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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8:29:49

上一世,阿爹凯旋带回江南名妓与六岁外室子,大摆认亲宴。

只因我娘生下的嫡弟是个痴儿,族老们便借着滴血认亲的由头,见两滴血在水中相融,便逼我娘交出世子之印。

母亲不堪受辱,抑郁自缢。

这一世,外室再次娇啼婉转,将孩子推到满堂宾客面前。

两滴血刚一触碰便飞速融合,外室哭着给阿爹磕头,族老们纷纷恭贺国公爷喜得康健贵子。

阿爹满意点头,正要开口剥夺幼弟的世子之位。

我那被全京城笑话了五年的痴傻幼弟,正抱着一块半生带血的牛排骨在席间乱窜。

他见盆里水花红艳,咯咯傻笑着,一把将滴着血水的牛肉砸进了那盆“神圣验亲水”里,溅了外室一脸。

众目睽睽之下,生牛肉渗出的血水与外室子的血,在加了白矾的水里稳稳交融。

幼弟嘬着油乎乎的手指,拍着手欢呼:

“阿爹!水把肉肉吃了!弟弟也是大黑牛生出来的呀!”

1.

满堂笑声忽然断了。

柳怜儿脸上还挂着血水,阿爹的手已经扬了起来。

我先一步把昭儿拉到身后。

那一巴掌落了空,扫翻桌边的酒盏,碎瓷擦着我的裙角飞过去。

“谁教他说的!”

“没人教。”我望着盆中浮起的牛油,“阿爹不是说,血能相融,便是亲骨肉?”

席间有人咳了一声。

方才恭贺得最响的二叔公顾怀恩,拄着拐杖站起来。

“孩子顽劣,污了验亲的水,还敢顶撞长辈!”

他伸手便来扯昭儿。

我抱住弟弟往后退,正撞进娘怀里。

娘将我们一同护住,声音发紧。

“顾昭是朝廷册封的世子。今日设宴认亲,怎么成了拿孩子问罪?”

阿爹没看她。

他盯着我的脸,仿佛头一回发现,这个从前不敢高声说话的女儿,也会让他下不来台。

我背后尽是冷汗。

一个时辰前,我在自己的绣房里醒来。

腕上没有盐商掐出的青紫,喉咙里也没有吞金后的血腥。窗外的小丫鬟正说,国公爷带着新夫人和小公子回府了。

上一世,也是今日。

认亲,夺印,查账。

娘被指使人往柳怜儿汤里下毒,锁进柴房,第三夜悬了梁。

昭儿哭着找娘,被人推进荷花池。

我直到被卖出府,才知道他们早已备好了我的庚帖。

重来一回,我没有去前院哭闹。

我让春桃带着娘的旧名帖,从角门出去找人。

随后取走库房钥匙,将那本被阿爹视为废纸的旧账册塞进衣襟。

我原想熬到宴散,再劝娘离开。

没想到,昭儿先把那块牛肉扔了进去。

此刻他攥着我的袖子,小声问:“阿姐,肉肉不能给水吃吗?”

“能。”我替他擦掉嘴角的油,“你没做错。”

柳怜儿终于回过神,抱住顾耀哭起来。

“国公爷,耀儿清清白白的孩子,被这样当众作践,往后还怎么做人?”

顾耀挣开她,指着昭儿大喊:“他才是畜生!爹说了,傻子不配当世子!”

堂里静了一瞬。

娘看向阿爹。

“你说的?”

阿爹皱眉:“六岁的孩子,你同他计较什么?”

娘的手一点点凉下去。

二叔公趁势接话:“既已说开,今日族里便议一议。昭哥儿这情形,担不起国公府的担子。”

他从袖里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呈文。

末尾密密麻麻,按满了族老的指印。

原来他们不是临时起意。

娘望着那张纸,半晌才问:“诸位今日来,是吃酒,还是来废我儿子的?”

阿爹端起新换的茶。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废不废。”

“你把世子印拿出来,往后耀儿承爵,自会养着昭儿。”

2.

