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破那日,刀刃横在我脖子上,血沿着锁骨往下淌,腥气直灌进鼻腔。
旁边跪着霍清辞,脸白得没一丝血色,浑身发抖。
叛军头子指着我们笑:只能活一个,沈将军的女儿来选吧。
六岁的陆昭嚎哭。
“我不要爹!我要霍叔叔!”
沈幼薇站在十步外,战甲碎了半边,满身是血。
她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霍清辞一眼。
然后偏过了头。
我被推下悬崖的时候,嗓子里全是血沫。
“沈幼薇,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娶了你。”
她红了眼冲过来,手指勾住我的衣袖。
布裂的声音比骨头碎还响。
坠入深渊,以为必死。
却一头撞开了封了千年的石门。
三年后,我从深渊走出来。
与旧人,再无瓜葛。
1
风从崖底往上灌,腥得发苦。
刀刃横在我脖子上,缺了口,割过去不是切,是锯。
血淌得很慢,黏在锁骨上,凉飕飕的。
旁边跪着霍清辞。
他比我惨些,左臂从肩到肘裂了一道口子,白骨露了一截。
但他跪得比我直,脸朝着沈幼薇的方向,嘴唇在哆嗦。
叛军头子蹲在我俩中间,嘴里嚼着根草,满脸横肉挤出一个笑。
“沈将军的女儿,战场上挺威风嘛。”
他吐了口草沫子,用刀背敲敲我脑袋。
“给你个机会。两个男人,只能活一个。”
“你选。”
沈幼薇站在十步开外。
战甲碎了半边,左胳膊在滴血,头发散得不成样子。
她的剑插在地上,手搭着剑柄,不是握,是撑。
站都站不稳了。
她身后是陆昭。
我的儿子,六岁。
脸上全是灰,眼泪把灰冲出两道白印子,抽泣抽得整个人在颤。
“我不要爹……”他哭到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糊了一脸,声音断断续续的,“我要霍叔叔……”
我低下头。
胸口一阵阵发冷,从里面往外冷。
六年了。
我入赘沈家整整六年。
替沈万钧守了两年北境关隘,带着三千人扛住了乌泥河整整十一天的强攻。
手上有十七道旧伤,最深那条从肋骨划到后腰,差点把肠子流出来。
换来什么?
沈家大院里,下人管我叫“那位吃软饭的”。
沈家三叔喝多了酒,指着我鼻子骂:“要不是我侄女可怜你,你连口热饭都混不上。”
霍清辞每回上门,满堂笑脸相迎,陆昭比过年还高兴,“霍叔叔”喊得又脆又甜。
我回来时,陆昭躲在门后面,要喊很久才肯叫一声“爹”,声音小得听不真切。
我从来没怪他。
怪谁呢。
连自己的妻子都没捂热。
成亲那天晚上,沈幼薇坐在床边,盖头都没让我掀。
“你住东厢,我住西厢。”
“你我之间,只是一纸婚约。”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没看我,看的是窗外的月亮。
我当时想,没关系,日子长着呢,人心总能捂热的。
六年。
一点没捂热。
叛军头子不耐烦了,一脚踢在我肩膀上。
“磨蹭什么?再不选,两个都扔下去。”
沈幼薇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看着我。
又看了霍清辞。
霍清辞跪在那里,眼眶通红,喉咙里挤出一句:“幼薇……”
就一个名字。
沈幼薇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从她脸上读出了答案。
和每一次一样。
每次我和霍清辞同时站在她面前,她的眼睛里都是犹豫。
然后她会选他。
每一次。
从来没有例外。
“放了霍公子。”
四个字,干干净净。
叛军哈哈大笑,一脚踹在我胸口上。
身体往后倒,脚底踩空了。
背后是风。
是深渊。
是万丈落差。
沈幼薇扔了剑就冲过来。
手指抓住我的衣袖,布料绷成一条线。
然后断了。
撕裂的声音很脆。
我攥着一把空气,仰头看她越来越远的脸。
“沈幼薇。”
嗓子里全是血沫,声音沙得不成样。
“我后悔了。”
“不该遇见你。”
不知道她听没听见。
风灌满了耳朵,什么都听不到了。
天旋地转。
崖壁上的石头擦过手臂,割出一道一道口子。
意识散掉之前,心里最后冒出来的念头不是恐惧。
是轻松。
终于,不用再站在那个家里,当一个谁都不需要的人了。
然后是黑暗。
2
黑暗里没有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背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的。冰的。
疼。
整个身体散了架,每一根骨头都在叫。
睁开眼,头顶是一线天光,远得不真实。
身下是碎石和枯叶,空气里一股潮湿的霉味。
我躺在悬崖底部的一处石台上。
四周全是黑。
只有不远处,一面石壁的裂缝里透出一点微光。
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剧痛从手腕窜到肩膀。
左臂断了。
右腿也不对,膝盖朝着不该弯的方向歪着。
全身上下能使唤的,大概只剩一只右手和一颗还能转的脑袋。
我盯着头顶那一线天光,忽然觉得好笑。
