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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8:28:43

我们307宿舍有个规矩,从哪届传下来的没人说得清。晚上十一点熄灯后,不管听到什么动静——走廊里拖拽重物的声响、天花板上弹珠落地的脆声、门外一声声喊你名字——都绝对、绝对不能拉开窗帘去看。

上一届学姐毕业时特意找到我们,脸色煞白地叮嘱:“十一点以后,听到什么都别好奇,尤其别拉开帘子往外看。好奇心害死猫。”

我们只当是吓唬新生的恶趣味。毕竟高中宿舍嘛,谁没传过几个鬼故事?但住进来第一个月就发现没那么简单。宿管陈姨,一个干瘦的老太太,开学第一天就把我们叫到值班室,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规矩,末了补一句:“前几年有个丫头不信邪,大半夜跑出去看,第二天人就疯了,送回了老家。走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她在数人,她在数人’。”

这话让我们后脊梁发凉,但好在307的人都怂,没人敢试。日子照常过,上课、刷题、熄灯后缩在被窝里玩手机,走廊里偶尔有点动静也只当是猫或者风吹的,翻个身继续睡。

直到苏晚转学过来。

高三上学期,苏晚从外省重点中学转来,住进我们307空着的下铺。她长得好看,鹅蛋脸,眼睛很亮,性格有点独,不太爱跟人热络,但也不讨人厌。成绩稳居年级前十,班主任对她寄予厚望,安排宿舍的时候特意挑了307,说这屋学习氛围好。

苏晚对那条规矩嗤之以鼻。搬进来第一天晚上卧谈会,她躺在下铺翻了个身,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嘲弄:“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我在原来学校也住宿舍,走廊里半夜有人跑步吵架打架都有,哪有什么鬼?”

上铺的周悦探出脑袋:“上学期有个学姐半夜听到高跟鞋声,以为是陈姨查寝,开门一看走廊空荡荡的,但地上多了一排湿脚印,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咱们宿舍门口。”

苏晚冷笑:“湿脚印?谁洗完澡没擦干脚呗。你们就是自己吓自己。”

李佳佳压低声音:“苏晚,你不知道,这楼以前死过人。好多年前有个女生半夜跟男朋友打电话吵架,在走廊里哭,后来从楼梯间摔下去,当场没气。从那以后,半夜老有人听到楼梯间有哭声,还有人看到穿红裙子的女生站在走廊尽头。”

苏晚沉默几秒,嗤笑一声:“行吧,就算有鬼,她站走廊尽头关我什么事?我又不出去。”

这就是苏晚,胆大,理性,不信邪。我们劝不动她,只能作罢。但隐隐约约,我心里总有点不安。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四晚上。

那天宿管陈姨家里有事,下午就提前走了,换了个年轻女老师临时替班。这老师姓林,刚毕业没多久,什么都不了解,也没人跟她强调规矩。晚上十一点熄灯后,走廊里明显比平时热闹——有出来倒水的,有在楼梯间打电话的,还有几个女生凑在水房嘀嘀咕咕聊八卦。

我们宿舍的人都躺在床上玩手机,谁也没出去。我戴着耳机刷视频,音量开得不大,隐约能听到走廊里零星的笑声和脚步声。苏晚在下铺看书,台灯的光从帘子缝里透出来,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大概十一点半,外面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突兀,像有人按了静音键。刚才还隐约能听到的说话声、脚步声,一瞬间全没了。我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大家都回屋了,但摘了耳机仔细听了听,走廊里死寂一片,连平时那种若有若无的电流嗡鸣声都消失了。整栋楼像被抽走了所有声响,静得让人耳朵发疼。

“你们觉不觉得……太安静了?”对面上铺的张薇小声说了一句。

“别说话。”周悦的声音有点发抖,“十一点半了,都别出声。”

宿舍里没人再吭声。我屏住呼吸,心跳开始加速。安静持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声音来了。