昭儿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娘身后探出头。

“我不跟他。”

顾耀冲他龇牙。

“你以后住柴房!我娘说,那间朝南的屋子归我!”

娘的指甲掐进掌心。

阿爹把茶盏重重一搁:“童言无忌,也值得你们摆脸色?”

我看着他。

前世我总想问,阿爹为何看不见。

后来才明白,他看得见。

顾耀说什么都无妨,昭儿只要开口,便是疯癫丢人。

柳怜儿抚着小腹,轻轻吸了口气。

“姐姐若不愿,怜儿带耀儿走便是。只是国公爷,您答应过,让妾身腹中的孩子也有个正经出身……”

娘忽然抬眼。

“你又有孕了?”

柳怜儿脸上露出一点羞意:“两个月。”

我接过话:“阿爹在北境平叛,一年不曾回江南。柳姨娘这两个月的身孕,是哪来的?”

她的手僵在腹上。

顾耀还想说话,被她一把捂住嘴。

“妾身记错了胎月,路上颠簸,大夫也没诊准。”

我朝席间拱了拱手。

“陆太医今日恰好在座,不如请您看一看。”

坐在末席的老人放下筷子。

他原是来给顾家老夫人上香,顺道被留下吃酒,并非我请来的帮手。

但我记得,前世他在验亲之后就告辞了。

这一回,我得让他多留片刻。

阿爹冷声道:“内宅妇人的私事,不劳外人。”

“方才验亲,怎么不说是私事?”

他终于起身。

“顾清欢!”

娘拦在我面前:“她问得有什么不对?”

阿爹的脸色彻底沉了。

他没有叫人诊脉,反倒吩咐管家:“送客。府里有些家务事,不便留诸位。”

席间宾客陆续起身。

有人避开娘的目光,有人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拢着袖子往外走。

我知道,不能指望满堂宾客替我们出头。

他们来吃国公府的酒,没打算替国公夫人挡刀。

陆太医走过我身边时,低声说:“孩子额角磕破了。”

我这才看见昭儿额上有一道细口子。

方才躲阿爹那一掌,他撞到了桌沿。

陆太医递给我一方干净布巾。

“按住,别沾那盆水。”

我接过来,向他行了一礼。

他看了眼娘,没再说话,却也没有随着人群离开,而是停在廊下,叫随从去车里取药箱。

阿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府门方向。

“今日谁也不许再出门。”

他吩咐完,又朝娘伸出手。

“钥匙,印信。”

“还有你账房里那些东西,一并交出来。”

娘轻声问:“连我的嫁妆,也要交?”

“你嫁进顾家十六年,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摸着衣襟里那本薄账。

终于来了。

前世他们最想要的,从来不是那枚印。

3.

二叔公把呈文压在桌上。

“你娘家那几处铺子,如今都挂在国公府名下。长渊不计较,是给你体面。”

娘抬头看他。

“铺子的契纸,写的是我的名字。”

“妇道人家懂什么!”他敲着拐杖,“顾家替你照看十几年,难不成白替你忙?”

我将那本旧账放到他面前。

“这是照看的工钱?”

账页摊开。

前年,南市绸庄收银三千二百两,入娘私账七百两。

去年,东平码头净利五千一百两,入娘私账九百两。

每一页后头,都有二叔公家大管事领银的花押。

二叔公脸上的皮肉抖了抖。

阿爹看也不看:“账目有差,回头核便是。今日先把印信交了。”

“这些银子去了哪里,阿爹也不想知道?”

“我说,交印。”

我把账册往娘面前推了推。

她低头翻了两页,忽然停住。

夹在中间的一张支票,盖着她的私印。

领银人却是王猛。

阿爹的亲卫队长。

用途写着四个字:江南置宅。

娘问:“这宅子,给谁住的?”

柳怜儿下意识攥紧了帕子。

这一点动静,被娘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向阿爹,脸上反而没有了方才的怒意。

“你拿我的银子养外室,又带着她回来,逼我的儿子让位?”

