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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8:30:18

1

青莲寺的铜炉里,檀香烧得发苦。

我跪在蒲团上,膝盖已经没了知觉。

身后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有人撞开了禅房的木门。

“扑通”一声,那人直接跪了下来。

“公主恕罪!小人走错了路,绝非有意冒犯!”

我没回头。

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捻过去,很慢。

来人的声音在发抖,年轻,带着点还没褪干净的少年气。

我终于转过身。

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一件半旧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眉清目秀,唇色偏红,耳尖烧得像要滴血。

他把额头抵在地砖上,肩膀微微缩着。

我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然后,我听见了他的心声。

【她在看我了。很好,表情要再慌一点。】

【擅闯禁院是死罪,她要是个狠的,我就哭。】

【记住,你叫裴砚舟,永昌侯府庶出次子,被长兄设计推到这里来的。你是受害者。】

我手里的佛珠停了。

这些心声,清晰得像有人贴着我耳朵念。

上辈子也是这样。

上辈子我在这间禅房里听见他的心声,满心怜悯,觉得这少年可怜。

然后我派人去查永昌侯府。

查到他长兄裴砚行的确跋扈,的确打压庶弟。

我替他出头,把裴砚行的事捅到了父皇面前。

父皇因此申斥了永昌侯。

永昌侯怀恨在心,开始在朝堂上处处针对太子。

我的长兄、当朝太子,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被废。

父皇疑心我与此事有关,将我囚在别苑。

三个月后。

一个雨夜。

有人把我按进了别苑后头的池子里。

水灌进鼻腔的时候,我看见池边站着一个人。

青衫,唇红,笑得温文尔雅。

裴砚舟。

他蹲下来,看着水里的我,轻声说了一句话。

“多谢公主成全。”

我在水里挣扎到咽气的最后一刻,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心声,是他故意让我听见的。

从头到尾,每一句“无辜”、每一句“可怜”,都是喂给我的饵。

而我,咬得又快又狠。

死后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

还是这间禅房。

还是这柱檀香。

膝盖上蒲团的纹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铜炉里的灰还没落完。

“扑通。”

身后,那个跪地的声音又来了。

“公主恕罪!”

我慢慢转过身。

还是那张脸。

还是那件半旧青衫。

还是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

他抬起头,怯生生看了我一眼,又飞快低下去。

耳尖红透。

演得真好。

我听见他的心声。

【听闻宁华公主仁善,不知道会不会怪罪我。】

【我只是不想被长兄陷害,才胡乱走错地方的。】

【我该怎么道歉才能让公主开心?】

一字不差。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我笑了。

笑得很温婉,很得体,是父皇夸过的“端庄大方”。

“来人。”

门外守着的女官碧痕立刻推门进来。

“擅闯禁院者,杖责三十。”

碧痕愣了一下。

裴砚舟猛地抬头,眼睛里的“怯意”碎了一瞬。

【什么?】

【杖责?她不是……不该先问我是谁吗?】

我站起来,拂了拂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他跪在地上,仰着脸,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表情。

慌张。

真正的慌张。

“你说你走错了路,”我声音很轻,“那便是走错了路。”

“走错路闯进皇家禁院,按律杖责三十,不多不少。”

“你应该谢我没有报官。”

裴砚舟张了张嘴。

我听见他的心声翻涌。

【不对,她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把目光收回来。

碧痕已经叫了两个侍卫进来。

裴砚舟被按在地上的时候,终于喊出了声。

“公主!我是永昌侯府的——”

“我知道。”

我在门槛边站定,没回头。

“永昌侯府的人,也不能闯禁院。”

板子落下去的时候,我听见他心声里骂了一句脏话。

很好。

终于不演了。

2

三十杖打完,裴砚舟被人架着拖出了禅房。

青衫后背渗出了血。

我在门口看着他被拖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碧痕凑过来,压低声音:“公主,永昌侯府虽然不算显赫,到底是有爵位的人家。这事若传出去……”

“传出去又怎样。”

我拿过她手里的帕子擦了擦手指。

“擅闯禁院,我依律处置,谁能说出半个不字?”

碧痕不吱声了。

她跟了我十二年,从没见我对人动过杖刑。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上辈子的我也不会。

上辈子的宁华公主,性子温软,最见不得人受苦。

谁哭一哭,我就心疼。

谁跪一跪,我就松口。

裴砚舟正是摸准了这一点。

可惜。

这辈子,我把怜悯心喂了池子里的鱼。

回到行宫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长兄太子萧衍正在廊下等我。

他穿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捏着一卷竹简。

看见我就皱眉。

“听说你在青莲寺打了人?”

消息传得还真快。

“打了个闯禁院的。”

“永昌侯府的庶子?”

“嗯。”

萧衍叹了口气,把竹简塞到袖子里。

“宁华,永昌侯虽然没什么实权,但他与中书令走得近。你这一杖子打下去,中书令那边——”

“皇兄。”我打断他。

萧衍看着我。

我走到他面前,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中书令想护一个闯禁院的庶子,那就让他去护。”

“我倒要看看,是皇家禁院的规矩大,还是他中书令的面子大。”

萧衍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气了?”