很轻的脚步声,像有人光着脚在地上走,啪嗒,啪嗒,啪嗒。脚步从走廊那头慢慢过来,不紧不慢的,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一样长。经过我们宿舍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死死盯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走廊灯光,那点光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又恢复了。脚步声又响起来,继续往走廊那头去了。

我刚松了半口气,忽然听到一声极轻的塑料袋摩擦声,紧接着是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指甲刮黑板那种,听得人牙酸。那声音持续了好几秒,然后停了,隔一会儿又响起来,断断续续的。

“什么声音?”苏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别说话!”李佳佳几乎是用气声喊出来的。

但苏晚已经坐起来了。我从帘子缝隙看到她的影子在动,她伸手拉开了窗帘,探出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走廊里没人啊,谁在拖椅子?”

没人回答她。苏晚等了几秒,见没人理她,又躺了回去,帘子重新拉上。过了大概十分钟,走廊里的动静渐渐没了,那股诡异的安静也消散了,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一切恢复了正常。

那一晚谁都没睡好。第二天早上大家顶着黑眼圈起床,面面相觑,但谁也没主动提昨晚的事。

苏晚倒是跟没事人一样,洗脸的时候随口说了句:“昨天半夜那声音,像有人在走廊里拖尸体。”她对着镜子笑了笑,“你们信不信,我掀帘子的时候,看到走廊尽头有个女的背对着我在梳头。”

周悦手里的牙膏掉在了地上。

“你看到了?”李佳佳声音都劈岔了。

“看是看到了,就一眨眼的功夫,再看就没了。”苏晚擦了擦脸,“可能是幻觉吧,刚睡醒眼睛花。”

她说的轻描淡写,但宿舍里的气氛明显变了。张薇和孙晓丽开始交换眼神,周悦直接说:“苏晚你别不当回事。我们跟你说正经的,下次晚上再听到动静,千万别看。”

苏晚耸耸肩,不置可否。

接下来几天,苏晚开始做噩梦。她说梦到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站在她床头,低头看她,嘴里数着什么。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枕头掉在地上,而她明明是靠着枕头睡的。

“可能是你睡姿不好。”我安慰她,心里却直打鼓。

又过了几天,苏晚开始自言自语。有天中午我们在食堂吃饭,她突然抬头问:“你们觉不觉得,咱们宿舍多了个人?”

我们几个筷子都停了。

“什么意思?”我问。

“就是感觉。”苏晚皱着眉,“我晚上睡觉的时候,总觉得除了我们六个,还有第七个人在呼吸。就在我头顶上方,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周悦脸色发白:“你别说了,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苏晚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但从那之后,她变得越来越奇怪。有时候半夜我醒来,会看到她坐在床上,对着空气小声说话,像是在跟什么人吵架。第二天问她,她一脸茫然,说自己睡得很沉,什么都不记得。

更诡异的是,我们宿舍开始丢东西。先是李佳佳的梳子不见了,然后是张薇的一面小镜子,接着是孙晓丽的发绳。东西丢得莫名其妙,明明放在桌子上的,一转眼的功夫就没了。找了半天,最后在苏晚的柜子底下找到了张薇那面镜子,镜面上用口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苏晚看到那个笑脸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我没拿过这面镜子。我连口红都没有。”

她说的是真的。苏晚从来不化妆,她柜子里连一支润唇膏都找不到。

那天晚上,我们宿舍集体去找了陈姨,把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陈姨听完,脸色铁青,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那丫头呢?叫苏晚的那个,她是不是半夜掀帘子往外看了?”