阿爹伸手夺账。

我早有准备,抬手把账页往陆太医面前一送。

“请您替我娘作个见证,免得一会儿又说,这账是我们伪造的。”

老人没有接,只沉声道:“国公爷,有话慢慢说。”

阿爹的手停在半空。

顾耀却突然冲过来,猛推昭儿。

“都是你!我娘说,没你就好了!”

我一把拉住弟弟,自己撞上椅背。

昭儿吓得张开嘴,半晌没哭出声。

娘蹲下抱他,他却不停地往后缩,双手捂着脑袋。

“别关门,昭儿不叫了。”

堂里没人说话。

我缓缓看向柳怜儿。

她方才进府。

可昭儿说的,分明不是今日的事。

娘抚着他的背,声音很轻。

“谁关过你的门?”

昭儿看向二叔公身后,一个穿褐色衣裳的婆子。

那是照顾了他两年的孙妈妈。

她扑通跪下:“小世子又犯病了,奴婢哪敢……”

娘掀起昭儿的袖子。

手臂内侧,有几块已经发黄的淤青。

她的手停了很久。

我知道那种神情。

前世她也这样看过昭儿,只是那时,人已经从池子里捞出来了。

阿爹不耐道:“养个痴儿,底下人难免劳累。罚她两个月月钱,够了。”

娘抬起头。

“顾长渊。”

这是今日,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我的儿子挨了打,你说够了?”

4.

孙妈妈膝行着去拉娘的裙角。

娘退开一步。

我把昭儿交给陆太医:“求您替他看看。”

老人终于接过孩子,挽起袖子检查。

阿爹朝王猛使了个眼色。

王猛立即上前:“大小姐,把账册交出来。”

我往后退。

“这本给你,也没有用。”

他伸手的动作顿住。

我看向阿爹:“一式三份。一份在这里,一份已经送进林家旧账房,还有一份,春桃带出去了。”

其实第三份只有几张要紧的抄页。

我重生得太晚,不够抄完所有账。

但他们不知道。

柳怜儿忽然尖声道:“姐姐这是早有准备,要让外人看国公爷的笑话!”

娘看着我。

我不敢看她眼里的震动。

前世那些事,我还没想好怎样告诉她。

我只攥住她的手:“娘,先带昭儿走。”

阿爹一脚踢开挡路的矮凳。

“今日谁敢跨出这道门,我便当她畏罪私逃!”

王猛带着两名府卫堵住门口。

陆太医抱着昭儿站在廊下,脸色已经很难看。

“国公爷,孩子受了惊,要静养。”

“府里有地方养。”

“我若一定要带他出去呢?”

阿爹没有答他,转而盯着娘。

“清宁,闹到这里够了。交出账册,我还认你这个夫人。”

娘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她又要退让。

她却从腰间摘下掌家钥匙,一把扔到他脚边。

“你的夫人,我不做了。”

柳怜儿眼睛一亮,弯腰便要去捡。

娘看也没看她。

“掌家钥匙给你,我自己的东西,一文也不会留。”

阿爹伸手扣住她的腕子。

我扑过去拉,王猛已经拦到我面前。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响起三下叩门声。

紧接着,是守门小厮变了调的通报。

“国公爷,长公主府来人了。”

阿爹松了半分力道。

“说府里不便见客。”

话音刚落,一道女声从院门处传来。

“本宫听说,林家的女儿要带自己的嫁妆出门,还得先问过顾家族老?”

娘猛地回头。

一个披深紫斗篷的老妇人跨过门槛。

春桃跟在她身后,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姑娘,我把人请来了。”

5.

阿爹终于松开了手。

来的是昭华长公主。

她年过六十,早已不大出府。京里许多年轻人只知她是先帝的胞妹,不知道她年轻时曾随军押粮,与我外祖母在江南相交十余年。

娘出嫁前,还曾住过她的别院。

后来外祖父病故,舅舅被牵进旧案,林家败落。

娘怕给她添麻烦,渐渐断了往来。

前世娘死后,长公主曾遣人来吊唁。

阿爹说娘病重时神志不清,不许我们出去见人。

那时我信了。

直到临死前,才从陪嫁婆子口中知道,娘本来有一条能走的路。

这一世,我让春桃去敲那扇门。

长公主站在堂中,先看娘的手腕,又看陆太医怀里的昭儿。

“怎么弄的?”

