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上人死了。
死在他大婚这天。
红绸漫天,笙歌入耳。满堂笑语像刀子,一下一下刮过来。
我站在人群最末,隔着人海望过去。
记忆里那个常年一身素白、清冷孤高的白衣剑客,今日换了大红喜服。那红太烈,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身侧立着新娘子,娇柔温婉,眉眼含羞。
他抬手,替她拢了拢鬓边垂落的发丝。举止温和,万般妥帖。
这份温柔,从前我以为是给我的。
——不,从头到尾,是我一厢情愿。
他的目光越过喧闹人潮,猝然落在我身上。
素来沉稳的人,眼底竟有一瞬慌乱。他大概万万没想到,我会来。
我远远望着他,唇角牵起一点清淡的笑,抬手举杯。
爱过,痴过,念过。今日专程来看你成亲,所有过往,就此了结。
那就祝你,从今往后,喜乐长安。
杯未沾唇——
院墙之外,骤然掠起漫天黑影。
利刃划破空气的锐响,生生撕碎了满堂笙歌。
黑衣死士如潮水般涌进喜堂。
断鸿殿。
三年前,我遇险,是他拼死护我脱身。为了救我,他一剑杀了断鸿殿少主。
从那天起,凶名赫赫的断鸿殿,与他不死不休。
满堂宾客瞬间炸了,尖叫着四散奔逃。
偌大的喜堂,只有寥寥几个江湖客咬牙迎上去,转眼就被黑潮吞没。
陆惊寒拔剑。
剑光如雪翻涌,红袍随招式猎猎飞扬。一剑扫出,数名死士应声倒地。
可剑术通天,也敌不过人海。
死士源源不断,个个悍不畏死,前赴后继地缠杀上来。
新娘哪里见过这般血腥,吓得浑身发抖,踉跄后退。
断鸿殿恨他入骨,寻不到他的破绽,就把所有怨毒倾泻在他身边的新娘身上。
数柄长刀,直直朝着她心口刺去。
我几乎是本能地掠了出去。
长剑铮然出鞘,横剑一震,将迎面数道刀锋挡下。
我解下玄色外袍,一把罩在她身上,掩去那身惹眼的大红嫁衣。
“这喜堂附近,可有稳妥的藏身之处?”
她颤着声点头。
我护着她冲到偏阁,将她藏好,再三叮嘱莫要出声。
做完这一切,我转身提剑,折返喜堂。
他恰好杀出重围。
红袍染血,剑光微颤。他站在尸山血海里,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望见我的刹那,他眼眶泛红,声色绷得发紧:
“清辞,你快走。”
我在心底轻轻一叹。
【陆惊寒,这种时候,我不会走的。】
【今日,便还你当年救命之恩。】
【不管今日是死是活,从此你我,两不相欠。】
我没出声,只握紧长剑,迈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刀锋四面合围,杀机如潮。
我们背靠背相抵,把身后的安危交给对方。
他的剑光凛冽如霜,血珠随剑锋四下飞溅,每一刺都带走一条命。我横剑格挡、旋身斩击,耳边全是兵刃相撞的铮鸣、死士闷哑的嘶吼。
默契还在。
无需言语,他左压,我便右攻;我挡下迎面的刀锋,他便趁机直取敌首。
可死士一批倒下,又一批踩着同伴的尸身扑上来。
厮杀一圈接着一圈。气力在无休止的缠斗里飞速耗竭。
手臂沉得抬不起来,呼吸粗重滚烫,额角冷汗混着血,顺着下颌滴落。
地上红毯早已被血浸透。艳丽的红,变成沉浊刺目的暗红。
终于,杂兵清剿殆尽。
厮杀声稍稍一歇。
可这短暂的平静,是杀机酝酿的假象。
一道高大的身影,自层层尸影后缓步踏出。
为首之人手提阔重大剑,沉沉剑身在摇曳烛火下泛着冷硬的乌光。周身戾气如黑云压落,眼底翻涌着积攒了三年的刻骨恨意。
他声线粗砺沙哑,像砂石摩擦,一字一字砸在喜堂里:
“三年前,我儿折在你们手上。今日,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断鸿殿殿主。
此人武功早已登峰造极。就算我和陆惊寒全盛时联手,也未必能与他斗成平手。
何况此刻,我们血战许久,内力耗损大半,四肢沉滞酸软,早已是强弩之末。
我们咬牙提剑迎上。
剑光相撞,震得虎口发麻。
殿主招式霸道沉猛,每一剑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势。不过数招,凌厉剑锋便逼得我们连连后退,破绽百出。
骤然间,他脚下猛踏地面,青砖应声碎裂。
重剑裹挟狂风,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破空直刺我的咽喉!
