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你是说你开了一家两元店,但被盗了五百万?”
正在询问的两位民警属实有些难崩。
嘴角压了几次差点没压下去。
我看着他们快要绷不住的脸,非常严肃的点头。
“对。”
1,
“五百万就放这儿了?”
民警指了指进门柜台的抽屉。
两元店不大,二十来平,几个货架,一张有些年头的收银柜台。
柜台抽屉稍微有点儿力气,就能扽出来。
“对。”
我继续点头,解释:“五百万是一张支票。”
我知道他们不信。
报警电话刚打出去的时候,接警员都愣了好几秒。
毕竟我现在在一处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
没建桥,没修路。
出行全靠一辆破三轮。
一蹬就蹬一整天。
谁有五百万还待在这穷地方吃土喝风?
谁有五百万还开两元店?
鬼都不信。
偏偏这些事儿我都干了。
更离谱的是,我还不是本地人。
2,
我今年二十一,一线大城市独生女。
六月刚大学毕业。
我一门心思想创业,但家里死活不让。
说我只要老实本分不折腾就行了,爸妈的钱够我几辈子不愁吃穿。
真要创业,指不定哪天就赔的倾家荡产。
到时候全家都得跟着我去喝西北风。
我不信,我偏要创。
于是就跑到这穷山沟开了家两元店。
店址选在镇中学对面的街道。
刚开业那几天,周边商户都过来看热闹。
觉得我肯定是疯了。
后来他们发现不对劲,我店里商品的真正价值,远远不止两元。
三十五十,甚至过百的都有。
但我通通都卖两元。
而且只卖给固定客户。
他们看我垄断了镇上一部分客户,于是纠集起来开始挤兑我。
明里暗里造谣我店里的东西来路不正。
还说我开店是幌子。
背地里肯定干其他见不得人的勾当。
不然这通通都是两元,还不得赔的裤衩子都不剩?
3,
“有什么凭证吗?”
两位民警环视一周,继续询问,仍是不信我失窃了五百万。
就算真有,谁又会蠢到把五百万放在柜台抽屉里?
不偷你偷谁?
“有。”
我将支票存根找出来交给民警,万分焦急。
因为那五百万不是我自己的。
是网友募捐的。
不过好在那五百万是一张现金支票。
就算要取,也得提前向银行预约。
所以我的诉求很简单。
也不打算为难谁。
“你们只需要尽快帮我把支票找回来就行了,其他的概不追究。”
“概不追究?”
两位民警一边记录,一边像看傻子一样看我。
店里被翻的乱七八糟,尤其是我店铺后面的一间小仓库。
里面搁了一百多件刚到的羽绒服,连袋都没拆,就被人连锅端走了。
除此之外,还零零散散丢了不少货品。
虽然都标价两元,但可全是货真价实的东西。
民警也不傻。
“店里失窃的其他物品都不追究了?”
“对,其他的不重要。”
我话一出,门口看热闹的路人和附近的商户老板都恨不得进店抢。
两元店,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偏偏我不卖给他们。
他们很急。
4,
“行,有什么线索你再联系我们。”
民警看了一眼笔录,准备回去。
又被门口的那群商户挡了回来。
“警察同志,你别听她胡说八道,她就开个两元店,怎么可能有五百万?”
平时那几个说我抢生意的老板早就按捺不住了。
有人开团,其他人纷纷秒跟。
“就是!警察同志,我早就看她店不干净了,你们可得好好查查。”
“我打包票,她这店要是没问题,我敢吃屎!”
“没错,这镇上这么多家店,怎么小偷只偷她家,不偷别人家?”
