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荒那年,娘狠心把我塞进进京的泔水车。
临别前她叮嘱:“进了宫,只要看见穿得贼富贵、下巴抬得贼拽的。”
“你就扑上去喊爹,准能管饱!”
我从泔水桶里爬出来,抹了把脸就开始找拽王。
路过御花园,看到鼻孔朝天的新科状元,我扑上去喊爹。
巡视的大将军一身金甲,看起来更拽,我立刻抱腿喊爹。
最后仪仗队里坐着金銮辇驾的皇帝,我更是扯着嗓子喊爹。
当晚整个紫禁城死一般的寂静。
我摸着饿扁的肚子犯嘀咕:
“三个人看着一个比一个拽,到底谁负责给我管饭啊?”
1.
“皇帝爹,我快饿死啦!”
金辇前的侍卫齐齐拔刀,我抱着皇帝的腿,仰头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那口嗝全是泔水味,皇帝萧承璟的脸当场绿了。
“哪来的孩子?”
御前总管秦公公捂着鼻子跪下:“陛下,这孩子先认了沈状元,又认了裴将军,如今认到您头上了。”
新科状元沈砚书追过来,官帽歪在耳边,往日端方的脸上全是急色。
“岁岁,松手。”
金甲撞出脆响,大将军裴照川也赶到近前:“该松手的是陛下,她刚才先抱了我的腿。”
萧承璟低头看我:“你叫什么?”
“姜岁岁,今年五岁,我娘叫姜听澜。”
三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沈砚书抓住我的肩膀:“你娘叫什么?”
“姜听澜,听话的听,波澜的澜。”
裴照川单膝跪地,盯住我眉心那颗小痣:“她如今在哪里?”
“逃荒路上。”
萧承璟弯腰把我捞起来:“宣太医,备热水,传膳。”
沈砚书伸手来接:“臣与孩子的母亲有旧,臣带她走更合适。”
“本将军也与她母亲有旧。”
萧承璟抱紧我:“朕与她母亲也有旧。”
三双眼睛撞在一起,我趴在皇帝肩头,小声提醒:“有旧能换鸡腿吗?”
秦公公险些笑出声,赶紧把头埋下去。
宫女端来一盘点心,我两手各抓一块,刚塞进嘴里,一名盛装女子便带着人闯了过来。
韩淑盈是太后娘家侄女,宫里人人都说她早晚要做皇后。
她扫过我沾着污水的衣裳,眉头紧紧皱住:“宫门守卫都瞎了吗,连小乞丐也敢放到御前?”
“她叫姜岁岁。”
萧承璟只说了一句,韩淑盈手里的团扇便掉在地上。
片刻过后,她挤出笑:“原来是姜姑娘的女儿,可她一连认了三位父亲,姜姑娘教孩子的规矩实在特别。”
听见旁边有人偷笑,我把点心咽下去:“我娘说,笑话孤儿的人,嘴烂得比村口破鞋还快。”
韩淑盈扬手便要打我。
三只手同时拦住她。
沈砚书扣住她手腕,裴照川挡在我身前,萧承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韩姑娘,你想打谁?”
韩淑盈忙跪下:“臣女只想替陛下教训不懂规矩的野孩子。”
“我有娘,不野。”
话刚说完,肚子又叫了起来。
萧承璟抱我去含章殿,沈砚书和裴照川一左一右跟着,谁也不肯先走。
第一盘鸡腿端上桌时,三个人又同时伸手。
我看看三只鸡腿,又看看三张脸:“当爹还要抢着喂饭吗?”
萧承璟问我:“你娘让你来找谁?”
我从怀里摸出一块被污水泡透的布,布上原有几行字,如今只剩三个模糊的姓。
沈,裴,萧。
三个人都看见了。
布条最下方还缝着半枚玉扣,萧承璟将它托在掌心,脸上再无半点笑意。
“这是朕六年前留给听澜的东西。”
沈砚书从我颈间扯出一根旧红绳,声音发紧:“这枚铜钱,是我与她成亲那日亲手系上的。”
裴照川解下我腰间的小木牌,翻到背面,那里刻着一个川字。
“这是我的军牌。”
三个人望向我的目光越来越热,我赶紧护住盘子:“东西可以看,鸡腿归我。”
殿门外忽然传来韩淑盈的声音:“太后有旨,来历不明的孩子不得留在御前,立刻送去浣衣局查验身份!”
2.
太后的懿旨压下来,萧承璟也不能当众撕了,只能让秦公公带我暂住偏殿。
韩淑盈亲自跟来,进门便命人撤掉饭菜。
“身份未明,宫中膳食不能随便给你吃。”
碗里的鸡腿只咬了一口,我抱住碗:“这是皇帝爹给我的。”
“陛下心善,你倒真敢顺杆爬。”
她让宫女把碗夺走,又命嬷嬷扒我的衣服查身。
领头的赵嬷嬷把我推倒,鞋底踩住娘给我缝的小布包:“乞丐身上能有什么宝贝,仔细搜,别带了脏东西进宫。”
布包里装着三颗干瘪的豆子,那是娘饿了两天才给我留下的口粮。
赵嬷嬷抬脚碾碎一颗:“还当宝呢。”
我扑过去捡,她又把第二颗踢进沟里。
“还给我!”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身份低贱便得学会低头。”
最后一颗豆子被韩淑盈捏在手中,她笑着问我:“说清楚你娘如何勾搭三个男人,我就把它还你。”
抬手抹掉脸上的泥,我伸直脖子:“我娘没勾搭人,她养活过很多人。”
“养活男人的本事确实大。”
围观的宫人又笑起来。
门外传来脚步,韩淑盈立刻把豆子塞回布包,还亲手将我扶起。
沈砚书走进来时,她已换上担忧的神色:“沈大人,这孩子不肯沐浴,还打伤了嬷嬷,我正耐心哄她。”
赵嬷嬷捂住手背上的牙印:“奴婢只是想替她换衣,她张口就咬。”
沈砚书看向我:“岁岁,为何咬人?”
“她踩娘给我的粮。”
“一个孩子的话怎能当真?”
