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天雷为媒
子时钟声响起。
姜槐雪嘴角带血,一把揪住谢寒汀的领子将他按在竹墙上。
两人左腕的赤红契纹隐隐发亮。
谢寒汀慢悠悠抬眼,目光中带有几分凉薄和挑衅之意:“这可是你先动的手。”
“闭嘴。敢说出去,我就杀了你!”
话音刚落。
姜槐雪踮起脚深吸一口气,没有半分迟疑地吻了上去。
时间回到三个时辰前。
一年一度的剑术比赛在即。
问剑台上早已坐满各宗族前来参赛的弟子。
姜槐雪手握霜辞剑站至台心。
只听台下的弟子们低声议论:“都十年了!这俩人怎么每届决赛都能碰上!”
“这回押大师姐赢准没错!上一届她最后输了半招,憋一整年了都!”
姜槐雪没多理。
站在她对面的人,一袭黑衣,暗红袖边。
半束发用一根红绳系着,腰间坠有一枚血玉。
他便是玄霄宗的大师兄,谢寒汀。
十年里两人在这方台子上切磋剑术数十次,谢寒汀每次都能赢。
两剑相抵。他懒洋洋地划过她手中的剑,眼睛却一直落在她脸上:“姜槐雪,你今天出剑,比上届慢了半分。”
“那你可接稳了!”
姜槐雪足尖一点,凌空而起。
手中的霜辞剑发出嗡鸣,剑身顺势凝出一条冰龙,携着寒气俯冲而下。
就在无人发现的角落里,谢寒汀垂下的左手袖中,一道黄符正无声地燃尽。
只剩下一角焦边被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袖中。
转眼之间,晴空骤暗。
乌云在头顶旋成一股巨大的旋涡。
一道紫金天雷劈下,正巧落在两剑相交之处。
姜槐雪被天雷震得摔出台去,半空中好似有什么东西又将她的手腕猛地一拽。
一根细细的红色灵线从姜槐雪的手腕上牵出,将另一头拴在了谢寒汀的手腕上。
两人就这样被灵线硬生生扯回来撞在一起,跌坐在台心。
姜槐雪低头。
左腕上一圈赤红的纹路正沿她的肌肤一寸寸浮现。
见此情形,看台上一位白发长老猛然站起:“这下糟了,你们好像中了天雷道侣契!这契还从没人引下来过啊!”
主位上。
师尊玄微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眼姜槐雪的手腕,眸光深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此时上空传来契灵空灵的声音:“契成。子时之前,需唇齿相依,满十息。不吻,则灵脉逆流。且两人日行相距,不得过百丈。”
姜槐雪没反应过来:“……什么?”
谢寒汀抬起手腕看了看,又看看她,漫不经心地解释:“哦。所以说,咱俩每天得亲一次喽。”
四面看台上鸦雀无声,几千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姜槐雪身上。
她听完谢寒汀的话,脸涨得通红。
姜槐雪是霁川剑宗的大师姐,五岁拜师入门,十七岁剑心初显。
二十二年里,她从没在任何人面前失态过。
而此刻她坐在问剑台上,满衣沾灰,手腕上莫名其妙还多了一道红线。
最让人愤恨的是。
在座各宗族上上下下几千号人,都听见了契灵那句“唇齿相依!”
还是和那个她最想一剑劈死的人亲。
姜槐雪转头去看谢寒汀,眼底都是厌恶的恨意。
谢寒汀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与恼怒,只是低头看着那道契纹。
神色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刻。
等谢寒汀再抬起头,又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还冲姜槐雪挑了挑眉。
议事殿里。
两宗长老吵了整整一个下午。
玄霄宗的宗主拍桌子说自己的弟子谢寒汀绝不入赘。
霁川剑宗的宗主桌子拍得更响:“谁稀罕他入赘。”
谢寒汀弯腰凑近姜槐雪的脸,看着她的嘴角低声说:“大师姐,他们好像在吵咱俩的婚事。”
姜槐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谢寒汀满脸得逞的样子,嘴角止不住上扬。
吵了两个时辰,依旧没吵出任何结果。
最后师尊抬了抬手,殿上才逐渐安静下来。
“天雷所结,唯天心可解。”玄微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温和。
“在找到天心之前,两个孩子只能委屈一下,先住在一处。”
“师尊!”
玄微的目光在姜槐雪的心口停了一瞬才移开。
“槐雪,为师也心疼你。但你要相信为师。”
两人回到住处的路很长。
姜槐雪大步走在前面,谢寒汀慢吞吞地落在后头,越落越远。
突然手腕一烫。
契纹“嗤”地冒出一缕白烟,姜槐雪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给我走快点!”
“大师姐这么凶!求人也得有求人的样子吧。”
姜槐雪转身上前,拎起谢寒汀的后脖领就往前走。
路过的一群弟子看得两眼直发呆。
有人小声嘀咕:“这是押犯人,还是带夫君回家?”
好不容易走到两人的住处,是一间竹屋。
竹屋建在山幽之间,四周翠竹环绕。檐角还挂着几串槐雪自己做的风铃。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书桌,书柜里摆着很多学习剑法的书。
此时已经快到子时,两人隔桌对坐,竹屋里点着几盏蜡烛。
“规矩先说好。不许伸手,不许睁眼,不许笑。”
“笑也不行?”
“对!”
姜槐雪深吸一口气,飞快地在谢寒汀的唇上轻轻一啄,立刻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像是碰到了什么不祥之物一样满脸嫌弃。
契纹没亮,反而更烫了。
契灵的声音再次在两人耳边响起:“须唇齿相依,满十息。”
谢寒汀憋不住笑出了声,肩膀直发抖:“哈哈哈哈大师姐,十息!这回我帮你数着?”
姜槐雪咬牙闭上眼:“行!再来。”
说完,揪住谢寒汀的衣领重新吻了上去。
嘴里含糊的飞快数着:“一、二、三……”
数到十后马上松开了手。
这回契纹只亮了一半,闪着暗光。
“不行,你数到五的时候,换气了。”
听完,姜槐雪并没有重新吻他。
子时刚到,一股寒意立马从手腕窜上来。
姜槐雪指尖结出一层白霜。霜沿着手背开始往上爬。
她疼得踉跄着冲出门去,猛咳出一口血落在自己的白衣上,转眼就结成了冰碴。
白霜从她的指尖爬过手背,爬上脖颈,连睫毛上都结了一层白。
三步之外,谢寒汀靠在竹墙上,脸色也同样发白。
他看着她没有动,只是劝她:“再撑下去,你会死。”
姜槐雪见此情形没再反抗。
她撑着竹子,一点一点站起身,往谢寒汀身边走去。
姜槐雪一把揪住谢寒汀的衣领,把他按在竹墙上。
竹叶簌簌落了一地。
两人腕上的契纹再次亮起,像烧红的铁丝隐匿于肌肤之下。
“这可是你先动的手。”
“闭嘴。敢说出去,我杀了你!”
姜槐雪闭上眼,睫毛抖得厉害。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踮脚吻了上去。
谢寒汀反手扣住了她的腰,唇齿间带着不容躲避的急切。
姜槐雪整个人被谢寒汀吻得微微后仰,手指下意识攥住他的衣领。
很快,身上的霜一寸寸褪去,最终化成细细的白雾飘散。
这一次两人都没有换气。
十息过后,契纹由红转金。
亲完后姜槐雪睁开眼,心生怨恨地又狠狠咬了他下唇一口才推开。
谢寒汀舔掉唇上的血,抬手帮她整理乱掉的头发:“属狗的?”
姜槐雪别过脸,用手背狠狠地擦着嘴。
那一夜,姜槐雪在井边漱了七八遍口。
月光照进井水,晃着自己的脸,嘴唇被擦得通红。
姜槐雪低头,契纹已经褪成淡淡的金色。
“姜槐雪,你一定会找到解契的法子!”
身后竹屋里的纸窗上映着一个人影,靠在窗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姜槐雪没发现,不知道那个人看了她许久。
第二章:冰墙与折扇
竹屋内只有一张窄床。
姜槐雪抱着剑坐在床沿,谢寒汀抱着一床被子站在屋子中间,左右看看:“我睡哪?”
她用霜辞剑朝地上一点。一道冰墙从地面拔起,把屋子从中间隔成了两半。
谢寒汀的袖口突然一鼓,滚出一团圆滚滚的黑球。
顶着两只白色小角,尾巴尖上烧着一簇小火苗,满脸困倦地揉着眼睛问:“主人,我们是被赶出来了吗?”
吓得姜槐雪剑出鞘半寸:“什么东西?”
那团黑球嗖地躲到谢寒汀身后:“我是神兽!我不是东西!……哎,不对,我是个好东西!”
“它叫墨团,是只小麒麟。”谢寒汀解释道。
姜槐雪后来才知道,它不仅嘴碎,还贪吃、爱哭。
那一夜,她怎么都睡不着,翻了个身,腕上的契纹微微一亮又暗下去。
冰墙那边传来极轻的一句:“睡吧。不会出事的。”
她没动,也没睁眼。
姜槐雪想起子时钟响时他靠着竹墙的样子,脸色和她一样白。
他也疼吗?
她没有问,也不想知道答案。
第二天姜槐雪醒得很早。
冰墙已经化了一半,地上积着一滩水。
地铺上,墨团趴在谢寒汀胸口,睡得四仰八叉,小肚皮一起一伏。
她本想一脚把他俩踹醒,脚刚抬到一半停住了。
他睡着的样子和醒着时判若两人。
不笑,不贫嘴,眉心微微皱着,一只手压在自己心口,像那里在疼。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下山练剑了。
第二天的吻,她学乖了——闭眼,屏息,整个人绷得像一副僵硬的尸体。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念:不能换气,不能换气。结果念得太专心,忘了数时间。
“十一了。”他贴着她的唇轻声提醒道。
反应过来的姜槐雪一把推开他,羞得满脸通红。
窗外竹林里,一个身影悄悄缩了回去
师弟陆清言将捧着一盒桂花糕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原来是真的,大师姐每晚都会和谢寒汀……
桂花糕在他手里碎成了渣。
几日后霁川剑宗的练剑场上,弟子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眼神都往一个方向瞅。
姜槐雪冷冷扫过,方才聚在一起说她笑的人都散了去。只剩一个人还在原地。
陆清言手握折扇:“师姐,谢寒汀这几日可有欺负你?”
谢寒汀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从姜槐雪身后探出他的脑袋:“我们很好啊,和和睦睦。”
陆清言合上手中的折扇,接着抽出背后的剑:“谢师兄,请赐教!”
话音未落,陆清言的剑迎面而来,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招式。
谢寒汀手腕翻转,瞅准时机剑尖轻轻一挑,陆清言手中的长剑就被震得偏向一旁。
还没来得及调整,谢寒汀一剑挑飞了陆清言腰间的折扇,最后剑尖停在离对方咽喉不到一寸的地方。
下一瞬,他伸手接住了快要落地的扇子递了回去:“陆师弟的扇子真是不错,可别弄坏了。”
陆清言接过谢寒汀手中的扇子,两人各退开半步。只是陆清言握剑的手还在微微发麻。
陆清言比姜槐雪晚两年入门。
八岁那年他第一次上山,冻得直哭,是她把自己的手炉塞给了他。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跟在她身后。
她练剑练到半夜,他提着灯笼在一旁等;
她受了罚,第二天枕边总会多一瓶药;
她生辰那日,桌上总有一碟他亲手做的桂花酥。
他从没说过什么,她也从没问过。
有些事不说破,就还能一直当师姐弟。
回竹屋的路上,谢寒汀难得没有和她嘴贫。
走到半山腰,谢寒汀忽然开口:“你那个师弟,对你挺好?”
“要你管。”
“我才没想管你,就是觉得,有人这样对你好,挺好的。”他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望着天边的晚霞。
姜槐雪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
夕阳的余晖从他身后照过来,平时冷淡的眉眼突然多了几分柔和。
只是阳光晃得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你今天吃错药了?”
“没有。”他看着姜槐雪嘴角微微上扬,几步追上来走在她身边:“走吧大师姐,再磨蹭,墨团要把晚饭偷吃光了。”
此时谢寒汀袖子里突然传出一声闷闷的抗议:“我才没有偷吃!休想污蔑我!”
傍晚,陆清言早已偷偷来到竹屋外,在草丛里等候多时。
“师姐,我打听过了,藏经阁禁书里,记载着解契之法。”
姜槐雪眼睛一亮。
“只是那法子记在禁阁古卷里,我只见过残页。要印证,得今夜子时闯禁阁。”
“子时?那我岂不是得……”
屋檐上传来“咳咳”两声。
她回头,谢寒汀正仰躺着看月亮,嘴里叼着一根草,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们。
刚才那些话,一个字不落地都被他听了去。
子时闯禁阁,意味着这一夜的十息,就得在藏经阁亲他。
天底下大概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了。
她咬了咬牙。
荒唐就荒唐,只要能解了这该死的契,哪里亲都行。
第三章:断情丹
禁阁幽暗,书架高耸入顶。
子时前两刻,姜槐雪和陆清言摸黑潜进来,谢寒汀被百丈之限约束着,只好懒洋洋地跟在最后面。
“偷书还不忘带上我,大师姐不怕我告发你?”
“你以为我想?”
陆清言寻了半天,最后在书架最深处抽出一本泛黄的古卷。
烛光照出一行字
“天雷道侣契,契成同命,一死俱死。”
同命。姜槐雪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接着往下看。
下一行写着:服断情丹者,情根自断,契可松,不必亲近。
陆清言从怀里取出一颗血红的丹药放在她掌心:“这是断情丹,我先前已替师姐按照残页上写的方法炼好了,就差这一卷印证。现在,都对上了!”
谢寒汀盯着那颗丹药,眼神有些阴沉。
门外脚步声逐渐逼近。巡夜长老提着灯四处巡查。
陆清言闪身躲进另一排书架。
谢寒汀一把将姜槐雪拉进窄窄的书架夹缝,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灯光从书缝里扫过,远处更鼓响起。
子时将至,两人的手腕又开始同时发烫。
她用口型问:“现在?”
他用口型答:“不然呢?”
姜槐雪闭眼吻了上去。契纹的光从书柜缝隙中漏了出去。
长老停步皱眉:“哪里在发光?”
谢寒汀单手覆住她的手腕,把光拢在掌心。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才慢慢远去
十息后,两人分开,谁都没说话。
他的手覆在她手腕上,掌心很烫。
姜槐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下撞着胸口。
她分不清是因为害怕被抓而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回到竹屋。
她坐在桌旁摊开手心,那颗丹药在烛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鲜红。
情根自断。
她想起这四个字。
意思就是从此不会再为谁心动,不会再为谁难过。
师尊摸她的头时,她不会再觉得心暖;
清言给她送桂花糕时,她不会再觉得愧疚;
山门前的雪落满一肩,她也不会再觉得美。
那又怎样呢?她本来就是要当剑仙的。
可她脑子里偏偏冒出来一张脸,是那个人在问剑台上冲她笑的样子。
十年里每一次都是那样笑着看她。
姜槐雪烦躁地摇了摇头,想把那张脸从自己脑子里赶出去。
“吃了这个,应该就再也不用亲你了吧。”
丹药还没等她送到嘴边,就被一只手横扫过来。丹药飞了出去,滚进炭盆,化成一缕青烟。
“谢寒汀!你干嘛!”
周围的气氛顿时凝重了几分:“你知道断情丹断的是什么吗?是你这辈子所有的情。不止对我。”
“那又怎样?总比天天被你……”
“被我什么?”谢寒汀一步步逼近。
“我宁可无情无欲一辈子在剑宗练剑,也不要被一道契约一直拴着!”
“那你也得先活着!”
说完,谢寒汀抬手扣住她的头,重重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为契约。也不是之前为了完成任务的那种僵硬。
它来得又急又凶,几乎不给她喘息的余地。
谢寒汀另一只手紧紧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都圈进自己怀里。
唇瓣相触的瞬间,他压抑许久的情绪开始有些许失控。
姜槐雪挣了两下没挣开,一个踉跄,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襟。
两人腕上的契纹闪着比以往更耀眼的金光。
分开时姜槐雪正准备扬手要打——手却停在了半空。
谢寒汀垂在身侧的手在抖,唇角渗出一丝鲜血。
“你……”
见状,谢寒汀迅速背过身,用拇指抹掉:“被你咬的。”
可她明明没咬。
姜槐雪盯着他的背影,察觉有些许不对。
墨团抱着脑袋缩在谢寒汀袖子里,小声嘀咕:“主人,你再这么替她扛下去,会死的……”
这句话声音太小,姜槐雪没有听见。
夜里她躺在床上,听见冰墙那边谢寒汀的呼吸声并不像平时那样沉稳,偶尔传来几声闷哼。像在强忍着什么。
“谢寒汀,你睡了吗?”她小声问。
过了很久,那边才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姜槐雪翻了个身,望着炭盆里那一点没烧尽的火光。是断情丹化掉的地方。
她忽然心里有点庆幸,又不知道自己在庆幸什么。
第二天一早,她推门出去,看见谢寒汀蹲在石阶上,拿一根树枝拨弄着炭盆里的灰。
“你在干什么?”
“看看还有没有剩的。”他头也不抬。
“万一大师姐想从灰里把它扒出来吃了呢。”
姜槐雪气得想踹他。
谢寒汀端起那一盆灰起身,朝竹林深处走去,找了个地方把灰全扬了。
谢寒汀回来后拍了拍手,回头满脸得意地冲她笑:“好了,这下彻底没了。”
姜槐雪站在原地,看着谢寒汀这么幼稚的举动,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生气。
后来陆清言问起丹药的事,她只说自己把药不小心掉进了炭盆。
陆清言只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再问。
第四章:九尾狐妖
次日,宗门里便传来了紧急任务:青阳镇,半月内失踪七名男子,疑有妖。
宗门执事把姜槐雪和谢寒汀召到殿内:“宗主说了,你们俩反正分不开,这个任务正好一起去,路上也多个照应。”
谢寒汀听到终于有外出的机会,还没来得及等姜槐雪开口就答应了下来。
“好啊,下山约会!”