我们点头。

陈姨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三炷香和一张黄纸,递给我们:“回去,在她床头点上,烧了这张纸,让她对着走廊方向磕三个头。告诉那东西,新来的不懂事,冒犯了,请她高抬贵手。”

我们照做了。苏晚虽然一脸不情愿,但在我们几个软磨硬泡下还是敷衍地磕了三个头。当天晚上,宿舍格外安静,连往常那种细碎的小动静都没有了。

我们以为事情过去了。

直到一周后的凌晨两点,我起夜上厕所,掀开帘子的时候下意识往苏晚的床位看了一眼。她的窗帘拉着,里面透出手机屏幕的光。我以为她在熬夜玩手机,没在意。等我上完厕所回来,经过她床边的时候,听到她在小声说话。

“……我知道你在这儿。出来啊,别躲了。”

我脚步一顿,屏住呼吸仔细听。苏晚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像是在玩什么刺激的游戏。

“你每天晚上都在数人,对吧?一、二、三……数到六就停下来,因为你知道今晚只有六个人。但昨天晚上你数到七了,是不是?”她笑了一声,“多出来的那个,是我啊。”

我的血瞬间凉了。

我猛地扯开她的床帘。苏晚坐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表情有点愣,像是被我吓了一跳。她床铺内侧的墙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指甲刻了一排歪歪扭扭的“正”字。我数了数,一共六个。

“你在跟谁说话?”我声音发颤。

苏晚眨了眨眼,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了看墙上的刻痕,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最后变成一种我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神色。她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我转身就跑回了自己被窝里,一晚上没敢再探头。

她说:“我在跟那个梳头的姐姐聊天啊。她说她认识我,很多年前就认识了。”

第二天,我们把这事报告给了班主任。苏晚被带去做了心理辅导,还去医院检查了,结果一切正常。医生说她可能是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建议多休息,注意放松。

但苏晚回来之后,变得很正常。正常得有点过分。她不再提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晚上老老实实睡觉,白天上课认真听讲,跟我们有说有笑,像是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发现了一个细节。

她开始每天梳头。早上起来梳,晚上睡前也梳。用的是一把很旧的桃木梳子,颜色暗沉,梳齿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我问她哪来的,她说柜子里翻出来的,应该是上届学姐落下的。

有一天我趁她不在,偷偷翻了她的柜子。那把桃木梳确实在里面,压在一叠衣服底下。但旁边还放着张薇丢的那面小镜子,镜面上的口红笑脸已经被擦掉了,干干净净的。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梳子上缠着几根长头发。苏晚是齐肩短发,刚到肩膀那种。梳子上的头发却又黑又长,至少及腰。

那天晚上熄灯后,我躲在被窝里给李佳佳发微信:“你觉不觉得苏晚最近不对劲?”

李佳佳秒回:“你也发现了?”

“她每天都梳头,用一把旧梳子。那梳子上有长头发,不是她的。”

李佳佳半天没回。过了好一会儿,她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我刚才偷看了苏晚的床。她没在睡觉。她坐起来了,对着墙,在梳头。但是墙上……墙上多了一个人的影子。”

我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苏晚的声音从对面床铺传来,轻飘飘的,带着笑意:“别发微信了,她听得到。”

整个宿舍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醒了,但没人敢动。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苏晚的床帘被从里面拉开。她坐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映着她的侧脸。她手里握着那把桃木梳子,一下一下,慢慢梳着自己的短发。墙上,除了她自己的影子,还有一个长头发的身影,正缓缓抬起手,做出梳头的动作。

苏晚转过头,看着我们,笑容甜美:“别怕嘛。她就是有点孤单,想找人陪她聊聊天。她说她以前也住这个床位,睡下铺,靠窗。”她顿了顿,歪着头,“对了,她说她姓陈,叫陈小娟。你们认识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陈小娟,不就是陈姨之前说的那个从楼梯间摔下去的女生吗?

周悦第一个崩溃了,她嗷一嗓子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喊:“苏晚你他妈闭嘴!别说了!”