他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上辈子,他被废的前一天晚上,也是这样揉我头发的。

他说:“别怕,不管出什么事,皇兄都在你前头挡着。”

后来他没挡住。

是我亲手把他推到了刀口上。

因为我信了裴砚舟的心声。

这辈子。

谁再想动我皇兄一根头发,我让他把手留下。

“皇兄。”

“嗯?”

“最近朝堂上,永昌侯有没有和谁走得特别近?”

萧衍想了想:“和中书令倒是常有来往,说是诗文唱和。怎么了?”

“没什么。”

我笑了笑。

“就是觉得,永昌侯府的家教不太好。”

“一个庶子就敢闯禁院,他们家嫡子不知道能干出什么事来。”

萧衍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思。

“你想查?”

“不用查。”

我转身往回走。

“脏的东西,自己会冒头。”

上辈子我主动去查,每查一步都踩进裴砚舟设好的坑。

这辈子,我不查。

我等。

等他来找我。

他一定会来。

因为他的整盘棋,第一步就是我。

果然。

三天后,永昌侯夫人带着礼物,来了行宫。

3

永昌侯夫人姓崔,出身不高,但会做人。

她带了一车的绸缎药材,说是替庶子“赔罪”。

我在正厅接见她的时候,她一进门就红了眼眶。

“公主恕罪,那孽障不知深浅,冲撞了公主,是我们侯府管教无方!”

她“扑通”跪下来。

跪得很实在,额头磕在地砖上,响声很脆。

碧痕下意识看我,等我开口说“快起来”。

上辈子我一定会这么说。

我端起茶,吹了吹。

没说话。

崔夫人跪在地上,等了片刻,发现我没有要扶她的意思。

又磕了一个。

“砚舟那孩子虽然是庶出,但打小在我跟前养大的,我待他如亲生。”

“他在府里受他长兄欺负,那日是被推到禁院那头去的,他自己也不想——”

“崔夫人。”

我放下茶盏。

“你是来赔罪的,还是来替他喊冤的?”

崔夫人的话噎住了。

“如果是赔罪,那我收了礼便是。”

“如果是喊冤——”我声音轻了一点,“那得去大理寺。”

崔夫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角堆出褶子。

“公主说笑了。是赔罪,赔罪。”

她从地上起来,膝盖上沾了灰,也不拍。

“其实今日来,还有一事。”

来了。

“我家侯爷说,犬子冲撞了公主,心中实在惶恐。想让砚舟亲自来给公主赔罪,在公主跟前做个小厮——”

“不必了。”

崔夫人愣了。

“公主?”

“侯府的公子给我做小厮,传出去像什么话。”

“让永昌侯安心,我不会因为一个庶子跟侯府过不去。”

“礼我收了。赔罪到此为止。”

“碧痕,送客。”

我起身,直接走了。

身后崔夫人的脸色很精彩,半是错愕半是心虚。

上辈子她也来过。

上辈子我觉得她可怜——一个主母,跑来给庶子赔罪,多不容易。

于是我心一软,答应让裴砚舟来行宫“将功赎罪”。

他在我身边伺候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的心声让我听见了无数“委屈”。

长兄打他,嫡母骂他,父亲不管他。

我一条一条去核实。

每一条都是真的。

因为他提前安排好了。

每一条“委屈”都是真实发生的,只不过——是他自己策划的。

他故意激怒长兄动手。

他故意在嫡母面前犯错挨骂。

他把这些真实的“苦”包装成无辜的“惨”,喂给我听。

我吞得干干净净。

然后心甘情愿替他冲锋陷阵。

这辈子,他想靠近我?

门儿都没有。

可是我拒绝了崔夫人之后,第二天,出了一件事。

裴砚舟被他长兄裴砚行当街殴打。

在城南最热闹的长街上。

当着几百号人的面。

裴砚行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砸下去,嘴里骂着:“贱种!给老子丢人!跑去求公主?你也配?”

裴砚舟缩在地上,一声不吭。

满脸是血。

消息传到行宫的时候,碧痕的眼眶都红了。

“公主,那裴家大公子也太狠了!当街打人……”

我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鱼池。

“他伤得重吗?”

“听说肋骨断了两根,脸也肿得不成样子。”

“哦。”

碧痕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上辈子她也是这个表情。

然后我就坐不住了,派人去接裴砚舟,把他安置在行宫养伤。

这辈子——

我端起鱼食,往池子里撒了一把。

“他长兄打他,是他们侯府的家事。”

“和我有什么关系?”