韩淑盈叹气:“她张口认父,满嘴谎言,沈大人可别被人利用。”
沈砚书捡起地上碎掉的豆子,脸色沉了下去。
“听澜从不浪费粮食,她教出的孩子也不会。”
赵嬷嬷慌忙跪下。
“谁踩的,谁一粒粒捡起来。”
韩淑盈挡到赵嬷嬷面前:“她是太后宫里的人。”
“那就请太后评理。”
沈砚书脱下官袍裹住我,抱起我便走。
才到宫门,裴照川拦住去路:“沈大人要带我的女儿去哪?”
“裴将军凭一块军牌认亲,未免草率。”
“你凭一枚铜钱就不草率?”
裴照川把我接过去,摸摸我瘦得突出的肩骨:“孩子该学防身,住将军府更妥当。”
沈砚书抓住我的鞋:“她该读书识字,跟武夫回去做什么?”
两个人一人抱上身,一人抬脚,我悬在半空,嘴里的点心渣全掉了。
“再扯就只剩半个闺女啦!”
两人同时松力,我落进裴照川怀里。
萧承璟从宫道尽头走来:“太后已经同意让岁岁住含章殿,谁敢带走?”
“宫里有人克扣她的饭。”
沈砚书摊开掌心,碎豆子沾着泥。
萧承璟看了很久,转身吩咐:“今日当值者各罚三月俸禄,赵嬷嬷杖责二十,逐出宫去。”
韩淑盈赶来求情:“陛下,赵嬷嬷服侍姑母多年,只因一个来路不清的孩子重罚老人,姑母会伤心。”
“岁岁饿成这样,谁替她伤心?”
韩淑盈红了眼,仿佛受辱的人成了她。
当晚我住进含章殿,三个人各自送来一桌饭,还都坐着不走。
萧承璟夹鱼,沈砚书剔刺,裴照川举着汤勺,谁的手都要往我嘴边送。
我嚼着饭问:“你们谁认识我娘?”
萧承璟放下筷子:“她右肩可有一道月牙形的旧伤?”
裴照川立即抬头:“她救我时受的伤在右肩。”
沈砚书的脸一点点沉下去:“她十二岁砍柴摔伤,肩上从来没有月牙疤。”
我摇头:“娘肩上可光滑了。”
萧承璟和裴照川同时僵住。
沈砚书刚露出喜色,我又补了一句:“可她腰上有道月牙疤。”
三个人全站了起来。
3.
太医来给我验伤,掀开衣袖后,满屋的人都没了话。
胳膊上有被树枝划出的口子,膝盖肿得弯不住,脚底还扎着半截木刺。
太医问我疼不疼,我忙着往袖里藏馒头,只摇了摇脑袋。
裴照川按住我藏馒头的手:“没人抢你的。”
“娘还没吃。”
萧承璟背过身去,沈砚书低头替我穿鞋,裴照川直接问秦公公:“京外灾民安置在何处?”
秦公公答:“北边三州旱得厉害,灾民分散在城外,京兆府正在登记。”
“我要找娘。”
萧承璟立即命人取来名册,可上面根本没有姜听澜。
沈砚书翻完最后一页:“她不会进城登记,定然还守着同行的乡亲。”
裴照川冷声问:“你很了解她?”
“我与她一起长大。”
“本将军的命是她救的。”
萧承璟合上名册:“朕找了她六年。”
三个人又吵起来,我趁机把馒头塞进裤腰,刚塞完就被沈砚书抓住。
“藏久了会坏。”
“坏了也能吃。”
“以后不用吃坏的。”
沈砚书说得轻,眼圈却红了。
宫人给我换上新衣,我不肯扔掉旧袄,娘在夹层里缝了东西。
拆开一道线,里面掉出一张折得很小的药方。
裴照川一眼认出字迹:“这是听澜给我治伤时开的方子。”
药方背面写着一行小字,照川吾夫,愿君平安。
沈砚书夺过去看,脸上彻底没了血色。
萧承璟拿起纸:“吾夫?”
裴照川耳根通红,腰背挺得更直:“北地习俗,女子救下重伤男子,若共饮合卺酒便算结亲。”
“你们喝了?”
“喝了。”
“礼成了?”
裴照川卡住:“后来我伤重昏睡,醒来时她已经走了。”
沈砚书冷笑:“连洞房也没进,你算哪门子夫君?”
裴照川拔出半截佩刀:“至少她亲笔写了吾夫。”
“她给村里生病的骡子都写过爱畜,你要与骡子论长短?”
萧承璟按住额角:“都闭嘴。”
趁他们争吵,我又摸出一张小纸。
纸上是娘的字:见沈砚书,问他可还记得糟糠之约。
沈砚书接过纸,眼泪落在糟糠两个字上。
“我记得。”
裴照川看他的眼神像要吃人:“什么约?”
沈砚书从怀里取出一份泛黄婚书:“我十五岁那年便与听澜拜过天地,她卖掉嫁妆供我读书,我离乡赶考前答应高中便接她进京。”
萧承璟问:“你今年二十七,赶考赶了几年?”
“六年。”
“六年不曾回乡?”
“前五年屡试不中,去年回去时村子已经迁走,我一直在找她。”
裴照川一拳砸在桌上:“让妻子苦等六年,你还有脸拿婚书?”
沈砚书迎着他的目光:“我每年都寄银子回去,驿站皆有凭证。”
萧承璟忽然问我:“岁岁,你今年实岁几何?”
“五岁半。”
“生辰呢?”
“腊月初七。”
秦公公低头算了算,神情变得十分古怪。
那个日子往前推,恰好卡在六年前春天。
萧承璟微服离京是在正月,裴照川负伤被救是在二月,沈砚书离乡赶考是在三月。
三个人都有可能。
殿外传来通报,京兆尹带着城外急报求见。
“陛下,灾民中有人来报,说一个名叫姜听澜的女子聚众拦了赈粮车!”
4.
萧承璟带人赶往城外,我也被塞进马车。
韩淑盈拦在宫门前:“陛下不可因一个女人擅离宫城,太后已经动怒。”
“赈粮受阻,朕去查看民情。”
她转头指着我:“那她呢?”
“她认路。”
其实我只认得娘,连城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马车驶出宫门后,沈砚书才发现我躲在座位底下啃冷馒头。
“刚吃过早膳,为何又藏?”