“是除妖!”姜槐雪回头瞪了他一眼。
青阳镇在山脚下,离宗门不过半日的路程。
镇口的老槐树上贴满了寻人的告示,一张压着一张。
一个老妇人坐在树下,怀里抱着一件男人的旧衣裳。
谁走过都要拉住问一句:“见过我儿子没有?”
青阳镇的客栈上只剩一间上房。
姜槐雪说要两间,掌柜顿了顿,又说了一遍只剩最后一间。
谢寒汀上前啪地拍下一贯钱:“一间就一间,我们是道侣。”
掌柜的看到钱,眼睛瞪得溜圆。
那晚子时还没到。
两人一个坐床沿,一个坐窗边,屋里安静得尴尬。
谢寒汀抱着被子往地上一铺,自觉地躺了上去:“大师姐别怕,我睡相很好的。”
她没理他,用自己的剑在地上一划,一道薄薄的霜线从门口一直划到窗边,又把屋子分成两半。
“过线一步,冻你一只脚。”
“那我要是梦游呢?”
“那就冻两只。”
谢寒汀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她的行为很可爱,没忍住笑出了声。
过了一会儿,谢寒汀躺在地上又开口:“大师姐,你下山除过几次妖?”
“三十七次。”
“记这么清楚?”
“每一次救了谁,没救谁,我都记着”
“那这一回,我一定帮你多救几个。”
姜槐雪本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睡你的觉。”
两人聊天空隙,窗缝里飘进一缕甜腻的异香,谁都没有察觉。
姜槐雪看到地上的谢寒汀的眼神忽然一晃,像被什么牵着,爬起来一步一步往窗边走。
他颈侧浮出一枚粉色的狐爪印。
姜槐雪马上下床开窗通风。看到对面屋脊上,一个狐耳女子坐在月光里,九条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摇,舔了舔指尖:“这一个,长得最好看。”
荒宅里顿时粉雾弥漫。
谢寒汀像丢了魂,跟着狐妖往外走。
姜槐雪被百丈之限拖着,只能偷偷跟在后面。
狐妖双臂缠上谢寒汀的脖子,吐气如兰:“公子,跟我走,让我今晚好好陪陪你。”
姜槐雪一路跟到了一座荒宅的后院,院内树上挂着七个茧房。
粉白色的丝一层层缠着,隐约能看出里面是人的形状,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这些应该就是镇上失踪的七个男子。
他们个个都已经被吸得面色铁青,眼睛半睁,嘴角挂着痴痴的笑。
姜槐雪看了一眼,胃里一阵翻涌。
再看前面那个被狐妖牵着走的谢寒汀。
她手里的剑握得更紧了。
她绝对不会让他变成第八个。
不管了!
姜槐雪握剑挡在狐妖面前:“放开他!”
“你是他什么人?”
“……仇人。”
狐妖笑得更媚了:“有意思,想从我手里抢人?那还得看你有多大本事。”
冰剑与狐火交错,院中一株老梅被削断了半截。狐妖九尾一甩,利爪直取她的后心。
谢寒汀的眼神骤然清明,快一步挡到她身后。
三道爪痕划开他的胸膛。姜槐雪的胸口也跟着一痛,踉跄着跌倒在地。
这就是契约共痛?谢寒汀的伤,她也跟着疼。
这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明白“同命”是什么意思。
他流血,她的胸口也在疼;
他若死了,她也活不成。
可那一刻她顾不上想这些。
她只是觉得,谢寒汀就算是死,也只能死在她的剑下。
姜槐雪撑着剑缓缓起身,霜辞剑的剑锋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狐妖似乎察觉了什么,瞳孔瞬间变得猩红。
九条尾巴同时张开,裹挟着炽热的妖火扑向姜槐雪。
下一瞬,霜辞剑直入地面,寒气骤然爆裂。
青石板路冰霜蔓延,整座屋宅顷刻冰封。
妖火被迎面而来的寒气吞没,狐妖本想逃命,四肢却已被寒冰牢牢钉在原地。
漫天飞雪从天空落下,狐妖化型成一只被冻在冰里的小狐狸。
姜槐雪没有去管,而是把倒在地上的谢寒汀抱在她怀里。
她摸了摸他的脸,怀里的人一动不动,脸色发白,双眼紧闭。
此时远处传来子时的第一声钟鸣。
腕上的契纹开始发烫,白霜从她指尖开始往上爬。
她咬着牙,盯着他毫无血色的唇,慢慢俯下身:“谢寒汀,你别想耍赖。”
第五章:她站在他那边
谢寒汀的唇是凉的,没有回应。
她心里想不准他死。
想着想着,眼眶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姜槐雪小心翼翼抬手去抚摸他的脸,指尖却抖的厉害。
这回她是真的怕了。
第十息,姜槐雪刚准备抬头起身。
谢寒汀抬起手轻轻摸着她的头,主动回吻了过去。
甚至因为受伤使不上力,显得有些笨拙。
直到他稍微退开,虚弱的在她耳边呼吸。她才猛地回过神,一把将他推开。
谢寒汀虚弱地嘴角向右一斜:“大师姐,怎么还想趁人之危?”
“谢寒汀!你吓死我了!”
“主要是……刚才有点舍不得醒。”
姜槐雪一巴掌不小心拍在了他的伤口上。谢寒汀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她也跟着捂住自己的胸口,倒吸一口气。
“笨!”谢寒汀摸了摸她的头
回宗门的路走了两天。
谢寒汀伤在胸口,走不快,一路上半边身子都需要靠在姜槐雪的肩上。
她嘴上骂他装,手却一直扶着没松。
夜里在破庙歇脚,姜槐雪替他换药。
看见那三道爪痕深可见骨,谢寒汀却还有心思哼小曲。
“你不疼吗?”
“疼啊。”他偏过头看她。
“可你心疼我时候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姜槐雪把药粉整包倒在他伤口上:“让你再嘴贫!”
“嘶……”
这回谢寒汀是真疼得说不出话了。
两人刚踏进山门,执法堂弟子便一拥而上,用铁链锁住了谢寒汀。
宗门至宝冰魄珠失窃,在谢寒汀的行囊里搜到了。
角落里,小师妹柳拂衣低下头偷偷看着殿内发生的一切。
谢寒汀被押往地牢。
刚走出百丈,两人腕上的契纹同时一烫。
姜槐雪被一股力量硬生生拽得往前踉跄。
执法弟子为难地看着她。
她黑着脸:“别看了,我也得进牢。”
地牢的两间牢房隔着一堵石墙。墙上有一道裂缝,能透过来一点他那边的火光。
“你信我吗?”谢寒汀靠着墙问。
姜槐雪抱着膝盖:“我觉得,你要偷东西,不会偷得这么蠢,还放在自己行囊里等人来搜。”
墙那边传来他的笑声:“大师姐你这是在夸我聪明吗。”
“闭嘴,安静。”
子时到了,最后还是看守开了门,让他们在牢门口完成了那十息。
第二天的执法堂上。
执法长老当着众人面宣判:“人赃俱获,按律废其修为、逐出宗门。”
“慢着。”姜槐雪走到谢寒汀身边,一半是契约,一半是信任。
“冰魄珠极寒,寻常灵力难以抵御其极寒之气。执法堂取珠时,向来都是用寒玉匣盛放。绝不会让人徒手接触。”
姜槐雪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冰魄珠离开寒玉匣后,寒气会在接触者掌心留下霜痕,一周之内都不会消散。”
“若有心之人想要用灵力强行压制伤口,掌心经脉也会留下短暂的寒滞。”
话音未落,人群中就有人下意识的蜷缩起了手指。
虽说动作很轻,却没能逃过姜槐雪的眼睛。
她没有拆穿,只是先挥手召唤出一缕灵力,细碎的冰晶从她指尖浮起。
霎时间殿内温度骤降,灵力化作一缕冰雾掠过全场。
“还请大家将掌心摊开。”
冰雾掠过之人皆因寒意掌心微微发红
直到经过最后一人。
初看与旁人无异,可当冰雾停留片刻,掌心慢慢泛起淡蓝的霜纹,沿着掌纹分出细细的冰杈。
四周顿时安静了下来。
柳拂衣扑通跪地,抓着姜槐雪的衣角,泪眼汪汪地说自己只是一时好奇看了一眼。
“好奇到放进谢寒汀的行囊里?”
满堂哗然。
师尊抬手:“看在拂衣年幼,去灵堂罚抄门规百遍。”
姜槐雪一愣:“师尊,栽赃同门,就仅是抄书?”
玄微看着她:“照雪,你今日话多了。”
跪在地上的谢寒汀抬眼看了玄微一眼,并没开口说话。
从执法堂出来,姜槐雪一路都没想明白。
栽赃同门,按门规是要废去修为、逐出师门的重罪,师尊却只罚了抄书。
她自小在师尊身边长大,从没见他这样偏袒过谁,何况是一个外门出身的小师妹。
“想什么呢?”谢寒汀看着她满脸疑惑的表情。
“没什么。”她顿了顿,“你怎么看我师尊?”
“怎样看?”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揣进袖子里。
走了很久他才问:“你师尊待你好吗?”
“当然好。”姜槐雪答得毫不犹豫。
“我五岁就上了山,是他一手带大的。我生病,他守着;我的剑法也都是师尊亲自教的。”
“那就好。”谢寒汀说。
她总觉得这句“那就好”后面还有别的话,可他已经岔开了
“你帮我作证,就不怕同门说你胳膊肘往外拐?”
“我只是不想跟你一起坐牢,再说了这件事本身就不是你的错。”
两人回到竹屋已经将近子时。
烛光照向谢寒汀的手腕,上面还清晰地留着锁链勒出的红痕。
姜槐雪趁他没注意直接俯身向前,吻上了那张没有任何血色的唇。
谢寒汀睁开眼,看见她的睫毛紧张地在抖。
同一时刻,宗主殿的密室里。
柳拂衣跪在地上头压得很低。
玄微坐在暗处,看不清任何神色:“下次,不许再留任何痕迹。”
烛光在他眼底一跳:“盯紧他们。她的剑心,快熟了。”
第六章:她没躲
冰魄珠的事情刚过,姜槐雪先前夜闯禁阁的事就不知被谁戳穿了。
戒律台高悬,全宗弟子都前来围观。
姜槐雪跪在台中央,背脊笔直。
戒律长老宣读:“经举报,姜槐雪夜闯禁阁,罚戒鞭三道。”
人群里,柳拂衣死死的盯着跪在地上的姜槐雪,眼底满是压不住的恨意。
台下,陆清言向前迈了一步想要救她,被姜槐雪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只能眼睁睁看着行刑之人朝姜槐雪扬起长鞭。
“啪!”鞭声响彻戒律台。
第一鞭落下,姜槐雪肩背一震。台下的谢寒汀也跟着闷哼一声。
后背衣衫同姜槐雪一样,渗出一道血痕。
第二鞭,他攥紧拳头盯着行刑的长老。
姜槐雪跪在台上,隔着人群看见谢寒汀身上被血洇湿的衣衫。
原来不只是她会替谢寒汀疼,谢寒汀也会替自己疼。
第三鞭落下时,谢寒汀的身子明显晃了一下,却一步都没往后退。
就那么站在台下,直直地看着她。
夜里,后山温泉水汽氤氲,有消毒止痛的功效。
姜槐雪穿着里衣浸在水中,湿透的衣料贴着脊背,隐约透出三道交错的鞭痕。
谢寒汀背对着她,坐在池边的石头上。
“禁阁是我们三个去的,你一个人扛什么?”
“本身就是我先提议要去的。”她咬着唇。
谢寒汀低头叹了口气,抬手解下束在发间的红丝带。
乌发松散了几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谢寒汀将丝带绕过眼睛,在头后打了个结。
随后扶着身旁的岩石缓缓踏入水中,一步步走到姜槐雪身后
他俯下身,掌心贴上她的后背。暗红的灵力缓缓渡进她的身体里。一点点修复着姜槐雪破损的皮肉。
姜槐雪闭上眼,放松周身经脉,凝神引动自身灵力。
谢寒汀身上的的伤口也泛起淡淡金光,裂开的皮肉一点点合拢。
两人什么话都没说,却配合的出奇默契。
水珠从姜槐雪发梢滴落,雾气里,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
姜槐雪睁眼转过头——他前胸上,一闪而过的黑金纹路。
像火,又像某种古老的魔纹。
那纹路只闪了一瞬,雾气重新合拢,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盯着那片白雾,想告诉自己看错了。
可她是霁川剑宗的首席大师姐,她认得魔纹长什么样。
回到竹屋,姜槐雪站在谢寒汀身后:“你胸前是什么?”
他头也不回地系着衣带:“玄霄宗秘术,赤焰纹。练到大成才会显出来。怎么,你嫉妒了?”
“我看着不像赤焰。”
谢寒汀转过身盯着她的眼睛,眼里没有一点闪躲。
“你不信,我能怎么办。”
第二天练剑的时候,姜槐雪一直心不在焉。
她想起小时候师尊给她讲的故事:
魔族生来没有心,只知道吃人,吃够了一百个修士的心,就能化成人形,混进人间。
那时候她吓得钻进被子里,师尊就笑着拍她的背,说槐雪不怕,有师尊在,那魔进不了霁川的门。
她收起剑看向竹屋。
谢寒汀正蹲在门口罚墨团面壁。它偷吃了姜槐雪一块桂花糕。
墨团抱着脑袋对着墙生气,他在一旁板着脸训。
训着训着,把自己说笑了。
“谢寒汀会吃人?”她看着谢寒汀,怎么也想不出他吃人的样子。
到了子时。
谢寒汀走近。这一次他很慢地低下头靠近她的唇边。
姜槐雪的手指却攥紧了他的衣角没有推开,反而向前迎了上去。
那个吻很轻。两人手腕上的契纹第一次温柔地亮了起来。
“你今天……怎么不躲了。”
“躲了也要亲,浪费时间。”
两人腕上的契纹忽然一松,红线褪成淡淡的金。
契灵的声音响起:“两心不拒。百丈之限,解。”
谢寒汀低头看着手腕,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解了?真是可惜。”
姜槐雪听到百丈之限解除,瞥他一眼:“你明天就能搬出去了。”
“子时还得亲。我搬出去,那你每晚来找我?”谢寒汀靠在窗边语气懒散地看着她。
姜槐雪原本想反驳。
可从前有契约在,两人不得不靠近。
如今契约已解,他若是真想搬出去,她也不好阻拦。
姜槐雪看着谢寒汀张了张嘴,硬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那一夜冰墙还在,姜槐雪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方才契灵说两心不拒,是两心。
他的心不拒她,她能想明白。谢寒汀从来就没拒过她,天天变着法子往她跟前凑。可她的心呢?
姜槐雪把被子拉过头顶。
又想起温泉里他蒙眼对着她、手掌贴在她后背上的温度,想起刚才他低头吻她时没将他推开的迟疑。
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便不再想把他推走。
那一夜等姜槐雪睡熟之后,谢寒汀起身走到书桌前。
就着月光在一张黄符纸上写字:第十二日,她没躲,百丈之限已解。
他撬开一块地板,下面藏着一只旧木匣。里面已经叠了十一张符纸。
匣底压着一张泛黄的旧纸,看不清字。
他把新的一张放进去,盖好。
墨团趴在他肩上打哈欠:“主人,你写这些,她又不知道。”
“我知道就行。”
第七章:晚了一刻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秋宴。
仙门的秋宴定在每年霜降前后,是各宗门弟子难得闲聚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弟子们便忙碌起来。将珍藏的灵果、佳酿纷纷送往宴席。
园子里摆了几十张长案,又在庭院间摆满了灯笼。桂花酒的香气飘得满园都是。
有人趁着热闹切磋起剑术,有人将写了心愿的竹筏系在灵树上。
姜槐雪不爱热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谢寒汀理所当然地坐在她旁边。一会儿替她剥橘子,一会儿替她挡酒,惹得邻桌的师弟妹们一直往这边偷看。
“你能不能安分一点。”她压低声音。
“我很安分啊!”边说边把自己刚剥好的橘子放进姜槐雪的手心。
“大师姐不爱吃橘络,我都替你撕干净了。”
她低头看那瓣橘子,一丝橘络也没有。
但她好像并不记得自己跟他说过这些。
陆清言端着一只玉盒走到姜槐雪面前,玉盒里是一块温润的暖玉。
周围瞬间都安静了下来,大家纷纷看向这三人。
“师姐,这是我寻了三年的暖玉,能温养心脉,今日我想亲手把它送予你。”
姜槐雪看向玉盒里的玉,没有要收的意思。
清言抬眼看向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其实……我心悦你很久了。”
话音刚落,旁边有人立刻起哄。
“这可是当着满园人的面表白啊!”