碧痕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看着池子里的鱼抢食。

【这一拳不够重。】

不是碧痕的声音。

也不是我自己的念头。

是裴砚舟的心声。

隔着半个城,他的心声还能传到我耳朵里。

【计划得改。她没上钩。】

【得加码。】

【光被打还不够,得让她觉得,不救我,我会死。】

我的手停在鱼食罐子上方。

目光沉下来。

好啊。

你要加码。

那我等着看你怎么演。

4

五天后。

裴砚舟“失踪”了。

永昌侯府报了官,说庶次子被长兄打伤之后离家出走,生死不明。

崔夫人又来了行宫。

这回她没带礼。

她披头散发,跪在我行宫门口,哭得撕心裂肺。

“公主救命!砚舟那孩子受了伤,不知去了哪里!”

“他要是出了事,都是他大哥害的!”

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侍从。

碧痕急匆匆跑来:“公主,崔夫人跪在外头,不肯走。”

我正在抄经。

笔没停。

“让她跪着。”

碧痕咬了咬嘴唇:“可是……外头人多。”

言下之意——你不管,传出去不好听。

我把最后一个字写完,放下笔。

“碧痕,你觉得裴砚舟会死吗?”

碧痕不懂:“公主?”

“一个能在被长兄毒打之后还爬得起来的人,不会随随便便死在外面。”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去告诉崔夫人,找人是府衙的事,不是公主的事。”

“让她去报官。”

碧痕领命去了。

崔夫人在门口又哭了半个时辰,最后被两个侍卫“请”走了。

当天晚上,我坐在灯下看书。

心声又来了。

【好冷。】

【血流太多了,得止住。】

【不行,还不能回去。得再等三天。三天后她一定会来找我。】

【上一次……不对,按我的推演,她第五天就该心软了。这次怎么无动于衷?】

【是我演得不够惨?还是她变了?】

我翻了一页书。

你再等三天也没用。

你等到死我也不会来。

可是——

有人会来。

第二天,我去见了太子。

萧衍正在书房批折子,我进去的时候,他正揉太阳穴。

“皇兄,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说。”

“永昌侯府庶子失踪了。”

萧衍抬头看我:“那个被你打了三十杖的?”

“对。我怀疑他没有真的失踪。”

“什么意思?”

“他是故意的。他想让我觉得他可怜,觉得他走投无路,然后主动出手帮他。”

萧衍放下笔,认真地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这个问题我没法答。

我总不能说“因为我能听见他心声”。

更不能说“因为我上辈子被他害死了”。

我换了个说法。

“直觉。”

“皇兄,你信我吗?”

萧衍看了我几息。

然后笑了。

“信。”

“你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永昌侯府嫡长子裴砚行。不要查庶子裴砚舟,只查嫡长子。”

“查他和谁来往,查他花了多少钱,查他有没有和中书令那边搭过线。”

萧衍的表情变了一点。

“你怀疑中书令?”

“我不怀疑中书令。我怀疑有人想借中书令的手对付你。”

“而这个人,正在永昌侯府里藏着。”

萧衍沉默了很久。

“好。我让人去查。”

他顿了顿,又说:“你最近小心一点。能算计到这种程度的人,不简单。”

我知道不简单。

上辈子我用命换来的经验。

从太子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心声又冒了出来。

【第三天了。她还是没来。】

【不对……是不是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冷静。她只是一个公主,没那么聪明。可能只是性子比我推演的要硬一点。】

【没关系。她不来,我就换一条路。】

【让她身边的人来。】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让我身边的人来?

碧痕。

他要对碧痕下手。

5

我连夜把碧痕叫到跟前。

“从明天起,你不要一个人出门。去哪儿都带两个侍卫。”

碧痕一脸茫然:“公主,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但可能要出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

“如果有人找你搭话,不管说什么、演什么、哭成什么样,你都不要理。”

“直接走。”

碧痕虽然不明白,但她从来不违背我的话。

“是。”

第二天。

碧痕去城西采买脂粉的时候,在巷子口“偶遇”了一个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少年。

那少年缩在墙角,衣衫染血,面容肿胀。

但能看出是个清秀底子。

他看见碧痕,眼睛亮了一下,又立刻低下头,像是不敢求助。

旁边的侍卫上前一步,挡在碧痕前面。

碧痕想了想。

然后绕开了。

走了。

头也没回。

那少年在巷子口目送她离去,一动不动。

傍晚碧痕回来的时候,跟我讲了这件事。

“公主,那人看着好可怜。身上全是伤,连走路都走不稳。”

“可怜的人多了。”

“可是……”

“你做得很好。”

碧痕不说话了。

我心里在数。

这是裴砚舟的第二步棋。

碧痕没接,他就得换第三步。

夜里,心声又来了。

【碧痕没上当。有人提前警告了她。】

【是宁华。】

【她居然提前防备了?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锐?】

【……不对,她不是敏锐。她是在针对我。】

【她知道了什么?不可能。没人知道我的能力。】

【一定是巧合。一定是。】

他在说服自己。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

【巧合也无所谓。第三步——找她的软肋。】

【她最在意的人是太子。】

【但太子那边不能碰,太冒险。】

【其次是……寿安宫。】

【太后。】

我猛地睁眼。

寿安宫。

上辈子,太后是最后一个替我说话的人。

也是我被囚之后,唯一一个去别苑看过我的人。

她老人家拉着我的手说:“孩子,皇祖母信你。”

三天后太后病倒。

再没醒来。

裴砚舟要动太后?