“以前吃了上顿没下顿,肚子说不准。”
裴照川掰开我的手,把冷馒头换成肉饼:“吃这个。”
萧承璟递来一杯水:“慢些。”
沈砚书拿手帕擦我下巴:“别噎着。”
三人谁也没提认亲,手却争着往前伸。
到了灾民营地,拦车的人早被官差拿下,赈粮也已运走。
京兆尹说:“姜听澜声称粮袋里掺了沙土,煽动灾民围车,下官只能将她关押。”
“粮袋查了吗?”
“抽查过,全是好粮。”
我冲进临时牢棚,里面只关着七八个村民,娘不在。
同村的陶婶看见我,抱住我便哭:“岁岁,你娘为了护粮,被官差拖走了。”
京兆尹忙道:“拖走的女子自称陶春娘,并未说叫姜听澜。”
陶婶抬头骂他:“听澜怕连累乡亲,拿了我的路引!”
萧承璟命人把押走的女子带回来。
半个时辰后,官差只抬回一副沾血的木枷。
领头衙役跪下磕头:“那女子途中逃了,跳下山沟,至今没找到。”
木枷上缠着娘常用的蓝布,我扑过去抱住它:“娘不会丢下我。”
沈砚书揪住衙役衣领:“她戴着木枷如何逃?”
“她撞开看守,自己滚下去的。”
裴照川查看木枷,忽然从裂口里抠出半截粗布:“锁扣是从外面砸开的。”
衙役连忙改口:“许是山石撞开了。”
萧承璟没有发火,只让禁军去山沟搜人,又亲自查验赈粮。
最上面的十袋确实是好粮,裴照川一刀割开底层粮袋,流出来的谷子里混了大把沙土。
京兆尹跪倒:“臣不知情,粮车由户部发出,臣只管接收。”
萧承璟盯着他:“姜听澜一眼便发现问题,你这个京兆尹查了半日却看不见?”
“臣失察。”
灾民群里有人喊:“那女人就该死,若非她拦车,我们早领到粮了!”
另一个人跟着叫骂:“管它掺没掺沙,能吃就行,她逞能还害得大家挨饿!”
陶婶气得扑上去:“听澜是为了谁,你们还有良心吗?”
骂声越来越多,几个灾民甚至捡石头砸向牢棚,逼我们交出姜听澜。
一块石头砸在我额角,我捂住伤口喊:“我娘也三天没吃饭,她把最后半块饼给了别人!”
没人听一个孩子说话。
人群被饥饿逼红了眼,只想找个能怪罪的人。
韩淑盈不知何时赶了过来,她站在车上高声道:“陛下已经带来宫中好粮,大家莫受刁民蒙骗。”
灾民跪地谢恩,转头把所有怨气压到娘头上。
秦公公低声告诉萧承璟:“韩家负责此次粮食转运。”
韩淑盈听见后立即跪下:“臣女愿以性命担保,韩家从未动过赈粮,定是姜听澜借机生事。”
萧承璟命人封存粮车,等户部逐袋核查。
韩淑盈看向我:“这孩子来历可疑,她的母亲又煽动灾民,臣女请陛下先将她们按律收押。”
“娘没有错!”
“有没有错,等找到她再审。”
远处忽然有人来报:“山沟里找到一具女尸,衣服与逃犯相同!”
5.
尸体被抬上来时盖着草席,露在外面的鞋正是娘亲手编的。
沈砚书挡住我:“别看。”
我从他胳膊下钻过去,扑到草席旁掀开一角。
那张脸全是泥和血,五官已经辨不清,腰间却挂着娘的竹哨。
“娘说过,她死也不会丢下我。”
韩淑盈低声道:“五岁的孩子懂什么,人都躺在这里了。”
裴照川捡起竹哨查看,抬头问陶婶:“这是姜听澜的东西?”
“是她的。”
萧承璟闭了闭眼:“传仵作。”
京兆尹忙说灾区条件简陋,不如先将尸体下葬,免得生出疫病。
我趴在草席边,忽然看见死者手腕上有一颗黑痣。
娘洗衣时总挽袖子,她手腕干干净净。
“这不是我娘!”
韩淑盈呵斥:“休得胡闹。”
“她手上有痣,我娘没有。”
仵作赶来查验,死者约有四十岁,远比娘年长。
竹哨和鞋都能换,身上的痣换不了。
萧承璟当场撤了京兆尹的职,命裴照川接管搜寻。
京兆尹伏地喊冤:“下官只因办事心急认错了人,陛下不能凭一颗痣定臣重罪!”
“你急着下葬,也急着让朕认定姜听澜已死。”
“臣是怕灾民生病。”
裴照川踢开他的官帽:“那便去刑部解释。”
韩淑盈退到人后,想悄悄离开。
沈砚书拦住她:“韩姑娘为何随身带着城外牢棚的钥匙?”
那枚钥匙挂在她裙边,刚才被枯枝扯了出来。
韩淑盈低头看去:“这是府中库房钥匙。”
牢头取来另一把比对,两把钥匙形状相同。
“韩家负责运粮,臣女来查看牢棚有何不妥?”
萧承璟问:“谁准你插手京兆府牢狱?”
韩淑盈答不上来,哭着提起太后。
哭声没能换来宽恕,她被禁军带回宫中候审。
当夜搜山的人带回一串脚印,木枷断裂处一路通往废弃土地庙。
庙里有火堆,还有几片刚晒干的草药。
一名受伤衙役躺在角落,醒来便说姜听澜抢了钥匙,把他推下坡后逃走。
我蹲在他旁边:“你胳膊是谁包的?”
“我自己。”
“你把结打在右边,左手怎么够得到?”
衙役脸色大变。
沈砚书拆开布条,认出那是姜听澜惯用的包扎手法。
衙役终于交代,押送途中他见娘长得好看,便动手拉扯。
娘用木枷撞翻两人,逃下山沟,后来又折回救了摔伤的他。
“她问我粮车从哪里来,我说是西郊韩家粮仓,她便往西边去了。”
裴照川起身点兵。
萧承璟也要同行,秦公公跪着劝阻:“陛下,夜里山路难行,宫中还有要事。”
沈砚书已经抱起我:“孩子留下,我去。”
“我要娘。”
三个人都说危险,不许我跟。
我趁他们商量,从土地庙后门钻出去,跟着地上的药渣往西走。
没走多远,草丛里伸出一只手捂住我的嘴。
“岁岁,别出声。”
听见熟悉的嗓音,我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娘背靠土坡坐着,额头破了,脚腕也肿着,怀里还护着一本湿透的账册。
“娘!”