我招式迟滞,提剑格挡慢了半拍,根本来不及抽身。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沉黑剑光,在视野里飞速逼近。
下一瞬,身侧红影骤然横移。
陆惊寒抢至我身前。
重剑毫无保留,狠狠贯穿了他的胸膛。
“噗——”
温热的血喷涌而出,溅落在我的衣袖与剑身上。
他握剑的手剧烈一颤,长剑脱手坠地。
殿主一剑得手,唇角勾起快意的狞笑。
我脑中轰然一空。
攥紧长剑,凭着心底翻涌的惊痛与本能,倾尽最后残存的力气,旋身递出一剑。
精准刺入殿主咽喉。
他闷哼一声,庞大的身躯重重栽倒。
喧嚣散尽。
喜堂里,只剩残烛噼啪轻响。
陆惊寒身子晃了晃,微微向我这边倾靠过来。
“陆惊寒,你撑住,我带你去寻大夫——”
他凝着我,气息微弱如游丝,一字一句,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清辞,你要好好的。”
“那年长街躲雨,我从未后悔,遇见你。”
话音落。
垂落的手臂再无气力支撑,他头颅轻轻歪下,再无声息。
我半跪在地,伸手接住他倾落的身躯。
他浑身的暖意正一点点消散。红衣上的血,还在顺着衣料,慢慢渗进青砖的缝隙。
周遭静得可怕。只有残烛燃着,偶尔爆出一点火星。
雨水穿过敞开的大门,带着湿冷的风卷进来,淅淅沥沥落在堂前台阶上。
方才厮杀的轰鸣、兵刃相撞的脆响,全都随着雨声慢慢退远了。
眼前渐渐模糊。
不受控制地,就想起那年长街。
也是这样一个落雨天。
雨丝绵绵密密,笼住整条长街,水雾朦胧。我赶路途中猝逢急雨,无处可去,只能缩在街边檐下。
那时他一身素白衣衫,长剑斜挎,自雨里缓步走来。
看见我孤零零立在檐下,他没多言,只静静将手里的油纸伞倾过来大半,罩住我的头顶。
冰凉的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肩头,白衣很快浸成深色。
他侧过头,眉目清和,低声问我:
“你要去往何处?”
