十年,没断过。
每张只有一两行。
「今天他又笑了。我动不了嘴。」
「申请退货:商品与描述不符。商品:本人。」
我的手指停在那儿,指头发凉。
然后我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我说他杠。
我说,比我们组长打卡都准时。
我说,这人有病吧。苏晚棠问一句,我答一句,可不是嘛。
我还笑出声,把这张单截给后台看。
他在里面,一个月写一张,写了二百八十年,没有人回过他。
我手抖得面板都拿不稳。
"后台。"
「亲,请讲。」
"他没有在投诉自己。"
「亲,系统判定:投诉人与投诉对象为同一人。」
"是同一具身体。"我声音很低,"一个是魂,一个是身。"
规则把他的话吞了二百八十年。
我翻开交接本,最后一页。
「回收站别清空。十五号子时那张,替我回一句。」
刘守拙读到过,没来得及回,人就没了。
我想起他歪歪扭扭的字,想起他死前一天还在给苏晚棠递话。
我把本子按在胸口,站直了。
"后台,我要申请人工复核。"
「亲,复核对象?」
"投诉人和投诉对象,是否同一人。"
「亲,请附证据。」
"天道档案,本命剑长庚,认主一栏。"
面板翻出一页旧档。
「本命剑:长庚。认主:谢长庚,魂印。」
"写的是魂。"我一字一字念出来,"他用的这具身体,剑不认。"
场上谢长庚猛地转头,笑容僵在脸上。
"宋连,你在做什么?"
"亲,这边正在为您复核。"
"复核什么?本座就是谢长庚!"
"亲,这边以档案为准。"
"一派胡言!这杂役妖言惑众,来人,把他拿下!"
几个长老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老祖息怒,这杂役是疯了。"
"可他说的是回收站,哪来的回收站?"
"老祖,要不先问清楚?"
苏晚棠的刀已经出鞘,刀尖对着谢长庚。
"宗史里的魏伏,去哪儿了?"
"一个剑童,二百八十年前就走了,谁记得。"
"你怎么知道他是二百八十年前走的?"
他的笑僵了一瞬。
"本座记性好。"
"亲,那请问您的剑叫什么?"我问。
"照夜!"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
腰间那把剑在鞘里猛地一震,嗡声长得刺耳。
"亲,宗史里写的是长庚。"
"口误!老夫一时口误!"
"二百八十年,每次都口误?"苏晚棠冷笑。
"师姐,别动刀,这是售后流程。"
面板卡了一下,一秒,两秒,三秒。
「复核通过。非同一人。」
人群里有人喊:"他说什么?"
"老祖到底怎么了?"
"那个扫地的在跟谁说话?"
天上黑云裂开一线,金字一行行落下,在场的人都看得见。
「亲,您二百八十年前提交的退货申请,已通过。」
第九章
谢长庚的脸在金字下扭了一下,笑意一块块剥落。
"你找死!"
他一步扑过来,白袍带风,指节咔咔作响。
腰间那把剑自己动了。
嗡一声长鸣,长庚剑出鞘,横在我们中间,剑身稳稳的,一点不抖。
他的手停在半空,被剑光逼得发颤。
"照夜!"他吼。
剑不理他。
金字落下第二行。
「恶意投诉,所获赔偿全额追回。」
一道光从他身上飞出去,又一道,又一道。
三十八道光窜向宗门四面八方,各自找各自的主人。
"我的道基!"他抱着自己,"还给我!"
"亲,这边是全额追回,请您配合。"我客客气气。
"不愧是客服。"苏晚棠低声说。
"师姐,别夸,我还要评价。"
金字落下第三行。
「占用他人身体,驱逐出户。」
那具身体一震,一团灰影被硬生生扯出来,缩成一团,发出细细的哭腔。
"师父,师父!弟子替您活了二百八十年!"
"亲,这边查到的记录是,您占了他二百八十年。"
"我替他护宗门,替他守山,我哪里错了!"
"亲,占用他人身体不在服务范围内。"
没有人回答他。
云翻了一翻,第三道雷落下来,没有碰苏晚棠,也没有碰任何人。
一声很短的响,灰影散了,什么都没留下,连光都没有。
场上安静了好几息。
那具身体晃了晃,跪下来。
他低着头,肩膀在抖,抬起手看自己的手指,翻来覆去地看。
再抬头,眼神换了一个人,慢,老,客气。
嗓子很久没用过,哑得像拉锯。
"这边,是客服吗?"