娘张了张嘴,没有立刻答。

顾长渊已经迎上去。

“殿下误会了,不过夫妻间几句口角。清宁这些年忧心幼子,性子急了些。”

长公主问:“我问你了?”

他脸上的笑僵住。

我把账册递了过去。

“他们要夺昭儿的世子位,要我娘交私产,还不许我们出门。”

二叔公忙道:“殿下,顾家的家事……”

“你是哪位?”

“老朽顾怀恩,是长渊的叔父。”

“原来不是顾家的祖宗。”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呈文。

“世子是朝廷封的,你按几个指印,就能换?”

二叔公连忙收拐杖,弯下腰去。

娘却没看那张纸。

她走到陆太医面前,接回昭儿。

弟弟蜷在她怀里,眼睛始终望着门。

长公主看着他,神色渐渐沉下去。

“清宁,你想怎么办?”

娘低头替昭儿拢好衣襟。

“先带孩子出去看病。”

“然后呢?”

“查我的嫁妆。”

长公主又问:“顾长渊呢?”

娘终于抬眼。

阿爹看着她,声音放软了些。

“先送昭儿去看病,也好。今日人多,话说重了,你莫往心里去。”

他朝娘伸手,仿佛只要她肯搭上来,这一堂狼藉便都能算过去。

娘往后退了一步。

“我要和离。”

顾长渊的手停在空中。

柳怜儿怀里的顾耀挣了挣:“爹,让她走!她走了,我娘就能……”

柳怜儿死死捂住他的嘴。

长公主笑了一声。

“你家这个倒不傻。”

阿爹没有再看他们。

他盯着娘,压着声音道:“你想清楚,出了这个门,往后别再回来。”

我以为娘会哭。

她只是抱紧昭儿:“替我把门打开。”

王猛还站在那里。

长公主带来的两个侍卫走上前,他终于侧身让开。

跨过门槛时,昭儿忽然伸手抓住我的头发。

我凑近,他便贴着我耳朵,小声问:“阿姐,今晚也不关小黑屋吗?”

“不了。”

我握住他的手。

“往后都不了。”

6.

我们住进了长公主府东边的小院。

娘洗净昭儿身上的油污,才发现伤比想象中多。

肩头有掐痕,膝上有旧伤,背后还有两道细细的疤。

陆太医替他检查时,他没有喊疼,只一直问会不会锁门。

娘坐在床边,一句话也没说。

等弟弟睡着,她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眼泪忽然砸下来。

“他总说不去后院,我以为是他贪玩。”

我蹲在她脚边。

“不是娘的错。”

她摇头,握住我的手,发现我的指尖也在抖。

“清欢,你怎么知道去找殿下?”

屋里安静了很久。

我最终没有把前世一桩桩说给她听。

那些池水、柴房、悬梁的绳子,我自己想起来尚且喘不过气。

我只说:“我怕您真把钥匙交出去,他们便不让我们活了。”

娘看着我,伸手把我搂进怀里。

“不会了。”

她说得很慢。

“这回,娘听你的。”

第二日,长公主请来了林家从前的账房韩先生。

他已六十多岁,眼睛不好,进门却先向娘跪下。

“姑娘,老爷留下的产业,还在。”

娘连忙扶他。

韩先生取出一个旧布包,里面是当年的嫁妆底册。

每一处田庄、铺面、码头,都记着交割的人和契号。

外祖父怕女儿将来受委屈,留了一份在她手中,一份交给旧账房。

顾家能拿走娘的匣子,却拿不走另一份底账。

长公主听完,只说了一句:“先封铺账。”