苏晚歪着头看我们,月光底下那个笑怎么看怎么瘆人。李佳佳抖着手去摸手机,说要给陈姨打电话。苏晚也没拦,慢悠悠地躺回去,帘子一拉,说了句“你们随便”,就跟没事人一样。

陈姨来得很快,穿了件老式棉袄,头发都没梳整齐,显然是接到电话就从值班室跑上来了。她进门先拿手电筒往苏晚床上照了一圈,然后脸色变了,转身把我们几个拉到走廊里说话。

“她昨晚是不是又掀帘子了?”陈姨问。

“没有,昨晚她挺老实的。”我赶紧说,“但她今天跟变了个人似的,白天梳头晚上也梳头,还说什么陈小娟……”

陈姨听到“陈小娟”三个字的时候,眼皮明显跳了一下。她沉默了好几秒,才低声说:“陈小娟……确实是她。那丫头当年就住你们307,下铺靠窗那个位置。”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周悦声音都哆嗦了:“陈姨,那现在怎么办?苏晚是不是被……被上身了?”

陈姨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让我们摸不着头脑的话:“你们宿舍天花板,最近有没有注意看?”

我们愣了。天花板?谁没事看天花板啊。

陈姨叹了口气,转身回值班室拿了串钥匙,又折回来,指挥我们:“把桌子搬开,靠窗那边,对,就苏晚床铺正上方。搬开之后把灯关了,拿手电往上照。”

我们七手八脚把书桌挪开,关了大灯。陈姨举着手电筒,光柱打在天花板上。白色的顶面上有几道浅浅的水渍,像是以前漏过水,除此之外看不出什么异常。陈姨把手电角度偏了偏,光线斜着扫过去,阴影一出来,我们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晚床铺正上方的天花板上,有五个手指印。黑褐色的,细细长长,像是有人从上面按下来留下的痕迹。五个指头张开的角度很奇怪,中指和无名指分得特别开,像是个女人手的尺寸。

“这什么时候有的?”张薇声音都劈了。

“一直都有。”陈姨把手电关了,催我们把桌子搬回去,“我在这栋楼干了二十年了,那印子我接手的时候就在。前任管理员交代过,说别让人抠,抠了还会长出来。”

“长出来?”孙晓丽脸都白了,“陈姨你别吓我们。”

陈姨摆摆手,压着嗓子说:“你们别管那么多。现在的问题是苏晚那丫头。她昨晚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那东西认准了她。陈小娟当年死的时候就是半夜从楼梯间摔下去的,摔下去之前她就在走廊里梳头。有目击的学生说,她一边梳一边数数,数到第七个的时候人就没了。后来那栋楼就传下来规矩,晚上别往外看,就是怕有人被她数进去。”

“数进去是什么意思?”我问。

陈姨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就是她数到谁,谁就得下去陪她。七个人一组,她凑齐了就能投胎。凑不齐,就一直在这楼里待着,等下一波。”

那天晚上陈姨没走,搬了把椅子坐在我们宿舍门口打瞌睡。苏晚从头到尾没出过帘子,偶尔传来梳头的声音,陈姨就咳嗽一嗓子,那声音就停了。我们几个挤在上铺不敢下地,迷迷糊糊熬到天亮。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课。早上八点多苏晚自己拉开帘子起床了,伸了个懒腰,看到我们几个一脸菜色地盯着她,还纳闷:“你们怎么了?集体失眠?”

她完全不记得昨晚说过什么。李佳佳试探着问:“苏晚,你还记得陈小娟吗?”

苏晚洗脸的动作停了停,转头看她:“谁?”

“就是昨晚你自己说的,那个梳头的姐姐。”

苏晚皱起眉,想了半天,摇头:“我不记得。你们是不是做梦了?”她擦完脸对着小镜子照了照,忽然冒出一句,“我最近头发好像长得挺快,都到后背了。”

我们几个盯着她的后脑勺。苏晚明明一直是齐肩短发,但此时此刻,她垂在肩膀后面的头发已经过了肩胛骨,又黑又长,明显不是一个月能长出来的长度。

周悦没忍住,当场就哭了。

我硬着头皮把苏晚拽到走廊里,把昨晚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苏晚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做了个让我们意想不到的动作——她抬手扯了扯自己的头发,用力一拽,几根长发掉在手心里。她盯着那几根头发看了半天,脸色慢慢白了。

“我确实不记得昨晚说了什么。”她声音有点干,“但我最近老觉得头皮痒,像有人在帮我梳头。我以为是睡姿不好压的。”

“那怎么办?”我问,“要不你搬出去?找个理由换宿舍?”