“嘘,那三个拽王给你饭吃了吗?”
“给了,他们还抢着当爹。”
娘撑着站起来:“坏了,我只让你找一个,你怎么全招来了?”
6.
我扶不住娘,只能扯开嗓子喊人。
三个男人先后冲过来,看到姜听澜时却全停在几步外。
娘抬眼扫过去,抬手打了沈砚书一耳光。
“这一巴掌,替我卖掉的两亩田打你。”
沈砚书站着没躲:“该打。”
第二巴掌落在裴照川脸上。
“这一巴掌,替我被你旧部追着讨军牌打你。”
裴照川低下头:“该打。”
轮到萧承璟时,娘扬起手,又收了回去。
“陛下金贵,民女不敢。”
萧承璟握住她手腕,把自己的脸凑近:“你当年敢把我推河里,如今倒讲规矩了。”
娘抽回手:“岁岁看着,我不教她打人。”
我指指另外两个:“已经打完啦。”
沈砚书和裴照川同时转开脸。
娘把账册交给萧承璟,里面记着韩家粮仓收粮、掺沙和转运的数目。
韩家管事为了填补运输损耗,让人往粮袋里掺沙,底下伙计见有利可图,又一层层多掺了几成。
姜听澜拦车后,京兆尹怕担失察之罪,便想逼她认下聚众闹事。
韩淑盈赶到城外得知此事,担心影响入宫,急着将她赶走,这才有了假尸认人的闹剧。
没有谁筹谋多年,一群人各护各的利益,险些把数千灾民的活路堵死。
裴照川问:“你为何独自去粮仓?”
“账册若被烧了,百姓吃进嘴里的沙便永远说不清。”
沈砚书脱下外袍披到她肩上:“你可以等我们。”
娘看着他:“我等过你六年。”
沈砚书再也说不出话。
萧承璟命禁军护送账册回宫,又让太医给娘治伤。
娘却要先回灾民营地:“粮还没发。”
“朕会让人发。”
“灾民眼里,我是拦粮害人的罪人,我得亲眼看着他们吃上饭。”
萧承璟没拦她。
回到营地后,娘让人支起十口大锅,将查验无误的粮当场煮成粥。
先前骂她的灾民低着头来领饭,有个男人仍嘴硬:“若你不拦车,大家也不会饿到现在。”
娘把一碗粥递给他:“吃掺沙的粮会伤肚子,老人孩子熬不过去,你若急着吃,碗底的沙也给你留着。”
男人看见旁边摆着的半碗沙,再没吭声。
陶婶带头向娘赔罪,其他人也跟着道歉。
娘只让他们排好队,不许壮汉抢老人孩子的份。
韩家管事被押过来时,还在喊自己奉命办事。
韩淑盈也被带到营地,当着灾民的面受审。
她把责任全推给管事:“本姑娘从未让你掺沙,你自己贪钱,为何攀咬韩家?”
管事急了:“姑娘明知粮食不足,还逼小人按足数装车,小人若不掺沙,如何交差?”
“少了多少便报多少,谁准你用沙填?”
“每次报损耗,姑娘都扣小人的月钱!”
两个人当场吵开,把层层克扣的经过抖得干干净净。
萧承璟下令韩家补齐亏空,管事与涉事官吏依法治罪,韩淑盈纵容家仆、干预办案,杖责后禁足。
太后的求情圣旨很快送到。
萧承璟看完便说:“告诉母后,若韩家拿不出粮,朕就抄韩家的库房。”
韩淑盈跪在地上,忽然指着娘:“陛下纵然护她,也掩不住她一女三夫的丑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我身上。
韩淑盈咬牙问:“姜听澜,你敢当众说出这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娘接过我喝空的碗,神色平静:“不敢。”
7.
“不敢”两个字让营地又乱起来。
有人说娘心虚,有人猜三个男人都与她有私情,还有人拿我的眉眼挨个比。
沈砚书向前一步:“无论岁岁的父亲是谁,姜听澜都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裴照川跟着开口:“北境军中人人知道,她与我饮过合卺酒。”
萧承璟只说:“岁岁的身世轮不到旁人羞辱。”
娘把碗塞给我:“去再盛一碗。”
“我饱了。”
“给刚才抬尸的仵作,他还没吃。”
等我跑开,她才对三个人说:“我的事稍后算,谁敢拿孩子堵悠悠众口,我先跟谁翻脸。”
三个人立刻闭嘴。
回宫路上,沈砚书坚持让娘住沈宅,裴照川说将军府早备好了院子,萧承璟则命人直接收拾含章殿。
娘谁也没选,她带我住进朝廷安置灾民的女舍。
萧承璟问:“这里十几个人挤一间屋,你腿上还有伤。”
“大家都挤,我凭什么独住宫殿?”
裴照川说:“凭你救过我。”
“救人是我的事,挟恩求报就变了味。”
沈砚书说:“凭你是我的妻。”
娘从怀里取出婚书副本,当着他的面撕成两半。
“你离乡前说一年便回,第一年寄来三两银子,第二年只有一封信,往后四年音信全无。”
沈砚书急道:“我年年寄了十两,驿站留有凭证。”
“我没收到。”
“银子送到了你叔父姜茂手里,他每次都按了手印。”
娘沉默片刻:“原来如此。”
姜茂是村里的里正,也是娘仅剩的长辈。
逃荒前,他声称沈砚书早在京中另娶,还拿出一封休书,逼娘改嫁给粮商换粮。
娘不肯,姜茂便把她和我赶出族中,连田地也占了。
萧承璟立刻命人传姜茂进京。
两日后,姜茂被带到女舍门口,见到沈砚书便跪地哭诉:“贤侄,我替你照顾妻女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沈砚书把六张汇银凭证扔到他面前:“六十三两银子去了哪里?”