那场雨过后,我们便结伴同行。
一同策马扬鞭,马蹄踏过漫山芳草;一同闯荡江湖,看遍山河落日;遇过险峰恶滩,也在月下对坐,分饮一壶浊酒。
后来,又是他拼死护我脱身,一剑杀了断鸿殿少主,替我扛下这桩血海深仇。
我曾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
以为伞下的温柔,策马的晚风,都能长久。
直到半年前。
当年对他有救命之恩、又悉心栽培他长大的恩师病危,唤他到床前,含泪托孤。
要他应下婚约,护好自己孤苦的女儿。
恩师对他恩重如山。他无从推脱。
一诺落下,便斩断了我们之间所有前路。
终究,救命之恩、栽培之情,于他而言,胜过儿女情长。
胜过……我吧。
可到头来,他又以性命,为我挡下这致命一剑。
我把脸颊轻轻贴在他染血的衣襟上,喉头发紧,发不出哭声。
雨丝斜斜刮进喜堂。
偏阁的木门轻轻吱呀一响。
新娘攥着衣角,怯生生从里面走出来,脸上还残留着未褪的惊惧。
目光落在我怀中毫无生气的陆惊寒身上时,她身子猛地一颤,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她一步步走近,声音破碎哽咽:
“我一直都知道,他娶我,从来不是心悦于我。”
“不过是为先父当年的救命之恩、栽培之情,兑现一句承诺。”
“我心里明白,他心里装着旁人。我从不敢奢求他的情意,只盼着能陪着他,安稳过完这一生。”
“却从没想过,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我没有抬头,脸颊依旧贴着他染血的衣襟,嗓子干涩发哑:
“此地不宜久留。劳烦你,寻可靠之人,好好安葬他。”
我俯身,拾起那柄落在血泊里的长剑。
未干的血沾在指腹,冰凉刺骨。
“这把剑,我带走。”
新娘垂泪,重重颔首:
“你放心。我会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安静地方,给他立碑,年年祭拜,不会让他孤苦无依。”
我缓缓松开怀中人,站起身,握紧长剑。
不再多看。
雨还在下。
我牵过廊下拴着的马,翻身上鞍。马蹄踏过湿冷的青石,载着我,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一路风雨兼程。
我寻了一处临溪的幽静山谷,草木清寂,人迹罕至。
亲手掘土,将那柄染血长剑轻轻安放进去,垒起一座小小的剑冢。
寻来一方青石,以剑尖刻下五个字——
陆惊寒之冢。
没有尸骨。只有一柄剑,承载我全部的念想。
我静立在坟前,雨声仿佛又和那年长街的雨重叠。
当年伞下同避风雨,如今只剩我一人,为他埋剑。
连番血战耗竭内力,心上悲恸翻涌不休,寒气顺着湿透的衣料浸透四肢百骸。
眼前天光阵阵发旋,耳边雨声渐渐模糊。
身子一软,我直直向前栽倒。
不知过了多久,我缓缓睁开眼。
雨还淅淅沥沥落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依旧躺在剑冢旁湿润的草地上。
身侧靠着一个少年。
一身鲜亮的浅青短衫,手里把玩着一根狗尾巴草。
见我睁眼,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哟,醒啦!”
“我可没敢挪动你。瞧见这剑冢了,猜你是特意来此地的,贸然带你走好像有点不妥当。”
“方才你脉象虚得吓人,我给你喂了颗固本的丹药,能稳住血气。你可别误会我是坏人!”
他往前凑了凑,好奇地瞟了一眼那块刻着名字的青石,又飞快收回目光。
“我就在这儿守了你好一阵子。雨冷风重,亏你底子还算可以,不然这一觉怕是不容易醒。”
“感觉怎么样?头还晕不晕?要不要再歇一会儿?”
“我叫林星遥,你叫什么?”
“说真的,你长得可真好看。方才第一眼看见你静静躺在这儿,我都看愣了,还以为是山中的仙子下凡呢。”
【这人好吵。】
【但他也算救了我。】
脑子还有些发沉。药效慢慢在经脉里化开,暖融融的,稍稍压下了心口翻涌的钝痛。
我抬眼看他,目光淡淡,声音沙哑:
“沈清辞。多谢。”
只是几个字,便耗去我不少力气。
视线掠过一旁小小的剑冢,青石上的字迹被雨水润得模糊。方才的悲戚又沉沉漫上来。
林星遥敏锐地察觉到我情绪低落,挠了挠后脑勺,识趣地把后半截夸赞咽了回去:
“沈清辞,很好听的名字。”
“我进山采药,路过这片山谷,老远就看见你倒在草地上,可把我吓一跳。”
“你冷吗?我这里还有姜片,嚼一点能驱寒。”
我垂眸看了看那几片棕黄的姜片,轻轻摇头:“不必,多谢。”
他把姜片收回药囊,指尖摩挲着囊口的绳结,抬眼望我,语气依旧轻快,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那你现在想去哪?我送你去。我常在这一带山林采药,山路熟得很。”
我望着雨雾笼罩的剑冢,心头一片茫然。
是啊。天地辽阔,我该去往何处。
良久,我低声道:“我不知道。”
林星遥指尖捏着那根狗尾巴草,语气里藏着几分期盼:
“那要不要跟我回圣医谷?你身子亏空太重,还得好好将养。救人本就是医者本分,把你一个人丢在这荒谷里,我实在放心不下。”
我心头纷乱,根本不想理他,垂着眼,没有应声。
他等了片刻,见我不言不语,嘴角悄悄扬起,自顾自一拍手:
“你不回答,我就当你答应啦!”