“暖玉都寻了三年,陆师弟这份心意可当真不轻。”
“师姐,愣着做什么,快收下呀。”
姜槐雪被这阵仗弄得措手不及。她当然明白陆清言对她的心意。
可若是收下,便成了答应。不收,怕是会伤了他的心。
姜槐雪正想着如何开口。
身旁忽然传来“咚”的一声。
谢寒汀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声音不算很响,却让正在想怎么回答的姜槐雪心头一惊。
她侧过头看向谢寒汀。他的指尖搭在杯边摩挲着,脸上一副看戏的模样。
“师姐?”陆清言轻声唤道。
“清言,我……”
还没等姜槐雪说完,子时的钟声忽然响起。
谢寒汀终于慢悠悠地坐起身,理了理衣领。
目光从陆清言手中的玉盒上不屑地扫过,最后视线落回到姜槐雪脸上。
“不好意思,陆师弟,时辰到了。”
姜槐雪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谢寒汀就俯下身,双手捧着她的脸,当着满园弟子的面吻了上去。没有任何预兆。
姜槐雪整个人僵在原地。
全场人都惊得张大了嘴。
直至两人腕间的契纹骤然亮起,金色的光芒蔓延开来。
陆清言手里的玉盒摔在地上,暖玉碎成了两半。
十息后,姜槐雪用力推开了谢寒汀,反手便是一记耳光,清脆响亮。
谢寒汀没有躲,只是用舌尖抵了抵被打得发麻的左腮。
“契约要亲,可以!我认了。”她压着怒火看向眼前的谢寒汀
“可你不该拿它来羞辱人。”
姜槐雪知道谢寒汀是想用这种方式堵住她想对陆清言说的话。
姜槐雪没再看清言:“不好意思师弟,先失陪了。”
说完转身离去。
谢寒汀很快追了上去。
经过陆清言身边时停了一下:“暖玉温不了她的心脉,劝你别白费力气。”
角落里,柳拂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姜槐雪走得很快,夜晚凉风迎面吹来,脸上的热意却怎么也散不下去,
她边走边擦自己的唇,越擦越觉得恼火。
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她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一直到竹屋不远处,她猛地回头:“别再跟着我了,离我远点。”
百丈之限早就解了,他完全可以走开。
可谢寒汀还是和她回了家。
屋外谢寒汀看向姜槐雪:“暖玉那东西,温不了你的心脉。”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不想知道。
转身便进了竹屋,砰地关上了门。
她站在屋内靠着门蹲了很久,直到听见他的脚步声慢慢走远。
墨团在窗边上探头探脑,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姜槐雪摊开手掌,掌心还麻着。
方才打在谢寒汀脸上的那一下,自己脸颊也跟着火辣辣地疼。
第二天夜里。
谢寒汀靠在门外的树上:“到时辰了。”
“再等等。我想看看,不亲会怎样。”
“会疼。”
“我不怕。”
一息,十息,一刻,钟声一下一下地响完,直至子时已过。
姜槐雪蜷在床边已经疼的说不出话,冰霜从她的手腕爬满了全身。
门被推开。
谢寒汀站在门口,额头也覆了一层冷汗。
姜槐雪疼得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谢寒汀快步走到床边坐下,小心得将她抱起。
他的呼吸也开始有些混乱。
见姜槐雪醒来,几乎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便俯身吻了上来。
谢寒汀急切地含住她的唇瓣,用力吸吮着。
他的吻来的又急又深。微微偏过头,将舌尖轻轻探入。
姜槐雪扬起头回应着。
她的手抵在他的胸前,隔着衣料,感受到谢寒汀来回起伏的胸膛。
姜槐雪身上的霜逐渐一点点褪去,化做细细的水珠顺着衣领滑落。
谢寒汀抱得很紧,紧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直到察觉姜槐雪有些不适后,才舍得稍稍退开。
姜槐雪靠在谢寒汀胸口,听见他心跳又乱又快,手臂也在发抖。
“你……”她想问他怎么了。
“别说话。”谢寒汀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下次别这样了……”
她太累了,还没等听谢寒汀说完,就已经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谢寒汀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回枕上,替她掖好被子。
直到确认她呼吸平稳后才离开。
推门出去时,寒冷的夜风迎面吹来。
谢寒汀刚关上门便再也撑不住了。
扶着门,嘴角流下一缕黑血。
墨团急得团团转:“主人,你又替她扛了七成,你的心脉……”
“小声点。”
黑暗的房屋内,姜槐雪睁着眼。
一阵风把后半句吹散了,她只听清了“替她扛了”这四个字。
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契纹:“扛……什么?”
那天之后,姜槐雪终于开始留意谢寒汀。
她发现他的脸色比以前白了不少;
饭也吃得没以往多;
咳嗽的时候会捂着嘴背过身去;
墨团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委屈,好几次想张嘴,又被谢寒汀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姜槐雪问他是不是病了。
谢寒汀总是笑着说是被她打出了内伤,要她对自己负责。
可“替她扛了”那四个字,一直在她耳边反复回荡。
第八章:万剑冢
荒原之上,天色阴沉,风卷着细碎的黄沙掠过大地。
这里终日不见草木,唯有万柄古剑插于荒原各处。
剑身残缺,早已锈迹斑斑。
万剑冢每十年才打开一次,各宗都派了最出色的弟子前来试炼,增长修为。
霁川剑宗这回共来了十二人,柳拂衣也在其中。
她这一路都跟在姜槐雪身后,乖巧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忽然,天际之间传来一阵轰鸣。
下一刻,整片荒原开始剧烈震颤。
沉寂在荒原里的万柄古剑瞬间冲天而起。剑气交错纵横。
一道巨大的漩涡在虚空中缓缓浮现成型。
漩涡深处千万剑影流转,磅礴的气息倾泻而出,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万剑冢,开了。
不少弟子御剑而起,接连投入漩涡之中。
霁川剑宗的弟子们也开始整队。
师尊走到姜槐雪身边,神色难得郑重了几分。
“秘境里有心魔幻境,你一定要守住本心,莫要被幻境迷了心智。”
姜槐雪点了点头,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谢寒汀站在她身后,看着玄微的背影,眼神中充满冷意。
传说这里埋着上古剑修的残魂,进去的人会看见自己心里最深的执念。
姜槐雪想,她心里能有什么执念?无非是想赢谢寒汀一次。
“我们走吧。”她握紧手中的剑,转头看向谢寒汀。
两人双脚踏入旋涡的刹那,一股强大的吸力袭来。
眼前的光影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姜槐雪再次睁开眼,四周已经变成了血红色。她身处高塔中,锁链从天垂落在地。
她低头发现自己穿着一身陌生的白色长袍,手里握着一把沾满鲜血的剑。
塔里空气又冷又腥,四壁刻满了镇压的符文,墙体有些已经开裂。
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甚至有些熟悉。
她手指自然而然地扣在剑柄最顺手的位置,像是握过千百次。
她甚至知道往前走的台阶第三块石板是松的。走过去,石板果然晃了一下。
她继续往前。塔底有一间牢房,铁栏已经生锈。
栏外的石台上搁着一只药碗,碗底还残留些许早已干透的褐色药渣。
她蹲下来,盯着那只碗看了很久。
她认得这只碗。不是见过,是认得。
她知道它摸起来比别的碗凉。
知道有人每次喝完药,都会故意把它倒扣过来。说这样剑仙大人下回来,就知道他乖乖喝完了。
是谁说的?她想不起来。
姜槐雪伸手去碰那只碗时,碗碎成了一捧灰。
紧接着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但比现在的自己更成熟,更温柔:“别怕。我把心分你一半。”
姜槐雪还没来得及细想,心口便传来一阵剧痛。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手里握的剑险些脱落。
塔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一个红衣男子被数条锁链穿过双肩,吊在高塔中央。
他浑身是血,长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你是谁?”姜槐雪撑着地面,艰难得起身朝他走去。
男人缓缓抬起头,姜槐雪呼吸一滞。
那是谢寒汀的脸!
他看着她,嘴唇微颤:“昭雪。”
谢寒汀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别剖。”
话音刚落,红衣身影碎成血雾,四周墙壁开始崩塌。
姜槐雪腕间的契纹忽然亮起。
她顾不上其他,循着那道微弱的光一路追去。
穿过坍塌的高塔,眼前的幻象再次变幻。
在另一处幻境里,姜槐雪终于找到了谢寒汀。
他独自跪在血泊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看不清脸的白衣女子。
谢寒汀低着头,死死攥着她的衣袖。
害怕只要自己稍稍松开一点,怀里的人就会彻底消失。
“我不要,我不要你的心……求求你别死。”
他一遍一遍重复着,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
“谢寒汀!你醒醒,这是幻境!”姜槐雪抓住他的肩膀,想把他摇醒。
谢寒汀抬起头,眼神空洞。目光虽然落在她身上,却又像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姜槐雪的手僵在半空。
她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十年里,他从来都是笑得漫不经心,好像这世上没什么值得他在意的。
可此刻谢寒汀跪在血泊里,怀里抱着一个连脸都看不清的人,哭得像个被丢下的孩子。
就在姜槐雪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耳边响起了契灵的声音。
“心魔深重,吻可破幻。”
姜槐雪看着眼前被心魔深深控制住的谢寒汀,她没再犹豫,俯身跪在他面前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刹那,整座幻境像镜子一样碎裂。
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他们。
碎片落下来的时候,她在其中一片里看见了自己的脸。
那不是现在的自己,而是那位穿白衣的剑仙。
她正低头吻着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
这些碎片转瞬就化成了光。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谢寒汀拉住,跌出了幻境。
两人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姜槐雪胸口还残留着方才幻境里的钝痛。
谢寒汀也没好到哪儿去,额前的碎发已经被冷汗浸湿,脸色苍白得厉害。
“你在幻境里……喊的是谁?”姜槐雪侧过头问他。
谢寒汀避开她的眼睛:“一个故人。”
仅是一个故人吗?
姜槐雪望着他的侧脸,想起方才那双含泪的眼睛,还有他跪在血泊里颤抖的手。
沉默片刻后,没再继续追问。
只觉得心里有些不好受。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柳拂衣和几名弟子被一群黑袍人团团围住。
黑袍上都绣着血红的月纹。
那不是各宗弟子的服饰,
是魔域的人。
第九章:少主
姜槐雪几乎没有犹豫,拔剑冲上去,反手将柳拂衣护到身后。
余光里,她看见谢寒汀被三个魔修缠住。
他出剑明显收着力,剑锋总是擦着要害偏开半寸。
姜槐雪眉心微蹙,她太熟悉他的剑法了。
十年间,他出剑时的力道、角度、甚至每一招之后的收势,她闭着眼都能接。
可今天他的剑很陌生,软,慢,每一招都留有余地,像是怕伤着谁。
谢寒汀在顾及什么?可那些人是魔修。
就在姜槐雪疑心四起时,魔修头领的面罩被谢寒汀一剑挑翻在地。
那人看清谢寒汀的脸后,瞳孔猛地一缩:“少……”
话没说完,谢寒汀剑锋一转,干净利落地割断了他的喉咙。
远处的姜槐雪正好看见这一幕。
剩下的魔修见头领已死,转眼没了踪影。
姜槐雪抬手拍了拍柳拂衣的背,安抚了下她的情绪。
不远处的谢寒汀正低头擦拭着剑上的血迹。
姜槐雪走向前:“他刚才要说什么?”
“谁知道。魔修临死,都爱胡说八道。”谢寒汀轻描淡写,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你杀他,太快了。”
“怎么,是在夸我的剑法吗?”谢寒汀擦完剑,抬头看着她笑了笑。
姜槐雪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少侠?少宗主?还是——少主?
她想起他身上一闪而过的魔纹;
想起他每次出剑都恰好收这半寸;
幻境里亲吻他的那位白衣女子又是谁?
这一切都太可疑了。
夜里,她抱着剑坐在烛火下盯着他:“那个魔修,叫你什么?”
谢寒汀正倚在窗边,闻声嘴角扬起,走到姜槐雪面前。
“叫我‘少侠’啊。怎么,这是在吃魔修的醋?”
她伸出一根手指,将那张凑近的脸推开:“你最好别骗我。”
子时钟响,谢寒汀主动吻了她。
这一次,姜槐雪没有闭眼。
谢寒汀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也没有闭眼,一直看着她。
十息里,她在他眼睛里看见了很多东西。
有笑意,有躲闪,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难过。
那难过藏得太深,像一口一眼望不到底的枯井。
这一夜,姜槐雪睡得并不安稳。
半夜醒来时,冰墙那边静悄悄的。
她起身,看见谢寒汀正坐在窗边,月光斜斜得洒在他肩头。
谢寒汀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纸,盯着看了许久都没有动。
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立马把纸收进袖子。
再抬头时,脸上又挂起了熟悉的笑。
“大师姐半夜不睡,是想我了?”
姜槐雪站在原地,没有回答。
两人隔着月色对视片刻,她什么都没问,转身回到榻上。
她背对着他,很久都没合眼。
几日后,师尊为她诊脉。
两指搭上她的手腕,碰到契纹的一瞬。
玄微的眉心一跳:“契纹……竟在替你续脉?”
“师尊说什么?”
玄微将诊脉的手收回袖中:“没什么。你最近,可察觉谢寒汀有何异样?”
姜槐雪的脑海里闪过被他匆匆藏起的纸,还有魔修死前没能说完的话。
“……没有师尊。”
玄微起身背对着她,望向殿外的雪:“前几日你们碰到的那帮魔修,是冲着他来的。我霁川剑宗,不能养一条狼。”
殿外的雪落得无声无息。
姜槐雪跪坐在蒲团上,看着师尊的背影。
二十二年来,她好像从没怀疑过师尊说的任何一句话。
可刚才给她搭脉时说的那句,又是什么意思。
师尊转过身,递给她一枚令牌:“七日之内,你去查清他的底细。若他是魔,你亲手斩了他。契约同命也无妨,为师自有办法救你。”
姜槐雪看着那枚令牌,没有立刻伸手。
片刻后,还是接了过来。
从宗主殿出来时,雪下得更大了。
细密的雪被风卷起,落在她的肩头和发梢。
令牌很凉,被她攥在手心,沉得像一块铁。
回竹屋的路,她走得比往常慢了许多。
等到了门口,天色已经暗下来。
谢寒汀正蹲在檐下给墨团梳毛。
听见脚步声,立马跑到门口迎她。
谢寒汀晃了晃手里的木梳:“回来了?今天给你炖了汤。”
姜槐雪站在雪里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他手上的木梳还沾着墨团的毛,鼻尖冻得通红。
身后的小灶上咕嘟咕嘟地炖着一锅汤,热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在雪里散成一团白雾。
一切都和平日没有两样。
可姜槐雪忽然想起玄微的话
七日之内,查清他的底细。若他是魔,你亲手斩了他。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袖子里的令牌硌得手心生疼。
“怎么了?”谢寒汀察觉她有些不对劲。
“没什么。”
说完,姜槐雪绕过他,低头进了屋。
她将那枚令牌从袖中取出,压在了枕头最底下。
第十章:天雷是你引的
接下来的两日,姜槐雪几乎没怎么回过竹屋。
她先后去了执法堂,又查了宗门往来的弟子名册。
一个人的来历,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第三日,姜槐雪去了藏书楼。
陆清言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面前摊着几本从玄霄宗调来的旧册。
见她进来,将其中一本推到她面前。
“师姐,这是你让我查的东西。”
“谢寒汀,十年前入玄霄宗,拜入闭关长老门下。入门之前的来历,一字不记。”他抬起头。
名册上的谢寒汀,像是凭空冒出来的。而他那位闭关师父,十年来没人见过。
姜槐雪盯着那个名字,很久没说话。
陆清言合上名册,迟疑了一下:“师姐,还有一件事。玄霄宗那边的弟子说,他刚入门时什么都不会,连最基础的剑诀都要从头学。可不到半年的时间,剑术就远超所有同门弟子。”
“应该是他天赋好。”
这一点,姜槐雪还是非常肯定谢寒汀的。
“可天赋再好,练成的速度也太快了。倒像是……早就会,只是装作不会。”陆清言疑惑地看着师姐。
姜槐雪没接话。
窗外的风把书吹得哗哗响,纸页翻过去,又被风卷回来,停留在有谢寒汀那一页。
回去的路上,姜槐雪告诉自己,再等等,等找到真凭实据。
可她不知道自己在等的,其实是一个能让自己不用怀疑他的理由。
姜槐雪回到竹屋时天色将暗。
刚要推门,屋里传来墨团的声音:“主人,她今天去藏书楼了。”
“去那里做什么?”
“好像在看你的名册。主人,名册好糊弄,可你大比那天引雷之事,要是被她知道……”
姜槐雪本要推门的手悬在半空。
引雷?
大比那天的天雷。那道把两人拴在一起的契。原来不是天意,是人为。
她想起他每一次低头吻她之前那一点点迟疑;
想起他说“亲一下的事”时轻飘飘的语气。
想起他替她疗伤,渡给她的灵力。
那些又算什么?是对她的愧疚,还是他早就谋算好的一步棋?
片刻后,姜槐雪伸手推开了门。
“大比那天的雷,是你引的?”
谢寒汀闻声站了起来:“什么雷?”
姜槐雪上前扯过他枕边的行囊,将里面的东西尽数翻了出来。
谢寒汀没有阻拦。
她的手指探到最底下,终于摸出一片烧焦的符纸残角。
“这道引雷符。你为什么会有。”
她把符纸摔在谢寒汀胸口:“为什么这么做?”
谢寒汀看着眼前的那道符纸。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因为我想亲你。行了吧?”
啪!
一记耳光狠狠落在谢寒汀脸上。
他偏着头,乌黑的发丝被打得垂了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
姜槐雪的手掌火辣辣地疼。
谢寒汀脸上很快便出现了一道清晰的红印。
姜槐雪的脸也跟着疼,可她最疼的不是手。
是谢寒汀那句“因为我想亲你”。
他明明可以编一个更好的理由,编一个她愿意信的理由。
可他偏偏选了最轻佻、最不像话的那一个。
姜槐雪看着谢寒汀,眼底开始泛红。
她开口时,声音有些颤抖。
“我们认识十年了。这十年我一直把你当做我最尊敬的对手——我以为,至少你是个光明磊落的对手。”
谢寒汀想解释,最终又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姜槐雪低头看着腕上的契纹。
现在看来,它像一道伤口,时刻提醒自己有多么愚蠢。
“谢寒汀!从今天起,我宁死,都不会再吻你!”