“要我说,你们就得把她店给封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想趁机把我从镇上撵走。
两位民警眼神一凛。
那群张牙舞爪耀武扬威的老板们立马闭上嘴。
“行了,都别看了。”
民警把手上的笔录一合,看向我。
“五百万我们会尽力帮你找,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谢谢,麻烦你们了。”
“没事,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民警公事公办。
他们前脚一走,我后脚准备离开。
刚刚散去的那几个人又重新拢到我跟前来。
为首的那个是我隔壁一家卖日化用品的女老板。
当地土著,店已经开了二十多年了。
她堵住我的去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
“欸,我说小顾,你这店都被偷了,还有心情出门呐?那地上的东西都不要了?”
“不如我们替你清走,就当是给你帮忙了。”
几个人削尖了脑袋往里看。
地上一片狼藉,还没来得及整理。
“不好意思,我店里的东西,就是烧了也不会给你们这些人。”
我将卷帘门拉上,锁好。
“让开。”
5,
“嘿,你这死丫头怎么说话呢?我们看你是外地佬,给你帮忙还帮错了?”
那女老板怼到我面前,双手叉腰狠狠瞪着我。
自从我两元店开在这里,她店里的生意确实每况愈下。
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店里的一包卫生巾卖十五,一条内裤卖八块。
还看人做生意。
不是谁都招待。
镇上的学生是最大的客源,但几乎都是穷学生。
她们平时连顿像样的饭都舍不得吃,十块都够一个礼拜的伙食费。
怎么可能拿十五去买一包卫生巾?
纯抢钱啊。
还是叫不出牌子的卫生巾。
“别跟她废话,叫她赶紧卷铺盖滚。”
“一个外地佬跑咱们这来开店,不就是来砸咱们饭碗的?”
“还让不让人活了?”
我冷冷地看着这群跳脚的人,笑了笑。
“那你们让别人活了?”
镇就这么大,店就这么多,偏偏越穷的地方东西越贵。
不买就只能去县城,来回一趟就要半天。
还不一定能等的到班车。
挣其他的钱我倒是也没什么意见,但他们挣留守女孩的钱。
偏偏挣了她们的钱,还觉得她们好骗。
我懒得跟这群人扯。
抬手指了指马路对面。
“警察还没走远,要不我们一起去派出所说道说道?”
众人哑口。
但立马又卷土重来。
“说什么说?谁知道你们是不是穿一条裤子的?”
“你一个外地佬,才来三个月,敢说自己没给好处费鬼都不信。”
我轻笑一声。
“你们平时背地里造我的谣就算了,现在连警察都敢污蔑?”
“谁污蔑了,你少血口喷人!”
“我刚刚手机开了摄像,要不我放出来给大家听听?”
我举起手机,屏幕显示录像中。
“你,我就说这死丫头片子没安好心,就想搞垮我们,她一家独大!”
“就是,大家千万别被她唬住了!”
我静静地看着这群人,都这样了,居然还不死心。
还在这胡搅蛮缠。
看来他们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我关掉摄像,拨出一个他们都很熟悉的号码。
“既然你们这么闲,那我叫工商的人来,帮你们好好查查你们每家的税。”
“你——!”
一群人顿时作鸟兽散。
6,
其实我无意与这些人为敌。
更没想垄断镇上的一部分客户。
我的客户群一开始就定位清晰,是山里的留守儿童和妇女。
某夕夕上的价格其实也很便宜。
但山路没修,快递只到村镇代收点。
一礼拜只送两趟,有的干脆不送,还是很不方便。
我当初选在这儿有赌的成分。
是跟我爸打赌。
如果半年内我没有赔的倾家荡产底裤朝天,他们就真正入股我的项目。
所以两元店,只是小试牛刀。
而且我两元店卖的九成商品都是女孩用的卫生巾。
还有一些女孩内衣内裤,日用品。
包括刚刚收到的一百多件,准备给孩子们过冬的羽绒服。
货源是我用项目股份和人情,跟我的朋友和我爸的生意伙伴换的尾货。
尾货其实不值钱,他们卖我的人情才是天价。
我爸对这点儿人情互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是对我创业的支持。
所以店里的货丢了也就丢了。
丢了肯定穿在别人身上,不可能烧了。
关键是那张五百万的支票。
那才是当务之急。
7,
保守起见。
我立即开着那辆二手五菱,火急火燎地往县城赶。
直到下午两点银行上班,我申请完挂失止付,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挂失止付有十二天的时间。
十二天应该够民警帮我找支票了。
事情办完,天已经要黑了。
我在县城随便吃了点儿,正准备回去,村委的电话就打来了。
“小顾啊,施工队明天一早就到了,那钱你今晚能送过来吗?”