她没有替我们变出银子,也没有让顾家的人立刻伏罪。

她只是派了两名管事陪娘去见京兆尹,把证据摆在案上。

有了受理的文书,顾家就不能再说,是妻子闹脾气偷带家财。

我们挨家清点。

南市绸庄的掌柜起初不肯交账,搬出二叔公压人。

娘把底册放到柜上。

“铺契是我的,用你的工钱也是我的。你要替顾家守门,就去顾家领月钱。”

掌柜的嘴张了半天。

她没再等,叫人封了账柜,请衙役带走钥匙。

我站在门外,第一次看见娘这样说话。

她没有争谁贤惠,谁体面。

只一笔一笔问,银子去了哪里。

到第三家,终于有人扛不住。

“夫人,不是小的贪!二老太爷每季来拿钱,说是奉国公爷的命……”

他交出一叠领据。

最后一张,是今年二月。

领银人王猛,支银八百两。

用途没有写置宅,只写了一个女人的名字。

柳怜儿。

我把领据攥在手里。

阿爹还没回来,王猛已经在替她花娘的银子了。

7.

顾家的人第四日找上门。

二叔公进不了长公主府,便领着几个族老,堵在我们去绸庄的路上。

“林氏,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娘坐在车里,没有掀帘。

“韩先生,记一下,今日又有人拦车。”

韩先生竟真从袖里取出小册子。

二叔公气得拐杖直颤。

“我替你守产业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娘终于开口:“所以你儿子在东街买了两座宅子。”

他不说话了。

“你孙女出嫁,添了三百亩水田。”

他脸上开始冒汗。

“还有你家大管事,给外甥置的那间油坊。”

娘掀开车帘,看着他。

“二叔公,苦劳真不少。”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

他伸手想拉车辕,被衙役拦住。

这些天,我们请衙役随行都有文书,也按规矩付了工食。

顾家不能再用一句家事,便把人拖回去。

二叔公压低声音:“长渊不会同你和离的。”

“那便请官府断。”

“你不要脸面,清欢还要嫁人!”

娘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想把她嫁给谁,我已经知道了。”

我的手骤然收紧。

昨夜清点顾家送出来的几只箱子时,春桃在夹层里发现一封信。

扬州盐商周家,要替六十三岁的周老爷纳一房良妾。

信中问,国公府嫡女的生辰是否属实,八十两定金何时送去。

落款是二叔公的长子。

原来前世我的卖身钱,在认亲宴之前就已谈好。

二叔公看见娘取出的信,脸色终于变了。

“不过是一封问话的信,婚嫁之事,长辈商议……”

娘打断他:“我的女儿,不用你卖。”

她让车夫继续往前。

车轮转动时,他追着骂了几句,又求我们停下。

我没有回头。

那封信后来被送进了京兆府。

与它一同送去的,还有各铺掌柜的证词、王猛的领据,以及江南那处宅子的买卖契。

宅子买在六年前。

当时顾长渊南下押粮,王猛随行。

顾耀的年纪,倒确实能对得上。

但宅契后头另附着一张旧租约。

在顾长渊买下它之前,租客便叫王猛。

他租了整整两年。

我拿着那张纸去见娘。

娘看完,没有露出我想象中的快意。

她只问:“江南的房主,还在吗?”

韩先生答:“在,已经托人去找了。”

娘点头:“请来。花多少盘缠,都记在我的账上。”

我问:“要把这事告诉阿爹吗?”

她把租约压平。

“先拿回我们的东西。”

8.

阿爹来的时候,娘正在点契纸。

他穿着常服,没带柳怜儿,也没带顾耀。

门房通报后,娘让他在外厅等了半个时辰。

从前都是她等他。

菜热了又凉,灯芯剪了一遍又一遍,等到鸡鸣,也只等来一句国公爷歇在外头了。

如今他等得脸色发青,见娘进门,第一句便是责备。

“你闹够了没有?”

娘把一张清单放在桌上。

“还差三处田庄,两间铺面。银子方面,你拿走的,和顾怀恩拿走的,分开算。”

“你这是要逼死顾家?”