姜槐雪反手把谢寒汀推到向屋外,砰地关上了门。
门外下起了雨,谢寒汀一直守在门外没走。
姜槐雪能听到他的呼吸,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板。
她回想这十年里的每一次大比。
谢寒汀总是在最后关头才赢,像是故意让她撑到最后;
他唯一输的那一回,是因为剑没拿稳。当时还骂他笨。
现在才知道,原来那个笨蛋竟是自己。
第十一章:拒吻
子时的钟声一声一声地敲完。
整座竹屋只有一片死寂。
屋里漆黑,姜槐雪腕上的契纹烧成深红。
冰霜从指尖开始蔓延,爬过手背,爬上小臂。
疼痛随之来袭,
姜槐雪咬着自己下唇一声不吭,疼的额头全是冷汗。
门外,谢寒汀跪在雨里,额头抵着冰冷的门板。
“姜槐雪,开门。”
没有回应。
谢寒汀紧咬着牙,掌心按在自己的契纹上。
暗红的光顺着契纹身体里流。
他把姜槐雪受得痛一寸一寸引到自己身上。
谢寒汀疼得眼前发黑,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很快嘴角便溢出血来。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墨团趴在主人脚边,哭得直打嗝:“主人,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闭嘴!死不了。”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谢寒汀没有停,一次不够,就再来一次。
第二天,陆清言端着药进来,看见满屋白霜,脸色大变。
把带的护心丹给姜槐雪服下,霜只退了一寸,很快又爬了回来。
“清言……没用的。”
姜槐雪一阵猛咳,一口血喷在被褥上,血一落下瞬间结成冰。
那一整天她都昏昏沉沉。
冷到极处,人反而会觉得热。
她迷迷糊糊地做了很多梦,梦里有雪;
有一座很高的塔;
谢寒汀在塔底下一直喊一个人的名字,喊得很急。
她想应,可那不是她的名字。
醒来时,陆清言依旧守在床边。
一遍遍往姜槐雪手里塞暖炉。
暖炉刚塞进去,就被她手上的霜冻得冰凉。
“师姐,你这是何苦?”清言哭得眼睛肿。
她也不知道自己何苦。
她只是不想向谢寒汀低头,好像低了头,就承认了他们十年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
第二夜。
屋里冷得像冰窖,窗纸上结满了冰花。
墨团从窗缝里挤进来,冻得直打哆嗦,两个小角上挂着冰碴。
“你、你别犟了!”墨团满脸的怨气看向姜槐雪,皱着小眉头。
“出去!”
“你知不知道,你本来就活不过大比!主人引雷,可是在救你!”
姜槐雪一声冷笑:“救我?编,接着编。”
“我神兽从不会撒谎!主人昨天替你扛了七成的痛,他快不行了!”
姜槐雪愣住,慢慢看向门口。
门缝底下,一摊暗红的血,已经冻成了冰。
门外,谢寒汀靠门坐着,脸色青白,嘴唇发紫。
他腕上的契纹裂开了一道细缝。
“姜槐雪,你恨我,我认了。但今夜子时……由不得你!”
谢寒汀虚弱地对屋内的姜槐雪说道。
如果墨团说的是真的呢?如果谢寒汀引雷不是为了害她,而是为了救她?
他一直跪在门外,把她七成的疼都扛到了自己身上?
那她这两天在做什么?
在用自己的命跟他赌气,赌到他快没了命。
姜槐雪坐起身,仔细地听着门板那边谢寒汀传来的声音。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虚弱到像随时会停。
这夜子时的钟声刚敲响第一下,门就被一脚踹碎。
谢寒汀冲进来坐在床边,把冻僵的姜槐雪小心翼翼地搂进怀里。
“恨我也行,先活下来!”
她想推开他,手却早已虚弱得抬不起来。
谢寒汀的怀里很暖,暖得她冻僵的身子慢慢恢复了知觉,痛感再次袭来。
姜槐雪抬眼看向谢寒汀的脸,青白,消瘦。
嘴唇上全是咬破的血口子,眼睛却凶得吓人。
还没等姜槐雪反应,谢寒汀就低头吻住了她。
契纹的金光炸开,满屋冰霜逐渐破碎消融,化作漫天细雪。
雪落在两人身上。
谢寒汀吻得很急,很用力,口中带有些许血腥。
像是要把她从鬼门关硬拽回来。
姜槐雪冻僵的有了知觉。她想推开他,手抬起来,却只是抓住了他湿透的衣襟,抓得死紧。
十息后,谢寒汀松开手,整个人朝旁边倒去,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血。
“谢寒汀!”姜槐雪扑过去扶住他的肩膀。
谢寒汀的身体抖得厉害,唇边不断有黑血涌出,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很快便晕了过去。
“谢寒汀!你醒醒!”姜槐雪拍了拍他的脸,没有了回应。
第十二章:半颗心
宗门医修提着药箱赶来。
这一诊,便诊了近半个时辰。
医修收回诊脉的手,表情凝重:“怪事。他心脉已经受损三成,像是替人硬扛了反噬。”
原来墨团真的没有说谎。
“天雷道侣契有一门古法,叫‘移痛’,能把一方的痛楚,转到另一方身上。”
姜槐雪低头看向谢寒汀的手腕——契纹上裂开了一道细缝。再看自己的,完好无损。
这一天姜槐雪哪儿都没去,就坐在床边小心地守着他。
谢寒汀时不时还是会咳出一点血。
姜槐雪就在旁边拿帕子替他擦。
擦着擦着,墨团从谢寒汀的袖口里钻出来。
趴在他枕边,小声说:“主人从来不说疼。三百……很多年了,从没说过。”
“三百?”
墨团捂住嘴,缩回了被子里,再也不肯出来。
姜槐雪低头看着谢寒汀的脸。
没了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头次见他那么累,眉头紧皱,怎么都睡不安稳。
那夜烛火昏黄,姜槐雪守在床边,一刻都不敢离身。
谢寒汀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离。
看了下四周,眼神最后落在姜槐雪脸上。
“守了一天一夜?”谢寒汀扯了扯嘴角。
“不恨我了?”
“恨。”姜槐雪嘴上说着恨,可她知道其实更多是心疼。
“你先说清楚,为什么说我活不过大比?”
听到这个问题,谢寒汀沉默了很久。
好像是时候该告诉她真相了。
“你的心,天生缺了一半。剑心越熟,心脉越撑不住。大比那天你剑心初成,本该就是你心脉破碎的日子。”
原来大比那天,本该是她的死期。
姜槐雪想起这一年来练剑越练越快,心口时常隐隐地疼,她以为是太累了。
原来那不是累。那是她的命,一点一点的走到头了。
“所以你才引雷结契……”
“契约能把我的灵力渡给你,补你的心脉。”
谢寒汀语气轻飘飘地,好像不过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亲一下的事,总比看你死了划算。”
姜槐雪按住自己的心口,她第一次认真得去感受自己心的跳动——很轻,像少了什么。
“那你呢?你把灵力渡给我,你自己怎么办?”她满脸疑惑和担忧。
谢寒汀靠在枕头上,虚弱地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
“我?我皮糙肉厚的,不碍事。”
“谢寒汀!”
“真的。”
谢寒汀敲了下姜槐雪的额头打趣道:“要是真过意不去,往后每天亲我的时候,别咬我就行。”
姜槐雪握住谢寒汀的手。头次发现谢寒汀指节修长,掌心还有一层薄茧,应该是握剑握出来的。
那只手凉得像冰,她握得更紧了些。
还没等子时钟响起。谢寒汀又虚弱地昏睡过去。
姜槐雪犹豫了很久,还是主动俯下身吻了他。
谢寒汀的唇很烫,带着药的苦味。
她吻得很轻,怕弄醒了他。
数到十,她没有立刻直起身。
姜槐雪就那样伏在他的脸旁,盯着他嘴角看了很久。
“傻子。”她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在骂他,还是在骂自己。
姜槐雪一夜没睡,守到谢寒汀退了烧。
第二天一大早,姜槐雪便独自去了趟医修堂。
医修以灵识探她的心脉,诊后脸色骤变。
“大师姐……你的心,确实只有半颗。这么大的事,不可能二十二年都没人发现。”
果然,师尊一直在骗她!
每年冬至,师尊都会亲自为她诊脉,笑着说:“槐雪的心脉,比谁都好。”
姜槐雪五岁上山,是师尊亲手牵着她走完那入宗门的九百级台阶;
她第一次握剑,是师尊替她扶正了手腕;
她第一次受伤,是师尊连夜给她熬药;
如果她的心真的只有半颗,那二十二年里,师尊每一次搭脉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姜槐雪站起来,往宗主殿走去。
她要弄清楚这一切,师尊为什么要骗自己。
第十三章:放河灯
主殿之上。
“师尊,我的心只有半颗。您……知道吗?”
玄微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像终于卸下了重担:“为师知道。你自幼心脉残缺,为师怕你忧思,一直瞒着。这些年,为师一直在寻补心之法。已经找到了,只是,如今时机未到。”
玄微话锋一转:“槐雪,一个刚认识你的外人,怎么会比为师更清楚你的情况?谢寒汀他接近你,必有所图。”
玄微取出一只刻有寒梅的银铃:“这是试心铃,遇魔气则鸣。你带在身上。”
姜槐雪迟疑地接过了铃。
傍晚竹屋外,谢寒汀坐在台阶上剥莲子,手边一小碗满满的都是。
谢寒汀见姜槐雪回来,马上拿起碗一脸得意的炫耀:“回来了?你看!可都是给你剥的。”
姜槐雪一步步靠近。
离谢寒汀三步远时,袖中的银铃轻轻一颤——“叮。”
那一声铃响很轻,像一片落叶。
可它在她心里炸开了,炸得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试心铃,遇魔则鸣。
姜槐雪低头看他,谢寒汀正低着头剥一颗莲子。
莲心被他一根根挑出来,堆在旁边的小碟里——他知道她嫌苦。
“什么声音?”
姜槐雪握紧袖口:“……风铃。”
她进屋后把铃塞进枕头底下,压得严严实实。
她坐在床沿,听着门外细细碎碎的剥莲子声。
墨团在一旁讨吃的,被谢寒汀拿一颗莲子堵住了嘴,正呜呜地抗议。
那晚山下小镇上有庙会。
谢寒汀说要下山买东西,硬要拉着她一起去。
庙会上,街道两旁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街边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谢寒汀买了一串糖葫芦塞进她手里。
姜槐雪已经很多年没有逛过庙会了。
街两边卖糖人的、捏面人的、套圈的,整条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
他拉着她在人堆里穿来穿去,一会儿买一个兔子灯,一会儿买一张狐狸面具扣在她脸上。
“谢寒汀,我又不是小孩子。”
谢寒汀隔着面具敲了敲她的额头,“谁说大人就不可以玩。”
姜槐雪隔着面具瞪他。面具底下,嘴角早已经翘了起来。
“你到底要买什么?”
谢寒汀晃晃手里的河灯:“来买这个。”
河边满河灯火。两人蹲在岸边放河灯。
她背着他,悄悄在灯上写字。
“槐雪。今天……能不能不是因为契约?”
现在离子时还早,烟花在两人的头顶炸开。
姜槐雪没犹豫,转过身,吻了他。
烟花一朵接着一朵,把满河灯火映得通明。
姜槐雪想起枕头底下那只铃。想起它响的那一声,本该拔剑对着他质问的。
可是此刻她却蹲在谢寒汀身边,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主动亲了他。
今晚,就今晚!什么都不想。
谢寒汀一愣,还没到时辰。
所以这个吻,和契约无关!?
等姜槐雪反应过来后,害羞地红着脸,起身就走。
谢寒汀趁她走后,偷偷伸手捞起她放下的那盏河灯。
灯上写着:愿他平安。
谢寒汀攥着那盏河灯,笑得像个傻子。
前面,姜槐雪地走得飞快。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只知道烟花炸开的那一刻,她转头看见他的侧脸被映得忽明忽暗,就很想很想亲他。
姜槐雪咬了一口手中的糖葫芦,好甜!
谢寒汀很快就追了上来,手里拎着另一串糖葫芦:“大师姐,走那么快做什么,害羞啊?”
姜槐雪瞪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里那串没吃完的塞进了他手里。
北方的夜空里,一道血红色的烟火悄然升起,又迅速熄灭。
谢寒汀看到后,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消散。
第十四章:后山之约
后山密林里,一道血色投影悬在半空。
魔尊夜阑慵懒地斜倚着王座,墨发垂地,赤瞳带笑:“契都结了一个多月了,我的好儿子。她的心呢?”
谢寒汀单膝跪地:“剑心将熟,还差些火候。”
“本座等了三百年,不想再等。听说,你和她每晚都要亲一亲?别演着演着,把自己演进去了。”
“义父多虑。”
“那就好。取心后,速回魔域。后日子时的后山,本座派人前去听你一句准话。”
“……是!义父。”
投影消散后,谢寒汀慢慢站起来。摊开攥紧的掌心,里面躺着姜槐雪方才放的那盏河灯的灯芯。
灯芯已经被他攥得变了形,蜡油沾了一手。
他把灯芯贴着心口收好,和那张三百年前的旧纸放在一起。
一棵老树后面,柳拂衣看到这一切后捂着嘴,吓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跑。
宗主殿内。
“师尊!谢寒汀是魔!我听到魔尊叫他‘儿子’!他们要取师姐的心!后日子时的后山上!”
玄微不惊反笑,轻轻拨弄着香炉里的灰:“好。那就让槐雪,亲眼看见。”
柳拂衣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她听见师尊放下香匙,起身到窗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她只隐约听见“三百年”和“终于”几个字。
那声音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终于闻到了饭香。
往后的两天,是姜槐雪记忆里最安静的一天。
白天她去教新入门的弟子剑术,谢寒汀就坐在草坪边的老松底下看。
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墨团趴在他肚子上,一人一兽晒着太阳打呼噜。
有小弟子偷偷问她:大师姐,那个人不是你的死对头吗,怎么天天跟着你?
她板着脸说,契约,没办法。
小弟子“哦”了一声。
嘴里又嘀咕:可他看你的眼神,不像死对头。
姜槐雪假装没听见,回头看了眼松底下的人。
谢寒汀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撑着脑袋看她。
见她回头,冲她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傍晚他们一起回竹屋,路过山涧,他蹲下去洗手,顺手捞起一块圆圆的石头,在水面上打了个水漂,一连跳了七下。
“幼稚。”
谢寒汀又捞起一块,塞进姜槐雪手里:“大师姐打一个给我看看。”
她捏着那块石头,犹豫了一下,手腕一抖。
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九下,一直跳到了对岸。
谢寒汀愣了半天,笑得前仰后合:“不愧是大师姐,打水漂都想要赢我。”
她把手背到身后,满脸全是赢了谢寒汀的得意。
子时前,姜槐雪坐在窗边擦剑,谢寒汀靠过来,把下巴搁在她肩上。
“今天还没亲。”
“急什么,还有一刻。”
她侧过脸,也没推开他,就那么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看窗外的竹影。
他低声哼起一支小调,调子很怪,起伏得像风掠过荒原。
“这是什么曲子?”
“小时候听人唱的。北边的调子。”
“北边哪里?”
“很远的地方。远到你一辈子都不会想去。”他摸了摸姜槐雪的头发。
她没再问。很久以后她才知道,北边,是魔域。
姜槐雪睡熟后,谢寒汀撬开地板,打开藏在里面的木匣。
他看着符纸:“再等等。就快了。”
墨团在他脚边蹭了蹭,小声问:“主人,等什么?”
谢寒汀没回答,把木匣又放回地板底下盖好。
姜槐雪睡得很沉,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腕上的契纹淡淡地亮着。
谢寒汀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把她的手放回了被子里。
很快到了后天,姜槐雪教弟子练剑的时候,柳拂衣凑到姜槐雪身边,乖巧地挽住她的手臂。
“师姐,你想知道谢师兄到底是什么人吗?”她贴着她的耳朵
“今晚子时,后山。你亲自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我不去。”姜槐雪抽出手臂。
柳拂衣也不恼,她不信姜槐雪会不好奇:“那师姐就当我没说过。”
那天姜槐雪练剑练得心不在焉,剑招错了三次。
傍晚回到竹屋,谢寒汀说今晚有事要出去一趟,叫她先睡。
姜槐雪“嗯”了一声。
等他走后,她在屋里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推门悄悄跟了上去。
第十五章:最后一次
后山的林子她从小走到大,闭着眼都认得路。
可今夜的林子不一样。风很冷,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树影一层一层压过来,像是要把人吞进去。
她走得很慢,姜槐雪藏在树后。
山后一片空地上,谢寒汀一身黑金魔袍背对着她。
一个魔使跪在他面前:“少主,魔尊命您三日内动手。少主若下不了手,属下可以代劳——”
那件魔袍她从没见他穿过。
黑底金纹,肩上压着暗红的甲,衬得他整个人又冷又硬,像换了一个人。
姜槐雪多希望自己看错了,多希望下一刻谢寒汀就会转过身来,冲着林子里喊一声“大师姐,出来吧,吓你的”。
可是他没有。
“她的心,我会亲手取。还轮不到你动手。”他声音冰冷。
树后,姜槐雪的脸在月光的照射下一点血色都没有。
原来……每一个吻,都是在等我的心熟。之后便可取走它。
她想起自己庙会上在河灯上写的愿他平安。
可谢寒汀呢?他却是想着法的要取自己的命。
山上传来子时的钟声。
谢寒汀让魔使先行撤退。
他转过身——看见树后走出一个人。白衣,持剑,眼眶通红。
姜槐雪的剑尖抵上他心口。
剑尖只要再往前送半寸,便会刺进去。
十年里她练了那么多遍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把剑尖对准这个人的心口。
“谢寒汀,你想要的——是我的心?”
“槐雪,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引雷是为了救我,说替我扛痛是为了救我,说今晚也是为了救我?”
她出剑,谢寒汀不躲也不挡,只是一步步后退。
剑刃一次次擦过他的衣襟,削断了一缕红绳。
“还手啊!你不是魔域少主吗!”
谢寒汀停了下来。姜槐雪没收住剑,霜辞剑刺穿了他的左肩。她自己的左肩同时传来一阵刺痛。
两个人隔着一柄剑,血顺着剑柄流到她的手心。
姜槐雪从没这样伤过他。甚至她连谢寒汀的衣角都很少碰到。
血顺着霜辞的剑刃开始往下淌,滴在落叶上,一滴,两滴。
她自己的左肩也在流血。
“你看,”他轻声说,“伤我,你也疼。”
子时最后一声钟响,两人腕上的契纹同时灼烧起来。
姜槐雪拔出剑,将它扔在地上,揪住谢寒汀吻上去。
泪水混着血,那个吻又咸又腥。
谢寒汀没有动,任她咬破了嘴唇,血顺着两人的下巴往下滴。
“这是最后一次。”分开时,她整个人好像快要碎掉了。
谢寒汀想抬手替她擦眼泪,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姜槐雪看着他停在半空的那只手,忽然很想问一句:你到底对我有没有一刻是真心的?
可她没有问。她怕谢寒汀说有,更怕他说没有。
四周火光四起。玄微领着众长老从林中走出:“魔族奸细,给我拿下!”