不。

他不敢直接动太后。

他会——

我坐起来,心跳加快。

他会让太后“心疼”他。

上辈子太后最喜欢怜惜弱小。

裴砚舟如果以一个“被家族欺辱的可怜孩子”的形象出现在太后面前……

太后一心疼,替他说了话——

我就被道德绑架了。

太后开了口,我不帮也得帮。

这才是他真正的棋路。

前两步都是试探。

这一步,才是杀招。

天亮之后我进了宫。

直奔寿安宫。

太后正在喝药。

看见我来,笑得满脸褶子。

“宁华?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我在她膝边坐下,给她捶腿。

“想皇祖母了。”

太后笑着拍我的手:“嘴甜。”

我捶了一会儿腿,装作不经意地说——

“皇祖母,最近有没有什么人递帖子想请安?”

太后想了想:“倒是有几个诰命夫人想来问安。还有那个……永昌侯府的崔夫人,说想带她家小子来给我磕个头。”

我手里的动作没停。

“崔夫人?带哪个小子?”

“说是她家庶出的次子,叫什么……砚舟?说那孩子可怜,被长兄打了,无处容身,想让我见见,说不定能赐个恩典。”

我抬起头,看着太后的眼睛。

“皇祖母,别见。”

太后愣了。

“这个裴砚舟,他不干净。”

太后端药的手停了。

“怎么说?”

“具体的事情我还在查。但他来求见您,不是为了请安,是为了利用您的慈悲。”

“我知道皇祖母最见不得人受苦。他就是奔着这一点来的。”

太后沉默了片刻。

她放下药碗,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你这丫头,什么时候操心起这些了?”

我握住她的手。

“皇祖母,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因为心软害了好多人。”

“所以醒来之后,我不敢再心软了。”

太后的眼神变了。

她沉沉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好。我不见。”

从寿安宫出来的时候,我在宫门口站了很久。

风吹得裙角翻飞。

我在心里说——

裴砚舟,你的棋路我全记得。

你想走哪步,我堵哪步。

你想让谁心疼你,我就先封住谁的门。

你以为你是棋手,我是棋子。

这辈子——

你才是棋子。

6

太后那条路被我堵死之后,裴砚舟消停了三天。

这三天里没有心声传来。

安静得不正常。

第四天,消息从朝堂上传来。

永昌侯在早朝上参了太子一本。

说太子纵容公主“当街杖责士族子弟”,坏了朝廷礼法。

奏折写得很讲究,字字句句不提我的名字,全在说太子管教不力。

父皇当堂没有表态。

但散朝后召了萧衍去御书房。

这正是上辈子的套路。

上辈子永昌侯也是这么参的。

区别是——上辈子我替裴砚舟出了头,永昌侯参太子的理由更充分,因为我“插手侯府家事”。

这辈子我只是依律杖责了一个闯禁院的庶子。

永昌侯想参,参不到实处。

萧衍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平淡。

“父皇说,杖责擅闯者是律法所定,不予追究。”

“让永昌侯回去好好管教子弟。”

我松了口气。

但我知道这只是第一轮。

裴砚舟不会止步于此。

果然。

当天夜里,心声又来了。

这次的内容让我后背发凉。

【直接走朝堂这条线太慢了。侯爷的分量不够。】

【换一条路。】

【宁华最近把我的路全堵了。碧痕不吃这套,太后不见我,永昌侯参太子也被挡了回去。】

【她到底怎么回事?上辈子……不对,在我的推演里她不该这么难缠。】

【算了。换计划。】

【太子——不,太子身边全是老狐狸,不好操作。】

【那就直接找中书令。】

【中书令的孙女和宁华交好。通过孙女传话,让宁华听到——】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中书令的孙女。

沈蘅芷。

上辈子,沈蘅芷是我最好的朋友。

也是最后一个背叛我的人。

她在我被囚的时候来看过我一次。

她说:“宁华,你做的那些事,是你自己的选择。别怨别人。”

后来我才知道。

裴砚舟通过沈蘅芷传了一封假信给我,信上说太子有翻案的机会。

我信了,偷偷联系了太子旧部。

结果正中圈套。

那封信是裴砚舟让沈蘅芷转交的。

沈蘅芷知不知道信的内容?

我不知道。

但她转了。

这辈子,裴砚舟又想走沈蘅芷这条线。

我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天,我递了帖子去中书令府。

约沈蘅芷喝茶。

碧落阁的雅间里,沈蘅芷坐在我对面。

她比我大一岁,生得温婉端庄,说话慢条斯理。

“公主好久没约我了。”

“嗯。最近事多。”

“听说公主在青莲寺打了永昌侯府的人?”她笑着,“满城都在传。”

“传什么?”