“听澜都花了。”
娘掀开我旧袄上的补丁:“这便是六十三两养出的孩子?”
姜茂改口说银子被盗,又说拿去替娘治病,前后换了四种说法。
最后一张凭证上写着购置良田八亩,田契登记的正是姜茂儿子的名字。
围观灾民骂声四起,姜茂爬起来便想跑。
我伸脚绊了他一下,他摔进陶婶刚端来的洗脚水里。
“娘说小孩不能打人,可没说不能伸脚。”
陶婶抱着盆笑出眼泪,沈砚书想笑又忍住,脸憋得通红。
姜茂恼羞成怒,爬起来抓我:“小野种,我替你娘保守秘密,你还敢害我!”
裴照川一把将他按在地上:“什么秘密?”
姜茂疼得大叫:“姜岁岁根本不是沈家的种,她娘怀孕时,沈砚书早就离村了!”
沈砚书的手垂了下去。
娘却盯住姜茂:“你怎么知道我何时有孕?”
“接生婆说的!”
“替我接生的婆婆死在水灾里,你从哪里问她?”
姜茂又卡住。
萧承璟派人查他的行囊,从夹层里搜出一本姜家旧族谱。
族谱末页记着我的生辰,腊月初七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生父姓萧。
8.
萧承璟盯着那行字,眼底压了六年的情绪全涌上来。
“听澜,岁岁是我的女儿?”
娘拿过族谱,只看一眼便撕下末页:“墨迹很新,姜茂刚添的。”
姜茂忙说:“我早知道孩子是龙种,怕招来杀身之祸才隐瞒。”
“你若知道她是龙种,还敢叫她小野种?”
姜茂说不出话。
沈砚书捡起纸查看:“这字模仿听澜,收笔习惯却像姜茂,他想凭岁岁攀上皇亲。”
萧承璟的喜色散去,仍把那页纸收进袖中。
裴照川嗤笑:“陛下想当父亲,还得拿出真凭实据。”
“你有?”
“岁岁出生那年,听澜给北境寄过信,信里说她给我生了个女儿。”
裴照川从贴身处取出一封旧信。
信上确有娘的字:照川,吾女生于腊月,眉间有痣,像你。
沈砚书一把夺过信,翻到背面,发现纸张来自北境军中。
娘看完,抬手按住额头:“这封信我写过,后半句被人裁了。”
“后半句是什么?”
“像你一样能吃。”
裴照川沉默了。
“当年你重伤不肯吃药,我哄你说将来生个女儿认你做义父,她若能吃,你也得跟着吃。”
“义父?”
“对。”
“合卺酒呢?”
“那是药酒,军医说你不喝便没命,你非说只有妻子能喂,我顺着你哄了几句。”
裴照川握着信,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力气。
我跑过去抱住他的腿:“义父也能管饭。”
他蹲下把我抱起来:“管,一辈子都管。”
沈砚书追问:“那我呢?”
娘看着他:“婚书是真的。”
沈砚书刚松口气,她又说:“夫妻情分却被六年光阴磨得差不多了。”
“银子和信都被姜茂截下,我一直以为你收到了。”
“你在京中落榜、染病、替人抄书,我也听姜茂说过,可你为何不亲自回来?”
沈砚书低下头:“我怕你看见我一事无成。”
“我卖田供你时,你便一事无成。”
“听澜,我错了。”
“你错在把脸面看得比家重。”
沈砚书跪在女舍门前,将六年来每一封寄信凭证摆出来,又拿出自己替人抄书攒下的银票。
娘没有接,只让他先把姜茂侵占的田产追回,补偿跟着她逃荒的乡亲。
姜茂还想求饶,刑部官差已经给他戴上枷锁。
侵占孤女田产,冒领银钱,伪造休书,每一项都有凭证,他再哭也无人理会。
临走前,他忽然冲萧承璟喊:“草民还有证据,姜听澜六年前曾与陛下同住一夜,村里好多人都看见了!”
萧承璟没有否认。
沈砚书站起身,裴照川也沉下脸。
娘转身进屋:“这一桩,我亲自说。”
六年前,萧承璟微服查访河道,途中遇到山洪,被冲到姜家村外。
娘救他回家时,他撞伤头,忘了自己的身份,只记得姓萧。
两人相处月余,萧承璟恢复记忆,临走前留下半枚玉扣,答应十日后来接她。
“你等了吗?”
“等了。”
萧承璟嗓音沙哑:“我回去时,你已经走了。”
“姜茂告诉我,你家中妻妾成群,还说你派人来抓我,我便去了北境投奔姨母。”
“我没有妻妾。”
娘看向我:“那一个月里,我们拜过天地,也做过真正的夫妻。”
沈砚书闭上眼:“那时你与我已有婚书。”
“姜茂拿来了你的死讯和一封绝笔信。”
所有线索终于接到一起。
姜茂既吞沈砚书的钱,又怕事情败露,便编出一场死讯;萧承璟来接人时,他又骗娘离开,只为霸占她的田产。
萧承璟向娘伸手:“所以岁岁是我的女儿。”
娘仍未回答,只从贴身衣袋里取出第三样东西。
那是一份盖着官印的出生文书,父亲一栏清楚写着沈砚书的名字。
9.
沈砚书拿着出生文书,手抖得连纸都捏不稳。
萧承璟问娘:“这份文书从何而来?”
“岁岁出生时,官府按婚书登记,自然记在砚书名下。”
“所以它不能证明血缘。”
娘点头。
裴照川抱着我坐到一旁:“你们慢慢争,孩子先归我。”
萧承璟和沈砚书同时瞪他。
我搂住他的脖子:“将军爹,他们看起来想抢。”
“让他们来。”
娘揉揉眉心:“当年在姜家村,我与陛下确有夫妻之实,离开后不久便发现有孕,月份算来,岁岁应当是陛下的孩子。”
萧承璟上前半步,又停住:“应当?”
“我那时体弱,郎中说月份可能有差。”
沈砚书急切道:“我离乡前也与你同过房。”
娘点头:“所以也可能是你。”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想要答案,又都怕答案落到另一人头上。
太医提出滴血验亲,娘当场拒绝。
“民间法子不准,两滴陌生人的血也可能相融,拿它定孩子一生,荒唐。”
萧承璟问:“那你可留有别的证据?”