“我拿自己的东西。”

他盯着清单,忽然换了口气。

“耀儿的事,可以再商量。昭儿仍是世子,怜儿也只做姨娘,你还做国公夫人。”

娘问:“孙妈妈呢?”

“已经发卖了。”

“卖去哪里?”

阿爹皱眉:“一个奴才,值得追着问?”

我在旁边开口:“她打的是你的儿子。”

他看了我一眼。

“清欢,你娘这些年不容易,你别再跟着煽风点火。”

我差点笑出声。

原来只要娘不肯继续受着,便都是我教坏了她。

娘没有同他争。

她将第二张纸推过去。

是和离书。

阿爹脸上的温和终于挂不住。

“你想带着昭儿走?他姓顾。”

娘道:“世子位可以不要。”

他愣了一下。

我也看向她。

她的手搁在桌上,手腕还有当年留下的旧疤。

“我原先舍不得这个名分,怕他将来没着落。可在你们顾家,他有着世子的名,照样要挨打、挨饿、关黑屋。”

“你既这么想要另一个儿子,便留下顾耀。”

阿爹没有马上接话。

他来回看了我们几眼,像在衡量这句话到底值多少钱。

最终,他提出条件。

昭儿放弃承爵,娘不得再追究顾家私下替我议亲;被二叔公拿走的银子,由二叔公自己偿还。

至于阿爹给柳怜儿置宅花的钱,他认。

娘一条条听完,叫人取来笔。

我站起来:“娘。”

她握了握我的手。

“先出去。”

我不肯。

她便当着我的面,将和离书上关于孩子归属的一行又看了一遍。

“清欢与顾昭随母生活,婚嫁教养,不受顾氏干涉。”

阿爹看着那行字,忽然道:“清欢将来出嫁,不能再打国公府的旗号。”

娘的笔尖停了一瞬。

“好。”

她先签了名。

林清宁。

阿爹接过去时,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竟有片刻出神。

我娘已经很久,没有在人前用过自己的名字了。

9.

和离书落了印,顾家却没能立即脱身。

二叔公不肯交钱,声称领据上的花押不是他家管事所写。

京兆府叫来管事对质。

管事起初死咬着不认,直到看见两座宅子的契纸,被一并摆到案上。

宅子写的是他的名字。

二叔公原想借他的名避人耳目,此刻却成了推责的凭据。

“钱都是你拿的,与老夫何干?”

那管事愣了好一会儿,忽然跪地喊冤。

从铺面截银,到替族老买田,再到给顾耀备请封的孝敬,他一件件交代出来。

末了又说,孙妈妈每月还从二叔公处领两吊钱。

“二老太爷说,小世子不顶事,养得太精神,反倒叫夫人生出指望。”

我坐在旁听的屏风后,手指一点点掐进掌心。

娘没有出声。

散堂后,她在石阶上站了很久。

我问她冷不冷。

她摇头:“回去看看昭儿。”

我们回去时,弟弟正坐在廊下分豆子。

一边是红豆,一边是绿豆。

他分得慢,却分得很认真。

陆太医说,他小时候高热伤了神,后来又常受惊吓,言语和反应都比同龄孩子慢。药能慢慢调,最要紧的是有人耐心教,不能再吓。

娘在他身边坐下。

昭儿抬起头,把一粒最大的红豆放进她掌心。

“这个给娘。”

她攥住那粒豆子,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顾家的事又查了半个月。

二叔公家里能变卖的产业,抵了大半亏空;没填平的,留了追偿的文书。

孙妈妈在牙行被找回来,对着昭儿身上的伤,也没能再说是孩子自己磕碰。

她招了几回,前后不同,最后终于承认,少给饭、关屋子,都是照着上头的意思做。

那些事各有证人,并不因我们和离就一笔勾销。

案子尚未结,江南的旧房主先到了京城。

他带来当年的赁书,还认出了王猛。

“他与那位柳娘子住了两年多,邻里都当是夫妻。后来贵人来了,他们才搬开。”

这句话传到阿爹耳中时,他正在请人重新验亲。

这一次,水是他自己端的。

陆太医被请去看了一眼,回来后只摇头。

“不同人的血,入水之后也会散。水里添东西,更能做手脚,凭这个断血亲,本就不可靠。”

我想起那日满堂恭贺,忽然觉得十分可笑。

阿爹早该听见这句话。

只是那时,他不肯听。

10.