第十六章:镇魔塔
谢寒汀肩上淌着血,没有反抗,任由长老们用锁魂链捆住。
他虚弱地回头看了姜槐雪一眼:“别信——”
还没等谢寒汀说完后半句话,一道符咒就立刻封住了他的嘴。
长老们押着谢寒汀往山上走,火把排成一条长龙。
他走在中间,再也没有回头看她。
姜槐雪站在林子里,看着他们带谢寒汀越走越远。
风吹过来,还残留着他身上的血腥味。
镇魔塔高耸入云。
塔底,锁魂链穿过他的琵琶骨,把他吊在半空。
塔外广场上,玄微对全宗宣布:魔域少主潜入本宗,图谋不轨。三日后公审。
先斩契阵,为槐雪斩断契约后,再斩此魔。
弟子们齐声高呼宗主英明。
姜槐雪站在人群最后,一言不发。
人群散去之时,几个相熟的师妹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安慰她。
说大师姐受苦了;
说那魔头真是丧心病狂;
说幸好宗主英明。
姜槐雪只是呆呆地听着,一句也没有回。
她抬头看着那座塔。塔檐的风铃在冷风里吹地一下一下地响,声音清脆,冰冷。
陆清言拿着一卷阵图走到她身边,眉头紧锁。
“师姐,斩契阵要用你的心血引阵。这阵图……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陆清言的手指点在阵图中心。
“斩契,只需切断契纹。可这个阵眼,对准的是——心口。”
那天傍晚姜槐雪回到竹屋,屋里空荡荡的。
地铺被谢寒汀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一碗剥好的莲子,已经凉透了。
墨团不见了,冰墙也没有立。
她在地铺边坐下,伸手摸了摸那床被子,在上面坐了很久。
屋里太静了。姜槐雪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有人在冰墙那边哼小调,习惯了半夜有人说“睡吧”,习惯了一睁眼就有人冲她笑。
她把那碗莲子端起来,一颗一颗吃完。
他剥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是在想后山的约,还是在想她?
那天子时前,姜槐雪提灯走进塔底。
铁栏后,谢寒汀满身是血,有的血痕已经凝固。
谢寒汀抬头看见是姜槐雪:“来了?还以为你不来了。”
“契约而已。我还不想死。”
谢寒汀被锁链吊着够不着,她只能踮起脚。
铁栏冰得刺骨,他的唇也是凉的。
锁魂链穿着他的琵琶骨,他每动一下,链子就哗啦作响,伤口就往外渗血。
姜槐雪吻着他,眼睛却睁着。看着他苍白的脸、眉骨上一道新添的伤。看得她心口一阵一阵地抽痛。
谢寒汀瞥了一眼三丈外的看守,压低声音:“别信你师尊。”
“那我信谁?信一个魔?”
谢寒汀沉默了。
姜槐雪没多待。
等她走到塔门口,停下来,回头望了谢寒汀一眼。
塔底那一点火光很微弱,照着那个被吊在半空的人。
他没有看她,低着头,看上去累极了。
她攥紧了提灯的手,正准备回去。
塔外的台阶上,一团黑影拦住了她。
墨团眼睛哭得通红,嘴里叼着一块灰白的石头。
“给你。留影石。主人不许我拿出来……可三天后,他就要死了。”
“这是什么?”
墨团把石头硬塞进她手里:“看完,你再恨他也不迟。”
第十七章:九十九鞭
姜槐雪把留影石放在桌上,犹豫了很久,注入了一缕灵力。
光影浮起,是一座血色的大殿。谢寒汀跪在殿中,夜阑高坐王座。
“她的心,取还是不取?”
“不取。”
“那就打。打到你肯为止。”
鞭子落在谢寒汀背上。一鞭,十鞭,五十鞭……他跪得笔直,一声不吭。
九十九鞭。最后一鞭落下,他扑倒在地,又慢慢撑起来。
留影石里没有声音。她只看得见鞭子扬起,落下,再扬起。每落一鞭,他的背就绷紧一下,鲜血顺着脊背淌在地上,殿前的黑石地面一点一点被染成了暗红。
到后来谢寒汀的唇色已经发白,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额往下淌。
可他依旧始终跪得笔直,眼睛望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把留影石凑近了些,才看清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只有两个字,一遍又一遍。
她认得那个口型。是她的名字。
夜阑叹了口气:“好。本座给你一年的时间。一年后若取不来她的心,就拿你自己的心来抵。”
光影熄灭,她攥着留影石。
一年之期。夜阑给了他一年。他们结契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剩下十个月。他要么带着她的心回魔域,要么拿自己的心去抵。
正当姜槐雪不知道该怎么办时,门被猛地推开。
陆清言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师姐,斩契阵——是剥心阵!”
他把阵图摊在桌上:“我对照了禁阁古籍。这阵不是斩契,是剥心——把你的剑心活生生剥出来。这阵若启动,你会死的!”
“不会的!师尊他不会的。”
姜槐雪摇着头,不敢置信地接连后退:“他养了我二十二年……怎么可能会杀我?”
她退到墙边,后背抵着冰凉的竹墙。
陆清言还想再继续说,忽然捂住了胸口,扶着桌子跪了下去。
他的嘴唇泛黑,掌心浮出一片片细小的红梅印记。
“清言!”姜槐雪扑过去扶住他。他的身子烫得吓人,指尖却冰凉,那些红梅印记顺着手腕往上爬,像有人拿朱砂一笔一笔在他皮肤上画花。
她认得这种毒。宗门典籍里只记了一笔:寒梅散,三个时辰内毒入心脉,入了心脉,便再无药可解。
姜槐雪先以冰灵力封住他的心脉,毒暂且止住了。
陆清言目光虚弱:“今早……拂衣师妹送来的茶看来有问题……”
拂衣。又是拂衣!
冰魄珠是她,戒律台的举报是她,后山的消息也是她。这个师妹柔柔弱弱,见了谁都一副好脸色,可每一回出事,她都恰好在旁边。
清言靠在姜槐雪肩上,呼吸一下比一下弱。
她把他扶上床,替清言盖好被子。
自己指尖还在发抖。不是怕,而是愤怒。
姜槐雪把清言安顿好,攥着那块留影石,望向窗外镇魔塔的方向。
寒梅散。整个霁川剑宗,只有一个地方有——宗主私库。
她把留影石收进怀里。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问自己到底该信谁。现在她想,自己应该知道答案了。
她不需要再分辨谁说的话是真的。她只需要看,谁是真的在为她好。
第十八章:吻里的计划
柳拂衣住处的门被姜槐雪一脚踹开时,她正蹲在炭盆前烧一包红色的药渣,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手里的寒梅散,谁给你的?”
“师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姜槐雪将霜辞剑抵上她的喉咙,剑锋结出一层白霜。
“清言差点让你害死。说!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柳拂衣被吓得直哆嗦:“是师尊!是师尊让我做的!都是师尊!他说陆师兄知道得太多了——”
她跪在地上,拼命攥着姜槐雪的衣摆求情:“师姐,我没想害你……师尊说,只要我听话,等大比过了就收我做亲传……他说只要我听话,超过你当上宗主是迟早的事。”
窗外,一道红光破空而来。
寒梅剑气穿透窗纸,正中柳拂衣的心口。她瞪大眼睛,倒进姜槐雪怀里,断断续续地说:“师姐……锁心台……你的心……在……”
柳拂衣的手垂了下去。一片红色的寒梅花瓣从破洞的窗纸飘进来,落在她的血里。那是师尊独有的剑意。
又是师尊!
她抱着柳拂衣,很久没有动。
她记得这个师妹刚上山的时候,才十岁,怯生生地跟在她身后,叫她师姐叫得很甜。后来柳拂衣栽赃谢寒汀,给清言下毒,她恨过她。可此刻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纸,眼睛还睁着,里面全是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姜槐雪伸手替柳拂衣合上了眼。
“师尊,你欠的,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她对着那片梅花瓣,一字一顿地说。
第二天。
姜槐雪跪在宗主殿中,低着头。
“弟子知错。弟子被那魔头蒙骗,险些铸成大错。公审那日,弟子愿亲手引阵。”
这几句话,她自己在心里练了一整夜。练到后来,连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姜槐雪跪得很低,额头几乎贴着冰凉的地砖。
她怕一抬头,师尊就会从她眼睛里看出什么来。
玄微走下来,扶她起来,满意地笑:“好孩子。拂衣私通魔头、畏罪自尽——为师已经这样告诉全宗了。为师就知道,你最懂事。”
她低头的一瞬,心里只剩下对玄微的恨意。
那天子时,姜槐雪走近塔底的铁栏。看守弟子站在三丈外。
“最后几天了,你这个魔头。”她的声音很大。
姜槐雪踮脚吻他,借着吻,用极低的气声告诉他:“后日辰时。墨团咬断阵眼。你挣链,我掩护。”
说完,她没有立刻退开。铁栏隔在两人中间,她的额头抵着冰凉的铁,谢寒汀熟悉的气息落在她唇上。
他也用气声回她:“大师姐学坏了。”
“闭嘴,亲你的。”
看守弟子不好意思再看,识趣地背过身去。
姜槐雪刚走出镇魔塔,钟楼方向就传来了急促的钟声。
传令弟子高声喊话:“宗主有令,公审提前,明日辰时开阵!”
姜槐雪脚步一顿。为何提前了一天?
她站在塔下的台阶上,夜风灌进袖口,冷得刺骨。
提前一天。墨团还没练熟,清言的毒还没清干净,阵眼的位置她只看过一遍阵图。她的计划,全被打乱了。
师尊一定是察觉了什么,还是本来就打算这样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一夜竹屋里的灯一夜未灭。
陆清言靠在床头,脸色还白着,手里却握着那卷阵图,一遍遍给她指阵眼的位置。
墨团蹲在桌上,嘴里咬着一根麻绳练习,咬断一根,换一根,咬断一根,再换一根,桌上堆了一小撮绳头。
“辰时一到,你就从人群里冲出去,”她对墨团说,“咬第三道符链,最粗的那根。”
墨团吐掉嘴里的绳头,挺起小胸脯:“交给本神兽!”
姜槐雪摸了摸它的小脑袋,眼睛却望向窗外镇魔塔的方向。明天,她一定要亲手把人亲手带出家。
第十九章:公审
辰时。
问剑台上早已铺好了巨大的阵法。姜槐雪站在阵眼正中,另一侧,谢寒汀被锁魂链吊在刑柱上。
全宗弟子都在台下围观。
姜槐雪站在阵眼里,脚下是她站了十年的白玉台。
十年前她第一次上这座台子,握剑的手都在抖。后来她在这里赢过很多人,也在这里输给过同一个人很多次。
那个人此刻被吊在刑柱上,低着头,看不清脸。
姜槐雪想起大比那天,天雷劈下来之前,谢寒汀隔着剑看向她,说她出剑比上届慢了半分。原来那时候他就知道,她的心脉快撑不住了。
开阵之前,玄微抬起手,掌心托着一只刻着寒梅的银铃。
“槐雪,你压在枕下的这只铃,为师替你取来了。”
姜槐雪脸色一白。
玄微提着铃,一步一步走向刑柱。
离谢寒汀还有三步——铃声大作,响彻整个问剑台。
那铃声又尖又急,像是要把整座问剑台都震裂。
全宗弟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刑柱上。
姜槐雪看见有人往后退,有人拔出了剑,有人转过头来看她——那目光里有怀疑,有惊恐,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幸灾乐祸的东西。
她把手拢进袖子里,指甲掐进了掌心,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试心铃,遇魔则鸣。诸位,可都听见了。”
全场哗然。
“开阵!”
阵纹亮起。姜槐雪胸口马上传来一阵剧痛。
一束金色的光从心口被一点点往外抽。
她跪倒在地,咬着牙不出声,金光越抽越亮,她的脸越来越白。
那种疼,不像剑伤,也不像契约反噬。
像是有一只手伸进了她的胸膛,攥住了她的心,一点一点往外拽。
姜槐雪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恍惚间她看见:一座塔,一场雪,一个人背对着她。她想喊却喊不出声。
她只听见远处一声嘶吼。她听不清谢寒汀喊的是什么,只知道那是谢寒汀的声音,疼得变了调。
刑柱上,谢寒汀双目赤红。
共痛——他的胸口同样剧痛,而他痛的,是她的命。
“玄微!你敢!”
谢寒汀猛地一挣,锁魂链寸寸崩断。
黑金魔纹从他的脖颈蔓延到脸侧,整个人双瞳血红。
魔气顺势冲天而起,弟子们惊叫着后退:“魔——是魔域少主!”
一团黑影从人群里窜出来,墨团一口咬断了阵眼上的符链。
那是他们一起定下的计划。
阵法一滞,谢寒汀趁势一掌震碎阵眼,把姜槐雪捞进怀里。
“给我拦住他!”
寒梅剑化作漫天梅花,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谢寒汀转身,把姜槐雪整个人包裹在怀里,用自己后背挡住。
梅花剑气全部打在他背上。怀里的她疼晕了过去。
“墨团!”
墨团从阵边一跃而起,拳头大的小黑球,瞬间变成了一头遮天蔽日的黑色麒麟,尾焰如火。
“抓稳了,主人。”
麒麟一声长啸,踏碎护山大阵,带着两人冲天而去。
风很大。
谢寒汀把她裹在怀里,替她挡着风,背上的血一滴一滴落进云里。
墨团飞得很稳,飞出很远以后,它担心地问:“主人,你的心脉……”
“别说话。”谢寒汀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飞稳一点,别颠着她。”
他们飞到了一片荒原里。
墨团落地,缩回拳头大小,累得直喘。
谢寒汀抱着昏迷的姜槐雪。
不远处传来子时的钟声,不知是哪座山寺。
谢寒汀低头吻住昏迷的她,契纹微弱地亮了一下。
荒草很高,夜风吹过,沙沙地响,把两个人都掩住了。
墨团趴在他们身边,小小的一团,把自己暖烘烘的肚皮贴在姜槐雪冰凉的手背上。
墨团一夜没合眼,竖着耳朵听四下的动静一直到天明。
第二十章:魔殿之吻
姜槐雪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
篝火映着洞壁,身下垫着谢寒汀的外袍。
谢寒汀靠岩壁坐着,背上缠着她的衣带,已经被血洇透了。
“你背上……”
谢寒汀闭着眼:“没事。你的心还在吗?”
姜槐雪按住心口仔细感受了一下。还在跳,但比以前要轻。
洞外风声呼啸,偶尔有碎石从崖上滚落。
墨团缩回了拳头大小,趴在火堆边睡得人事不省,肚皮一起一伏,鼻子里喷出一点点小火星。
“你师尊要你的心,魔尊也要你的心。全天下都想要你的心。”
“那你呢?”
谢寒汀看着火光在他眼底跳跃。
“我只想你活着。”
没有什么比看她或者说更重要。
这一次,姜槐雪再也没有任何怀疑,因为她确切的感受到了谢寒汀付出的那些小心翼翼的真心。
姜槐雪伸手,从自己的裙子下边又撕下一条干净的布料,把谢寒汀背上早已浸透血的绑带重新换下来又系紧。
火光被寒风吹得噼啪作响。
换好后,姜槐雪靠在谢寒汀那边没受伤的肩膀上:“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了吗?”
“我是魔域少主。魔尊夜阑的义子。”谢寒汀声音平静。
“那你为什么不取我的心?”
“等你想起来,你就知道了。”
“那我的心……为什么会少一半?”
姜槐雪还想问想起什么,可是身体太虚弱太累,眼皮越来越沉,又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睡着之前,她感觉到谢寒汀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很久很久都没有拿开。
洞外。
一排黑甲魔兵堵住洞口,以之为首的魔将单膝跪地:“少主,魔尊有请。”
魔将抬头又看了看姜槐雪:“当然,连同这位姑娘一起有请。”
谢寒汀满脸警惕地起身把姜槐雪往身后挡了挡,背对着她。
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说:“待会儿不管我做什么,你都要信我。”
姜槐雪轻轻点了点头。
魔域终年不见天日,血月当空。
黑色大殿两侧站满了魔族,夜阑斜倚王座,赤瞳带笑。
姜槐雪从没来过魔域。
这里的天是暗红色的,地是黑的,风里带着铁锈味。
一路上,两侧跪满了魔族弟子,见到谢寒汀都低头喊少主。
姜槐雪挺了挺背脊,没有面露一丝胆怯。
谢寒汀走在姜槐雪身边牵着她的手,整个人将步子调慢,像是在告诉她:有我在。
“我的好儿子,你可算把心给我带回来了。”
那声音懒洋洋的,却低沉浑厚,极具穿透力。
殿里所有魔族都低下头。
姜槐雪抬眼看他——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墨发垂地,赤瞳含笑,像一尊供在血池里的玉像。
可那双眼睛扫过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被剥开了,连心口那半颗心跳了几下,都被他数得清清楚楚。
姜槐雪被魔气锁住手脚,跪在殿中。谢寒汀站在她身边。
“当着众人的面,取吧。让本座看看你对为父的忠心。”
满殿魔族哄然叫好。有人拍着案几,有人敲着酒樽。
魔尊的笑声在殿顶回荡,震得那些悬着的骨灯一盏盏摇晃。
姜槐雪跪在冰冷的黑石地上,魔气像铁链一样勒着她的手腕和脚踝,勒得契纹一阵阵发烫。
她抬起头,看着正朝她走过来的那个人。
谢寒汀在她面前蹲下,抬手擦掉在她脸上的灰。
他的指腹很凉,擦过她颧骨的时候,停了一下。
姜槐雪仰起头看向他。
谢寒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冷得像魔域终年不化的冻土。
可擦灰的动作却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了跪在地上虚弱的她。
姜槐雪相信他。
就算满殿魔族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身上,夜阑的笑声在殿顶回荡,他的眼神又那样冷。
她还是相信他。
“姜槐雪,最后一次了。”
话音刚落,谢寒汀当着所有人的面吻住姜槐雪。
满殿魔族弟子见状都开始兴奋起哄。
两人唇间,谢寒汀将一枚米粒大小的玉符偷偷渡入她口中。
“遁符藏好!走,别回头。”
姜槐雪呼吸一滞,舌间还残留着玉符微凉的触感。
她下意识攥住谢寒汀的衣袖,像是已经意识到他接下来的打算。
“不要……”
谢寒汀十息后,果断地松开了姜槐雪的手。
他直起身,眼神冰冷。右手化作魔爪,猛地朝她的心口袭去。
第二十一章:假心
“噗”的一声,血肉被贯穿。
谢寒汀的手掏向的,是他自己的胸口。
姜槐雪瞳孔骤缩,共痛让她心口一窒。
他咬着牙,从自己心口引出一大团心头血。
在掌中用魔焰一裹,伪装成一颗跳动的、金红色的“心”。
谢寒汀转身,单膝跪地,向魔尊双手捧上:“义父,她的心。”
与此同时,姜槐雪口中的遁符化开,身形一闪,让她消失在魔殿中。
“人呢?”魔尊起身,往姜槐雪消失的地方看去。
“心都取了,人留着也无用。”谢寒汀把衣服裹紧了些,低着头,嘴角溢血。
魔尊夜阑走上前,托着那颗心看了很久。
心还在跳,一下,一下。
满殿魔族鸦雀无声。
终于,夜阑解除了疑心,笑声响彻了整个魔域:“哈哈哈好啊!不愧是本座的儿子!”