说着转头望向一旁拴在溪边的马匹,又看向我:
“那是你的马吧?你现在体虚乏力,可不能自己勉强上马,容易摔着。得罪啦!”
【我什么时候答应要跟他走了。】
心底刚掠过这一句,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他已经微微俯身,手臂轻轻环住我的腰与膝弯,稳稳将我打横抱起。
动作利落,却又放得极轻,生怕碰疼了我。
我身子猛地一僵,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待我回过神,人已经被他带到马旁,小心安放在马鞍上。他顺手扯过缰绳握在掌心,自己站在马下牵着。
“你在马背上坐好哦,别摔下来。”
话音未落,脑袋里一阵昏沉,方才稳住的气血又是一荡。
浑身发软,重心一歪,我径直朝着一侧栽倒下去。
“哎!小心小心!”
林星遥惊呼一声,手松开缰绳,飞快探臂扶住我的肩头,把我稳稳托住。
他半边身子贴过来,气息带着清浅草药香。
“这样不行。我可不是趁人之危啊,只能和你同乘一匹了。”
我本就昏沉的脑子又乱了几分,想开口推辞,喉间却发虚,提不起力气出声。
方才那一阵眩晕还缠着眼帘,稍一转头,天地都跟着轻轻晃动。
他见我没有反驳,连忙先将我重新扶稳靠在鞍桥上,一手小心护着我的后背,借力翻身上马,在我身后落座。
他刻意和我隔开一点距离,不敢贴得太近,只伸过一条手臂虚虚环在我身前,不碰到我,刚好能在我歪斜的时候及时兜住。
另一只手捞起缰绳,重新握好。
“我坐后面,尽量不碰你。你要是难受或者觉得挤,只管跟我说。”
他的声音就在耳畔。
“我慢点儿驱马,走得稳当些。你要是撑不住,我肩膀结实,可以给你靠。”
我半侧过头,声音轻得像一缕雨丝,带着倦意:
“有没有人说过,你话很多。”
说完这一句,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被抽干了。
眩晕再次席卷上来,眼前的山林、雨雾都慢慢揉成一片模糊的虚影。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意识一点点往下沉。
隐约间,感觉有人轻轻托住我的肩,一遍一遍在耳边低声哄着:
“好好好,我少说点。靠着我睡一会儿吧。”
不知睡了多久,鼻尖先嗅到一股清润绵长的药香,混着山间清泉与翠竹的气息,取代了山谷里冷雨湿土的味道。
我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雨已经停了。天光柔和,不再是先前灰蒙蒙的雨雾。
身下不再是颠簸的马背,而是一张宽大温润的沉香木榻,榻上铺着蓬松柔软的云绒褥。
雕花窗棂,山风穿窗而入,纱帘缓缓悠悠,如流云漫卷。
远处隐约传来溪水叮咚流淌的声响。
“醒啦醒啦!”