柳怜儿与王猛的事,最终不是靠一盆水查清的。

旧邻居、往来的信、买宅时留下的字据,都能证明他们早有私情。

王猛起先不认。

等顾长渊拿出柳怜儿写给他的信,他便改口,说是柳怜儿勾引,还说顾耀的生辰原本就被改过。

两个人互相攀咬,把隐瞒多年的事抖了个干净。

柳怜儿腹中的孩子,尚不能凭这些断定是谁的。

但她两个月前还与王猛同住,也有船上的人作证。

阿爹曾把不肯验亲当作娘的心虚。

如今证据摆满桌,他却一张张翻了许久,仿佛翻到底,还能找出一句自己想听的话。

我没去看他们对质。

顾耀被送出国公府那天,春桃回来告诉我,他一路哭着喊爹。

喊顾长渊,也喊王猛。

我想起他在宴上说,傻子住柴房,朝南的屋子归他。

一个六岁的孩子,学会的第一桩争夺,便是把另一个孩子赶进黑处。

如今教他的人,都不要他了。

我让春桃关了窗。

“往后这些事,不必再去打听。”

顾长渊却还来找过娘一次。

他没有进来,只站在长公主府外,让人递进一封信。

信里提旧年战场,说他中过毒,娘割血替他作药引,夫妻间总有旁人不能相比的情分。

娘看完,将信放到灯下。

纸角卷起来的时候,她问我:“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最怕什么?”

“怕您又晕倒。”

她点点头。

那几年,她手腕的伤反复裂开,抱昭儿都没有力气。每次喝补药,先问的却是阿爹今日能不能下床。

我以为她会心软。

她只是把那封信一点点烧完。

“他记得我救过他。”

“可今日拿出来说,是想让我再救一次。”

她没让人回信。

阿爹在门外等到天黑,最后自己走了。

两个月后,账目终于清得差不多。

追回的现银没有十万两那么多,有些早被花掉,有些换成了宅子田地,还要慢慢处置。

娘把每一笔都记了下来。

该追的继续追,该经营的铺子重新请人。

长公主问她,是留京,还是回江南。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正在练着写名字的昭儿。

“回江南。”

“我父亲留下的生意,总得有人接着做。”

出发前一晚,娘带我去看外祖父留下的旧匣子。

里面没有多贵重的首饰,只有几张发黄的船票,和一把磨得光亮的算盘。

她拨了两下珠子,笑起来。

“这些年竟把手艺都搁下了。”

11.

启程那日,顾长渊来了。

他瘦了不少,站在街口,看着韩先生指挥人往车上装箱。

国公府还在。

他的爵位也没有因为妻妾之争就凭空消失。

但欠款、官司和那些传遍京城的笑话,足够他忙很久。

二叔公不再来奉承,曾经在宴上替顾耀说话的族老,也纷纷说自己那日喝多了酒。

阿爹看着昭儿。

弟弟穿着青色小袄,脖颈上挂着娘新编的平安结,正蹲在车轮边数箱子。

数到第七只,他卡住了。

我伸出手指,他看了一眼,认真往下数。

“八,九。”

顾长渊忽然开口:“昭儿。”

弟弟浑身一僵。

我走过去,挡在两人中间。

他看了看我,像是想解释什么。

“我是来看你们……”

我没接话。

娘从后头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盖过印的文书。

是顾昭放弃承爵的呈请,宗人府已经收讫。

她没有让昭儿凭自己的小手按什么不懂的手印。

监护人的名下,是她亲自签的字。

阿爹盯着那张纸,喉头动了动。

“真不要了?”

娘把文书收好。

“不要了。”

他望向昭儿:“他日后若怪你……”

娘打断他:“我养。”

两个字,便把他剩下的话堵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向我。

“清欢,你也怪爹?”