这六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入赘沈家第一年,打了乌泥河之战。
粮断了,援军不来,我带着三千人在河滩上死磕了十一天,嗓子喊哑了三回,左臂中过一箭,拔出来时箭头连着肉一起下来的。
捷报送回沈府那天晚上,我满身是血站在府门口,以为沈幼薇会出来接我。
门开了。
出来的是管家。
“陆公子,夫人在花厅招待霍公子,不方便见客,您先回东厢歇着吧。”
不方便见客。
见客。
我在自己家里,是客。
在门口站了很久,身上的血干了一层又湿一层。
最后自己去后厨烧了锅热水,一个人洗了澡。
沈家三叔第二天来串门,半壶酒下肚,拍着桌子说:“打仗那是将士的功劳,关你什么事?别以为打了一仗就能在沈家横着走。”
我没吭声。
倒了杯茶递过去。
他没接,看我笑:“你说你一个吃软饭的,端什么茶?去给我倒酒。”
我倒了。
沈幼薇就在旁边坐着。
从头到尾,一个字没帮我说。
有一回我高烧三天,丫鬟来东厢传话:“陆公子,夫人问您明天能不能让出东厢房,霍公子要来住几日。”
我烧得眼前发花,裹着被子搬去了柴房。
霍清辞来时看到我从柴房出来,端着碗药汤,脸色煞白。
他皱了皱眉,跟身边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天晚上,沈幼薇来了一趟柴房。
不是来看我的。
“你别在霍公子面前丢人。”
一句话,转身就走了。
我端着药碗坐在草堆上喝了一口。
凉的。苦得舌根发麻。
陆昭两岁那年刚学会走路。
他在院子里摔了一跤,我跑过去抱他,他哇哇大哭,两只手往别处伸。
霍清辞从月门后面转出来,蹲下身把陆昭接过去。
孩子立刻不哭了,咯咯笑着去揪他的头发。
“霍叔叔!抱抱!”
霍清辞看了我一眼,嘴角弯起来。
“陆兄,令郎跟你不太亲啊。”
他抱着我的儿子说这句话。
笑容里不是嘲讽,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比嘲讽恶心十倍。
我攥了一下拳头。
没发作。
入赘的人,不配发作。
这样的事太多了。
多到我自己都记不清。
沈家宴席上我坐在最末尾,和下人同桌。
沈幼薇生辰,我备了一年的礼,她打开看了一眼就搁下了,转头去拆霍清辞送的玉簪。
六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是不是我不够好?
是不是再拼一点,她就能正眼看我?
如今躺在悬崖底下,浑身骨头碎了大半,终于想清楚了。
不是我不够好。
是她压根没给过我机会。
石壁裂缝里的微光忽然亮了几分。
我偏过头。
裂缝后面是一扇石门。
很旧,纹路被水侵蚀得模糊不清,但还看得出是一头虎和一柄剑交缠的图案。
沈家祖地附近这片山脉,一直有传闻说藏着上古遗府。
几百年了,没人找到过。
我用仅剩能动的右手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往那扇门爬。
每挪一下,碎骨就在体内磨出一阵钻心的疼。
手指搭上石门那一刻,纹路忽然亮了。
一股热流从指尖灌入身体,滚烫的,沿着断裂的经脉四处乱窜。
疼。
比摔下来还疼。
咬碎了一颗牙,血从嘴角流下来。
石门缓缓打开了。
里面是一间空荡荡的石室。
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字很小,每一个都发着微弱的光,看一眼就烙进脑子里。
是一套功法。
古老,完整。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来头。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活下来了。
而活下来,就意味着有些账,可以慢慢算了。
3
三年。
我在那间石室里整整待了三年。
第一年,把墙上的功法一个字一个字刻进了骨头里。
全身的经脉碎了又接,接了又碎,反复不知道多少回。
每接通一条,就觉得体内有滚烫的东西在烧。
我习惯了。
比起六年来心里那种钝痛,身体上的疼反而干脆。
第二年,断掉的骨头长回来了。
比原来的硬。
体内的气劲一点一点充盈起来,从涓流变成溪水,从溪水变成暗河。
石室旁有一条地下暗河,河里有鱼。
三年就靠生鱼活下来的。
第三年,我站在石室中央,一拳砸在墙上。
石壁炸裂,碎块崩了满地。
拳头上连个红印都没有。
可以出去了。
从裂缝里往上爬,手指抠着崖壁上的石缝,一步一步。
指甲断了四根,血把石头染成暗红色。
无所谓。
比起沈家那六年,这点疼算什么。
出崖口的时候是黄昏。
夕光扎进眼睛,刺得几乎睁不开。
三年没见过太阳了。
山风灌进衣领,衣服早已破烂成布条。
头发长到了腰,乱成一团枯草。
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粗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石灰和暗红。
不像人手。
下了山,走了半天,遇到一个镇子。
镇口有个面摊。
摊主看见我,吓得差点把锅掀了。
“你……你打哪儿来的?”
