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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8:30:33

我的心上人死了。

死在他大婚这天。

红绸漫天,笙歌入耳。满堂笑语像刀子,一下一下刮过来。

我站在人群最末,隔着人海望过去。

记忆里那个常年一身素白、清冷孤高的白衣剑客,今日换了大红喜服。那红太烈,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身侧立着新娘子,娇柔温婉,眉眼含羞。

他抬手,替她拢了拢鬓边垂落的发丝。举止温和,万般妥帖。

这份温柔,从前我以为是给我的。

——不,从头到尾,是我一厢情愿。

他的目光越过喧闹人潮,猝然落在我身上。

素来沉稳的人,眼底竟有一瞬慌乱。他大概万万没想到,我会来。

我远远望着他,唇角牵起一点清淡的笑,抬手举杯。

爱过,痴过,念过。今日专程来看你成亲,所有过往,就此了结。

那就祝你,从今往后,喜乐长安。

杯未沾唇——

院墙之外,骤然掠起漫天黑影。

利刃划破空气的锐响,生生撕碎了满堂笙歌。

黑衣死士如潮水般涌进喜堂。

断鸿殿。

三年前,我遇险,是他拼死护我脱身。为了救我,他一剑杀了断鸿殿少主。

从那天起,凶名赫赫的断鸿殿,与他不死不休。

满堂宾客瞬间炸了,尖叫着四散奔逃。

偌大的喜堂,只有寥寥几个江湖客咬牙迎上去,转眼就被黑潮吞没。

陆惊寒拔剑。

剑光如雪翻涌,红袍随招式猎猎飞扬。一剑扫出,数名死士应声倒地。

可剑术通天,也敌不过人海。

死士源源不断,个个悍不畏死,前赴后继地缠杀上来。

新娘哪里见过这般血腥,吓得浑身发抖,踉跄后退。

断鸿殿恨他入骨,寻不到他的破绽,就把所有怨毒倾泻在他身边的新娘身上。

数柄长刀,直直朝着她心口刺去。

我几乎是本能地掠了出去。

长剑铮然出鞘,横剑一震,将迎面数道刀锋挡下。

我解下玄色外袍,一把罩在她身上,掩去那身惹眼的大红嫁衣。

“这喜堂附近,可有稳妥的藏身之处?”

她颤着声点头。

我护着她冲到偏阁,将她藏好,再三叮嘱莫要出声。

做完这一切,我转身提剑,折返喜堂。

他恰好杀出重围。

红袍染血,剑光微颤。他站在尸山血海里,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望见我的刹那,他眼眶泛红,声色绷得发紧:

“清辞,你快走。”

我在心底轻轻一叹。

【陆惊寒,这种时候,我不会走的。】

【今日,便还你当年救命之恩。】

【不管今日是死是活,从此你我,两不相欠。】

我没出声,只握紧长剑,迈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刀锋四面合围,杀机如潮。

我们背靠背相抵,把身后的安危交给对方。

他的剑光凛冽如霜,血珠随剑锋四下飞溅,每一刺都带走一条命。我横剑格挡、旋身斩击,耳边全是兵刃相撞的铮鸣、死士闷哑的嘶吼。

默契还在。

无需言语,他左压,我便右攻;我挡下迎面的刀锋,他便趁机直取敌首。

可死士一批倒下,又一批踩着同伴的尸身扑上来。

厮杀一圈接着一圈。气力在无休止的缠斗里飞速耗竭。

手臂沉得抬不起来,呼吸粗重滚烫,额角冷汗混着血,顺着下颌滴落。

地上红毯早已被血浸透。艳丽的红,变成沉浊刺目的暗红。

终于,杂兵清剿殆尽。

厮杀声稍稍一歇。

可这短暂的平静,是杀机酝酿的假象。

一道高大的身影,自层层尸影后缓步踏出。

为首之人手提阔重大剑,沉沉剑身在摇曳烛火下泛着冷硬的乌光。周身戾气如黑云压落,眼底翻涌着积攒了三年的刻骨恨意。

他声线粗砺沙哑,像砂石摩擦,一字一字砸在喜堂里:

“三年前,我儿折在你们手上。今日,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断鸿殿殿主。

此人武功早已登峰造极。就算我和陆惊寒全盛时联手,也未必能与他斗成平手。

何况此刻,我们血战许久,内力耗损大半,四肢沉滞酸软,早已是强弩之末。

我们咬牙提剑迎上。

剑光相撞,震得虎口发麻。

殿主招式霸道沉猛,每一剑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势。不过数招,凌厉剑锋便逼得我们连连后退,破绽百出。

骤然间,他脚下猛踏地面,青砖应声碎裂。

重剑裹挟狂风,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破空直刺我的咽喉!

我招式迟滞,提剑格挡慢了半拍,根本来不及抽身。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沉黑剑光,在视野里飞速逼近。

下一瞬,身侧红影骤然横移。

陆惊寒抢至我身前。

重剑毫无保留,狠狠贯穿了他的胸膛。

“噗——”

温热的血喷涌而出,溅落在我的衣袖与剑身上。

他握剑的手剧烈一颤,长剑脱手坠地。

殿主一剑得手,唇角勾起快意的狞笑。

我脑中轰然一空。

攥紧长剑,凭着心底翻涌的惊痛与本能,倾尽最后残存的力气,旋身递出一剑。

精准刺入殿主咽喉。

他闷哼一声,庞大的身躯重重栽倒。

喧嚣散尽。

喜堂里,只剩残烛噼啪轻响。

陆惊寒身子晃了晃,微微向我这边倾靠过来。

“陆惊寒,你撑住,我带你去寻大夫——”

他凝着我,气息微弱如游丝,一字一句,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清辞,你要好好的。”

“那年长街躲雨,我从未后悔,遇见你。”

话音落。

垂落的手臂再无气力支撑,他头颅轻轻歪下,再无声息。

我半跪在地,伸手接住他倾落的身躯。

他浑身的暖意正一点点消散。红衣上的血,还在顺着衣料,慢慢渗进青砖的缝隙。

周遭静得可怕。只有残烛燃着,偶尔爆出一点火星。

雨水穿过敞开的大门,带着湿冷的风卷进来,淅淅沥沥落在堂前台阶上。

方才厮杀的轰鸣、兵刃相撞的脆响,全都随着雨声慢慢退远了。

眼前渐渐模糊。

不受控制地,就想起那年长街。

也是这样一个落雨天。

雨丝绵绵密密,笼住整条长街,水雾朦胧。我赶路途中猝逢急雨,无处可去,只能缩在街边檐下。

那时他一身素白衣衫,长剑斜挎,自雨里缓步走来。

看见我孤零零立在檐下,他没多言,只静静将手里的油纸伞倾过来大半,罩住我的头顶。

冰凉的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肩头,白衣很快浸成深色。

他侧过头,眉目清和,低声问我:

“你要去往何处?”

那场雨过后,我们便结伴同行。

一同策马扬鞭,马蹄踏过漫山芳草;一同闯荡江湖,看遍山河落日;遇过险峰恶滩,也在月下对坐,分饮一壶浊酒。

后来,又是他拼死护我脱身,一剑杀了断鸿殿少主,替我扛下这桩血海深仇。

我曾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

以为伞下的温柔,策马的晚风,都能长久。

直到半年前。

当年对他有救命之恩、又悉心栽培他长大的恩师病危,唤他到床前,含泪托孤。

要他应下婚约,护好自己孤苦的女儿。

恩师对他恩重如山。他无从推脱。

一诺落下,便斩断了我们之间所有前路。

终究,救命之恩、栽培之情,于他而言,胜过儿女情长。

胜过……我吧。

可到头来,他又以性命,为我挡下这致命一剑。

我把脸颊轻轻贴在他染血的衣襟上,喉头发紧,发不出哭声。

雨丝斜斜刮进喜堂。

偏阁的木门轻轻吱呀一响。

新娘攥着衣角,怯生生从里面走出来,脸上还残留着未褪的惊惧。

目光落在我怀中毫无生气的陆惊寒身上时,她身子猛地一颤,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她一步步走近,声音破碎哽咽:

“我一直都知道,他娶我,从来不是心悦于我。”

“不过是为先父当年的救命之恩、栽培之情,兑现一句承诺。”

“我心里明白,他心里装着旁人。我从不敢奢求他的情意,只盼着能陪着他,安稳过完这一生。”

“却从没想过,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我没有抬头,脸颊依旧贴着他染血的衣襟,嗓子干涩发哑:

“此地不宜久留。劳烦你,寻可靠之人,好好安葬他。”

我俯身,拾起那柄落在血泊里的长剑。

未干的血沾在指腹,冰凉刺骨。

“这把剑,我带走。”

新娘垂泪,重重颔首:

“你放心。我会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安静地方,给他立碑,年年祭拜,不会让他孤苦无依。”

我缓缓松开怀中人,站起身,握紧长剑。

不再多看。

雨还在下。

我牵过廊下拴着的马,翻身上鞍。马蹄踏过湿冷的青石,载着我,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一路风雨兼程。

我寻了一处临溪的幽静山谷,草木清寂,人迹罕至。

亲手掘土,将那柄染血长剑轻轻安放进去,垒起一座小小的剑冢。

寻来一方青石,以剑尖刻下五个字——

陆惊寒之冢。

没有尸骨。只有一柄剑,承载我全部的念想。

我静立在坟前,雨声仿佛又和那年长街的雨重叠。

当年伞下同避风雨,如今只剩我一人,为他埋剑。

连番血战耗竭内力,心上悲恸翻涌不休,寒气顺着湿透的衣料浸透四肢百骸。

眼前天光阵阵发旋,耳边雨声渐渐模糊。

身子一软,我直直向前栽倒。

不知过了多久,我缓缓睁开眼。

雨还淅淅沥沥落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依旧躺在剑冢旁湿润的草地上。

身侧靠着一个少年。

一身鲜亮的浅青短衫,手里把玩着一根狗尾巴草。

见我睁眼,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哟,醒啦!”

“我可没敢挪动你。瞧见这剑冢了,猜你是特意来此地的,贸然带你走好像有点不妥当。”

“方才你脉象虚得吓人,我给你喂了颗固本的丹药,能稳住血气。你可别误会我是坏人!”

他往前凑了凑,好奇地瞟了一眼那块刻着名字的青石,又飞快收回目光。

“我就在这儿守了你好一阵子。雨冷风重,亏你底子还算可以,不然这一觉怕是不容易醒。”

“感觉怎么样?头还晕不晕?要不要再歇一会儿?”

“我叫林星遥,你叫什么?”

“说真的,你长得可真好看。方才第一眼看见你静静躺在这儿,我都看愣了,还以为是山中的仙子下凡呢。”

【这人好吵。】

【但他也算救了我。】

脑子还有些发沉。药效慢慢在经脉里化开,暖融融的,稍稍压下了心口翻涌的钝痛。

我抬眼看他,目光淡淡,声音沙哑:

“沈清辞。多谢。”

只是几个字,便耗去我不少力气。

视线掠过一旁小小的剑冢,青石上的字迹被雨水润得模糊。方才的悲戚又沉沉漫上来。

林星遥敏锐地察觉到我情绪低落,挠了挠后脑勺,识趣地把后半截夸赞咽了回去:

“沈清辞,很好听的名字。”

“我进山采药,路过这片山谷,老远就看见你倒在草地上,可把我吓一跳。”

“你冷吗?我这里还有姜片,嚼一点能驱寒。”

我垂眸看了看那几片棕黄的姜片,轻轻摇头:“不必,多谢。”

他把姜片收回药囊,指尖摩挲着囊口的绳结,抬眼望我,语气依旧轻快,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那你现在想去哪?我送你去。我常在这一带山林采药,山路熟得很。”

我望着雨雾笼罩的剑冢,心头一片茫然。

是啊。天地辽阔,我该去往何处。

良久,我低声道:“我不知道。”

林星遥指尖捏着那根狗尾巴草,语气里藏着几分期盼:

“那要不要跟我回圣医谷?你身子亏空太重,还得好好将养。救人本就是医者本分,把你一个人丢在这荒谷里,我实在放心不下。”

我心头纷乱,根本不想理他,垂着眼,没有应声。

他等了片刻,见我不言不语,嘴角悄悄扬起,自顾自一拍手:

“你不回答,我就当你答应啦!”