“没有。”
“岁岁像谁?”
娘看看我们四个:“像她自己。”
我从裴照川怀里跳下来:“你们谁当亲爹很重要吗?”
三个男人齐声说重要。
“可我饿的时候,皇帝爹给饭,状元爹给我擦嘴,将军爹背我找娘,你们都当过爹呀。”
裴照川最先笑出声:“孩子比你们明白。”
沈砚书说:“你刚才还抢孩子。”
“义父也算父。”
萧承璟不肯就此作罢,他想把我记入皇室玉牒,太后却带着宗正寺的人来到女舍。
太后看也不看娘,只盯着我:“皇家血脉岂能含糊,未查明身世前,这孩子不得姓萧。”
“我本来就姓姜。”
太后被我噎了一下:“孩子随父姓是礼法。”
“娘生我养我,我随娘姓。”
“乡野丫头,不知礼数。”
娘把我拉到身后:“太后若来认孙女,请拿出长辈的慈爱,若来训一个五岁孩子,民女不奉陪。”
韩淑盈跟在太后身后,脸上还留着受刑后的伤。
她冷笑道:“一个有夫之妇另嫁旁人,还敢在太后面前谈教养。”
娘看向她:“按大周律,丈夫失踪三年且有死亡凭证,妻子可自行婚嫁,我守了四年,手续也由里正经办。”
“那裴将军呢?”
“我救过他,他认岁岁做义女。”
“信上写着吾夫。”
“病人神志不清时,怎么哄他活命都成,韩姑娘若觉得不妥,我向你赔一坛药酒。”
围观的人忍不住笑,韩淑盈气得要上前,被太后一个眼神压住。
太后拿出三日后的宫宴名册:“邻国使臣将到,皇室容不得这样的笑话,陛下若坚持认女,便让姜岁岁在宫宴上验明身份。”
萧承璟问:“如何验?”
“宗正寺存有皇族血脉印记,萧氏子孙左耳后皆有一颗红痣。”
所有人看向我的左耳。
娘把我抱住,不让嬷嬷碰。
太后冷声道:“连看一眼都不敢,陛下还要认她吗?”
萧承璟蹲到我面前:“岁岁,你愿意让父皇看吗?”
我点头,自己把头发拨开。
左耳后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10.
太后当场命宗正寺记下结果,不许我再称萧承璟为父。
韩淑盈终于扬眉吐气:“姜姑娘教孩子四处认爹,如今闹到皇室面前,可满意了?”
娘低头检查我的耳朵:“她刚出生时,这里确有一颗红痣。”
“痣怎么会消失?”
太后根本不信。
太医查看后,说幼儿胎记随年岁变淡并不稀奇,不能据此断定血缘。
韩淑盈仍逼着我改口:“当着太后的面说清楚,陛下并非你父亲。”
“我不知道谁是亲爹,可他给我吃饭,还找我娘,我就愿意喊。”
“攀附皇权还敢说得这样理直气壮。”
“我第一回见状元爹也喊了,第一回见将军爹也喊了,我很公平。”
裴照川笑得肩膀直抖,沈砚书也低头咳嗽。
萧承璟把我抱起来:“朕认这个女儿,无关她耳后有没有痣。”
太后动怒:“陛下要让天下人笑话皇室替旁人养女儿?”
“养一个孩子耗不了多少米,皇室若连这点米也舍不得,才会让天下人笑话。”
娘却从他怀里接过我:“陛下的好意我领了,岁岁不入玉牒。”
萧承璟怔住。
“身份查不清,她今日做公主,明日便会被人指着鼻子骂野种,我宁可她做个寻常孩子。”
萧承璟沉默很久:“宫宴之后再谈。”
三日后,娘带着我进宫赴宴。
邻国使臣并不关心谁是谁的女儿,他们带来一道难题,要求大周用同样重量的粮食换取北境急需的药材。
朝臣嫌吃亏,药材轻,粮食重,同样重量换下来,大周需付出数倍价钱。
使臣又说北境疫病蔓延,若大周不换,边境流民很快会涌入关内。
双方争执不下,裴照川主张换药,户部却说粮仓刚遭灾情,承担不起。
我坐在娘身边啃饼,听见粮食两个字便抬头:“为什么不拿坏粮换?”
满殿朝臣都看过来。
韩淑盈讥讽道:“宫宴岂容孩子胡言。”
娘却问我:“什么坏粮?”
“掺过沙的粮不能给灾民吃,把沙筛掉,剩下的碎米和谷壳能喂马,也能换药呀。”
户部官员说碎粮不值钱,使臣却当场表示,他们缺少的正是军马饲料。
称重交换后,大周用清理出的碎粮换到大批药材,还省下了销毁霉坏粮食的开支。
萧承璟问我想要什么赏赐。
“给女舍的孩子每人一个鸡腿。”
“只要鸡腿?”
“再给我娘一块不会被人抢的田。”
萧承璟准了,还封娘为赈济署女官,专管灾民登记和粮食查验。
韩淑盈立即反对:“后宫女子怎能干预朝务?”
娘抬眼看她:“赈济署在宫外,我也不住后宫。”
“你一介村妇,识得几个字?”
使臣忽然走到娘面前,取出一本旧医册:“六年前北境军中流行热病,正是姜先生整理药方救下数百人,我国医官至今仍在用她的方法。”
裴照川看着娘:“当年救军中将士的人也是你?”
“姨母教我识药,我顺手记了几页。”
使臣郑重行礼:“姜先生留下的何止几页。”
萧承璟眼中全是骄傲,沈砚书却像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妻子。
韩淑盈仍不服:“会些医术也不能证明品行,她连孩子生父都说不清。”
席间一直沉默的老院使忽然站了起来。
“臣或许知道姜岁岁的生父是谁。”
11.
老院使六年前曾在北境行医,也替刚有身孕的娘诊过脉。
“姜姑娘到北境时已有两月身孕,按日期推算,孩子应在她离开姜家村前便已怀上。”
萧承璟正是在那段时间住进姜家村。
沈砚书离乡则早了一个月。
满殿的人都有了答案。
萧承璟抱住我,连皇帝的体面也顾不上:“岁岁,我真是你爹。”
我摸摸他的脸:“那你以后还管饭吗?”