苏晚咬了咬嘴唇。她这个人好强,不到万不得已不肯认怂。但这事儿已经超出她的认知范围了,她犹豫了几秒,点头:“行,我今晚先住我姑妈家。明天让我爸妈来办手续。”

当天下午苏晚就收拾东西走了。我们宿舍少了一个人,按理说应该松口气,但气氛反而更压抑了。因为苏晚走的时候,她床铺墙上的“正”字变成了七个。

她自己的指甲印,歪歪扭扭多画了一道。

晚上熄灯后,我们五个全挤在上铺,下铺空着,谁也不敢下去睡。十一点半,走廊里准时响起了脚步声。这次更清晰了,啪嗒啪嗒,从楼梯口方向过来,走到我们门口停住,然后那个指甲刮黑板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死死闭着眼睛不敢动。然后手机震了一下,是李佳佳发来的消息:“你们看群。”

我们宿舍群里有条新消息,苏晚发的,时间是两分钟前。消息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面天花板。我一眼认出来,那就是我们宿舍的天花板,因为角落里有个熟悉的墙皮脱落形状。照片中央,五个手指印清清楚楚,但跟白天不一样的是,手指印旁边多了六个小小的圆圈,排列整齐,像是有人用指尖一下一下戳出来的。

苏晚又发了一条文字消息:“我到家了。但我刚才抬头看天花板,上面有这个东西。你们宿舍是不是也有?”

周悦秒回:“苏晚你抬头看看你现在头顶的天花板是不是你自己家的?”

苏晚没再回。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很轻,背景里能听到水龙头没关紧的滴答声:“我姑妈家是老小区,刚搬进来第三天。她说这房子空了两年了。”

语音最后几秒,我们听到一个很模糊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女声,在数数。

“一、二、三、四、五、六……”

数到六停了。

李佳佳手机啪地掉在被子上,哆哆嗦嗦地问我:“她数到六……是不是因为苏晚现在那屋就她一个人?加上我们五个,正好凑七个?”

我没回答她,因为我的手机又亮了。还是苏晚,就发了两个字:

“别来。”

那天晚上我们五个谁都没睡。陈姨在门口坐了一夜,椅子腿压在走廊地砖上,偶尔发出吱呀一声。我竖着耳朵听对面苏晚的空床铺,什么动静都没有。墙上的“正”字在黑地里看不见,但我总觉得那七道指甲印在发烫,隔着空气往我这边烤。

第二天一早,苏晚爸妈来办手续。苏晚没来,她爸说她有点发烧,在家躺着。她妈脸色不太好,办手续的时候跟班主任说了句“这宿舍楼是不是太潮了,孩子住一个月身上起红疹子”。班主任打哈哈糊弄过去,转头把我们叫到办公室问话。

我们把能说的都说了,隐去了鬼啊数人啊那些,只说苏晚最近精神状态不好,半夜自言自语,我们害怕。班主任听完皱着眉,说会跟学校反映,让我们先克服几天。

“克服几天”的意思就是没打算管。

回宿舍路上,李佳佳拽我袖子:“你看群里。”

苏晚又发消息了。这次是文字:“我昨晚发烧到39度,我妈给我吃了退烧药。我睡着之后做了个梦,梦见我站在咱们宿舍走廊里,手里拿着梳子,对着消防栓的玻璃门梳头。玻璃里映出来的人不是我,是个穿红裙子的长头发女人。她一边梳一边数,数到七的时候停下来,转头冲我笑了一下。”

李佳佳在下面回了一串问号。

苏晚接着发:“我醒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这个。”

照片里是一根红绳,编得挺精致,中间串了颗木珠子。我一眼认出来——孙晓丽上周丢的发绳,她说是在夜市花十块钱买的,木头珠子上面刻了个歪歪扭扭的“福”字。

孙晓丽当场尖叫一声把手机扔床上了:“她怎么拿到我发绳的?我明明放抽屉里了!”