说着转头望向一旁拴在溪边的马匹,又看向我:

“那是你的马吧?你现在体虚乏力,可不能自己勉强上马,容易摔着。得罪啦!”

【我什么时候答应要跟他走了。】

心底刚掠过这一句,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他已经微微俯身,手臂轻轻环住我的腰与膝弯,稳稳将我打横抱起。

动作利落,却又放得极轻,生怕碰疼了我。

我身子猛地一僵,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待我回过神,人已经被他带到马旁,小心安放在马鞍上。他顺手扯过缰绳握在掌心,自己站在马下牵着。

“你在马背上坐好哦,别摔下来。”

话音未落,脑袋里一阵昏沉,方才稳住的气血又是一荡。

浑身发软,重心一歪,我径直朝着一侧栽倒下去。

“哎!小心小心!”

林星遥惊呼一声,手松开缰绳,飞快探臂扶住我的肩头,把我稳稳托住。

他半边身子贴过来,气息带着清浅草药香。

“这样不行。我可不是趁人之危啊,只能和你同乘一匹了。”

我本就昏沉的脑子又乱了几分,想开口推辞,喉间却发虚,提不起力气出声。

方才那一阵眩晕还缠着眼帘,稍一转头,天地都跟着轻轻晃动。

他见我没有反驳,连忙先将我重新扶稳靠在鞍桥上,一手小心护着我的后背,借力翻身上马,在我身后落座。

他刻意和我隔开一点距离,不敢贴得太近,只伸过一条手臂虚虚环在我身前,不碰到我,刚好能在我歪斜的时候及时兜住。

另一只手捞起缰绳,重新握好。

“我坐后面,尽量不碰你。你要是难受或者觉得挤,只管跟我说。”

他的声音就在耳畔。

“我慢点儿驱马,走得稳当些。你要是撑不住,我肩膀结实,可以给你靠。”

我半侧过头,声音轻得像一缕雨丝,带着倦意:

“有没有人说过,你话很多。”

说完这一句,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被抽干了。

眩晕再次席卷上来,眼前的山林、雨雾都慢慢揉成一片模糊的虚影。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意识一点点往下沉。

隐约间,感觉有人轻轻托住我的肩,一遍一遍在耳边低声哄着:

“好好好,我少说点。靠着我睡一会儿吧。”

不知睡了多久,鼻尖先嗅到一股清润绵长的药香,混着山间清泉与翠竹的气息,取代了山谷里冷雨湿土的味道。

我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雨已经停了。天光柔和,不再是先前灰蒙蒙的雨雾。

身下不再是颠簸的马背,而是一张宽大温润的沉香木榻,榻上铺着蓬松柔软的云绒褥。

雕花窗棂,山风穿窗而入,纱帘缓缓悠悠,如流云漫卷。

远处隐约传来溪水叮咚流淌的声响。

“醒啦醒啦!”

熟悉的轻快声音立刻响起来。

林星遥原本倚在廊下的白玉栏杆边,正低头摆弄着面前一排晾晒的草药。听见动静,立马蹦起来,几步跨过门槛凑到榻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可算醒咯!我挑了这间最清静的竹轩,平日里极少有人过来,正好适合你静养。”

他往旁边退了半步,指了指乌木案上一只温润的白瓷药碗,里头盛着温热的汤药:

“我刚熬好的固本汤药,温在那儿呢。药性很缓,专门补你亏空的气血。我加了蜜草调和,不会苦得难咽。”

“你要是觉得腹中发空,还有蒸得软糯的山栗、蜜渍野果,都备在一旁。”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压不住的轻笑。

一个梳着双丫髻、一身浅绿短衫的少年药童端着果盘站在门槛外,探着半个脑袋,眼尾弯弯,故意拖长调子打趣:

“哎哟,少谷主。我跟着你这么多年,可从没见过你对谁这般上心。又是亲自熬药,又是挑院子守着。往日里采药回来,你自己都懒得烧热水呢。”

一句话落,林星遥耳尖唰地一下红透了,一直蔓延到脸颊。

他慌忙转头瞪向药童,语气慌慌张张,却又没什么威慑力:

“阿枳!谁让你多嘴的!赶紧把果子放下,该去晒药就晒药去。”

名叫阿枳的药童忍着笑,把果盘轻轻放在案角,还不忘朝我眨了眨眼,才慢悠悠退出去。临走前还低声补了一句:

“知道啦知道啦,我不打扰你们。”

屋子里一时静了片刻。

林星遥抬手不自然地挠了挠发烫的耳根,不敢直视我的目光,说话都不如方才那般流利:

“你别听他胡说……他就爱瞎打趣人。我、我只是医者本分,不能放任你不管。”

“对,医者本分,医者本分。”

他说着,飞快把药碗往我面前推了推,转移话题:

“药还温着,快趁热喝吧,放凉了效果就差啦。”

我端起白瓷药碗。

汤药入口,带着淡淡的蜜草甜香,掩去了药汁本身的苦涩。

慢慢将一碗饮尽,把空碗轻轻搁回案上。

“多谢。”

我抬眼看他,语气平静:“只是我没什么可以回馈你的。”

说话间,自腰间囊袋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推到他面前。

“这个你收下。”

林星遥一见银子,连忙摆着手往后退了半步,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不!我救你、带你回谷,可不是为了银子!”

他眨了眨眼,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语气带着几分期待,又特意寻了个合情合理的由头:

“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不如留下来陪我采药吧?”

“你会些功夫对吧?圣医谷周边不少珍稀灵药都长在险崖峭壁之上,那些地方不好落脚。我一个人去采,总有些不安全。”

【我心里清楚,这话多半是他随口找的借口。】

【可我眼下本就四海漂泊,无处落脚。暂且留下来,也算偿还他这份恩情。】

我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好。那我便留在谷中一段时日,陪你采药。”

林星遥瞬间喜上眉梢,方才那点窘迫一扫而空:

“太好了太好了!你放心,不累人的!咱们挑天气好的时候进山,遇到难走的路我走前面,要是碰到厉害的山兽,就靠你护着我啦!”

日子一晃,便是一月有余。

圣医谷的风温软,朝暮皆是草木药香。

这一个月里,我陪着林星遥进山采药,救治病人。

他分寸向来极好。我沉默发呆时,他便安安静静蹲在一旁分拣草药,不吵不闹。

只是我心底清楚,此地终究只是暂留之处。

江湖恩怨已了,我不该长久寄居于此。

这天傍晚,我寻到他,平静开口:

“林星遥,我打算明日动身离开了。”

方才还拿着一株紫花草药细细端详的人猛地一僵,手上的草药啪嗒落在竹筐里。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下去,耷拉着眉眼,方才鲜活灵动的模样瞬间染上一层落寞,可怜兮兮地望着我。

“清辞,你要走了?”

他声音低低的,没了往日的轻快:“能不能……再多留一阵子?”

“我已经叨扰许久,恩情也算偿还得差不多了。”我语气没有松动。

他垂着头,指尖无意识抠着竹筐边缘,慢慢开口,声音闷闷的,像积攒了许久的委屈:

“我自小就没什么家人。爹娘当年抛下我,独自远走。谷里虽有一众弟子仆从,可没有人真心陪着我。”

“旁人敬我是少谷主,都隔着一层,不敢同我亲近。”

“平日里看着我成天说笑,其实大多时候,我都是一个人进山采药,一个人看日出日落。”

他抬眼望我,眼底蒙着一层浅淡的湿意:

“你若是也走了,谷里又只剩我孤零零一个了。”