“有人说公主霸道,有人说公主有魄力。”她端起茶,“我觉得,公主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的公主不会打人。”

我看着她。

“蘅芷,最近有没有人找你,让你给我带话?”

沈蘅芷的手微微一顿。

就这一顿。

我什么都明白了。

“有人找过你了?”我声音很平静。

沈蘅芷放下茶,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前天,有个人托人给我带了一封信。”

“信上说什么?”

“说他是永昌侯府庶子,被家族迫害,无处容身,想求公主施以援手。”

“你怎么想?”

“我觉得挺可怜的。”她看着我,“但公主问我这话的方式,让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我放下茶盏。

“蘅芷,那封信你没有给我转,对吗?”

“还没来得及。”

“不要转。”

沈蘅芷看着我,眼神里有疑问。

“那个人很危险。”我说。

“他会让你觉得他可怜、无辜、值得帮助。他会让你心甘情愿替他做事。”

“等你做完了,你才会发现,你替他背了一口天大的黑锅。”

沈蘅芷的瞳孔缩了缩。

“公主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我的声音很轻。

“梦里,你替他转了那封信。”

“后来的事……不是你想看到的。”

雅间里安静了很久。

沈蘅芷垂着眼,手指绞着帕子。

最后她说——

“那封信在我袖子里。公主要看吗?”

“给我。”

她把信抽出来,放在桌上。

我展开看了一遍。

信上的字迹清秀温润,字字句句都是委屈和恳求。

任何一个正常人看到这封信,都会觉得写信的人是个走投无路的可怜孩子。

我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这封信我留着。”

沈蘅芷点了点头,不再问。

我走出碧落阁的时候,心声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信送出去了。沈蘅芷收了。】

【按她的性子,两天之内就会转给宁华。】

【等宁华看了信,以她的脾气……】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你算准了沈蘅芷的性子。

可你算不准——我提前截了。

回去的路上,我让碧痕把信收好。

“找人模仿这个笔迹,写一封回信。”

碧痕吃了一惊:“公主要回信?”

“对。”

“回什么?”

我想了想。

“就说——公主深表同情,愿约一见。三日后,城南望月桥。”

碧痕瞪大了眼:“公主要见他?”

“不。”

“我要让他以为,我要见他。”

7

三天后。

城南望月桥。

裴砚舟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脸上的伤已经消了大半。

左肋还缠着布。

他站在桥头,手里攥着一枝白梅,像是准备好了一整套怯生生的说辞。

桥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

他等了一个时辰。

没有人来。

我就在桥对面的茶楼二层,隔着竹帘看他。

碧痕坐在旁边,手心冒汗。

“公主,我们就这么看着?”

“看着。”

我端起茶,慢慢喝。

裴砚舟又等了半个时辰。

脸色开始变了。

白梅被他攥出了褶。

然后——

心声炸开。

【她没来。】

【她到底在玩什么?信是真的吗?】

【是沈蘅芷骗我?不可能,那封回信的笔迹没问题……】

【等等。回信?】

【我的信是写给沈蘅芷、让她转给公主的。公主不可能直接回信。】

【除非——】

【除非信根本没转出去。公主提前截了信。】

【回信是她伪造的。她在钓我。】

桥头上,裴砚舟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把白梅丢进河里。

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扶着桥栏杆,低着头,肩膀起伏。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因为他的心声全部涌了过来。

【她知道了。她全知道了。】

【不对,她不可能知道。她只是防备心重。】

【冷静。冷静。宁华公主就算再警觉,她也不可能知道我的能力。】

【她只是被我逼急了,所以出了个反招。】

【这不代表她知道我要做什么。】

他在桥上站了很久,深呼吸了好几次。

最后抬起头。

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温和无害。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理了理衣领,慢慢走下桥,消失在人群里。

我放下茶盏。

“碧痕,传话给皇兄。永昌侯府嫡长子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碧痕立刻去了。

一个时辰后。

萧衍的人送来一份文书。

我在茶楼里展开看。

裴砚行——永昌侯嫡长子。

纨绔,好赌,欠了一屁股债。

半年前开始和中书令手下一个叫冯典的幕僚走动。

冯典帮裴砚行还了赌债。

作为交换——裴砚行在三个月前,签了一份联名弹劾太子的折子草稿。

折子还没递上去。

但草稿在冯典手里。

白纸黑字,裴砚行的亲笔。

上辈子,这份折子最终递了上去。

是压垮太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现在——折子的草稿在冯典手里,但正式折子还没有递。

因为时机没到。

上辈子的时机,是我替裴砚舟出头之后。

我把裴砚行欺负弟弟的事捅到父皇面前——永昌侯被申斥——永昌侯怀恨——中书令趁机拉拢——联名弹劾太子。

一环扣一环。

而第一环,就是我。

这辈子,第一环被我掐断了。

裴砚行没有因为我的介入而被申斥,永昌侯没有怀恨,弹劾折子的正式版还压在冯典手里没动。

但——

草稿已经有了。

说明中书令那边早就在布局,不管有没有我插手,他们都要动太子。

裴砚舟只是在利用这盘棋。

他不是棋手。

他是棋盘上最灵活的那颗棋子,谁有利他就靠谁。

上辈子他靠我。

这辈子我不给他靠——他就会换一个人。

那他会换谁?