我们翻孙晓丽抽屉,发绳确实没了,但多了张纸条,用红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谢谢你的皮筋,我用这个跟你换。”

孙晓丽快哭了:“我没给她啊!我抽屉锁着的!”

周悦抖着手把发绳照片放大看了半天,忽然说:“你们看这珠子。”

我们把图片放大,木珠子上除了“福”字,旁边还有一道细细的刻痕,像是指甲掐出来的。周悦说:“咱们宿舍天花板那个手指印,中指和无名指分得特别开。你们看这道刻痕的间距,是不是跟那个手指印一样?”

没人敢接话。李佳佳默默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说:“苏晚现在在她姑妈家发烧,她姑妈家天花板上也有手指印,她手里还莫名其妙多了孙晓丽的东西。你们说……那东西是不是跟着她走了?”

中午陈姨来送饭,我们把红绳的事说了。陈姨听完脸都绿了,筷子往桌上一拍:“坏了。那东西不在楼里了。”

“什么意思?”我问。

“陈小娟的魂一直拴在这栋楼里,靠数人头攒数。她要是能从楼里出去,说明她已经找着替身了。”陈姨盯着苏晚的空床铺,“那丫头八字轻,转学过来正好住下铺靠窗,陈小娟当年也睡那个位置。她掀帘子看见陈小娟的时候,两个人就算对上眼了。”

“替身是什么意思?”周悦声音发虚。

“就是陈小娟要借苏晚的身子还阳。她现在跟着苏晚走了,苏晚在哪儿她在哪儿。等她数满七个人,苏晚就回不来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那怎么办?把苏晚叫回来?”

陈姨摇头:“叫回来也没用。得找到陈小娟当年死的时候手里攥着的东西。她摔下楼梯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手机,那手机后来不知道被谁收走了。得找着那手机,把上面的通话记录删了,她跟那边断了联系才能散。”

“那手机在哪?”

陈姨沉默了一会儿:“应该在楼里。这楼二十年没大修过,东西丢不了。但你们不能去翻,你们一翻,陈小娟就知道你们在找。她现在跟着苏晚,苏晚能看到你们在干什么。”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李佳佳憋出一句:“那谁去翻?”

陈姨看了我们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你们宿舍就你八字硬。我看了,你属虎的,七月生的,火旺。你晚上去楼梯间找,我替你守着门。”

我还没来得及拒绝,手机又亮了。苏晚发来最后一条消息,这次是语音,声音很哑,明显在发烧:“我刚才又睡着了。我梦见那个姐姐跟我说,她不要七个人了。她说她找到更好的办法了。”

语音最后,苏晚咳嗽了两声,然后说:“她说她要带我走。”

语音结束,群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然后苏晚的头像变灰了——她退群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头像,手指头冰凉。李佳佳凑过来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冷气:“她退群了?她什么意思?她是不是已经……”

“别瞎说。”我打断她,但自己声音也在抖。

周悦从上铺探出半个脑袋,脸白得跟纸一样:“陈姨刚才说让你晚上去楼梯间找手机,你真去啊?”