“山里。”
我的嗓子也变了,三年没怎么说过话,声音涩得像生了锈的铁片。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带着怕。
借了一身旧衣服和一把剪子。
他没敢拒绝。
坐在河边把长发割到肩下,用河水洗了脸。
水面上映出一张陌生的面孔。
比三年前瘦了一圈,颧骨高了,眼窝深了,下颌轮廓硬了。
眼睛变得最多。
三年前的陆衡,眼睛里总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温吞。
现在没了。
只剩一片平静的冷。
在镇上待了两天,打听外面三年的事。
叛军被朝廷平了。
沈万钧因守城有功,封了侯爷。
沈家比以前更风光了。
而“陆衡”已经死了。
沈家对外宣称:赘婿陆衡在城破之日战死,尸骨无存。
三年孝期过后,沈幼薇改嫁了。
嫁的是霍清辞。
两家联姻,在京城里风头一时无两。
茶馆里有人聊到这事,语气随随便便的。
“沈家那个赘婿啊,早死了。现在霍公子才是正经女婿,人家才般配嘛。”
我端着茶碗,手指收紧。
碗沿裂出一道纹。
没碎。
松了手。
还有一句话,是另一桌的人说的。
“听说沈家小公子现在跟着霍公子学武,天赋不错。前两天庙会上那孩子跟人争嘴,拍着胸脯喊‘我爹是霍清辞’,嗓门亮得半条街都听见了。”
我爹是霍清辞。
茶碗裂纹扩开了,茶水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旁边桌的人看了我一眼,缩了缩脖子。
我放下碗。
站起来。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胸口有个地方在疼。
不是碎骨的疼。
是空了一块。
搁了几文钱在桌上,走出茶馆。
正对着京城方向。
三年了。
该回去了。
不是回家。
陆衡没有家了。
只是有些事,得了结。
4
京城。
三年没来,城门口多了两座石狮子,比原先大了一圈。
门匾上“京城”二字新漆过,红得扎眼。
穿着一身半旧灰袍,头发束起来,混在进城的人群里。
没人认得出我。
也正常。
“陆衡”已经死了三年了,谁还记得沈家那个吃软饭的?
进城时赶上一桩热闹事。
沈家在城南聚贤楼设宴,给霍清辞庆功。
他刚被封了四品武略将军。
聚贤楼三层全包了下来,大红灯笼挂得满檐都是,门口停了一排轿子和马车。
门口站着两排沈家家丁,个个挺胸叠肚。
其中一个我认得。
刘三。
以前在沈府看大门的。
有一回我从北境赶回来,半夜到的府门口。
他把门关了不让进,说“夫人吩咐过,这个时辰不接待外人”。
外人。
我在自己家门口,被叫外人。
当时下着雨,我在门洞里坐了一夜。
现在刘三穿了一身新衣裳,扯着嗓子招呼来宾。
“各位大人里面请!霍将军和夫人已经在楼上候着了!”
霍将军和夫人。
我走过去。
刘三拦住我,上下打量一眼,眉头皱起来。
“干什么的?请帖呢?”
“没有。”
“没请帖进什么?去去去。”他挥手,跟赶苍蝇一样。
我没动。
他瞪起眼,叫了两个人过来。
“听不懂人话?”
一个家丁伸手要推我。
手搭上我肩膀那一瞬,他的动作停住了。
后来他跟别人说起这事,用了四个字:“摸到了铁。”
我拨开他的手,朝楼里走。
刘三急了,扯着嗓子喊:“拦住他!”
四五个家丁冲上来。
我没回头。
随手一挥。
气劲从掌心透出去,不重,但足够了。
五个人齐齐退了两步,脚底在地上磨出擦痕。
聚贤楼门口瞬间安静了下来。
来宾们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刘三的嘴张成一个圆洞,半天没合拢。
我上了楼。
三楼主桌上坐着几张老面孔。
沈家三叔在左侧,比三年前又胖了一圈,手里端着酒盅,笑得满脸油光。
沈万钧坐在主位旁边,头发白了大半,精神倒还硬朗,正和人说着话。
主位上坐着两个人。
霍清辞。
和沈幼薇。
霍清辞穿了一身绛红锦袍,头冠银丝,腰佩玉环,比三年前讲究了不止一个档次。
眉宇间多了一股子志得意满的味道。
沈幼薇坐在他旁边,妆容精致,发髻上插着一支玉簪。
那支簪子我见过。
六年前霍清辞送她的。
我当时也送了一支木钗。
她看都没看就搁下了。
而那支玉簪,她戴了六年。
现在还在戴。
我站在楼梯口,没出声。
沈家三叔先看到我。
他的酒盅停在嘴边,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
然后表情变了。
酒盅从手里滑下去,砸在桌面上,酒水泼了一片。
“你……你……”
声音变了调,手指头朝着我点,抖得停不住。
“你不是死了吗?!”