当天夜里。

心声来了。答案也来了。

【宁华这条路走不通了。她比我预想的难对付太多。】

【没关系。她只是一个公主,手里没有兵权,也没有实职。】

【真正有用的人——是中书令。】

【冯典已经收了裴砚行。但裴砚行那个蠢货根本不堪大用。】

【不如……让我取代他的位置。】

【侯府嫡子的身份,配上中书令的资源——】

【比一个公主有用得多。】

我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要夺嫡了。

不是皇家的嫡。

是侯府的嫡。

他要取代裴砚行,成为永昌侯的嫡长子。

上辈子他用了三年。

从庶子变成嫡次子,再让裴砚行犯下大错被逐出族谱。

最后他顺理成章成了侯府唯一的继承人。

这辈子他要加速了——因为我堵死了他借公主之手上位的路。

他只能走另一条更狠的路。

直接搞掉裴砚行。

我把文书合上。

上辈子裴砚行是压在裴砚舟头上的石头。

这辈子——

裴砚行是我手里的牌。

8

第二天,我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我约见了裴砚行。

在城东的酒楼。

碧痕安排了包间,门口站了四个侍卫。

裴砚行来的时候,一脸戒备。

他比裴砚舟高半头,宽肩阔背,面相粗犷。

手上有茧,是握过刀的。

一看就知道和裴砚舟不是一路人。

“公主找我?”他坐下来,语气不太恭敬。

也是。他弟弟被我打了三十杖,他对我没好气很正常。

“裴砚行。”

“在。”

“你知道你签了一份什么东西吗?”

裴砚行的手停了。

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

“什么意思?”

“三个月前,冯典帮你还了赌债。你签了一份文书。你还记得那份文书写了什么吗?”

裴砚行的脸色变了。

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公主怎么知道的?”

“你不需要知道我怎么知道的。你只需要知道——那份文书如果递上去,你全家都完了。”

裴砚行站了起来,椅子撞到墙上。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弹劾太子。联名弹劾。白纸黑字,你亲笔签的。”

“一旦递上去,就是你裴砚行主动参与谋逆。不是中书令的事——是你的事。”

“冯典随时可以把你推出去当替死鬼。”

裴砚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不是笨人。

只是蠢在贪字上。

“那冯典那个王八……他骗我说只是普通的联名奏折——”

“你信了?”

裴砚行闭了嘴。

他不敢看我。

沉默了很长时间。

“公主想让我做什么?”

“两件事。”

“第一,把那份草稿拿回来。不管用什么办法,让冯典手里那张纸消失。”

裴砚行咬了咬牙。

“冯典那老狐狸不会轻易交出来。”

“你欠他的赌债已经还了?”

“还了大半。”

“剩下的我替你还。”

裴砚行猛地抬头。

我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不需要你感恩。我需要你做第二件事。”

“什么?”

“看好你弟弟。”

“裴砚舟。”

“别让他靠近中书令的人。别让他靠近朝堂上任何一个有分量的人。”

“如果他想取代你成为侯府嫡子——你自己掂量。”

裴砚行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取代我?”

他大笑了两声,笑到一半笑不出来了。

“一个外室生的庶种,也敢——”

“他敢。”

我的声音冷下去。

“他比你想的聪明一百倍。你当街打他那天,就是他自己策划的。”

“他需要一个‘被嫡兄欺辱’的人设。而你,配合得很好。”

裴砚行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愤怒。

是恐惧。

他终于开始认真思考那个一直被他踩在脚下的庶弟,到底是什么人。

“公主……你怎么知道这些?”

“你不需要知道。”

“你只需要知道——我和你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裴砚行走的时候,脚步都在抖。

碧痕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公主,他靠得住吗?”

“靠不住。”

“那公主为什么——”

“我不需要他靠得住。我需要他去搅浑水。”

裴砚行是个蠢人。

但蠢人有蠢人的用处。

他回去之后一定会盯着裴砚舟。

以他的性子,他不会暗中观察——他会直接动手。

他会在侯府里闹起来。

裴砚舟要么被打乱节奏。

要么被迫提前动手。

不管哪种——他都会露出破绽。

9

五天后。

永昌侯府炸了。

裴砚行在府里翻出了裴砚舟的一封密信。

不是裴砚舟写的——是冯典写给裴砚舟的。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约裴砚舟密会,商议如何“处理”裴砚行,好让裴砚舟成为侯府唯一继承人。

裴砚行拿着这封信冲进了正厅。

当着永昌侯的面。

当着崔夫人的面。

当着满堂下人的面。

把信甩在了裴砚舟脸上。

“好你个裴砚舟!我拿你当弟弟,你要害我命!”