我没吭声。说实话我腿肚子都在转筋,但这事儿因苏晚而起,她虽然嘴欠不信邪,到底也是我们宿舍的人。总不能看着她被个死了二十年的鬼拉去当替身吧。

下午我们几个凑在一起商量对策。张薇提议报警,被周悦一票否决:“报警说什么?说我们宿舍闹鬼?警察来了先把你送精神病院。”孙晓丽提议找学校领导,李佳佳翻了个白眼:“班主任都让我们‘克服几天’了,找校长有屁用。”

最后还是得按陈姨说的办。晚上九点多,陈姨来宿舍找我们,手里多了个手电筒和一根红绳,让我系手腕上。“这是开过光的,保你半小时内那东西近不了身。半小时够你翻一遍楼梯间了,找不着就赶紧出来,别逞强。”

“那手机长什么样?”我问。

陈姨想了想:“老式的直板机,银灰色的,屏幕上贴了个水钻贴纸,蝴蝶形状的。那丫头当年臭美,贴了一屏幕水钻,掉了几颗,蝴蝶缺了个翅膀。”

我记下了。十一点熄灯后,宿舍楼照例安静下来。陈姨搬了把椅子坐在我们门口,手里攥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我等到十一点四十,走廊里那阵脚步声过去之后,才蹑手蹑脚下了床。

李佳佳从上铺递给我一个东西,是她的手机,屏幕上开着录音界面。“你带着,万一有点什么事我们还能听着。”她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我揣好手机,推开宿舍门。走廊里的声控灯没亮,黑漆漆一片,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牌子发着幽幽的光。我打着手电筒往楼梯间走,脚步尽量放轻。楼梯间在走廊尽头右拐,铁门平时锁着,但陈姨给了我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我僵了两秒,确认没别的动静,才推门进去。楼梯间里一股灰尘味,水泥台阶上落着厚厚的灰,角落里堆着几个废弃的拖把和水桶。我拿手电扫了一圈,没看到手机。

陈姨说手机是陈小娟摔下楼梯的时候掉出来的,那应该就在楼梯附近。我沿着台阶往下走了半层,手电光在台阶缝隙里扫来扫去。走到拐角平台的时候,我注意到墙角有个破纸箱,里面塞了些旧课本和杂物。我蹲下去翻,翻到第三本练习册的时候,手指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

银灰色直板机,屏幕上贴的蝴蝶水钻掉得只剩半边翅膀。

我心跳猛地加速,一把将手机抓起来。手机没电了,开不了机。我把它揣兜里准备走,起身的时候手电光扫过楼梯上方的天花板,整个人定住了。

楼梯间的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全是手指印。跟宿舍里那五个不一样,这些印子小得多,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用指尖一遍一遍往上戳。我数了数最近的一排,正好七个。

然后我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指甲划过水泥面。

“你在找我的手机吗?”

声音就在我正上方。我手电猛地往上照,光柱里什么都没有,但那些手指印在光线扫过的一瞬间好像动了一下。我头皮炸了,转身就往楼上跑,三步并两步蹿回走廊,铁门都忘了锁。

冲进宿舍的时候陈姨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看我脸色就知道有事。我把手机掏出来往桌上一拍:“找着了。”

陈姨拿起来看了看,点头:“是这玩意儿。”她找了根充电线插上,等了两分钟开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们几个都凑过去看,老式手机的桌面是一张自拍,穿红裙子的女生,长头发,对着镜头比了个耶。跟苏晚描述的一模一样。

陈姨翻到通话记录,最上面一条是二十年前的日期,通话时长两小时十四分,号码没存名字。她按了删除键,手机屏幕闪了一下,黑了。

“行了?”我问。

陈姨没说话,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好几秒,忽然眉头皱起来:“不对。它自己又亮了。”

屏幕重新亮起来的时候,通话记录里那条删除的记录又回来了。陈姨又删了一次,这次屏幕闪得更厉害,然后跳出一条新短信,发件人就是那个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删不掉的。我换人了。”

陈姨脸色变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兜里李佳佳的手机突然响了,是苏晚的号码。我接起来,那头一片安静,过了好几秒才传来苏晚的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又尖又细,带着一种唱戏似的腔调:

“谢谢你们帮我找到手机。不过我现在不用打电话啦,我有新的了。”

然后她笑了一声,电话挂了。

我回拨过去,关机。再打苏晚爸妈的电话,她爸接的,说苏晚在屋里睡觉呢,刚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退下来了。我说叔叔你把电话给苏晚,让她接一下。她爸喊了两声,回头跟我说:“她睡了,叫不醒,要不等她醒了让她给你回?”