熟悉的轻快声音立刻响起来。
林星遥原本倚在廊下的白玉栏杆边,正低头摆弄着面前一排晾晒的草药。听见动静,立马蹦起来,几步跨过门槛凑到榻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可算醒咯!我挑了这间最清静的竹轩,平日里极少有人过来,正好适合你静养。”
他往旁边退了半步,指了指乌木案上一只温润的白瓷药碗,里头盛着温热的汤药:
“我刚熬好的固本汤药,温在那儿呢。药性很缓,专门补你亏空的气血。我加了蜜草调和,不会苦得难咽。”
“你要是觉得腹中发空,还有蒸得软糯的山栗、蜜渍野果,都备在一旁。”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压不住的轻笑。
一个梳着双丫髻、一身浅绿短衫的少年药童端着果盘站在门槛外,探着半个脑袋,眼尾弯弯,故意拖长调子打趣:
“哎哟,少谷主。我跟着你这么多年,可从没见过你对谁这般上心。又是亲自熬药,又是挑院子守着。往日里采药回来,你自己都懒得烧热水呢。”
一句话落,林星遥耳尖唰地一下红透了,一直蔓延到脸颊。
他慌忙转头瞪向药童,语气慌慌张张,却又没什么威慑力:
“阿枳!谁让你多嘴的!赶紧把果子放下,该去晒药就晒药去。”
名叫阿枳的药童忍着笑,把果盘轻轻放在案角,还不忘朝我眨了眨眼,才慢悠悠退出去。临走前还低声补了一句:
“知道啦知道啦,我不打扰你们。”
屋子里一时静了片刻。
林星遥抬手不自然地挠了挠发烫的耳根,不敢直视我的目光,说话都不如方才那般流利:
“你别听他胡说……他就爱瞎打趣人。我、我只是医者本分,不能放任你不管。”
“对,医者本分,医者本分。”
他说着,飞快把药碗往我面前推了推,转移话题:
“药还温着,快趁热喝吧,放凉了效果就差啦。”
我端起白瓷药碗。
汤药入口,带着淡淡的蜜草甜香,掩去了药汁本身的苦涩。
慢慢将一碗饮尽,把空碗轻轻搁回案上。
“多谢。”
我抬眼看他,语气平静:“只是我没什么可以回馈你的。”
说话间,自腰间囊袋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推到他面前。
“这个你收下。”
林星遥一见银子,连忙摆着手往后退了半步,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不!我救你、带你回谷,可不是为了银子!”
他眨了眨眼,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语气带着几分期待,又特意寻了个合情合理的由头:
“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不如留下来陪我采药吧?”
“你会些功夫对吧?圣医谷周边不少珍稀灵药都长在险崖峭壁之上,那些地方不好落脚。我一个人去采,总有些不安全。”
【我心里清楚,这话多半是他随口找的借口。】
【可我眼下本就四海漂泊,无处落脚。暂且留下来,也算偿还他这份恩情。】
我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好。那我便留在谷中一段时日,陪你采药。”
林星遥瞬间喜上眉梢,方才那点窘迫一扫而空:
“太好了太好了!你放心,不累人的!咱们挑天气好的时候进山,遇到难走的路我走前面,要是碰到厉害的山兽,就靠你护着我啦!”
日子一晃,便是一月有余。
圣医谷的风温软,朝暮皆是草木药香。
这一个月里,我陪着林星遥进山采药,救治病人。
他分寸向来极好。我沉默发呆时,他便安安静静蹲在一旁分拣草药,不吵不闹。
只是我心底清楚,此地终究只是暂留之处。
江湖恩怨已了,我不该长久寄居于此。
这天傍晚,我寻到他,平静开口:
“林星遥,我打算明日动身离开了。”
方才还拿着一株紫花草药细细端详的人猛地一僵,手上的草药啪嗒落在竹筐里。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下去,耷拉着眉眼,方才鲜活灵动的模样瞬间染上一层落寞,可怜兮兮地望着我。
“清辞,你要走了?”
他声音低低的,没了往日的轻快:“能不能……再多留一阵子?”