满堂宾客的交谈声断了。
先是靠近楼梯的几桌,然后是中间,最后是主桌。
安静得连杯子碰桌面的声音都清清楚楚。
有人张着嘴合不上。
有人手里的杯子忘了放,酒溢出来顺着手背淌。
有人直接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撞了半丈远。
沈万钧放下茶盏。
他的手没抖,但眼角的肌肉跳了两下。
六年来,这是我头一回在他脸上看到“不镇定”。
“陆衡?”他的声音很低,压着什么。
我没看他。
我在看霍清辞。
三年前你跪在悬崖边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会叫她的名字。
现在穿了锦袍,坐在本该是我的位子上。
用我的杯子。
坐我的椅子。
娶我的妻子。
养我的儿子。
霍清辞放下酒盅,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沈幼薇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歪。
“陆衡……你……你还活着?”
声音在抖。
眼眶红了。
我终于看向她。
三年了。
还是那么好看。
发间的玉簪衬着她的脸,眉目依旧。
但我心里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收回目光,扫了一圈厅堂。
红绸。灯笼。笑脸。
和我无关的热闹。
嘴角弯了一下。
“好热闹。”
“这席面,是给我办丧事的,还是给他庆功的?”
满堂,落针可闻。
5
没有人接话。
沈家三叔第一个反应过来。
拍着桌子站起来,满脸通红。
“陆衡!你什么意思?沈家养了你六年,你死了三年忽然冒出来搅局?”
“还有没有规矩了!”
他冲过来,伸手就要抓我的领子。
“你个吃——”
我侧了一步。
不是闪,就是侧了一步。
他抓了个空,整个人扑过来。
我抬手,两根手指搭在他手腕上。
他的膝盖弯了。
一百八十斤的肉直接砸在地板上。
砰。
楼板震了一下。
他涨着脸想站,站不起来。想喊,嗓子发不出声。
就两根手指。
动弹不了。
满堂再次死寂。
沈家三叔的眼珠子快瞪出来了,挣扎了两下,脸上从愤怒变成了惊恐。
我低头看他。
“三叔。六年里你指着我鼻子骂的那些话,还记得多少?”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蹦出来。
我松手。
他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两条腿抖个不停。
霍清辞终于站了起来。
把椅子往后一推,缓缓走到桌前。
脸上的血色回了一些,嘴角甚至挤出了一丝笑。
“陆衡,你居然还活着,倒是出乎意料。”
他摸了摸腰间佩剑。
“不过你现在闯进来大闹宴席,是什么意思?沈家和霍家的喜事,跟你一个死人有什么关系?”
死人。
我看着他。
“霍清辞。”
“三年前在悬崖上,你跪着抖成筛子,连‘救我’两个字都说不全。”
他的笑容僵了。
我接着说:“如今穿了锦袍佩了玉,倒是像模像样。”
“你配么?”
满堂哗然。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霍清辞的脸沉了下来,手握上剑柄。
“陆衡,你以为在北境打过几场仗就能在我面前逞威风?”
他拔剑。
剑出鞘的声音很亮。
“三年前你不是我的对手,三年后——”
“你也配拔剑?”
我一步踏出。
就一步。
霍清辞的瞳孔骤缩。
他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剑横在身前。
晚了。
我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剑脊。
两根手指。
剑身嗡地一震,从他手里脱出来。
我没握,两指一弹。
剑飞出去,笔直钉在身后的柱子上,入木半寸,嗡嗡作响。
霍清辞的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
空的。
他愣在那里,整个人定住了。
嘴巴张着,合不上。
我走到他面前。
他比我高半个头,但此刻矮了一截。
“三年前,”声音不大,整层楼听得清清楚楚,“在那个悬崖上,你连裤子都湿了。”
“是我替你挡了那一刀。你知道么?”
他的脸扭了。
“闭嘴!”
一拳砸过来。
快,准,力道不小。
四品武略将军,不是白给的。
但拳头打在我掌心里,什么都没发生。
掌心纹丝未动。
他的指骨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
脸白了。
然后青了。
“陆衡……你……!”