我说不用了,挂了电话。

陈姨听完整个过程,把手机往桌上一扔,说了句让我们所有人腿软的话:“晚了。她已经把苏晚的魂换进去了。”

“什么叫换进去了?”我声音都劈了。

“陈小娟的魂本来在手机里,靠着跟那男的打电话攒怨气。现在手机找着了,苏晚碰过这手机——她发烧的时候魂不稳,陈小娟趁虚而入,把两个人换了。现在苏晚的魂在手机里,陈小娟的魂在苏晚身上。”

李佳佳当场就哭了:“那怎么办?再换回来?”

陈姨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换不回来了。除非有人替苏晚进手机。”

她看了我们一圈,最后目光又落在我身上。我把手腕上那根红绳解下来扔桌上:“陈姨你直说吧,要我怎么弄。”

陈姨还没开口,桌上那部老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跳出来的是一条彩信,附件是张照片。照片里苏晚躺在她姑妈家的床上,闭着眼睛,脸色正常,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

“我在她身上住得挺舒服的。对了,你们宿舍那个天花板上的手指印,今晚会多一个。猜猜是谁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宿舍天花板。苏晚床铺正上方那五个手指印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小片浅浅的痕迹,还没成型,像是有人正在从里面往外按。

李佳佳顺着我目光看过去,哆嗦着问:“那、那是谁的?”

陈姨站起来,把老手机揣兜里,拍了拍我肩膀:“你今天晚上跟我去值班室睡。这宿舍不能待了。”

“那她们呢?”我指了指李佳佳她们。

陈姨看了剩下几个人一眼:“都去。今晚谁也别在这屋里睡。”

我们连夜收拾了东西跟着陈姨去了值班室。值班室就一张小床,我们几个打地铺挤了一晚上。那部老手机陈姨锁在抽屉里,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听到抽屉里嗡嗡响,像是有电话打进来。

第二天苏晚来上学了。她进教室的时候我们几个全盯着她看。她跟平时一模一样,扎着马尾,背书包,坐下翻课本。课间她主动来找我,笑嘻嘻地说:“昨天我发烧烧迷糊了,我妈说我胡言乱语,给你们打电话了?不好意思啊。”

她说话的语气、表情,跟苏晚本人一模一样。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扎马尾的皮筋是红色的,上面串了颗木珠子。

孙晓丽那个“福”字珠。

我盯着那根皮筋看,苏晚顺着我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把皮筋往下撸了撸,笑着说:“昨天我妈给我买的,好看吧?”

我扯了扯嘴角:“好看。”

她走了之后,李佳佳从后面探过头来,小声说:“你看到她脖子后面了吗?”

“什么?”

“有个红印子。细细长长的,像手指头掐的。”

我回想了一下,刚才苏晚低头翻书包的时候,后颈确实有道红痕。我刚要说话,手机震了一下,苏晚在微信上给我发了条消息:

“你昨晚在楼梯间捡到的手机,能还给我吗?那是我姐姐的遗物。”

我盯着“姐姐”两个字看了半天,回她:“你什么时候有个姐姐了?”

苏晚秒回:“一直都有啊。她叫陈小娟,跟我一个宿舍住过。你不认识她吗?”

我盯着手机屏幕,后背一阵一阵发凉。旁边的李佳佳凑过来看了一眼,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她这是……真把自己当陈小娟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苏晚又发来一条:“对了,今晚别住宿舍。我姐姐说她要请你们吃饭,在楼梯间。”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转头对李佳佳说:“去找陈姨。现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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