“管。”
“娘若不嫁你呢?”
“也管。”
“状元爹和将军爹来吃饭呢?”
萧承璟看向那两人,咬了咬牙:“添两双筷子。”
裴照川满意点头,沈砚书却望着娘,眼里全是失落。
老院使话未说完:“只是姜姑娘当时脉象有异,月份很难断准,臣又翻过旧诊册,仍有半月误差。”
萧承璟的笑僵住。
半月误差,沈砚书仍有可能。
韩淑盈笑出声:“说来说去,依旧是本糊涂账。”
太后也沉下脸:“皇家不能认一个血脉存疑的孩子。”
这回娘没有退让。
她牵着我站到殿中:“太后口口声声讲血脉,我倒想问一句,血脉能替孩子挨饿吗?”
“放肆!”
“岁岁在逃荒路上饿了三天,到了宫里还被人夺饭、踩碎口粮,那些人动手时,谁问过她流着谁的血?”
太后拍案:“哀家从未让人虐待她。”
“您的侄女借您的名号发号施令,您的嬷嬷用您的规矩欺负孩子,您一句不知情便能撇清吗?”
韩淑盈起身斥责:“姜听澜,你敢顶撞太后!”
“你先把韩家欠灾民的粮补完,再谈规矩。”
韩家为了填亏空已经卖掉两处庄子,韩淑盈最怕旁人提这件事。
她气急之下冲过来推娘,我抓起桌上的一碗汤泼在她裙上。
“你再碰我娘,我就喊三个爹一起打你!”
裴照川立刻站起来,沈砚书也挽起袖子,萧承璟抬手召来禁军。
韩淑盈看着三个男人,终于没敢再动。
太后脸上挂不住,命人将我和娘赶出宫。
萧承璟当场摘下冠冕放到案上:“母后若容不下朕的妻女,今日宫宴便请您主持。”
朝臣跪了一地。
太后怒道:“你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威胁生母?”
“六年前她救过朕的命,陪朕熬过失忆的日子,朕答应接她回京却弄丢了她,如今还要让她受辱,朕有何颜面坐在这里?”
娘走到他面前,把冠冕重新扣回他头上:“当皇帝便好好当,别拿江山赌气。”
“你肯留下?”
“我留下做赈济署女官。”
“那婚事呢?”
“看你表现。”
裴照川当众笑出了声,沈砚书也转过脸,肩膀动了两下。
萧承璟黑着脸戴正冠冕:“裴照川下月军饷减半。”
“臣去找岁岁借饭。”
宫宴结束前,宗正寺老官忽然拿来萧氏族谱,指出耳后红痣只传男不传女。
太后所说的血脉印记,根本不能用于女子。
满殿目光齐齐落到太后脸上。
太后翻了半天族谱,终于想起自己记错了。
韩淑盈却借着错误规矩羞辱我,还逼萧承璟不许认女。
萧承璟问她:“韩姑娘熟读宫规,为何连这点也不知道?”
韩淑盈跪下辩解,声称自己只是听太后吩咐。
太后看着这个一直打自己旗号惹事的侄女,终于没再护她。
“韩淑盈品行不端,逐出宫去,韩家女三代不得参选。”
12.
韩淑盈被逐出宫那日,赵嬷嬷也供出她克扣我膳食、逼问娘亲旧事的经过。
她原想借太后的势吓走我,免得萧承璟认回旧人,最后连自己进宫的路也堵死了。
韩家补齐赈粮后元气大伤,她父亲把她送回乡下守田,沿途灾民认出她的车驾,纷纷拿筛出的沙子往车前倒。
没人伤她,满路沙堆却让她再也摆不出高门贵女的威风。
姜茂的案子也判了。
他侵占的田地全部归还,冒领的银钱由其家产抵偿,伪造文书害人多年,被判服苦役。
行刑前他还求娘念亲情。
娘隔着牢门问他:“你骗我丈夫已死时,可念过亲情?”
姜茂哭着说自己只是一时贪心。
“一时贪心维持了六年,你的一时真长。”
娘转身离开,没有替他求情。
沈砚书拿回田契和银钱后,全部交给跟随娘逃荒的乡亲,又亲自向她赔罪。
“我以为寄钱便算尽责,从未想过你拿没拿到,也没想过回来看看。”
娘没有立刻原谅他:“你的错与姜茂的恶不能混在一起,他骗我,你也确实缺席六年。”
“我知道。”
“婚书已经撕了。”
“那便从头认识。”
沈砚书辞去翰林院里清闲的差事,主动去赈济署核查账册。
他会算账,又肯弯腰跑村子,半年后晒黑许多,也学会先听百姓把话说完。
裴照川回北境前,正式认我做义女。
仪式那天他送来一把小木刀,我拿着追了他半个院子。
“别人认女儿都送金锁,你送刀,能切鸡腿吗?”
“练好了,谁抢你的鸡腿便揍谁。”
娘把木刀没收:“她才五岁。”
裴照川立刻改送金锁,背地里又把木刀藏在我枕头下。
被娘发现后,他罚站半个时辰,我陪他站了一会儿,嫌腿酸便坐下吃点心。
“义父,你为什么不坐?”
“你娘让我站。”
“你是大将军,也怕我娘?”
“救命恩人说话得听。”
萧承璟来接我入宫时,正好看见他罚站。
皇帝围着裴照川走了一圈,当晚多吃了半碗饭。
我入了玉牒,名字仍叫姜岁岁。
宗正寺起初不同意公主随母姓,萧承璟翻遍旧例,找到开国时赐姓的规矩,亲手批下旨意。
“她的命是听澜护下来的,姓姜理所应当。”
太后对此很不满意,见我时仍板着脸。
可我每次去请安,她都会让人摆一桌点心,还故意说自己吃不完。
有回我把点心全装进布包,她终于忍不住问:“你就不能在哀家这里吃?”
“吃完就没法带给女舍的孩子啦。”
第二天,她让御膳房做了十盒。
韩淑盈的事让她丢了脸,她很久不肯见娘。
后来太后去赈济署查看,亲眼见娘一天处理几十户灾民的安置,还将自己赏下的金簪换成御寒棉衣,态度才软下来。
“你若入宫,何必如此辛苦?”