“我已经叨扰许久,恩情也算偿还得差不多了。”我语气没有松动。
他垂着头,指尖无意识抠着竹筐边缘,慢慢开口,声音闷闷的,像积攒了许久的委屈:
“我自小就没什么家人。爹娘当年抛下我,独自远走。谷里虽有一众弟子仆从,可没有人真心陪着我。”
“旁人敬我是少谷主,都隔着一层,不敢同我亲近。”
“平日里看着我成天说笑,其实大多时候,我都是一个人进山采药,一个人看日出日落。”
他抬眼望我,眼底蒙着一层浅淡的湿意:
“你若是也走了,谷里又只剩我孤零零一个了。”
这话落进耳中,我心头猛地一滞。
我想起自己。自年少漂泊,早无家人依靠,天地间本就孑然一身。
那份无人相伴的孤寂,我太懂了。
望着他落寞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辞别之言,终究咽了回去。
我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那我再留一阵。”
林星遥黯淡下去的眼睛瞬间亮起来。
可他不敢太过张扬,只悄悄弯了弯唇角,又飞快收敛,依旧维持着那副委屈模样。
时序流转,转眼又是两月过去。
距我来到圣医谷,已经整整三月。
这段时日相处,我渐渐习惯和他一同进山,习惯耳边源源不断的絮语。
可心底那份想要远行的念头,依旧没有消散。
这一日雨后初晴,我同他说:
“林星遥,这次我是真的要离开了。”
他脸上的笑意又是一僵。
飞快思索片刻,很快又换上一副为难的神色,挠了挠头,语气恳切:
“阿辞,先别急着走好不好?”
“你功夫那么厉害,我一直想学些武艺防身。谷里众人大多研习医道,没人擅长剑术搏杀。”
“先前我总说山崖采药危险,我身手不济是真的。你能不能留下来,教我几招自保的本事?等我能护得住自己,我绝不拦着你。”
我看着他,心里隐约察觉他这话或许藏着私心。
可他眼底那份期盼,是真切的。
转念一想,不过是传授粗浅防身招式,也算报答他当初收留赠药之恩。
我微微颔首:“好。我教你。”
林星遥喜不自胜,当即拉着我去谷外的空坪,嘴上不停规划:
“太好了!咱们每日午后练半个时辰好不好,不用太累,够用就行!”
日子就这么又往前淌。
一载光阴,悄然而过。
这一年里,我教他拳脚剑招,同他踏遍圣医谷周遭群山,一起寻药、避雨、看山间流萤。
他学剑学得极慢。一套最基础的起手式,我教了七日,他还能把剑鞘当剑抽。
一招“失手”,能失手十七回。
我那时只当他是天生筋骨不济,便耐着性子,一招一招拆给他看。
我依旧会在无人的时候,想起那座剑冢,想起陆惊寒。
只是心口的钝痛,不再像当初那般时时刻刻将我裹挟。
这日我们深入一处偏僻的后山崖谷,寻觅一味只生长在乱石间的灵药。
暮色来得仓促。
林间忽然响起低沉凶狠的狼嚎。
数只灰毛饿狼自密林深处窜出,绿油油的眼睛死死锁定我们,步步紧逼。
我下意识便要拔剑上前。
身侧一道身影,却比我更快掠出。
方才还总是一副需要我保护、学艺尚且生疏模样的林星遥,瞬间褪去所有嬉皮笑脸。
寒光出鞘。
长剑在暮色里划出凌厉如雪的弧光。他将我牢牢护在身后,剑光起落干脆利落,招式沉稳凌厉。
哪里还有半分弱不禁风、需要旁人护持的样子。
狼嚎惨叫接连响起。
不过片刻功夫,几只饿狼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林间重归寂静,只剩狼血混着泥土的腥气。
林星遥收剑回身,脸上还沾着一点尘土。抬眼看向我时,还有几分心虚。
我走上前,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力道不轻不重。
“林星遥?”
我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这就是你说的,需要我保护,还要跟着我学武功防身?”
谁能想到,这个整日聒噪、总卖惨示弱的少年,圣医谷的少谷主,非但医术冠绝一方,一身武功,竟早已高强到这般地步。
他被我揪着耳朵,嘶了一声,连忙抬手虚虚护着,脸上露出讨饶的神色,可怜巴巴,再也装不下去了:
“好阿辞,我错了我错了!我坦白,之前都是我骗你的。”
“什么爹娘抛下我、采药危险、想学武功防身……就是想找理由把你留下来。”
他垂着眸子,声音软下来,却格外坚定:
“反正我不管。你要是执意要走,你去哪我就跟着去哪。天涯海角,我都跟着你。”
我指尖微微松了松揪着他耳朵的力道。
心头那点想责备他欺瞒的气,终究还是散了。
看着他垂着眼、一副乖乖认罚的可怜模样,又想起这一整年朝夕相伴的光景。
山间采药时,他叽叽喳喳同我讲草木趣事;我静坐发呆时,他安安静静守在一旁;我夜里被旧梦惊醒,他还会悄悄送来安神的药汤。
我见过他所有热闹鲜活的模样,也清楚他藏在话痨底下的细心与分寸。
心口轻轻一软。
那句“我还是要走”,卡在喉间,怎么都说不出口。
我缓缓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淡得像山间拂过的风:
“你啊……”
林星遥听见我这一声叹息,怯生生抬眼望过来,眼底还带着忐忑,小心翼翼追问:
“那……那阿辞,你不打算走了吗?”