我松手。
他退了三步,手臂在抖,五指弯得不正常。
不是断了。
是吓的。
我看了他一眼。
没有恨,没有怒。
什么都没有。
转过身。
沈幼薇站在桌后面,一只手扶着桌沿,整个人定在那里。
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我看着她。
“沈幼薇。”
她的身体抖了一下。
“你和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陆衡死在三年前那道悬崖底下了。”
“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说完转身,朝楼梯走。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嘶哑的,断断续续的。
“陆衡……你听我说……当时我——”
“不必。”
没回头。
“你选了。”
“选了就是选了。”
下了楼。
走出聚贤楼的时候,夜风吹过来。
凉的。
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很圆。
六年前成亲那晚,她看的也是这轮月亮。
收回目光,走进夜色里。
6
消息传得比风快。
第二天一早,半个京城都知道了。
沈家死了三年的赘婿活着回来了,在庆功宴上把沈家三叔按在地上,把霍清辞的剑夺了。
茶馆里炸了锅。
“那个吃软饭的?他不是早死了?”
“听说从悬崖底下爬出来的,在山里待了三年,整个人都变了。”
“变了?变成什么了?”
“霍家的四品将军,连一招都没接住。”
“嘶……”
我坐在客栈里,窗户没关。
不是特意听的,是声音太大了。
喝了口茶。
凉的。
不苦。
比沈家柴房里的药汤强。
没到中午,霍家的人就上门了。
来了八个。
领头的是霍家二爷的亲卫长,姓马,人称马铁臂。
一条手臂能掀倒一头牛,在京城武行里排得上号。
他带着七个人堵在客栈门口,黑压压一片。
“陆衡!”马铁臂扯着嗓子喊,“你在聚贤楼侮辱霍将军,霍二爷令你出来跪下认错,还能少吃点苦头!”
客栈掌柜的脸都绿了,哆哆嗦嗦来敲门。
“客……客官,您行行好……”
我开门,他往后跳了半步。
“不闹事。”
下了楼。
马铁臂看我出来,咧嘴笑了。
“还算识——”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没停。
他愣了一下,伸手来抓。
手指碰到我肩膀的时候,他的笑僵住了。
手缩回去了。
不是自己缩的。
是被弹开的。
八个人齐齐退了一步。
马铁臂脸色变了,低吼一声,两拳砸过来。
是真格的。
拳风带着嗡嗡的劲。
我抬一只手,接住了。
又是纹丝不动。
马铁臂的眼睛瞪成铜铃。
另外七个人也冲上来。
十息。
八个人全在地上。
没伤,没流血。
气劲压着穴道和关节,动弹不得。
我蹲下来,拍了拍马铁臂的脸。
“回去告诉霍家。”
“想要面子,让霍清辞自己来。”
“别派不够看的。”
他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站起来,走了。
下午,沈万钧来了。
一个人,没带随从,没穿官服。
一身便装,头发比三年前白了更多。
他坐到了我对面。
沉默了很久。
“你变了。”
“嗯。”
“三年前悬崖的事……”
“侯爷不必提。”
我用了“侯爷”。
不是“岳父”。
他的眼角跳了一下。
“陆衡,你回来是为了什么?”
“了结旧账。”
“什么旧账?”
“六年的旧账。”
他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你是冲着幼薇——”
“侯爷。”我打断他。
“三年前在悬崖上,您的女儿做了选择。”
“那个选择的后果,不该由我承受。”
“但我承受了三年。”
“现在,该她承受了。”
沈万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眼神复杂。
“你是来报仇的?”
“不是报仇。”
我站起来。
“是来收回属于我的东西。”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侯爷。”
“您还欠我一句话。”
“六年里,您从来没叫过我一声衡儿。”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关上了门。
7
第二天夜里,沈幼薇来了。
一个人,没带侍女,没带护卫。
穿了一身素色衣裳,头发简单挽了个髻。
素面朝天。
不是宴会上那个精致的模样。
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眼眶是红的。
不知道哭了多久。
“进来说。”
她跟着进来了。
坐在桌边。
我倒了杯茶放在她面前。
她没喝,手指绞着袖口,绞得起了褶。
“陆衡……”
“嗯。”
“当时在悬崖上……”
声音开始碎了。
“我不是不想救你……”
我没接话。
“叛军的刀架在那里,陆昭在哭,霍清辞在喊我名字……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那句话……等我反应过来,你已经……”
她低下头,肩膀在发颤。
眼泪掉在桌面上,一滴,两滴。
三年前,看到她这样,我会走过去,把她的头按在肩上,一个字都不说。
现在不会了。
“沈幼薇。”
她抬起头。
“你说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选。”
“我告诉你为什么。”
“因为你心里就是那么排的。”
“霍清辞第一。陆昭第二。”
“我,排在最后面。”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愿意面对。”
她的嘴唇在抖。
“不是的……我……”
“成亲六年。”
我的声音很平。
“我替你挡过箭,你让我搬去柴房。”
“我替你守过城,你当晚和霍清辞喝酒。”
“我高烧三天,你来柴房说的唯一一句话是‘别丢人’。”
“不是的……”她摇头,摇得很用力。
“陆衡,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但我真的不是不在乎你……”
“那你在乎过什么?”