另一边,姜槐雪被遁符转移到了魔域边境的荒崖上。
往前一步,就是百姓们生活的地方。
她站在崖边,回头望向血月下的魔殿。
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姜槐雪想起谢寒汀方才插进自己胸口的那只手,那颗金红色的假心。
夜阑不是傻子,那颗心骗不了他太久。
等骗局被拆穿,谢寒汀会怎样?
想要对付魔尊,谢寒汀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已经身负重伤。
姜槐雪想起谢寒汀在山洞里说:我要你活着。
那她呢?她要什么?
她要谢寒汀也活着!
不管怎样,这回一定要把他救出来。就算是死,也要一起死。
姜槐雪坚定的转身,趁遁符的余力还未散尽,朝魔殿的方向又飞了回去。
她回去的时候,经脉像被人一根根拧着,疼得眼前发黑。
魔殿里,夜阑刚想享用这美味的成果。
结果掌中的“心”转瞬化成一缕黑烟。
夜阑面容凝固,五指一收,假心碎成血雾彻底消失在手中。
“谢寒汀!你竟敢骗我?”
殿内所有的魔族弟子齐刷刷跪了一地,见状,没有一个敢抬头。
夜阑脸色猛然下沉,声音里裹挟着滔天怒意,殿中烛火被震得齐晃。
谢寒汀被两个魔将按着跪在地上。
他没有挣扎,只是慢慢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血。
“骗都骗了。义父要罚,便让你罚个够。”
刑台上。
夜阑慢悠悠地来回踱步:“本尊早就该看出来。你这条命,全是为她活的。”
听见这话,谢寒汀抬头,肩背微微伏起,血从嘴角里不断淌出。
“义父既然都看出来了,又何必再问。”
夜阑停下脚步,捏起他的下巴,细细端详:“本尊教养你几百年,教你杀人,教你不择手段。到头来,你连一颗心都舍不得替本尊取来。”
“舍不得。”谢寒汀坚定地迎向夜阑的目光。
“这辈子都舍不得。即便是我死!”
夜阑气得扬起魔鞭。
一道冰蓝剑光从天而降,将魔鞭一剑劈断。
姜槐雪站在刑台上,剑尖往地上一点。
寒气以她为中心炸裂开来,整座魔殿瞬间被冰封。
殿顶垂下千百条冰凌,魔兵们都被定在原地,冻成了冰雕。
那是她这辈子出过最狠的一剑,没有章法,没有收势,不顾一切地把自己所有的灵力一股脑地全都注入了霜辞剑中。
谢寒汀看着折身返还的姜槐雪又气又笑:“不是叫你别回头。”
姜槐雪反手斩断困在他身上的锁链:“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她的声音还在发抖,握剑的手也在抖。可她就站在那里,挡在谢寒汀身前,一步也没有退。
谢寒汀仰头看着她,看着她被魔气划破的衣袖、凌乱的头发、通红的眼睛,心疼得他眼眶发热。
两人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冰雾里伸出来。
掐住了姜槐雪的脖子,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夜阑踏碎冰层走出来,赤瞳里映着她的脸,笑得鬼魅:“太好了!心,自己送上门了。”
第二十二章:昭雪
夜阑的另一只手按在她心口上,魔气探了进去。
但他像被烫到一样马上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原来是你……三百年前,一剑封了我魔域的剑仙——姜昭雪。”
昭雪?姜槐雪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些碎片涌了进来:雪,血,红衣,锁链,还有一句温柔的“别怕”。
那些碎片锋利得像冰凌,一片一片扎进她的脑子里。
她听见有人在喊她,喊的是另一个名字,声音隔着三百年的风雪传过来,又远又近。
谢寒汀挡到她身前,眼神里是前所未有地凶狠:“义父。她的心,您碰不得。”
姜槐雪抬头看着他的背影。
夜阑大笑:“好啊。三百年前你为她叛了魔域,三百年后你又为她叛我。”
声音又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回响。
是他的声音,带着笑,是三百年前的语气:昭雪。昭雪。
她捂住耳朵,眼泪不明所以的一下子涌了出来。
回忆起来的碎片越来越多。
姜槐雪看见自己穿着白衣站在塔里,隔着铁栏和一个身穿红衣的人说话。
她看见自己把一张纸从栏缝里塞过去,那个人笑着接了。
她看见满手的金光,满手的血。
每一个画面都很令人窒息,疼得她喘不过气。可每一个画面里,那个红衣人都和谢寒汀一模一样。
夜阑出手了,魔焰滔天。
谢寒汀抬手接下,被震得接连后退跪倒在地。
姜槐雪握住谢寒汀的手:“一起!”
两人腕上的契纹同时亮起,她的冰与他的火顺着契纹汇成一体,一道金红冰蓝交织的剑光直劈夜阑。
那一瞬间,姜槐雪感觉到的,是他整个人,是他的灵力,他的心跳。
原来天雷道侣契,还可以在关键时刻救他们一命。
夜阑被劈退百丈,余力撞碎了半座魔殿。
他抹掉唇边的血,没有继续追。
冰屑和碎石不断下坠坍塌。
她撑着霜辞站稳,掌心还残留着那股交缠的力量,冰的凉和火的烫,在经脉里翻涌了很久才逐渐平息。
姜槐雪转头看谢寒汀,满脸全是得救了的喜悦。
“原来契约,还能这样用?”
“你们以为,真正想要她心的,是本座?”他望向南方——霁川剑宗的方向。
“去问问锁心台的主人。”
说完夜阑便消失在了魔域。
血月悬在崖边。
两人互相搀扶着坐下,月光落在两人身上。
她额头抵着他:“我好像……想起来一点了。”
姜槐雪指着自己的心口,“你叫我‘昭雪’的时候,我这里会疼。”
谢寒汀鼻尖一酸,他仰起头,试图把涌上来的眼泪憋回去。
“这里风有点大。”
姜槐雪伸手捧住他的脸,用袖子一点一点替他把泪擦干净。
“谢寒汀,你哭起来真丑。”
谢寒汀笑出了声,可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那一夜他们在崖边坐到天亮。
谢寒汀给她讲了些以前的事。
讲有一个魔将,打了很多仗,杀了很多人,后来被一个剑仙抓住,关进了塔里。
讲那个剑仙脾气很坏,送药的时候总板着脸,可药从来都是准时送到。
“后来呢?”姜槐雪哽咽着问。
“后来,”谢寒汀望着魔域尽头那一线很淡的天光。
“后来那个剑仙做了一件很傻的事。”
他没有往下说。她也没有追问。只是把头靠在谢寒汀肩上。
天亮的时候,姜槐雪从他肩上醒过来。
魔域的天还是暗红色,可尽头那一线光亮了一些。
谢寒汀一夜没睡,一直低头看着她。
“看什么?”
“看你。看不够怎么办。”谢寒汀挑了一下眉。
姜槐雪听到此话,突然害羞地把自己的脸埋进他的脖颈,耳尖泛起了一层薄红。
很久都没有把头抬起头。
第二十三章:假扮夫妻
两人稍微休整后,便动身前往山下的望月镇。
房东大婶叉着腰把两人上下打量:“小两口?”
“我们不是——”
“是。”谢寒汀搂住姜槐雪的肩。
“新婚,家里不同意,带她逃出来的。”
大婶一拍大腿:“哎哟,私奔啊!住住住,不收你们钱!”
进屋后,谢寒汀关上门确认门外的大婶已经走远:“玄微有三百年的天心护体,现在去锁心台就是送死。我们先在这儿把伤养好。”
姜槐雪看着他已经全然苍白的脸,没再争。
一路逃过来,谢寒汀背上的伤裂开了好几回。
姜槐雪每次替他换药,药粉刚撒下去,谢寒汀疼得手背上青筋直跳,嘴上却还要贫:“大师姐下手这么重,往后谁敢娶你。”
姜槐雪把纱布一圈圈缠紧,故意勒得很用力:“不劳你操心。”
谢寒汀“嘶”了一声,回头看她打趣道:“也是。现在已经有人娶了。”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便在望月镇住了下来。
那是姜槐雪这辈子过得最像寻常人的一段日子。
每天清早,隔壁的鸡刚打鸣,谢寒汀就起床劈柴烧水。
姜槐雪去集市买菜,学着跟人讲价,第一回被多要了三文钱,回来气了半天,谢寒汀笑得直不起腰。邻家的小孩爱趴在篱笆上看他们,管他叫哥哥,管她叫仙女姐姐。
他修屋顶,她就在底下递瓦片;
她学缝衣裳,针脚歪得像蚯蚓,他照样穿在身上,逢人便炫耀说是自家娘子缝的。
夜里子时那个吻,不再只是契约,也不再是赌气。
只是一天结束之前,两个人凑在一起,安安静静地一点温存。
有时候姜槐雪会忘记,他们是在躲。
有一回下雨,两个人坐在屋檐底下剥豆子。
雨水顺着瓦檐挂成一道帘子,院子里的鸡缩在草垛底下打盹。
她剥着剥着,忽然说:“要是没有契约,没有魔域,没有师尊……”
“嗯?”
她把一把豆子扔进竹筐里,“就是想,要是我们能一直这样生活,也挺好。”
谢寒汀侧过头看她,看了很久:“嗯。挺好。”
有一天,隔壁王家嫁女儿,大婶硬拉着他们去吃喜酒。
院子里摆了七八张桌子,鞭炮炸得满地红纸屑。
新娘子盖着红盖头从屋里出来,被新郎牵着手跨火盆,一院子人起哄叫好。
姜槐雪坐在角落里,看着那方红盖头,看得有些出神。
“羡慕?”谢寒汀凑过来,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肉。
“没有。”
“我们也算成过亲的。”谢寒汀一脸骄傲。
“天雷为媒,天下修士做见证,比这排场大多了。”
姜槐雪想起问剑台上那道劈下来的雷,想起自己当时恨不得一剑劈了他,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也算?”
“怎么不算!”他看着她,眼睛顿时亮亮的。
“就是委屈了大师姐,没有盖头,没有花轿,连拜堂都是打着拜的。”
酒过三巡,新郎喝得满脸通红,挨桌敬酒。
敬到他们这一桌,大婶在一旁起哄:“这俩也是新婚,私奔出来的!”
满桌的人都笑了,有人拍着桌子,硬要他们喝交杯酒。
姜槐雪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谢寒汀倒是半点不推辞,端起两杯酒,把一杯递到她手里,手臂绕过她的手臂。
“给个面子。”他低声说。
姜槐雪瞪了他一眼,最后还是仰头喝了。
酒很辣,辣得她两夹胀红。
姜槐雪第一次做饭,搞得自己满脸面粉,案板上的面团被她一刀劈成了两半。
谢寒汀靠在门边宠溺的笑:“大师姐,这是擀面,不是斩妖!”
谢寒汀走过去,从背后握着她的手,教她擀面。
姜槐雪脸上沾了一道面粉,他抬手去擦,擦着擦着,情不自禁地低头吻了上去。
窗外,正好被路过的大婶撞见,捂着嘴偷笑,赶紧走了出去。
子时过后,两人并肩躺在一张床上。
姜槐雪在谢寒汀的身边很快就安心地睡着了。
梦里,一个红衣男子被锁链穿过双肩,吊在高塔中央。
一个白衣女子提剑走向他——那是她自己,三百年前的她。
梦里的雪下得很大,落在她的睫毛上,凉得真实。
她想喊,喊不出声;
想转身,脚下却像生了根。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白衣的自己,一步一步走近。
三百年前的霁川剑宗,白衣剑仙姜昭雪押着一个被锁链缚住的红衣魔将走进镇魔塔。魔将满身是伤,却笑得张扬。
“剑仙大人,抓我一个,至于亲自押送?”
“你杀了我宗三位长老。”
“他们先屠了我魔域一座城。”
她脚步一顿。把他锁进塔里,转身要走。
“喂,剑仙,你叫什么名字?”
她停步,没回头:“……昭雪。你若敢逃,我亲自杀你。”
“那你得先舍得。”
她握剑的手紧了紧,离开了镇魔塔。
塔外的阴影里,一个年轻的白衣弟子静静看着她的背影。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落在她的心口——那里隐隐透出金色的光。
梦里的姜昭雪走出塔门,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
她活了一百多年,见过的魔将不计其数,没有一个敢这样同她说话。
可她走出很远,耳边还是那句“那你得先舍得”。
话里带着不屑,带着一点对她的挑衅,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早已结了冰的心湖。
她不知道,那一圈涟漪会一直荡到三百年以后。
年轻的玄微低声自语:“师姐的天心……若是给我,我便能飞升了。”
第二十四章:剖心
梦还在继续。
一夜一夜。她来送药,他嫌苦;
她来查伤,他耍贫嘴;
她坐在铁栏外练剑,他隔着栏杆点评她的剑招。
有一夜,她没走。
两人隔着铁栏背对而坐,看从塔顶漏下来的月光。
“昭雪,等仙魔不打了,你想去哪?”
“山下。那里有一条河,可以放河灯。”
他笑她到时候准会赖账。
她瞪他一眼,撕下一角符纸,以指蘸朱砂写了一行字,从铁栏缝里塞给他:等仙魔不打了,我们去山下放河灯。——昭雪。
他接过来,借着塔顶漏下来的月光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角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笑什么?”
“笑剑仙大人。”他把纸举到她眼前晃了晃。
“写个字条,还要署名。怎么,怕我不知道是谁写的?”
她伸手要抢回来。已经被他飞快地缩回手里,把纸护在怀里,还冲她挑眉:“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他把那张纸叠得很小,贴着心口收好了。
她打开铁栏,走了进去。他抬起手碰了碰她的脸。
梦里的她并不慌张,也不羞怯,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像在看一道终于想明白的剑招。
姜槐雪看着梦里的一幕幕,心口疼得厉害。
那是她,又不是她。
可那份心意,她能感同身受。
同一时刻,年轻的玄微跪在老宗主面前,呈上一叠密信:“师姐私通魔将,证据确凿。”
而镇魔塔里,一只黑色小虫从他的伤口钻了进去。
那虫蛊很小,钻进去的时候,他只觉得伤口微微一痒,以为是在结痂。
此后半个月,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咳出来的血从红变黑。
她换了十几种药,翻遍了宗门的医典,却怎么也查不出病根。
她从来没有想过,是那个每天替她整理医典、陪她熬到深夜的师弟下的虫蛊。
噬心蛊啃到心脉的那一夜,他躺在她怀里,心口的黑气一寸寸蔓延。
“我绝不会让你死。”她抬手按在自己的心口,金光暴涨。
“昭雪,不要!别剖!我不要你的心!”
她剖出半颗金色的心,按进他的胸口。
黑气被金光一寸寸逼退。她脸色惨白:“别怕。我把心分你一半。”
就在她最虚弱的时候,一柄寒梅剑无声地刺穿了她的后背。
玄微站在她身后,伸手探入她的胸口,取出了她剩下的半颗心,痴迷地捧着:“师姐,你的天心,我会好好用的。”
她听见他在喊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嘶哑。
那半颗心刚刚在他胸口扎下根,跳得很急,很烫,隔着衣裳一下一下撞着她的掌心。
她想,真好,他能继续活下去。
她倒在他身上,握住他的手:“下辈子……再来找我。”
她的手从他掌心里滑了下去。
红衣魔将抱着她,跪在镇魔塔的血泊里。他胸口那半颗心在跳,一下,一下,跳得那样有力;
而怀里的人,再也没有了心。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抱着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雪埋住的石像。
塔外的雪下了一整夜,把所有的脚印都盖住了。
清河镇的小院里,姜槐雪哭着醒来。
谢寒汀坐在床边,一直握着她的手。
“怎么了槐雪?梦到什么了,怎么哭成这样?”
姜槐雪扑进谢寒汀怀里,哭得说不出话。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他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的情绪。
“难道让我告诉一位对我恨之入骨的大师姐,说你上辈子为我剖过心?你会信吗?”
姜槐雪当然不会。
她连他引雷救她都不肯信,又怎么会信这个。
姜槐雪把脸埋在他胸口。那里有一颗心在跳,跳得很有力。
她现在知道了,那是她的心。
第二十五章:把心还给你
“你等了我……三百年?”