“陈支书......”
我为难道:“施工方那边您能不能先让他们正常按期开工,垫的材料钱我十二天后打给他们?”
“十二天?怎么回事,小顾?”
陈支书突然惊了一声,语气比我还为难。
“小顾啊,那见不到钱他们肯定不会开工啊。”
“万一十二天后,你这......到时候谁说得清,是不是?”
陈支书意思很明显。
他怕我空口白牙画大饼,最后人跑了。
“村里也没钱,肯定补不上这个窟窿。”
“你这不是瞎胡闹吗?”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真是嘴上没毛......”
我远远的拿开手机,静静听着陈支书的絮叨埋怨。
这事确实赖我。
我也没想到我就出个门的功夫,店能被偷。
那五百万,是网友募捐给山里孩子上学修路用的。
三个月前我来这里开店。
随手把山里的情况拍成视频发到网上,引起不少网友的共鸣。
最后大家一拍即合,筹了这五百万。
但现在,五百万被偷了。
8,
十二天只是申请止付的时间。
如果十二天内没有找回这张支票,那就需要去法院申请公示催告。
那就至少得两个月。
两个月,那年都过完了。
山里环境恶劣,每年冬天冻雨冰雪,一不小心都可能摔到山崖下面去。
如果没人发现,就会冻死。
往年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发生过。
陈支书还说了什么,我一句也没听清,注意力全被路边摆的夜市摊吸引住。
我挂了电话,朝摊位走过去。
老板娘见我穿的体面,笑脸迎过来。
“随便看看,都是今儿个早上新到的货!”
“好。”
我上手摸了一件挂在衣架上的女童羽绒服。
“这件多少钱?”
“这件啊?这件你要诚心想要,就给五十。”
老板娘一看有人问价,以为要开张,脸都要笑烂了。
“你看,这都是大牌。看见没,这儿?”
她好心把商标扒出来给我看。
我笑了下,还真是个懂货的。
“你这货都哪进的?”
我话刚问出口,老板娘脸色一变,笑容顿时僵住。
她一把扯过我手里的衣服,连忙赶我走。
“不买别问。”
我觑她一眼,懒得跟她争执,走到角落拨出报警电话。
五分钟后。
老板娘连同她的货全部被带上警车。
9,
审讯结果很快出来。
她地摊上的那批羽绒服,是早上从一个捡破烂的老头手里低价收购的。
老头是从我两元店里零元购的。
镇上没监控。
但县城有。
老头的监控画像出来,派出所民警过来协查。
几个人拿着画像看了半天,有点儿印象,但又实在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只能让我继续回家等。
空欢喜一场,我又颠着我那辆破五菱从县城回来。
镇上晚上过了八点,整条街一个人影都没有。
又黑又静。
我将车在店门口停好,隔着卷帘门,隐约听到店里有动静。
窸窸窣窣,跟老鼠似的。
再一听,有脚步声。
我眉头一皱,赶紧给派出所打电话。
民警很快到来,灯一亮,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正往尼龙袋里装货。
正是监控里的那个老头。
当场人赃俱获。
9,
“那她店里东西便宜嘛,两块钱一件,我就随便拿了点儿。”
“也不值几个钱的嘛。”
捡破烂的老头坐在询问室里,对自己的偷盗行为供认不讳。
“那也不是你偷东西的理由。”
民警敲着桌子,让他端正态度。
老头抓了抓脑袋上几根稀松的白头发,“那两块钱,还没我在大城市要饭给的多。”
“偷的东西都卖哪了?”