裴砚舟站在厅里,脸上还挂着往常那种温良无害的表情。

但他的心声告诉我,内里已经乱了。

【这封信怎么会在他手里?冯典明明说会销毁的。】

【不对——是有人故意让裴砚行找到的。】

【谁?】

【……宁华。】

永昌侯看了信,脸色铁青。

崔夫人瘫在椅子上。

“砚舟……这是怎么回事?”

裴砚舟跪了下来。

“父亲,这封信是伪造的。大哥一直看我不顺眼,他——”

“放屁!”裴砚行一脚踹翻了桌子,“冯典的笔迹我认得,信上的印鉴也是真的!你还想赖?”

裴砚舟膝行向前,去拉永昌侯的袍角。

“父亲,儿子冤枉!”

他眼眶通红,泪水往下淌。

声音哽咽,身体发抖。

演得真好。

可这一回,他面对的不是心软的我。

是暴怒的裴砚行和半信半疑的永昌侯。

永昌侯把袍角从他手里抽走。

“来人,把二公子关进柴房。等我查清楚再说。”

裴砚舟被两个家仆架了起来。

他挣扎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

心声从那一刻起变得冰冷。

【宁华。】

【是你。一定是你。】

【你到底知道了多少?你到底是什么人?】

【没关系。就算你堵住了所有的路——我还有最后一张牌。】

我站在行宫的回廊上,夜风灌进袖口。

最后一张牌?

什么牌?

心声断了。

他不再想了。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压制了心声。

他发现我可能在听。

虽然他还不确定。

但他开始防备了。

这让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接下来三天。

没有心声。

一句都没有。

整个永昌侯府安安静静。

裴砚舟被关在柴房里,没有任何动作。

萧衍派人盯着侯府,回报说一切正常。

太安静了。

暴风雨前的安静。

第四天。

中书令在朝堂上递了一封折子。

不是弹劾太子的。

是弹劾我的。

折子上说——宁华公主私下约见永昌侯世子,授意其陷害庶弟。又暗中勾连侯府内务,干涉朝臣家事,其行不端,其心可诛。

折子上有三个人的联名。

中书令。

礼部侍郎。

大理寺少卿。

朝堂上一片哗然。

父皇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

“传宁华公主。”

10

大殿之上。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我一步一步走进来。

每一步踩在金砖上,声音清脆。

父皇坐在最高处,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中书令站在右列第一位,表情平静,仿佛弹劾的不是公主,是一只蚂蚁。

我站定。

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宁华。”父皇的声音很沉。

“中书令弹劾你干涉朝臣家事,授意侯府世子陷害庶弟。你可有话说?”

我直起身。

“有。”

“但在回话之前,儿臣想先问中书令一个问题。”

中书令微微侧头。

“中书令大人,您手下的幕僚冯典,三个月前替永昌侯世子裴砚行还了多少赌债?”

大殿安静了一瞬。

中书令的眼皮跳了一下。

“公主这是何意?”

“没什么。就是好奇,一个中书令的幕僚,俸禄几何,竟能替侯府世子还几千两的赌债。”

朝堂上嗡嗡声起来了。

中书令的脸色没变,但他身后的几个官员开始交换眼神。

我继续说——

“还有一件事。冯典替裴砚行还了赌债之后,裴砚行签了一份文书。”

“儿臣不知道那份文书的具体内容——但冯典应该很清楚。”

我转向父皇。

“父皇,儿臣请旨,传冯典上殿。当面对质。”

中书令终于开口了:“公主信口雌黄,冯典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幕僚——”

“既然是普通幕僚。”萧衍的声音从左列第一位传来。

他走出一步。

“传上来对质,有何不可?”

父皇看了萧衍一眼,又看了中书令一眼。

“传冯典。”

半个时辰后。

冯典被带上了大殿。

他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留着一把山羊胡子。

一进殿就开始出汗。

我没有问他。

萧衍问的。

“冯典,三个月前你是否替永昌侯世子裴砚行偿还赌债?”

冯典跪在地上,嘴唇哆嗦。

“殿下,小人……小人只是私人借贷——”

“借贷?”萧衍手里拿出一份文书。

“这是裴砚行提供的欠条。上面写得很清楚——不是借贷,是‘酬功’。”

“什么功?”

冯典的额头上汗珠成串滚落。

“你替中书令收买裴砚行,让他在一份联名弹劾折子上签字。”

“那份折子——弹劾的不是公主。”

萧衍的目光扫过中书令。

“弹劾的是太子。”

朝堂上炸了锅。

父皇的手猛地按在龙椅扶手上。

中书令的脸色终于变了。

“太子殿下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萧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父皇请过目。这是那份弹劾折子的草稿。裴砚行的亲笔签名,冯典的亲笔代拟。”

“上面还有中书令亲笔批注的修改意见。”

太监把纸呈了上去。

父皇展开看了片刻。

他的手在发抖。

龙椅上,帝王的目光缓缓落在中书令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怒火。

是比怒火更冷的东西。

“谢仲明。”

中书令跪了下来。

“臣——”

“你弹劾公主干涉家事。朕倒想问问你。”

“买通侯府世子、联名弹劾太子、暗中结党——这叫什么?”