娘回答:“入宫也得做事,整日坐着等人伺候,我会憋坏。”
太后问她是否愿做皇后。
娘摇头:“赈济署还缺三百石粮,您若真喜欢我,送粮比送凤冠有用。”
太后气得走了,第二日却让人送来五百石。
萧承璟得到消息,立刻来邀功,说那五百石里有两百石出自他的私库。
沈砚书当场拿出新修的水渠图,说能让三县百姓明年不再逃荒。
裴照川从北境寄来一车药材,还在信里写,他的功劳更实在。
三个人隔着几百里也能争起来。
娘把粮、图纸和药材全收下,回信只写了两个字。
有用。
13.
一年后,旱灾过去,逃荒的百姓陆续返乡。
娘没有离开赈济署,她将各地粮仓的查验法子整理成册,又请朝廷允许女子参与医棚和女舍管理。
有人反对女子任官,萧承璟把娘查出的烂账摞到他们面前:“诸位若能做得更好,朕便换人。”
没人再出声。
沈砚书治水有功,升任户部侍郎。
他仍每日去赈济署报到,有时带账册,有时带饭,偶尔还带一束娘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娘收饭不收花:“花不能吃,放两日还得扫。”
第二天,他改送一盆能结辣椒的苗。
娘总算留下了。
裴照川班师回朝,进城第一件事便是到赈济署门口显摆军功。
娘看完他的伤口,直接把人按在椅子上灌药。
“仗打赢了,命也不想要了?”
他苦着脸喝完,转头向我告状:“你娘欺负伤兵。”
“谁让你不听话,我也不帮你。”
萧承璟来得最晚,带来一道空白圣旨。
“听澜,皇后之位一直空着,条件由你写。”
娘提笔写了三条。
第一,她继续掌管赈济署,不困在后宫。
第二,岁岁随姜姓,婚嫁由她自己做主。
第三,后宫不再纳新人,若有一天两人过不下去,她可以离宫。
朝臣看到第三条,险些把殿门跪破。
萧承璟只问:“写完了?”
“写完了。”
“再加一条。”
他接过笔,在末尾写下,皇后可随时查验皇帝私库,赈灾用度优先支取。
娘看了他很久,终于盖下自己的印。
大婚前一晚,沈砚书独自来找娘。
两人在院里谈了很久,我趴在门缝边偷听,身后还蹲着裴照川和萧承璟。
娘说:“砚书,我们的婚姻始于年少扶持,也终于六年失约,我曾怨你,如今放下了。”
沈砚书问:“若我早一年回来,你会不会选我?”
“发生过的事没有若。”
“我明白了。”
他将修补好的旧婚书交还给娘:“留作过去的凭证,往后我只做岁岁的沈爹。”
门外的萧承璟刚松口气,裴照川就踩了他一脚。
两个人推搡时撞开房门,连带着我一起滚进去。
娘抱着胳膊看我们:“三位,听得满意吗?”
萧承璟扶正衣冠:“朕路过。”
裴照川指着他:“臣被陛下拉来的。”
我爬起来拍掉裙上的土:“我是自己来的。”
娘罚三个大人各抄十遍赈济署条例,我年纪小,只用抄自己的名字。
他们抄到半夜,我写了三个姜岁岁便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时,萧承璟抱着我,沈砚书替我盖衣,裴照川正偷吃给我留的点心。
我伸手抓住他:“偷小孩的饭,要罚两只鸡腿。”
裴照川答应赔一桌。
大婚当日,我捧着娘的凤冠走在最前面。
有人问我到底有几个爹,我掰着手指算:“亲爹一个,婚书爹一个,救命恩人爹一个。”
那人又问谁最疼我。
“谁带饭,谁最疼。”
话音刚落,萧承璟端来宫宴上的烧鸡,沈砚书递来亲手做的糖糕,裴照川扛来一只装满肉干的大箱子。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又开始争谁带的饭更多。
娘提着裙摆走过来,一人赏了一记手背:“今天谁再争,谁去女舍刷锅。”
三个人立刻安静。
我抱住娘的腿,问她当初为何把我塞进泔水车。
“那辆车虽脏,却是唯一能进京的车,我若带着你留在灾民队里,你会饿死。”
“你就不怕我找错爹?”
“我给你缝了名字和信物,谁知道你见一个喊一个。”
“他们都穿得富贵,下巴也都抬得高呀。”
娘忍着笑:“看来错在我没说清楚。”
萧承璟追问她原本让我找谁。
娘指向沈砚书:“我只知道他中了状元,也只敢确定他会看在婚书的份上给岁岁一口饭。”
萧承璟和裴照川一起黑了脸。
沈砚书整理衣袖,终于扬眉吐气:“岁岁第一声爹喊的也是我。”
“可我最后喊皇帝爹最大声。”
萧承璟立刻笑了。
裴照川问:“我呢?”
“你腿最粗,抱着最稳。”
他也满意了。
娘看着他们三个,摇头说男人真好哄。
后来宫里多了一条人人都懂的规矩。
小公主认谁做爹不重要,重要的是手里得有饭。
萧承璟管天下人的粮仓,沈砚书管水渠和田税,裴照川守着边关不让战火毁掉庄稼。
娘管着他们,也管着那些曾和我们一样吃不上饭的人。
至于我,负责每天检查饭菜够不够香,鸡腿够不够多。
五岁那年,我从泔水桶里爬进皇宫,认了三个爹,找回一个娘,还混到一辈子管饱。
娘说我占了天大的便宜。
我觉得他们更占便宜。
毕竟像我这样会找爹、会查粮、还会替大人收拾烂摊子的闺女,整个大周也找不出第二个。
大婚宴散时,三个爹又为谁送我回房吵起来。
我一手牵一个,剩下那个扯住衣角,拖着他们往前走。
“都别争啦。”
“明早谁先送鸡腿,谁就是我最喜欢的爹!”
第二天还没亮,三个人便堵在门外,各自端着一盘鸡腿。
娘打开门,看了他们半晌,只说了一句话。
“进来吧,正好家里缺三个刷锅的。”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