“就一个摆摊的大姐嘛。”
“为什么今晚又来偷?”
“便宜嘛,两块钱,我就想再来拿几件出去卖卖。”
“你当那是批发市场啊?”
“批发市场可没这么便宜的嘛。”
“......”
民警话被噎在喉咙里,这小镇不大,创造神话。
属实各个都很难崩。
民警把笔往桌子上一摆,回头看了一眼询问室的单面玻璃。
我耐着性子听他们一来一回。
真是把我气笑了。
批发市场?
询问室里的老头还在说。
“那我十块钱一件卖的嘛,是不是比两块钱卖的贵?老板不会做生意的嘛。”
“这事先不说,说说你偷的那张支票,藏哪了?”
民警重新理清思绪,继续询问。
“什么支票,我没看见。”
老头面色恐慌,一口否定。
“没看见,还是没拿?”
“没......”
“老实交代,没看见,还是没拿?”
“我没藏。”
“没藏?那放哪了?”
“我......”
老头支支吾吾,生怕民警找他赔钱,赶紧解释。
“钱我没拿,我去问过银行了嘛,银行说没钱。”
“那连五百万都没有,还开什么银行嘛?还不如开两元店。所以我就想回来再拿点儿货......”
“说正事,支票后来去哪了?”
民警敲着桌面,让他赶紧打住。
老头看了对面一眼,有些难以开口。
“我,我昨天吃坏肚子了嘛,那身上也没纸,我就,就用了嘛。”
询问室外。
我两眼一黑,差点栽倒。
10,
陈支书的电话又打来。
“小顾啊,施工队都到村里了,最迟明天中午,那钱你能不能送过来?”
“您再多争取一下,陈支书,就当是为了孩子。”
我打出感情牌。
现在支票损坏,程序有些复杂。
得拿到新的支票,再去跟银行预约取款,前后起码要一周时间。
“您再争取争取,最晚下周五。”
陈支书声音为难。
“不是我不替孩子们考虑,小顾啊,你也知道,现在干工地的,最怕拖欠工资。”
“我听说你那店被偷了,还有那五百万也被偷了?”
我愣了下,没想到消息传的这么快。
那头陈支书还在说。
“小顾啊,要真没钱,你就直说,但咱不能骗人是不是?”
“那干工地的,也都吃的辛苦饭。”
“你也是读过书的人......”
我握着手机,独自从派出所走回两元店。
11,
第二天一大早。
我还没睡醒,就听到店门口哐哐哐的砸门声。
紧接着就传来一顿叫嚣。
“大家快来看,就是她家,她家的两元店卖假货。”
“那卫生巾里都是黑心棉,真是丧天良啊,把我家姑娘都用进医院了。”
“初中就得妇科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姑娘在外面鬼混。”
“真是没良心啊!”
门口一顿鬼哭狼嚎。
我听了半晌,才开门。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唾沫横飞,不管不顾地拖着一个小女孩,在我店门口撒泼骂街。
顿时吸引住整条街的人和对面学校的学生。
几个女生怯怯地躲在人群后面,攥紧书包带木讷地看向我。
手上还捏着两块钱。
但在听到刚才那阵叫骂后,又把钱放回了口袋。
“赔钱!”
那妇女一口唾沫朝我飞来,手指戳到我面前。
“不赔钱,我就让你这店开不成!”
一听到要我关店,隔壁女老板就跟狗闻到屎一样窜出来。
“这死丫头片子就是心黑,两块钱能有什么好东西?也就骗骗学校里的女娃。”
“真出了什么事,她一个外地佬,跑了都没人知道。”
“她敢!”
那妇女一听我要跑,当即把我堵回了店里。
“赔钱,不赔十万,这事没完。”
原来是冲着钱来的。
我退回柜台后面,冷静地看着挤到店里的一群人。
“想赔多少?十万够吗?”