中书令的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身后那两个联名的官员——礼部侍郎和大理寺少卿——同时软了膝盖。

“扑通”,“扑通”。

跪了一地。

我站在大殿中央。

看着这些上辈子害我家破人亡的人,一个一个跪下去。

上辈子的太子被废了。

这辈子的太子站在我身边。

上辈子的中书令权倾朝野。

这辈子的中书令跪在地上打摆子。

上辈子我被溺毙在池子里。

这辈子。

我好好的。

父皇下了旨。

中书令谢仲明革职,交大理寺会审。

冯典收押。

礼部侍郎、大理寺少卿停职查办。

永昌侯府——着令永昌侯入宫自辩。

朝堂散了之后,我站在殿外。

萧衍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你那个‘直觉’——还挺准。”

我笑了笑。

“皇兄,还有一个人。”

“谁?”

“裴砚舟。”

“关在侯府柴房里那个?”

“嗯。”

“他才是这盘棋里最危险的人。”

萧衍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当天傍晚。

我带着碧痕和四个侍卫,去了永昌侯府。

裴砚舟被关在后院柴房里。

门一推开,里面昏暗潮湿。

他坐在稻草堆上,衣衫凌乱,手腕上有绳痕。

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

脸上——

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不装了。

不演了。

他看着我,目光比柴房里的空气还冷。

“公主来看我的笑话?”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

平视他的眼睛。

“裴砚舟,你有一个能力,能让指定的人听见你的心声。”

他的瞳孔猛地缩紧。

身体不可控地往后缩了一下。

“你靠这个能力,在上一世……或者说在你的上一次‘计划’里,从一个外室子变成了侯府嫡次子。”

“你利用我的同情心,利用太子的信任,利用太后的慈悲。”

“你把所有人当棋子。”

“然后你亲手溺死了我。”

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稻草断裂的声音。

裴砚舟看着我。

瞳孔颤动。

嘴唇苍白。

他的心声——终于又冒了出来。

【她知道了。】

【全都知道了。】

【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知道?】

【除非——她也重生了。】

他终于想到了。

“你重生了。”他的声音沙哑。

“对。”

“所以从青莲寺第一天起——”

“从你跪下来的那一刻起。”

裴砚舟闭上眼睛。

喉结滚动了一下。

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死灰。

“那你还留着我做什么?”

“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

他一怔。

“中书令倒了,但他背后的人还没有浮出水面。”

“你和冯典接触过。你知道中书令那条线还连着谁。”

“你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我给你一条活路。”

“不是侯府的嫡子。不是朝堂的新贵。”

“是一条命。一条远远离开京城的命。”

裴砚舟看着我。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温文尔雅的笑,也不是含羞带怯的笑。

是一种从心底泛上来的苦笑。

“公主比上一世狠多了。”

“谢谢夸奖。”

“如果我不说呢?”

“那你就和中书令一起去大理寺的牢里慢慢想。”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终,他开口了。

他说了整整一个时辰。

把中书令背后的每一条线、每一个人、每一笔交易,全部抖了出来。

碧痕在旁边记,手都写抖了。

结束之后,裴砚舟靠在墙上。

“我说完了。公主满意吗?”

“满意。”

“那我的活路呢?”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

“三天后会有一辆马车送你去岭南。到了岭南之后——”

“不准回京。不准用心声。不准靠近任何一个权贵。”

“如果你再起心思——”

我看着他。

“这一次,没有池子。”

“是刀。”

裴砚舟看着我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心声最后传来了一句。

【我输了。】

我走出柴房。

外头月光很好。

碧痕跟在我身后,抱着写满了字的纸,小声问——

“公主,您说的那个梦——到底是什么样的梦?”

我抬头看了看月亮。

又圆又亮。

“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很蠢,谁哭两声我就信了。”

“醒来之后嘛——”

我呼出一口气。

“就不蠢了。”

碧痕“噗嗤”笑了。

半个月后。

中书令一党被清查完毕。

永昌侯被削爵降为庶人。

裴砚行因检举有功,免了牢狱之灾,但侯府没了,他只能去城外的庄子上讨生活。

裴砚舟坐上了去岭南的马车。

马车经过行宫门口的时候,我刚好站在城墙上。

他掀开车帘,抬头看了我一眼。

隔着长街和人群,隔着城墙和暮色。

他的嘴动了一下。

我听见了他最后的心声。

【下辈子,别让我遇见你。】

我笑了。

放下了手里的佛珠。

上辈子这串佛珠陪我沉进了池底。

这辈子用不上了。

“碧痕,把这串佛珠送去青莲寺还愿。”

“还什么愿?”

“还一个——”

我转身,裙角带起一阵风。

“再也不做烂好人的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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