她张了张嘴。
说不出来。
我站起来。
“三年前在悬崖上,你犹豫了没有?”
她闭了一下眼。
“犹豫过。”
“犹豫了多久?”
没有回答。
“我替你说。”
“一瞬间。”
“犹豫了一瞬间,然后选了他。”
“因为你根本不需要想,心里早有了答案。”
她的眼泪涌出来,无声地,一串一串的。
“陆衡……我错了……求你……”
“别说这两个字。”
我转过身。
“六年来,我等的就是这两个字。”
“但现在不需要了。”
走到门口,她在身后喊。
嗓子哑了,声音碎得不成样。
“陆衡……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手握了一下门框。
指节发白。
然后松开了。
“机会给过你六年。”
“你一次都没接住。”
门关了。
隔着门板,能听见她哭。
压着嗓子的,怕人听见的那种。
和六年前在东厢里听到的一样。
不同的是,那时候她哭,是为了别人。
我在门外站了片刻。
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
开门。
是陆昭。
六岁变成了九岁。
个子高了快一头,脸褪去了婴儿肥,五官长开了些。
像我。
这是第一个反应。
第二个反应是,他的眼神变了。
三年前是陌生和排斥。
现在多了一样东西。
怕。
他站在门口,小拳头攥着衣角,嘴唇抿得紧紧的。
身后没人。
但我知道是谁让他来的。
“爹。”
很轻。
“回来好不好?”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在看地面。
是背过的。
一个九岁的孩子,把这句话背了不知道多少遍,站在门口说出来时,手指快把衣角揪烂了。
我蹲下身。
和他视线齐平。
他退了半步,又硬撑着站住了。
“陆昭。”
他嘴唇抖了一下。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霍叔叔让我来的。”
“他说你以前不要我们了,自己跑了。”
手指收紧了一下。
然后松开。
“那你信谁的?”
他不说话了。
低着头,肩膀缩得很小。
半晌,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不知道。”
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
他一僵。
然后慢慢地,没躲。
“你不用知道,你才九岁。很多事不该你来背。”
“但有一件事我告诉你。”
“三年前不是我不要你。是有人推我下去的。”
他瞪大了眼睛。
“以后长大了,你会明白的。”
站起来。
“回去吧。别替别人当传话筒了。”
他愣在原地。
我转身进屋。
关门之前,听见他在外面小声说了一句。
断断续续的。
“爹……你能不能……不要再走了……”
手停在门板上。
没回头。
“走不走不由我说了算。”
“但你以后想来找我,就去北境。”
“等你长大了,骑马来。”
门关上了。
外面安静了很久。
然后是很轻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
8
霍清辞坐不住了。
聚贤楼的脸,马铁臂带八个人被一个人压在地上的消息,两记响亮的耳光在京城每一间茶楼酒馆里来来回回地响。
堂堂四品武略将军,被一个“死人”当众夺剑。
这口气咽不下去。
从陆昭来找我的第二天起,京城里冒出了一个说法。
“陆衡根本不是三年前那个赘婿,是有人冒名顶替,图谋沈家。”
什么“易容术”“邪功夺舍”都编出来了。
是霍清辞放出去的。
蠢。但有用。
人总愿意相信更离谱的故事。
第三天傍晚,客栈里收到一封帖子。
霍家的。
写得客气:“闻陆兄归来,霍家于城北猎场设宴为兄洗尘,望赏光。”
落款是霍清辞。
客栈掌柜看到帖子,脸比纸白。
“客……客官,这是鸿门宴啊!霍家在猎场有三百精兵,去了就是——”
我把帖子折了揣进袖子里。
“茶不错。结账。”
城北猎场在京城外十里。
到的时候天刚擦黑。
猎场大门敞着,灯火通明。
两百多人分列两侧,甲胄鲜明,刀枪林立。
霍清辞站在正中。
右手缠着白布,那天在聚贤楼被我握过的那只。
身旁站着十几个武者,气息沉稳,不是泛泛之辈。
他看我一个人走进来,嘴角弯了。
“陆衡,还真敢来。”
“你请我喝酒,怎么能不来。”
他笑了。
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三年不见,你确实变了。”
“但你以为你很强了?”
他扬了下巴,两百精兵齐齐拔刀,刀光在灯火下连成一片。
“今天出了这个门,京城就再没有‘陆衡’这两个字了。”
我环顾四周。
刀,枪,弓,盾。
把猎场围得水泄不通。
“霍清辞,花了三天,就布了这么个局?”
他的笑僵了。
“还不够?”