这话落进耳中,我心头猛地一滞。

我想起自己。自年少漂泊,早无家人依靠,天地间本就孑然一身。

那份无人相伴的孤寂,我太懂了。

望着他落寞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辞别之言,终究咽了回去。

我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那我再留一阵。”

林星遥黯淡下去的眼睛瞬间亮起来。

可他不敢太过张扬,只悄悄弯了弯唇角,又飞快收敛,依旧维持着那副委屈模样。

时序流转,转眼又是两月过去。

距我来到圣医谷,已经整整三月。

这段时日相处,我渐渐习惯和他一同进山,习惯耳边源源不断的絮语。

可心底那份想要远行的念头,依旧没有消散。

这一日雨后初晴,我同他说:

“林星遥,这次我是真的要离开了。”

他脸上的笑意又是一僵。

飞快思索片刻,很快又换上一副为难的神色,挠了挠头,语气恳切:

“阿辞,先别急着走好不好?”

“你功夫那么厉害,我一直想学些武艺防身。谷里众人大多研习医道,没人擅长剑术搏杀。”

“先前我总说山崖采药危险,我身手不济是真的。你能不能留下来,教我几招自保的本事?等我能护得住自己,我绝不拦着你。”

我看着他,心里隐约察觉他这话或许藏着私心。

可他眼底那份期盼,是真切的。

转念一想,不过是传授粗浅防身招式,也算报答他当初收留赠药之恩。

我微微颔首:“好。我教你。”

林星遥喜不自胜,当即拉着我去谷外的空坪,嘴上不停规划:

“太好了!咱们每日午后练半个时辰好不好,不用太累,够用就行!”

日子就这么又往前淌。

一载光阴,悄然而过。

这一年里,我教他拳脚剑招,同他踏遍圣医谷周遭群山,一起寻药、避雨、看山间流萤。

他学剑学得极慢。一套最基础的起手式,我教了七日,他还能把剑鞘当剑抽。

一招“失手”,能失手十七回。

我那时只当他是天生筋骨不济,便耐着性子,一招一招拆给他看。

我依旧会在无人的时候,想起那座剑冢,想起陆惊寒。

只是心口的钝痛,不再像当初那般时时刻刻将我裹挟。

这日我们深入一处偏僻的后山崖谷,寻觅一味只生长在乱石间的灵药。

暮色来得仓促。

林间忽然响起低沉凶狠的狼嚎。

数只灰毛饿狼自密林深处窜出,绿油油的眼睛死死锁定我们,步步紧逼。

我下意识便要拔剑上前。

身侧一道身影,却比我更快掠出。

方才还总是一副需要我保护、学艺尚且生疏模样的林星遥,瞬间褪去所有嬉皮笑脸。

寒光出鞘。

长剑在暮色里划出凌厉如雪的弧光。他将我牢牢护在身后,剑光起落干脆利落,招式沉稳凌厉。

哪里还有半分弱不禁风、需要旁人护持的样子。

狼嚎惨叫接连响起。

不过片刻功夫,几只饿狼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林间重归寂静,只剩狼血混着泥土的腥气。

林星遥收剑回身,脸上还沾着一点尘土。抬眼看向我时,还有几分心虚。

我走上前,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力道不轻不重。

“林星遥?”

我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这就是你说的,需要我保护,还要跟着我学武功防身?”

谁能想到,这个整日聒噪、总卖惨示弱的少年,圣医谷的少谷主,非但医术冠绝一方,一身武功,竟早已高强到这般地步。

他被我揪着耳朵,嘶了一声,连忙抬手虚虚护着,脸上露出讨饶的神色,可怜巴巴,再也装不下去了:

“好阿辞,我错了我错了!我坦白,之前都是我骗你的。”

“什么爹娘抛下我、采药危险、想学武功防身……就是想找理由把你留下来。”

他垂着眸子,声音软下来,却格外坚定:

“反正我不管。你要是执意要走,你去哪我就跟着去哪。天涯海角,我都跟着你。”