他往前凑近半步,目光亮晶晶的,带着一点不敢抱太大希望的期待,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沉默片刻,望向远处层叠连绵的青山。
脑海里闪过雨雾之中那一方青石碑。陆惊寒的身影依旧清晰,只是那份沉重的悲恸,已经淡了许多。
天地辽阔,我从前不知归处。
可这一年,有他相伴,好像也慢慢有了落脚的暖意。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他,没有应下留下,却也没有再提离去:
“先不说这个。狼群血腥味重,此地不宜久留,先寻个地方清理一下,回去再说。”
林星遥虽然没有得到明确答复,却敏锐察觉到我没有再执意辞别。
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下来,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又不敢太过放肆,只乖乖应着:
“好!都听你的!我来收拾药筐,咱们快点下山,我回去给你炖温润的药膳!”
日子一晃,又是一年。
我们照旧一同进山采药,一同在空坪对剑。谷里的晨昏,大半时候都有他相伴。
他会记得我怕寒,提前将竹轩的暖炉备好。
知晓我每逢雨天容易心绪沉郁,便寻来各色新奇的山野小花,悄悄放在我的窗台上,却从不多说什么逼我回应的话。
我也渐渐习惯了,身边有他。
这天傍晚,晚霞漫遍群山,把天边染成温柔的橘红。
我们采完药,并肩坐在圣医谷外一处临崖的青石上。脚下是绵延的林海,晚风裹挟着草木清香缓缓拂来。
药筐放在身侧,里面装满刚采好的草药。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讲山兽野果,安静了许久。
我侧过头看他:“怎么不说话?”
林星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草叶,耳尖一点点泛起浅红。
往日里灵动跳脱的目光,此刻竟有些闪躲。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攒了莫大的勇气,终于转头正视我,声音比平日里低了不少,少了嬉闹,格外认真:
“阿辞,有句话,我想了很久,今天想跟你说。”
我心头微顿,静静看着他,没有出声。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装着那个人。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取代他,也不会逼你忘掉他。”
他的目光澄澈坦诚,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当初我骗你,说采药危险、要学武功防身,找各种理由把你留下来,是因为第一眼看见你倒在剑冢旁的时候,我就动心了。”
“我之所以现在才说,是怕说了,你就会离开我。”
他往前微微靠近一点,眼底盛着落日的霞光,带着忐忑,又藏着笃定:
“沈清辞,我心悦你。”
“无论你答不答应我,我这辈子,只会喜欢你一个。”
“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让我陪着你,你想去哪,我都陪着你;你想留在谷里,我便守着你。”
他说完之后,紧张地攥紧了衣角,眼巴巴望着我。
我望着他紧绷又期待的模样,心头万千思虑慢慢沉淀,轻声开口:
“若是你没遇见过我。假如有姑娘于你有救命之恩,让你以身相许呢?”
他几乎没有犹豫:
“若我不喜欢她,救命之恩我自会拼尽全力报答。赠药、赠金银、替她寻一个好归处都可以。”
“唯独以身相许,我断不能应。”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恩情是恩情,心意是心意。混在一起,才是害了两个人。”
晚风漫过崖边草木,霞光落在他清秀俊朗的脸上。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眸,心头那片沉寂许久的地方,悄悄漾开一丝暖意。
我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顶。
【这人,真像一只满心热忱、眼巴巴等着主人回应的小狗。】
我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林星遥。”
“我想,我已经喜欢上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