“不够。”
往前踏了一步。
气劲从体内涌出来,脚踏在地上,碎石被震得弹起来。
最近的几个兵往后退了一步。
不自觉的。
本能。
霍清辞脸色变了。
“一起上!”
两百人冲上来。
我动了。
这一次,没有留手。
一拳轰出去,气劲裹着尘土铺开,前排的人直接被掀翻,兵器脱手,人在空中翻了个个儿摔在地上。
第二排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到了他们中间。
掌劈,肘击,膝顶。
每一下都精准。
不伤命。
只废手脚。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个人在两百人中间走过去,势不可当。
霍清辞的脸从冷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恐惧。
不到半炷香,地上躺了一百多号人。
剩下的站在原地,没人敢再往前。
刀举在手里,刀尖在抖。
我站在人堆中间,身上没有一滴血。
每一击都是气劲压穴道关节,不见红。
霍清辞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背撞上了什么。
他转头。
沈幼薇。
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她站在猎场侧门,身后跟着沈万钧。
沈万钧的脸色铁青,看着满地的伤兵和霍清辞的脸,什么都明白了。
“幼薇!”
霍清辞一把抓住沈幼薇的手臂,把她拽到自己身前。
沈幼薇的身体僵了。
她低头看了看霍清辞攥着她的那只手。
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然后她抬头看他的脸。
恐惧。
满脸的恐惧。
不是怕她。
是怕我。
他在拿她挡。
沈幼薇的瞳孔缩了一下。
“清辞……你在做什么?”
“你先站这儿!他不会对你动手的!”
声音变了调,手臂抖得不行,死死把她顶在自己前面。
我停了脚步。
看着这一幕。
“沈幼薇。”
她抬起头。
“你选的男人,三年前在悬崖上躲在你身后。”
“三年后,还是躲在你身后。”
“你选得真好。”
沈幼薇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没了。
她低头看着霍清辞攥着她的手。
那只手还在抖。
很久。
她猛地甩开了他。
转过身,不再看他。
霍清辞愣住了。
“幼薇?”
沈幼薇没有回头。
肩膀在发颤,但头昂着。
我从她身边走过。
没看她。
走到霍清辞面前。
他的腿弯了。
不是跪,是撑不住了。
“陆……陆衡……”
“你什么?”
他张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弯下腰,跟他平视。
“三年前你喊她的名字,她就选了你。”
“今天你拿她挡在身前。”
“你觉得她还会选你?”
他的眼神溃散了。
我直起身,朝大门走。
路过沈万钧时他叫了一声。
“陆衡。”
停了一下。
“我给你赔个不是。”
“不必。”
“有些事,不是赔不是就能了的。”
走了。
9
霍清辞私调精兵在城外围攻朝廷认证的“已故有功将士”的事,三天之内传遍了京城。
不是我放出去的。
是沈万钧。
他用了自己的人脉,把这事递到了该知道的人手里。
霍家反应比我预想的快。
第二天,霍家家主亲自出面,把霍清辞的四品武略将军印绶交还朝廷。
官职,没了。
第三天,霍家以“教子不严”为由,将霍清辞逐出主宗。
族籍,除了。
第四天,京城府衙贴了告示:霍清辞私调兵马、图谋不轨,革除一切功名,永不叙用。
三天之内,从京城最风光的“霍将军”,变成了丧家之犬。
不是我动的手。
是他自己作的。
我只是站在客栈窗口,看着这一切发生。
第五天,有人来报信。
霍清辞被霍家赶出府邸,在城南一间破庙里待着。
我去了。
破庙的门半掩着,里面一股霉味。
霍清辞坐在一尊断了手臂的佛像底下,衣裳脏了,头发散了,脸上全是灰。
五天前那个绛红锦袍、银丝头冠的霍将军,此刻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鸡。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我,整个人缩了一下。
是本能。
“你来做什么?”
嗓子哑了,底气全没了。
我在他对面站着,没坐。
“来看看你。”
他惨笑一声。
“看够了?”
“没有。”
他的笑停了。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霍清辞,我有几个问题。”
他没说话。
“六年前你第一次上沈家的门,是巧合?”
他不看我。
“你早就知道沈万钧在找女婿,对吧。你去得比我早,但沈万钧选了我。”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所以你换了一条路。不做女婿,做知己。”
“闭嘴。”
“你花了六年的时间,一点一点把我从沈幼薇身边挤出去。”
他的手指掐进了膝盖。
“每次我出征你就上门,每次她犹豫你就喊她名字,每次我儿子亲近我你就抱他走。”
“你不是知己。”
“你是蛀虫。”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赘婿!沈家那个位子本来就该是我的!”