“当然不够。”
那妇女一听,来劲了。
“我听说你有五百万,我姑娘就是用了你的卫生巾才生了病,你起码要赔一百万。”
“万一将来不能生孩子,你还得赔!”
说话间她一把把小女孩拽到跟前来。
无数目光歘的一下甩到她身上。
小女孩局促地躲回妇女身后,小心翼翼地拽着她的衣服。
我抬眼望去,小女孩低着头,不敢看我。
这小女孩我有印象。
两个多月前确实在我这里买过卫生巾。
不对,是赊过。
12,
两个多月前。
我两元店才开张不久。
傍晚放学,校门口闹哄哄的,一群学生聚在一起。
我以为他们要打群架懒得管。
但听到人群中有个小女孩在哭,其他人对着她指指点点。
骂她脏,身上有血,肯定是跟男的上床了。
我走过去,发现她裤子上确实有血,于是把人领到我店里。
小女孩初潮,家里没大人,父母都在外地打工。
就她和弟弟妹妹在家。
我给她找了我的衣服,又给她拿了两包卫生巾塞书包里。
她死活不肯要。
因为她连四块钱都没有。
我说送,她还是不要。
最后我说可以赊账,等她以后有钱了再还。
她这才把卫生巾收下。
其实我压根儿就没想让她还,但没过半个月,她就拿着钱来了。
还是一张一百块的钞票。
13,
小女孩害怕地躲在妇女身后。
她妈妈又一把将她拽到前面来。
“大伙都来看看啊,评评理,我姑娘就是在她家买了卫生巾,用完之后得了妇科病。”
人群中不时有人对着小女孩指指点点。
小女孩瘪着嘴,头发乱糟糟耷在脸上,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妈妈还在不依不饶。
掏出一包没拆封的卫生巾,高高举起。
“你们看,这就是在她家买的。包装看着挺新,谁知道里面是什么脏东西!”
我看了一眼那包卫生巾,确实没拆。
也确实是我店里的。
但我知道,这事儿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又看向小女孩,小女孩目光躲闪,把头埋的更低了。
一股不好的预感突然涌上心头。
“我店里的任何一样产品都有质检报告,你们谁有质疑,尽管去法院起诉。”
“不过我丑话说前头,输了的,可要承担全部诉讼费。”
“现在,请无关人等出去。”
我冷眼瞥去,但围在店里的人纹丝不动。
“凭什么让他们出去?你不做贼心虚,还怕别人看?”
那妇女趾高气扬,立马拿出手机对着我拍。
女老板也过来帮腔。
“欸,顾老板,你这嘴可比茅坑里的石头硬啊。”
“我劝你还是赶紧赔钱卷铺盖走人,不然闹到法院,有你好果子吃。”
“我有什么好果子吃?”
我冷笑一声,继续说。
“你不就是觉得我把你的客户都抢来了吗?所以咽不下这口气。”
“知道还不赶紧关店滚蛋!”
女老板狠狠骂道。
我目光轻蔑,笑出声。
“你自己想想,你说这话不好笑吗?”
视线随即扫向人群。
落在刚刚拿着两块钱的那几个小女孩身上。
我收回目光,紧盯着女老板。
“你觉得一个连两块钱都舍不得花,都拿不出来的人,会是你店里的客户?”
14,
“少扯那些有的没的!”
女老板气的脸红脖子粗。
“我告诉你,你现在摊上大事了!人家都找上门了,你还敢嘴硬!”
“找上门那也是我的事,你再在这里胡搅蛮缠,小心我告你寻衅滋事。”
我下了最后通牒,看向门口那乌泱泱一群人。
“你们是想等我叫警察过来请吗?”
一听这话,门口人群开始松动,有几个转身就要走。
但被女老板一声吼了回来。
“真是无法无天了,你犯了事,还要报警抓我们?”