“二百九十八年。前两年在闭关养伤。”
姜槐雪被他逗得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最后一拳捶在他胸口上。
“你转世的时候,天心不在身上,只长出了半颗残心,剑心一熟就会碎。我找了你三百年,找到时,你已经是玄微的徒弟了。”
她想起这些年在问剑台上,谢寒汀每一回都赢得那样险,像是故意拖着。
想起他总在她出剑最急的时候挑衅她,逗她分心,逗她气急。
原来他不是在戏弄她。他是在拖着她的剑心,不让它熟得太快。
“所以你引雷结契……”
“天雷道侣契,是你三百年前在塔里讲给我听的。你说要是能结这个契,就不用剖心了——那时候,来不及引雷。”
谢寒汀握住姜槐雪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
“契约能让我们灵脉相通。我胸口这半颗,是你的心。我每天吻你,是在把你的心,一点一点还给你。”
原来那些她以为是轻薄、是羞辱、是不得不忍的吻,每一个都是他在还三百年前她剖给他的那半颗心。
他什么都没说。他就这样一个子时一个子时地,把她的心再次变完整。
子时的钟响起。姜槐雪捧着谢寒汀的脸吻他。
这一次两个人都知道了全部真相。
所以吻得很慢、很长,像要把缺失在彼此身边的三百年全要补回来一样。
分开后,姜槐雪忽然想到了什么:“等等。如果心全还给我……你怎么办?”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窗台上,墨团把脸埋进爪子里,肩膀一抖一抖。
那一夜她很久都没睡着。
第二天趁谢寒汀去劈柴,姜槐雪蹲下来问墨团:“心还给我,他会怎样?”
墨团的尾巴一下子耷拉下来。它看看院子里的主人,又看看她,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主人说……会变弱一点。”
“只是变弱?”
墨团不说话了,转身钻进了柴堆里。她看着那堆柴,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几天后的集市上,她在跟卖菜大爷讨价还价,谢寒汀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葱和一条鱼。
卖菜的大爷认得她,总说她这个小娘子长得好,就是太会砍价。
谢寒汀在旁边帮腔,说娘子持家有方,他吃软饭吃得心安理得。
大爷乐得直拍大腿,多塞了两根葱。
姜槐雪拎着菜篮子往回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谢寒汀走在她旁边,忽然伸手,把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想什么呢?”
“想晚上鱼怎么做。”
“红烧吧,上回那条你煎糊了,这回我来给你做。”
姜槐雪朝他屁股踢了一脚。谢寒汀笑着往旁边一闪刚好躲开,手里拎的篮子晃来晃去。
天边,十几道剑光划过,落在镇口。
霁川剑宗的弟子,白衣持剑:“奉宗主令,捉拿魔头!窝藏者,同罪!”
镇民惊慌四散,一个小孩被吓得摔倒在路中间。
一名弟子的剑光扫向人群
冰墙拔地而起,挡下剑光,护住了那个孩子。
姜槐雪摘下头巾,走到街中央:“霁川剑宗的剑,什么时候对着凡人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满街都静了下来。
那几个弟子都认得她,是大师姐。
看到大师姐,弟子们都愣住,犹豫着后退。
人群站在两边看着他们。
此时一个身着青衫的身影走上前来,手里握着折扇。
陆清言看着她,神色复杂:“师姐,跟我回去。”
第二十六章:放手
姜槐雪横剑挡在谢寒汀身前:“清言,你也信他是魔头?”
陆清言挥手让弟子们退到镇外,压低声音:“我是来报信的。宗主下了死令,三日内把你带回去——活的死的都行。”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塞进她手里:“这是锁心台的地图。你那晚说拂衣临死前提到锁心台,我去查过了——那里封着一颗心,还在跳。”
姜槐雪低头看那张图。纸上的墨迹很新,有几处涂改过,边角沾着一点干了的血。
她认得清言的字,一笔一画都工整得很,只有最后标出锁心台的那一笔,抖得厉害。
“清言,你这样回去会——”
“我知道。”清言没有害怕,他只想保护大师姐。
天空骤然一暗。
一柄由寒梅花瓣凝成的巨剑从云层中落下——追魂剑。
目标不是她,是陆清言。
“清言!”
追魂剑贯穿了他的胸膛,折扇从他手里掉落,在地上散开。
扇面上画着一个白衣女子的背影。是姜槐雪。
姜槐雪冲过去接住他倒下的身子,低头看见那把散开的折扇。
画上的白衣女子背对着人,站在雪地里,高马尾,冰蓝发带,手里握着剑。
笔触很细,一看就画了很久。扇骨磨得发亮,是被人握了许多年的。
她忽然想起,这把扇子,他从十四岁起就带在身边。
十四岁那年,他第一次下山历练,回来时给她带了一包糖炒栗子,自己手里多了这把扇子。
她问清言扇面上画的是什么,他把扇子一合,笑着说,等画好了再给师姐看。
后来她再没问过。
原来他画了这么多年,画的一直是她的背影。
小院里,陆清言躺在床上,胸口的伤冒着寒梅黑气。
姜槐雪双掌贴在他心口,冰蓝灵力源源不断地涌进去。
谢寒汀站在门边:“你的灵力会被抽掉一半。”
“那就一半。”
灵力一离体,她就察觉自己的身体再被一点点向外掏空。
姜槐雪咬着牙没停,额头上的汗一颗颗滚下来,落在清言的衣襟上。
谢寒汀在门边站了一会儿,走过来,把手掌贴在她的后心。暗红的灵力缓缓渡进来,不多,刚好够她撑住。
她没回头,只低声说:“你自己的伤还没好。”
“所以只给一点。剩下的,大师姐自己扛。”
毒气一缕一缕被逼出来。
陆清言睁开了眼,虚弱地说:“师姐,你不该救我。你还要留着灵力去锁心台。”
“清言,你护了我十几年,这是我欠你的。”
清言看了一眼门口的谢寒汀,又看回她:“那现在不再欠了。师姐……希望你能幸福。”
姜槐雪握着他的手,眼泪掉在他手背上。
“清言,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他笑了笑。
“我早就知道了。秋宴那天,他当着所有人亲你,你打了他一巴掌,可你离席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愣住了。她自己都不记得,她回过头。
“我认识你十几年,从没见你那样回头看过谁。”
清言说完,像是累了,望着窗外那一角天空:“师姐,我小时候以为,只要我一直跟在你身后,总有一天你会回头看我。”
姜槐雪看着清言说不出一句话。
“没关系。能跟在你身后十几年,已经很好了。”
那晚子时,陆清言靠在窗边养伤。
院子里,姜槐雪走到谢寒汀面前,踮脚吻他。
陆清言透过窗子看见了这一幕。
他慢慢转过身去,把手里那把画着她背影的折扇,轻轻合上了。
院子里很静。谢寒汀没有立刻松开她,低头看着她:“他是个好人。”
“嗯。”
“比我好。”
她抬头瞪他:“你又要说什么傻话?”
谢寒汀笑了笑,把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
屋顶上响起一阵慢悠悠的掌声。
血月下,魔尊夜阑坐在屋脊上,支着下巴:“啧,可真感人。合作吗?”
第二十七章:我骗了她
夜阑跳下屋顶,大摇大摆地坐到石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谢寒汀和姜槐雪的剑同时指着他。
“别紧张。本座今天是来谈生意的。三百年前封我魔域的,是姜昭雪的剑;可锁住封印的,是玄微用那半颗天心布的阵。玄微不死,魔域永无天日。”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像是嫌这凡间的粗茶太淡。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比在魔殿里看着年轻许多,也疲惫许多,眼底的赤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你想借我们的手杀他。”
“互相借。三日后月圆,魔域大军压境霁川剑宗山门,我替你们引开所有人。你们,进锁心台。”
姜槐雪没有收剑:“上回在魔殿,你可差点掐死我。”
夜阑的笑意淡了:“本座恨了你三百年。可锁着魔域的,是他。”
姜槐雪和谢寒汀对视一眼。
她在他眼里看见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不信,可是没有别的路。
魔域大军引开全宗,锁心台就只剩玄微一个人。
这是他们能等到的最好的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好!成交。”
陆清言听到他们的对话后,从屋里走出来,虚弱地举起两枚玉符:“我再加一样。传音阵。一枚在山门,一枚给你们。到时候玄微在锁心台说的每一个字,我要让全宗都听见。”
夜阑离开前,在巷口停下,等谢寒汀跟出来。
他背对着他,难得正经:“你知道的。心合二为一,你会死。”
谢寒汀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夜阑回头看了他很久,叹了口气,身影化作黑雾散去。
院门后,墨团捂着嘴,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谢寒汀回到院子里时,她正坐在石阶上等他。
“他跟你说了什么?”
“叮嘱我小心点。那老东西难得像个当爹的。”谢寒汀在她身边坐下,语气轻松。
姜槐雪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条河边,河对岸有一个人在放灯,她怎么喊,他都不回头。
姜槐雪惊醒过来。谢寒汀就躺在她身边,睡得很沉。
她摸到他的手,紧紧攥住,一直攥到天亮。
决战前夜,两人坐在院子里,静静地看月亮一点点圆起来。
“你那天没回答我。心都还给我,你会怎样?”
“会……变弱一点。”
“只是变弱?”
“嗯。可能打不过你了。你不会欺负我吧?”
姜槐雪盯着谢寒汀看了好久,像是想看穿什么:“谢寒汀,你答应我。不许死。”
他笑了笑,捧起她的脸:“好。答应你,不会死。”
子时的钟声响了。谢寒汀低头轻轻地吻她,很慢,很温柔。
姜槐雪闭着眼,感觉到他的手指一下一下抚过她的后背,抚过她的发尾,抚过她腕上那道红色的契纹。那么慢,那么仔细。
这个吻比从前的任何一个都长。
她睡着后,谢寒汀坐在灯下,从怀里取出一只布袋,他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写了很久。
写完折得整整齐齐,在外面写上三个字:给槐雪。
他把它压在布袋最上面,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写完,谢寒汀就那样坐在床边看她。
她睡着时微微蹙起的眉,看她攥着被角的手,看她发间那根冰蓝的发带。
他想要她一笔一笔刻进自己心里,好在很久很久以后,还能记得。
天快亮的时候,谢寒汀吹熄了灯,在她身边躺下。
姜槐雪在睡梦里翻了个身,额头抵在他肩上,咕哝了一句什么。
他没听清。只是睁着眼,听她的呼吸,一下,一下,一直听到天亮。
远处天际,一片黑云正朝霁川剑宗的方向压过去。
魔域大军,开始出动了。
第二十八章:锁心台
魔域大军如潮水般涌向山门,
魔焰染红了半边天。
霁川剑宗钟声大作,所有长老弟子都冲向了山门。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剑鸣声、钟声搅在一起,震得脚下的石阶都在发颤。
姜槐雪伏在后山的暗处,看着那些熟悉的身影一个个从眼前掠过。
其中有她教过剑的小师弟,有替她编过剑穗的师妹。
他们都朝着山门冲了出去了,没有一个人回头。
两人照着陆清言给的地图,避开人群,潜入禁地。
层层冰阶尽头,是一座白玉高台。
台上悬着一口冰棺,冰棺里,半颗金色的心正在缓缓跳动。
山门那边的喊杀声隔着几重山传过来。
冰阶又陡又滑,越往上越冷,呼出的气都结成了霜。
谢寒汀一直牵着她的手,掌心很暖。
姜槐雪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级一级的台阶,也是一个人牵着她往上走。
那个人是师尊。
她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咚,咚。
姜槐雪按住自己的心口。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隔着一层冰,听见另一个自己在呼吸。
那半颗心每跳一下,她的胸口就跟着轻轻一撞,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里等了她很久很久,终于等到她来了。
“是我的……”
她伸手去碰冰棺。
冰棺后,白发白袍的玄微从阴影中走出来,手里把玩着寒梅剑,像是等了很久。
“我的好徒儿,你终于来了。为师等这一天,可苦苦等了三百年。”
玄微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
他甚至还像从前那样,微微侧着头,用一种看自家孩子的目光看着她。
姜槐雪忽然觉得冷。
比冰阶上的风还冷,比拒吻时爬满全身的霜还冷。
“师尊。三百年前,杀姜昭雪的人,是你?”
玄微叹了口气,像在讲一个旧故事:“师姐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天心那样的宝物,她宁可分给一个魔头,也不肯给同门师弟。”
他说“师姐”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是那样自然,像是在说一位很亲近的故人。
姜槐雪这才想起,梦里那个站在塔外阴影里的年轻弟子,也是这样叫的。
三百年了,他叫她的语气一点都没变,就好像那一剑从来没有刺出去过。
“所以你杀了她。”
“我只是拿了我该拿的。”玄微抬手抚过自己年轻的脸。
“三百年驻颜,全靠它。这一世,你的剑心快熟了。只要再取出来,和这半颗合在一起,天心圆满,我便可飞升。”
原来每一年,他都在等她的心长熟。
她握剑的手,终于不再发抖了。
谢寒汀冷笑:“说完了?”
姜槐雪抬手,一枚玉符在掌心亮起。
那一刻,山门前、广场上、各峰之间,每一个正在厮杀的弟子耳边,都清清楚楚地响起了玄微的声音:三百年驻颜,全靠它……
此刻他们之间的对话,正一句接一句,在全宗上空回响。
弟子们纷纷停下手,满脸震惊。
山门的石柱边,陆清言握着另一枚传音玉符,终于揭穿了那个老狐狸的真面目。
玄微脸色骤变,一把抓起冰棺里那半颗跳动的心,五指收紧:“既然得不到,那就一起毁了!”
第二十九章:寒梅落
寒梅剑气狂涌,冰棺炸裂。
玄微捏着那半颗心,在掌心爆出刺眼的白光。
谢寒汀扑过去,硬生生掰开玄微的手指,把那半颗心护在怀里。
寒梅剑从他后背刺入。
那一剑太快了。
快到姜槐雪只来得及看见梅花瓣在谢寒汀身后炸开,红得刺眼。
谢寒汀没有松手。
剑从他胸前透出,血顺着剑刃往下滴,他把那半颗心护在怀里,护得那样紧,像护着一盏风里的灯。
姜槐雪的心口同时剧痛,她大声嘶喊:“谢寒汀!”
这一声,响彻了整个锁心台的上空。
谢寒汀跪着,把那半颗心捧到她面前:“拿着。”
姜槐雪接过心。
契纹光芒大盛,两人的灵力顺着契纹轰然交汇。
“一起。”
冰与焰再次化作一柄巨大的金蓝长剑,直贯玄微。
寒梅剑寸寸碎裂。
没有了天心的滋养,玄微的脸迅速枯败,皮肤皲裂。
三百年的岁月,一瞬间全都化为乌有。
玄微跪倒在地,伸手想抓什么,却只抓到一把飞散的梅花瓣。
化作飞灰之前,他看着倒在地上的谢寒汀,笑得阴冷:“心合了……他还能活吗?”
一阵风过,那堆飞灰散了,什么都没剩下。
姜槐雪以为自己会恨,会痛快,可此刻心里只有一片空。
二十二年的师徒,三百年的仇,最后化成了一把灰,不见影踪。
她想起很多年前,师尊牵着她走那九百级台阶。走到最后几级,她累得直喘,他就停下来等她,笑着说不急,槐雪慢慢走。他的袖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梅香,她拽着那截袖子,一级一级地走到了山顶。
那股梅香,后来变成了寒梅剑意,杀了柳拂衣,刺穿了谢寒汀。
风停了。
满地梅花灰烬。姜槐雪捧着那半颗心,跪在谢寒汀身边。
那半颗心在她手中化作金光,自己钻进了她的胸口。
她的心跳猛地一沉——更有力了,却还是不完整。
那股暖意从心口漫开,流进四肢百骸。
她从没感觉过自己的心这样跳地沉稳有力。
“就差最后一点了……”谢寒汀看着眼前的人,像是等了很久的事情终于要有了结果。
姜槐雪低头。
他胸口的伤在流血,而他胸口那颗心,正透出和她一模一样的金光,和她的心遥遥呼应。
姜槐雪终于明白了。
“不行。我不要。”她拼命冲谢寒汀摇头,眼泪一颗颗落在他的衣服上。
姜槐雪紧紧抓住谢寒汀的手,像是只要抓紧了,他就不会再继续下去。
谢寒汀抬手擦去她的眼泪:“笨。它本来就是你的。”
“我不要了,真的不要,不要这样。”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只知道不断地求他。
“半颗……半颗就够了,二十二年了,半颗也活得好好的……”
“活不长的。”谢寒汀打断她。
“你的剑心已经熟了,半颗心撑不住。”
“你说过的,不许死。你答应过我的!”
谢寒汀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却充满悲伤。
那一瞬,他仿佛看到了三百年前昭雪临死前看他的样子。
“槐雪,还记得山下那条河吗?”他摸着她的脸轻声说。
姜槐雪拼命点头。
“以后每年庙会,替我去放一盏灯。糖葫芦也买两串,一串你自己吃,一串……放着就行。”
“我不要。你自己去放。你说过不死的。”她哭得浑身发抖。
谢寒汀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只是抬起手,熟练地把她鬓边乱了的头发别到耳后,像从前每一次做的那样。
姜槐雪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手越来越凉,凉得像三百年前塔底的铁栏。
“三百年前我写给你的,等仙魔不打了,我们去山下放河灯。你答应过我的。”她哽咽着说。
“我当然记得。所以你去放。你放了,就算我也去了。好吗?”谢寒汀一点点抹去姜槐雪脸上的泪。
远处,霁川剑宗的钟楼敲响了子时的第一声钟。
两人腕上的契纹,同时亮了起来。
第三十章:最后一次
“槐雪。最后一次。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活下去。”
她拼命摇头:“我不做剑仙了,我们下山好不好,我只要你活着。”
谢寒汀最后冲她笑了笑,像是听见了什么很好听的话,又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样说。
“有你这句话,我这三百年,就值了。”
谢寒汀用尽最后的力气撑起身,嘴唇颤抖地吻了上去。
他胸口的金光沿着契纹,一寸一寸流进她的心口。
三百年前她给他的半颗心,原原本本地还了回去。
两人腕上的契纹由红转金,又从金转白,一点一点褪去,最后消失不见。
姜槐雪感觉到了。
那股暖流从他的唇间、从他的腕上、从契纹的每一道纹路里涌过来,滚烫,汹涌,像决了堤的河。
她越想推开他,那股暖流就越往她身上涌。
“三百年前我就想告诉你,我爱你,姜槐雪。”谢寒汀贴着她的唇轻声说。
十息过后,他的手从她脸侧滑落,整个人倒在她怀里。
身上的魔纹化作黑烟散去,胸口再也没有起伏。
姜槐雪抱着他一动不动。外面的钟声还在响。
天上开始落雪。
雪落在他的眉毛上,没有化。
她伸手去拂,拂掉了,又落下来新的。
她就一直拂,一直拂,好像只要拂干净了,他就会睁开眼睛,冲她笑,叫她一声大师姐。
这次他没有。
墨团从冰阶下跌跌撞撞地跑上来,用小脑袋拱了拱他的手。
拱了一下,又拱一下:“主人,主人醒醒。”
那只手垂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墨团不叫了,趴进他的手心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契灵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天心已全,契约……解除。”
话音刚落,脚下的锁心台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黑气冲天而起。
地底传来轰鸣,像巨兽的呼吸。
裂缝从锁心台一路撕开,黑气像潮水一样涌出,所过之处草木成灰。
山门前,正在厮杀的弟子与魔兵同时停了手。
一名魔兵被卷进黑气之中,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化成了灰;
一名弟子伸手去拉他,也被一起吞了进去。
夜阑一掌劈开黑气,脸色第一次变得惨白:“不是魔域……是九幽。”
他落在锁心台边,看着那道深渊:“原来九幽横在人魔两界的地底下,阵眼竟是这锁心台。”
九幽,它吞人,也吞魔。
三百年前昭雪那一剑封的,从来不是魔域,而是它。
夜阑转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谢寒汀。
天穹裂开,金色的天光照了下来。一个宏大的声音响彻天地:
“姜槐雪,天心圆满。可飞升;可逆一人生死;可补天封渊。三者,只可择一。”
三条路摆在她面前。
飞升,她从来没想过。
封渊,是救天下。
逆一人生死——她低头看怀里的人。只要她选这一条,他就能睁开眼睛,重新回到她身边。
可如果她救了他,深渊会吞掉山门前那些弟子,吞掉魔域边境那些老弱,吞掉清言,吞掉夜阑,吞掉山下那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和那条放河灯的河。
她跪在那里,第一次觉得,手里的剑那么重。
姜槐雪低头看向谢寒汀。
他的脸很安静,眉心那道总也舒展不开的褶终于平了,嘴角还挂着一点点笑,像是睡着了,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
她想把他叫醒,想问他一句:你替天下想好了,替我想好了,那你自己呢?