终于说了实话。
我站起来。
“所以,三年前在悬崖上,你不是吓得说不出话。”
“你是不敢说。”
“因为你怕她选我。”
他的脸扭曲了。
嘴唇在抖,想反驳,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然后是嚎叫。
不是哭。
是一个失去了一切的人发出的声音。
难听。
但与我无关了。
走出破庙的时候,巷口站着一个人。
沈幼薇。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显然听见了里面的对话。
脸色白得发青。
“他……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
我没回答。
她自己心里有数。
“六年……”她喃喃,“六年全是他算计的……”
身体晃了一下,靠在了墙上。
我走过去。
没扶她。
“沈幼薇,他算计是真的。但你的选择也是真的。”
她抬起头。
“就算没有霍清辞,你也没把我放在心上过。”
“他只是给了你一个借口。”
她的眼泪掉下来。
不是嚎啕的那种,是无声的,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陆衡……如果重来一次……”
“没有重来。”
我看着她。
“我不恨你。”
“但我不会回来了。”
她的手伸出来,想抓我的袖子。
和三年前悬崖边上一样的动作。
这一次,我退了一步。
她的手抓了个空。
指尖在空气里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去了。
攥成拳,贴在胸口。
无声地哭。
我走了。
10
走之前去了一趟沈府。
不是去找沈幼薇。
是去找沈万钧。
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桌上摆着一壶酒。
两只杯子。
他看我进来,倒了一杯推过来。
“喝一杯?”
我没推辞。
酒不烈,入喉温热。
六年里我在沈家没喝过一口像样的酒。
沈万钧也端了杯,没喝,攥在手里。
“陆衡,有件事我一直没说。”
“嗯。”
“当年选你做女婿,不是因为你条件好。”
“是因为你眼神干净。”
我放下酒杯。
“六年前你站在我面前,浑身上下没一件值钱东西,但你看幼薇的眼神,让我觉得这丫头交给你,稳当。”
他叹了口气。
“是我看走了眼。不是看你走了眼,是看幼薇走了眼。”
“我以为她会慢慢明白你的好。”
“结果六年都没明白。”
我没接话。
他喝了口酒。
“陆昭的事,我跟他说了。你不是自己走的,是被人推下去的。他哭了一夜。”
胸口闷了一下。
“他还小。慢慢来。”
沈万钧点点头。
沉默了很久。
“你真要去北境?”
“嗯。”
“一个人?”
“一个人。”
他看着我。
“回头陆昭长大了,我让他去找你。”
“好。”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
“衡儿。”
脚步顿了一下。
六年了。
第一次听他这么叫我。
没回头。
走了。
出沈府大门的时候,天还没亮。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扫街的老头推着竹帚慢悠悠地走。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天边有一线光。
城门刚开。
我往北走。
走出二里地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急。
跑的。
没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十步开外。
“爹!”
是陆昭的声音。
气喘吁吁的。
我停了。
没转身。
“爹,你等一下!”
听见他跑过来,跑到我身后。
呼吸很重,是跑了很远。
“爹……”
嗓子在抖。
“你说让我骑马来……可是我还不会骑马……”
鼻子酸了一下。
压住了。
“那就先学。”
“学会了去北境找我。”
“嗯!”
声音不抖了,很用力。
我走了。
没回头。
走出十步,二十步,五十步。
身后那个小小的影子一直站在那里。
没追上来。
但也没走。
一直到我翻过山坡,看不见城门了。
风从北边吹来,干燥的,带着尘土和草的味道。
北境的风。
我走进风里。
身后是京城。
是六年的低头,三年的深渊,一辈子的教训。
不回头了。
往前走就是了。
三个月后,北境边关。
新来了一个守将,没有官衔,没有背景,一个人扛着刀来的。
第一天就把关隘外三十里的马匪窝端了。
一个人。
边关的老兵看他回来,浑身尘土,刀上没有血。
有人问他名字。
他说:“陆衡。”
老兵想了想。
“三年前守乌泥河的那个陆衡?不是死了吗?”
他笑了一下。
“死过一次了。”
“不太想死第二次。”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是半年以后。
北境出了一个怪人,不要官,不领饷,一个人守了半年关隘,愣是没让一个敌军踏进来半步。
茶馆里又炸锅了。
“就是那个从悬崖底下爬出来的赘婿?”
“人家现在不是赘婿了,是北境的活阎王。”
“沈家那位夫人不知道作何感想。”
“听说天天往北边寄信,一封都没回过。”
“霍清辞呢?”
“谁?”
“就是那个……哦,没人了啊。”
一年后。
京城城门口。
一个半大少年骑着一匹棕马,歪歪扭扭地往北走。
守门的士兵认出了他。
“沈家小公子,你这是去哪儿?”
少年坐直了身子,攥着缰绳,脸上有泪痕,但嘴角是咧着的。
“去北境。”
“找我爹。”
他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往前走了两步。
又被他勒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然后转回来。
不再回头。
一人一马,走进了北边的风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