我指尖微微松了松揪着他耳朵的力道。

心头那点想责备他欺瞒的气,终究还是散了。

看着他垂着眼、一副乖乖认罚的可怜模样,又想起这一整年朝夕相伴的光景。

山间采药时,他叽叽喳喳同我讲草木趣事;我静坐发呆时,他安安静静守在一旁;我夜里被旧梦惊醒,他还会悄悄送来安神的药汤。

我见过他所有热闹鲜活的模样,也清楚他藏在话痨底下的细心与分寸。

心口轻轻一软。

那句“我还是要走”,卡在喉间,怎么都说不出口。

我缓缓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淡得像山间拂过的风:

“你啊……”

林星遥听见我这一声叹息,怯生生抬眼望过来,眼底还带着忐忑,小心翼翼追问:

“那……那阿辞,你不打算走了吗?”

他往前凑近半步,目光亮晶晶的,带着一点不敢抱太大希望的期待,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沉默片刻,望向远处层叠连绵的青山。

脑海里闪过雨雾之中那一方青石碑。陆惊寒的身影依旧清晰,只是那份沉重的悲恸,已经淡了许多。

天地辽阔,我从前不知归处。

可这一年,有他相伴,好像也慢慢有了落脚的暖意。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他,没有应下留下,却也没有再提离去:

“先不说这个。狼群血腥味重,此地不宜久留,先寻个地方清理一下,回去再说。”

林星遥虽然没有得到明确答复,却敏锐察觉到我没有再执意辞别。

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下来,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又不敢太过放肆,只乖乖应着:

“好!都听你的!我来收拾药筐,咱们快点下山,我回去给你炖温润的药膳!”

日子一晃,又是一年。

我们照旧一同进山采药,一同在空坪对剑。谷里的晨昏,大半时候都有他相伴。

他会记得我怕寒,提前将竹轩的暖炉备好。

知晓我每逢雨天容易心绪沉郁,便寻来各色新奇的山野小花,悄悄放在我的窗台上,却从不多说什么逼我回应的话。

我也渐渐习惯了,身边有他。

这天傍晚,晚霞漫遍群山,把天边染成温柔的橘红。

我们采完药,并肩坐在圣医谷外一处临崖的青石上。脚下是绵延的林海,晚风裹挟着草木清香缓缓拂来。

药筐放在身侧,里面装满刚采好的草药。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讲山兽野果,安静了许久。

我侧过头看他:“怎么不说话?”

林星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草叶,耳尖一点点泛起浅红。

往日里灵动跳脱的目光,此刻竟有些闪躲。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攒了莫大的勇气,终于转头正视我,声音比平日里低了不少,少了嬉闹,格外认真:

“阿辞,有句话,我想了很久,今天想跟你说。”

我心头微顿,静静看着他,没有出声。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装着那个人。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取代他,也不会逼你忘掉他。”

他的目光澄澈坦诚,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当初我骗你,说采药危险、要学武功防身,找各种理由把你留下来,是因为第一眼看见你倒在剑冢旁的时候,我就动心了。”

“我之所以现在才说,是怕说了,你就会离开我。”

他往前微微靠近一点,眼底盛着落日的霞光,带着忐忑,又藏着笃定:

“沈清辞,我心悦你。”

“无论你答不答应我,我这辈子,只会喜欢你一个。”

“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让我陪着你,你想去哪,我都陪着你;你想留在谷里,我便守着你。”

他说完之后,紧张地攥紧了衣角,眼巴巴望着我。

我望着他紧绷又期待的模样,心头万千思虑慢慢沉淀,轻声开口:

“若是你没遇见过我。假如有姑娘于你有救命之恩,让你以身相许呢?”

他几乎没有犹豫:

“若我不喜欢她,救命之恩我自会拼尽全力报答。赠药、赠金银、替她寻一个好归处都可以。”

“唯独以身相许,我断不能应。”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恩情是恩情,心意是心意。混在一起,才是害了两个人。”

晚风漫过崖边草木,霞光落在他清秀俊朗的脸上。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眸,心头那片沉寂许久的地方,悄悄漾开一丝暖意。

我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顶。

【这人,真像一只满心热忱、眼巴巴等着主人回应的小狗。】

我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林星遥。”

“我想,我已经喜欢上你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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