第三十一章:封渊
山门前,陆清言拖着伤腿,一手护着两个年轻弟子往后退,黑潮已经漫到了他脚边。
魔域边境,成群的魔族老弱挤在一起,望着天边吞过来的黑色。
锁心台边,夜阑用身体挡在黑潮前面,周身的魔焰被一寸一寸压灭。
姜槐雪的指尖抖了一下。
谢寒汀的袖口里滑出一只布袋,从里面散出一叠符纸。
最上面一张折得整整齐齐,外面写着三个字:给槐雪。
她打开。是她的字。
槐雪。心还给你了,别还回来。
如果有一天,要你在我和天下之间选——选天下。
你是剑仙,三百年前是,现在也是。
我等过你三百年,来世也定会再次找到你。别哭。
最后一行字写得有些歪,墨色也淡了,像是写到那里,手在抖。
纸角还挤着一行更小的字:庙会的糖葫芦,记得买两串。
姜槐雪咬着唇,眼泪把纸上的墨迹晕开了一片。
他其实什么都算好了。
算好了心合二为一他会死;
算好了九幽会开;
也算好了她会站在这里,想救他。
所以他替她选了。
她忽然很想骂他。
骂他自作主张,骂他什么都不说,骂他三百年前在塔里就是这副样子,三百年后还是。
可她张了张嘴,什么话都不舍得骂出来。
姜槐雪把谢寒汀轻轻放到地上,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然后起身,握紧霜辞。
“你等过我三百年,这一次,换我等你。”
她把那张遗书叠好,放进自己怀里,贴着心口。那里跳着的,是他还给她的心。
“天道。我选——封渊。”
姜槐雪一步一步走向深渊。
黑气扑上来。
她剑尖朝下,把天心之力全部灌进霜辞,冰蓝与金色的光从剑身上炸开。
霜辞刺入深渊中央。
冰层从剑下蔓延,一寸寸封住了整道裂缝,金色的符文在冰面上次第亮起。
那一剑抽空了她全身的力气。
天心之力顺着霜辞涌进深渊,像一条倒流的河。
她感觉得到自己的心在跳,每跳一下,就有一缕金光从心口流出去,流进冰里,流进那些亮起来的符文里。
她咬着牙,没有松手。
她想起三百年前,自己也是这样一剑封住了它。
那时候她身后有一座塔,塔里关着一个人。
现在她身后,躺着同一个人。
黑潮退去。
山门前,陆清言和弟子们跌坐在地。
魔域边境,魔族们抬起头,看见黑色从天边一点点褪去。
锁心台边,夜阑跪在地上。
天穹的裂口慢慢合拢,金色的天光一寸一寸收了回去,人间重新落进寻常的夜色里。
山门那边,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接着哭声连成了一片。
有人在哭死去的同门,有人在哭自己还活着。
天道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天心入封,此生不得飞升。守渊之人,每逢子时,须回锁心台,以心血续封。”
霜辞插在冰面中央,剑身结满白霜。从此,再没有拔出来过。
姜槐雪踉跄着走回谢寒汀身边,两人手腕上空空荡荡,契纹早就没有了。
她俯下身,吻他冰冷的唇。
这次什么都没有亮起来。
她没有哭,只是坐下来,把他的头放在自己膝上,小心翼翼地替他理着凌乱的头发。
她跟他说话。
说清言活下来了,说魔域的人也活下来了,
说山下那条河好好的,明年庙会还会有河灯。
说他算得真准,她果然选了天下。
说她不怪他,一点都不怪。
她就那样一直说,一直说,说到东方的天,一点点再次亮起。
第三十二章:一百八十张符纸
天亮了。
姜槐雪抱着他,坐了一整夜。
第一缕晨光照在谢寒汀身上。
他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化作点点红色的萤光,一点一点往上飘。
“不要……不要走……”
姜槐雪慌乱地伸手去抓,萤光从她的指缝间穿了过去。
夜阑的声音很轻:“魔身无骨,身归天地,魂入轮回。你留不住的。”
她不听。
她跪在地上,一把一把地去捞那些萤光。
捞起来,摊开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再捞,再摊开,还是什么都没有。
墨团扑过来抱住她的手腕,哭着说:“别捞了,别捞了……”
最后一点萤光散尽,飘向远方的天空。
她怀里只剩下一件黑衣,那只装符纸的布袋,和一枚裂开的血玉挂坠。
那些红色的萤光飘得很慢,像是舍不得走,在她身边绕了一圈,才一点一点往天上散去。
姜槐雪仰着头,一直看,一直看,看到最后一点光融进朝霞里,再也分不清。
夜阑对她深深一揖:“三百年前你封了九幽,我骂了你三百年。三百年后你又救了魔域。本座欠你两条命,还有他的。”
他转身离去,魔军跟着退回了北境。
山门前一片狼藉。
弟子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废墟里。
有人在哭,有人在给同门包扎,
有人只是呆呆地望着锁心台的方向,没有人敢过去。
姜槐雪抱着那件空荡荡的黑衣,坐在冰面边上,背挺得很直,像一柄插在雪里的剑。
墨团一直趴在她脚边。
这时,它咬住她的衣角,往竹屋的方向拽,抽着鼻子说:“主人还藏了东西……在竹屋,地板底下。”
竹屋还是老样子。
她撬开那块地板,取出旧木匣。
打开,里面藏了满满一匣子的符纸。
她把布袋里的也倒了进去,一张一张地翻。
她认得那些符纸。
最早的几张是宗门里最粗劣的黄符,边角都起了毛;
后来换成了清河镇集市上买的红纸,三文钱一叠,还是她讲下来的价。
每一张都折成小小的方块,和他当年叠那张旧纸的叠法一模一样。
第一日,她咬了我。
第三日,她憋气忘了数,数到十一。
第十二日,她没躲。
第二十三日,她说宁死不吻我。我宁可她恨我。
第四十七日,她先亲的,戌时。她写的是,愿他平安。
第八十日,她给我剥了一颗莲子。只有一颗。我没舍得吃。
第一百二十日,她睡着时叫了我的名字。她不承认。
第一百五十日,清河镇。她做的面很难吃,但我吃了两碗。
第一百六十二日,她问我心还给她,我会怎样。我没敢回答。
第一百七十九日,我骗了她。
每翻一张,她都能想起那一天。竹墙,书架夹缝,温泉的雾,镇魔塔的铁栏,烟花底下那条河。
原来他一天都没有落下。
原来她以为只有自己记得的事,他全都记了下来。
匣子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发脆的旧纸。
字迹不是他的,是她自己的,那是三百年前的笔迹:等仙魔不打了,我们去山下放河灯。——昭雪。
她把旧纸翻过来。背面,只有他写的字:我等你。
字写得很用力,笔锋几乎要划破纸背。
墨色比别的字都旧,旧得发灰。
三百年。
他拿着这张纸,等了三百年。
等她转世,等她长大,等她在问剑台上第一次拔剑对着他。
等她恨他,等她信他,等她终于想起来。
然后他把心还给她,留下她自己走了。
姜槐雪把那张旧纸贴在心口,终于再也忍不住了,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竹影在窗纸上晃来晃去。
她哭了很久,墨团也跟着哭,一人一兽缩在屋子的角落里,像两个被人丢下的孩子。
第三十三章:守渊人
又是一年庙会。
姜槐雪换了一身素静的裙子,独自走在灯火长街上。
走到糖葫芦摊前,她习惯性地开口:“师傅,来两串。”
摊主笑着递过来:“姑娘,上回跟你一起那个俊俏郎君呢?”
她接过两串糖葫芦,停了一会儿:“他……先走了。”
姜槐雪坐在那年那个位置上,另一串糖葫芦,她放在了对面的空位上。
庙会的灯火很亮,人声很吵。
身边来来往往,全是成双成对的人。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咬了一口自己那串糖葫芦,外面的糖壳很甜,里面的山楂很酸,酸得她眼睛发涩。
她在河灯上写字,写了很久,只写了五个字:仙魔不打了。
河灯放进水里,一点点漂远。
“你看,我们做到了。只是……你不在。”她轻声说。
山上传来子时的第一声钟响。
她起身,朝山上飞去。
河边的空位上,那串糖葫芦,一直没有人动。
此后的每一个子时,她都坐在封印前,划破指尖,把血滴进冰面。然后提笔写一张符纸,放进木匣,就像他从前那样。
她还记得封渊后的第一个子时。那天她划破指尖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血滴进冰面,金色的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坐在冰冷的锁心台上,四下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和插在冰里的霜辞。
从前每一个子时,都有个人低下头来,问她今天还没亲。
现在子时到了,钟声响完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提起笔,在符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写完,放进那只旧木匣,压在他的那一百八十张上面。
第一日。子时。你不在我身边。
第一百日。清言能下地走路了。
第三百日。魔域送来了第一车灵果。夜阑说,是谢礼。
第一千日。清言成亲了。我去喝了喜酒,没喝醉。
第五千日。墨团学会自己剥莲子了。剥了一碗,放在你的位置上。
春雨,夏蝉,秋风,冬雪。不知是哪一年,她在铜镜里看见鬓角的第一根白发。
她对着铜镜看了很久,没有拔。
她想,他要是看见,一定又要笑她,说大师姐老了,往后打不过他了。
可他看不见了。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一年一年地过去。
夜阑每年来一次,什么也不说,在锁心台下站一会儿就走。
清言带着他的孩子上山,小姑娘扎着两个揪揪,管她叫姑姑。
墨团还是拳头那么大,只是不怎么说话了,常常趴在窗边,一趴就是一整天。
只有一回,夜阑开了口。
那年他来得晚,到的时候她刚划完指尖,血还没止住。
他站在锁心台下看了她很久,忽然问:“值得吗?”
她低头包扎伤口,没有回答。
夜阑等了一会儿,自嘲地笑了一声后转身离去。
走出很远,风里才飘过来一句:“三百年前他叛出魔域的时候,本座也这样问过他。他说,值得。”
木匣装满了,姜槐雪换了一只新的。
新的又装满了,她再换一只。
有一年冬至,她照例给新入门的小弟子们诊脉。
轮到最后一个,是个五岁的小姑娘,冻得鼻尖通红,怯生生地伸出手。
她两指搭上去。脉象很好,又稳又有力。
她笑了笑说:“你的心脉,比谁都好。”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那一夜她在锁心台上坐了很久,写符纸的时候,笔停了好几回。
清言成亲那天,她去了。
新娘是山下医馆的女儿,眉眼温柔,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清言穿着一身红衣站在门口迎客,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拱手:“师姐来了。”
她把贺礼递过去,是一对她亲手编的剑穗。
清言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师姐的手艺,还是这么差。”
姜槐雪看着那剑穗,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很多年前提着灯笼跟在她身后的那个少年,现在也能成为其他女子的依靠。
那晚姜槐雪没喝醉。
回山的路上,她一个人走得很慢,走到锁心台的时候,正好子时。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姜槐雪还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和时间去抗衡,不知道怎么接受以后漫长的一生中,再也无法见到自己珍重的爱人。
许多年后,她已是霁川剑宗的宗主。
那天清言上前禀报:“宗主,您每年庙会去放河灯的河边,总有个年轻书生也经常去放。已经好几年了。听镇上的人说,是书院教书的一个书生。他长的很像……谢寒汀。”
姜槐雪低头批卷宗批得入神,没听清,又问了句:“像谁?”
“像……谢寒汀。”
姜槐雪手里的笔停在指间。一滴墨落在卷宗上慢慢晕开。
她呆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清言小心翼翼地又唤了一声:“宗主?”
姜槐雪回过神,把笔搁在砚台上:“知道了。下去吧。”
清言退下以后,她从怀里摸出那枚裂开的血玉挂坠放在掌心。
“是你回来了吗?”
第三十四章:全文完
庙会当天,姜槐雪换了一身寻常的衣裳,站在书铺对街的柳树下。
她每年都来这条街,只是从没往书铺那边多看一眼。
青石板路被雨水磨得发亮,街口那家糖葫芦摊换了个年轻的摊主,吆喝声却和从前一模一样。
书铺门口支着一张字摊。
一位二十出头的青衫书生正替镇上的人题河灯。
姜槐雪袖中那枚裂开的血玉挂坠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从缝隙间发出微弱的红光。
那张脸确实和谢寒汀有几分相似。
只是眼前这位男子的眉眼更温和,轮廓更清秀。
可他笑起来的时候,她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那么多年,她以为自己早已忘了这种疼痛。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笑闹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姜槐雪一动不动得站在柳树下,看着他低头写字,抬头道谢,再低头,再抬头。
墨团坐在姜槐雪肩膀上,抑制不住得兴奋:“宗主……是主人,是主人啊!我们快过去。”
姜槐雪观察了很久才让墨团过去:“去!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墨团从她肩膀上窜出去,一头扎在纸堆里,撞翻了砚台,墨汁泼了一桌;
墨团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书生,又转身扑进书生怀里,怎么也不肯下来。
姜槐雪快步走过去,一脸歉意:“对不住,我家的小东西不是故意的。”
书生抱着墨团很是喜欢:“不妨事。它好像还挺喜欢我。”
姜槐雪低头替他擦去桌上的墨渍:“它认生,平时都不让人抱的。”
一张刚题好的河灯纸被墨染透了。
“我赔你。这摊上的河灯,我买一盏。上面就写‘愿他平安’。”
书生提笔的手顿了一下:“巧了。我每年庙会也放一盏,写的也是‘愿她平安’。”
“不知先生为谁所写?”
书生笑着摇头:“说来奇怪,我也不知道。从记事起,每到庙会这天,心口就疼。”
他从摊上拿起一盏空白的河灯递过来:“这盏送姑娘。字还是自己写的好,心意才作数。”
姜槐雪伸手去接,两人的指尖碰在了一起。
书生的眼神恍惚了一瞬,像是看见了什么——竹屋,月光,手腕上会发光的红色纹路……
他微微皱眉:“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姜槐雪看着他,很久都没有回答。
书生愣住,慌忙别开视线,拱手道:“是在下唐突了。在下沈砚。”
她还礼,眼眶有些湿润:“……我姓姜。”
“姜……”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好姓。”
两人相互一揖。
“祝姑娘庙会玩的愉快。”
“公子保重。”
沈砚低头收拾被墨泼脏的字摊。
墨团不舍得从他怀里跳下来,一步三回头:“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姜槐雪望着他的背影,同样心生不舍:“这一辈子,就让他做个可以平静生活的普通人吧。”
姜槐雪独自一人在街上走了很久。
路过糖葫芦摊,她习惯性地买了两串。
刚走出几步,看见一个小孩眼巴巴地望着她手里的糖葫芦。
她蹲下来,把其中一串递了过去。
小孩接过去,甜甜地说了声谢谢姐姐便跑远了。
那一夜,满河灯火。
她坐在岸边。
河对岸,沈砚蹲在石阶上。
两人之间,隔着一条河。
姜槐雪拿出他送的那盏河灯,抬眼看了看对岸,才提笔写下:愿沈砚平安。
对岸,沈砚铺开灯纸,照旧写他每年那四个字。
写到第二个字时,笔尖停住了。
沈砚抬起头,隔着河望向姜槐雪。
他不知为何,每次看到姜姑娘的时候总会心生一股悲伤的情绪。
两盏河灯分别从两岸放进水里,顺着水流慢慢漂向河心,越靠越近。
两盏灯轻轻碰在了一起。
她的那盏写着:愿沈砚平安。他的那盏写着:愿姜姑娘平安。
三百年前他们约好,等仙魔不再交战,要一起去山下放河灯。
今夜,他们终于一起放了。
尽管隔着一条河。
河面上灯火浮动,千百盏河灯顺着水流缓缓远去。
对岸,沈砚抬起头,隔着满河灯火看了她一眼。
姜槐雪也看着他,谁都没有开口。
有些话,他们早已说过;
有些约定,走到今夜,也算有了交代;
有些人,对彼此产生过意义,那便不再有遗憾。
此时,山上传来子时的钟声。
姜槐雪起身,转向山的方向。
沈砚也起身,转向小镇的方向。
他们彼此没有再回头。
河灯仍然往前走,穿过月色,穿过长夜,汇入远处的星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