我想起前世他踹向我的那一脚,想起娘在柴房里的绳子,也想起昭儿湿透的半块馒头。

这一世,那些事还没有发生。

可他要夺的东西,一样没少。

“您今日来,是想送我们,还是想听一句不怪?”

他的脸慢慢白了。

我没有等回答,扶娘上车。

昭儿却忽然回头,望着他问:“阿爹,门还锁吗?”

街上有人经过,脚步停了停。

顾长渊张开嘴,半天没能答出来。

弟弟已经抓住我的袖子。

“阿姐,我们走。”

我抱他上车,放下帘子。

马车驶出街口时,我听见阿爹在后头叫了一声娘的名字。

娘正在替昭儿解开缠住衣襟的平安结。

她解得很仔细,没有回头。

过了城门,太阳从云后出来。

昭儿靠在娘怀里睡着了,一只手还攥着我的袖边。

娘轻声问我:“怕不怕?”

前头是陌生的路,是亏空的账,是不知肯不肯还契的庄头。

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成多少事。

但娘的手是暖的,昭儿睡着时不再皱眉。

我摇头:“不怕。”

12.

回到扬州后,头一桩难事,是有人不肯开门。

外祖父旧宅的看守认得娘,却拦在门口,说屋里住着顾家三房的亲戚。

“夫人,您不如先去客栈歇歇……”

娘将契纸递给韩先生。

“请里正来。”

没有砸门,也没有凭空落下一道圣旨。

我们在街边茶铺坐了半日,看里正验契,看衙役登记,看那一家人收拾东西,满脸不情愿地搬出去。

昭儿等得打起瞌睡。

娘把他搂过来,低声对我说:“往后这样的事,还多着呢。”

我点头。

不一定每次都快,也不一定每次都顺。

可我们终于能坐在这里,等一个属于自己的结果。

旧宅里积了厚厚的灰。

娘推开书房的门,看见墙上还挂着外祖父写的字,站了许久。

夜里,她没有叫人摆宴庆贺。

我们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吃了两碗面。

昭儿分到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肉,先用筷子戳了戳。

“这个熟了?”

“熟了。”

“不会流红水?”

“不会。”

他放心地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娘笑了。

后来,东平码头换了管事,绸庄重新开门,田庄也慢慢收回两处。

还有一处在打官司,韩先生说,急不得。

娘就把它记在账上。

她白日去铺子,晚上回来教我看契,偶尔拨算盘拨到手酸,便把珠子推到我跟前。

“你来。”

我算错过,也被掌柜糊弄过。

娘没有骂,只带我重新走一遍货,算一遍船脚。

昭儿也搬一只小凳坐在旁边。

他认字慢,记船却快。

哪条船船头有缺口,哪个船夫总少搬一袋米,他看过两次,便记住了。

有一回,他拉着韩先生,指着卸货的筐说:“少了。”

韩先生不信,重新清点,果然少了两筐。

那日回来,娘给他添了一碗肉。

昭儿捧着碗,先看看娘,又看看我,忽然问:“我不傻了?”

我蹲到他面前。

“不用急。”

“你学会什么,我们就教什么。不会的,慢慢来。”

他想了想,把最大的那块肉夹给我。

那只认亲用过的盆,并没有被我们带回江南。

清点顾家财物时,它被留在原处,和那些宴客的杯盘放在一起。

可昭儿有时看见清水里映着红灯,还是会紧张。

娘便把灯挪开,让他看清盆底。

一回不够,就两回。

入冬前,他终于敢自己端着盆去浇院里的花。

水洒了一路,他却跑得很高兴。

“阿娘,阿姐,花喝水了!”

娘坐在廊下核账,闻声抬头,笑着应他。

我接过她手边那叠新契,将最后一页摊平。

户主一栏,是林清宁。

底下还有待办的事。

修船,催账,替昭儿请先生,给娘做一身出门穿的厚衣裳。

我蘸了蘸墨,一项一项写下去。

窗外,弟弟又在喊我。

我放下笔,推门走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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