那妇女见状,也过来助阵。
“警察就算来了也是抓你,是你卖假货,害的我姑娘生病。赶紧赔钱!”
“就是,赔钱!不赔钱,就拿店抵押!”
妇女往柜台上一坐,赖着一动不动。
小女孩一个踉跄被拽到跟前来,额头狠狠磕在桌角。
她疼的眼泪直打转,却一滴泪都不敢掉。
我心疼地走过去。
手刚要碰到她,她浑身抵触地缩进角落。
小女孩茫然无措地看了我一眼,又默默低下头去。
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瞬,小女孩神色慌张,远不及两个多月前有活力。
真是因为生病?
看着像,却又不像。
心底的那股预感越来越强。
“先去医院,全部检查费用我出。”
我转身去柜台拿车钥匙,那妇女一把拦住我的去路。
“去什么医院?医院早看过了,就是用了你们家有问题的卫生巾。”
“县医院还是村卫生院?”
我问,有些不放心。
“村卫生院,怎么了?难道不是医生?”
村卫生院确实是医生,但检查设备有限,经验也不足。
事关孩子,我不敢大意。
“去,还是不去?”
“不去。”
那妇女往门前地上一坐,腿一伸,结结实实挡住店门。
15,
“派出所的来了。”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紧接着,一辆巡逻警车停在我店门口。
刚还挤在店里的那群人顿时散去,纷纷伸着脑袋往里看。
“又是你?”
民警一眼就锁定女老板,女老板灰溜溜地钻回自己店里。
那妇女见势不妙,趴到地上就开始鬼哭狼嚎。
“老天爷啊,丧良心啊,她家卖假货,还要报警抓我娘俩!”
她硬生生挤出几滴眼泪,小女孩木讷地站在一旁。
“怎么回事?”
民警径直向我走来。
“说来话长,能不能让那些人先离开。”
我视线看向门外,民警立马走到门口,示意他们该干嘛干嘛去。
见着围观群众都被赶走,趴地上的妇女也不哭了。
她腾的一下站起来,拽着小女孩就要走。
我快她一步将人拦住。
“等等。”
“干嘛?”
她神色慌张,“都不让你赔钱了,你还想干嘛?”
“她,你不能带走。”
我伸手一指,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
“她是我姑娘,凭什么我不能带走?”
“因为我还有一个问题。”
我踱步过去,在小女孩面前蹲下来。
明明已经是十三四岁的年纪,个子却还没到一米五。
小女孩瑟缩了下,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平复心情,语气淡淡,“真的是因为卫生巾吗?”
小女孩猛地抬头,死死抠着手指不说话。
空气顿时凝滞。
半晌,我站起来。
“我问完了。但人,你还是不能带走。”
16,
最终我们一行人,坐着警车一同前往县医院。
等待检查的间隙,民警问我。
“小顾,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我盯着走廊尽头的检查室,面色凝重,“我倒希望我猜错了。”
但希望不尽人意。
检查室里突然传来吼叫,整栋楼都在地动山摇。
紧接着,是一顿谩骂。
“才来月经就敢跟男的上床,你怎么不出去卖啊你?”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要脸的姑娘!”
我猛地抬眼望去。
走廊尽头,铺天盖地的辱骂声朝小女孩砸来。
她静静听着,面容枯槁,呆若木鸡。
民警听到骂声,疾步跑向检查室里。
17,
“报案。”
我冷静地向民警提出诉求,将小女孩拉到自己身边来。
“报什么案,还嫌不够丢人?”
那妇女恶狠狠地瞪着我。
她骂也骂够了,一把将小女孩拽回去,拉着人就往医院外走。
“难道你的面子,还没有你女儿重要?”
“你一个外地佬你知道什么?劝你少管闲事。”
民警立即追上去,将人拦住。
“现在这件事已经不归她管了,归警察管。”
“管什么?没钱吃饭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警察出来管?”