我握着半截扫帚,走过去,蹲下来。
"亲,让您久等了。"
"等了多久?"
"二百八十年。"
他点点头,像是在算一笔账。
"刘守拙那张,你替他回了?"
"回了。"
"回的什么?"
"亲,这边收到了,已为您处理。"
他笑了,眼角挤出一道水痕。
"好,好。"
"外面,现在是什么样?"
"亲,外面挺好的。宗门还在,山还在,苏师姐刚结婴,今天风也不大。"
他听着,一个字一个字点头,像在把它们存进去。
"有人,记得我吗?"
"亲,宗史里一直写着您的名字,写着闭关。"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没出声。
苏晚棠走过来,刀已经收了。
"老祖。"
"晚棠,"他看着她,"你的劫,还没完。"
"是。"
她转身走回阵中,白衣在风里一扬。
云里翻出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她一刀一刀接住。
"师姐撑住!"
"还有三道!"
长老捋着胡子喊:"晚棠,稳住心神!"
第九道雷落下的时候,她刀尖朝天,没退一步。
光冲上云霄,金丹碎,元婴成。
人群里爆出欢呼,有人喊"师姐",有人喊"客服"。
"亲,我是扫地的。"
我坐在地上,揉着被掐过的脖子,没力气站起来。
谢长庚坐到我旁边,和我一起看着天。
第十章
半个月后,宗门公告贴满了山门。
「太衡宗老祖谢长庚,闭关二百八十年,今日出关。」
我蹲在雷劫坪扫地,听见一路有人念,念得挺大声。
台阶下上来一个人,怀里抱着一只毛发发亮的狗。
"宋客服!"赵阔笑得见牙不见眼,"旺财说想见您。"
狗冲我汪了一声,毛上的灵光闪得我眼睛疼。
"亲,狗的灵光是不是有点太亮?"
"不亮不亮!它现在能自己开门!"
"开门之后呢?"
"开门之后叼着我的鞋出去遛弯。"
后头跟着三个人,脸色蜡黄,走路很慢。
"我们是三十八个里还活着的,"其中一个说,"道基全回来了。"
"那太好了。"
"修为还是掉了,被耽误的年岁也回不来,只能从头修。"
"亲,慢慢来,这边相信您。"
老人笑了笑:"从头修就从头修,总比没得修强。"
最前面的老人突然要跪,我赶紧拿扫帚抵住他膝盖。
"亲,不用,不用。"
"恩人。"
"给个五星就行。"
他们真的挨个给了。
「客户评价:五星,共三条。功德 +6。」
苏晚棠踩着台阶上来,一身金边白衣,元婴的气息压得石板发沉。
她手里提着一把新扫帚,往我怀里一扔。
"削短的那把,算我欠的。"
"师姐,这边的赔付方式是?"
"你嫌弃?"
"亲,不嫌弃。"
"以后雷劫坪归你扫,谁敢来踩,我削谁。"
"师姐,这边收到了。"
她哼了一声,在石阶上坐下,补了一句:"五星。"
我愣了一下,对着空气说:"这位客户的评价已收到。"
谢长庚是下午来的,穿一身旧布袍,白眉白须,走路比以前慢。
他没带笑,也没带那盏灯,手里拿着长庚剑。
"宋连,来,教你认剑。"
"老祖,我是客服。"
"客服也要会认剑。"
"老夫的剑,二百八十年没人好好握过了。"
"亲,我手劲小,您多担待。"
他把剑递过来,剑身在我手里安安静静躺着,一点不抖。
他教我怎么看剑脊,怎么听剑鸣,说了一下午。
太阳落到山后,他站起来,拍拍衣摆。
"老夫这就走了。"
"老祖,您去哪?"
"回房,睡一觉。二百八十年,没睡好。"
他走出几步,面板亮了。
「VIP 客户谢长庚,已提交工单。」
「投诉:客服回复太慢。」
「附:五星好评。」
我对着他的背影大喊:"亲,投诉已受理,这边会改进!"
他背对我抬了抬手,没回头。
夜里我把交接本翻到新的一页,咬着笔想了很久。
只写了两行。
「给第七任:回收站别清空。每月十五子时,记得看一眼。」
我把本子卷好,塞进新扫帚的柄里,拧紧。
月亮出来了,雷劫坪的石板被扫得发白。
我拿起新扫帚,从石阶最上头扫起。
扫到一半,扫帚柄沉了沉,那卷本子在里头轻轻晃了一下。
我扫完一级台阶,直起腰,嘟囔了一句。
"天道什么都包,就是不包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