那妇女往地上啐了一口,气的两眼通红。
“你就不想弄清楚真相,给你女儿讨回一个公道?”
我站在身后,看着小女孩消瘦的背影满是心疼。
“公道?”
那妇女突然转回来,几步就到我面前。
“你知道什么是公道?谁又在乎公道?公道能堵住那些贱人的嘴?到时候我姑娘怎么活?”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
我对上小女孩茫然的目光,突然语塞。
18,
我独自从县医院出来。
又独自去了银行。
期间给陈支书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下午的时候,陈支书才给我回了一个。
“小顾啊,人家施工队早就走了。”
“十几张嘴吃饭呢,一天不开工,一天就得消耗好几百,人家也耗不起。”
我握着电话,心里愧疚。
“对不起,这事是我的错。”
到家已经是傍晚。
在镇中学的站台下车,老远,就看到店门口停了辆豪车。
车牌很熟悉。
果然,是我爸的助理来了。
“顾小姐,您的事顾总都已经知道了,顾总让我来接您回去。”
“我的事还没办完,容我两天。”
“顾总说,愿赌服输。另外,您剩下的事可以全权交由我来处理。”
“行。”
19,
次日下午,我从村委回来。
刚好是周六,学校没人,也不会有学生再来我店里买东西。
我看着店门上贴的告示,坐上豪车,转身离去。
一路行至盘山公路。
快要出镇,路边草丛里突然窜出来几个瘦小身影。
是平时经常光顾我两元店的那几个学生。
“停车。”
汽车停在路边,那几个学生还远远地站在那里。
昨天那个小女孩也在。
看见我下车,她们才拘谨地朝我走来。
“小顾姐姐。”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惊讶地看着她们一个个蓬头垢面的模样,大大的眼睛里满是不舍。
“我们早上看到了你贴在门上的转让。”
“小顾姐姐,你要走了吗?”
我点点头。
“那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我们知道你店里的东西都是真的。”
几个学生七嘴八舌地将我围在中间,唯独那个小女孩站在人群外。
她始终低着头。
我慢步过去,蹲在她面前,她才缓缓抬头看了我一眼。
好半晌,她才开口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那不是你的错。”
20,
事后很久。
在我多次追问的情况下,民警才向我透露了部分案情细节。
那小女孩是被同村的一个男的诱骗。
知道小女孩家穷,买不起卫生巾,于是骗她说有办法能让她十个月不来月经。
小女孩不懂,她只想减轻爸妈的负担。
减少家里的开销。
而且那男的还给了她一百块钱。
如果那天她来还我四块钱的时候,我能多问几句,或许她就不会持续遭到侵害。
就不会导致身体出现问题。
“多谢你给她请的律师,那男的已经被判刑了。”
民警在电话那头说。
“还有,那天是几个学生去派出所报警,说有人在你店里闹事。”
21,
两个月后,除夕前夜。
网友突然给我转来一条视频。
还是我以前拍过的那几座大山,绵延不绝,密不透风。
现在已经被茫茫白雪覆盖。
群山之间,赫然出现一条蜿蜒曲折的公路。
公路深入大山腹地,连接村镇主干道。
那座只有铁索木板的桥也被新的石桥替代。
一群孩子正站在桥上向我挥手。
年后过完元宵。
学校陆续开学。
陈支书给我打来电话。
“小顾啊,多亏了你们给村里孩子们修的路,今天学校来了两名支教老师。”
“有了路,他们敢进来,也不害怕了。”
“有了路,孩子们也能走出去了。”
“多亏了你们啊!”
22,
再后来。
我在网上刷到,我的那家两元店已经被人转走。
转走店面的是一个回乡的大叔。
他女儿上了初中,他就把店铺盘下来,学城里人时髦,开了一家拼豆店。
他没抢任何人的生意。
但每个周末,店里都人满为患。
只是不知道,那个捡破烂的老头,有没有捱过那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