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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8:30:44

她把那碗药倒进花盆,没喝。

穿成话本里活不过立秋的炮灰,柳如眉袖里揣着一页纸:谁哪天死,写得清清楚楚。她一律反着来,药不喝,井不投,堂审不认。

只是每绕开一个死局,就忘掉一段从前的自己。嫡女沈扶光一口一个「姐姐」,纸上的「编剧」永远说反话,都在等她回到剧本里。

她没回去。她把写着「死」的那一页撕了。

活到大结局那天,她对着镜子,想不起自己原来叫什么。

第一章 祠堂

沈扶光把药碗推到柳如眉跟前。"姐姐,这是祖母连夜求来的安神药。姐姐不喝,祖母要惦记一整夜。"

柳如眉躺在祠堂的窄榻上。喉头一股苦味,从睡梦里一路压到舌尖。

她睁眼时,窗外刚透一层青灰。祠堂里供着沈家三代牌位,香灰味混着药气,闷得人发慌。

供桌上点着两盏长明灯,灯芯结着花。她盯着灯花看了很久,看它爆了一下,又爆了一下。

爆灯花是喜事。她想了想,这大概是她今天唯一的喜事。

她是被抬进来的。表姑娘病了,府里说祠堂清净,供着祖宗,能镇一镇邪气。

柳如眉想,镇邪气是假,镇她才是真。祠堂里住着一个活人,出不去,也喊不应。

她想起昨天白天的事。府里的人来过好几拨,有人端粥,有人递帕子,人人都红着眼眶,人人都叫她姐姐。

有个婆子站在床边看了她半天,说表姑娘这副模样,跟她娘走的时候一个样。

柳如眉那时还不知道她娘是谁。她只晓得,这些人哭得越勤,她死得越快。

药碗沿上印着一圈浅淡的唇印。有人趁她昏着,喂过一口。

苦味就是从那一口来的。

她没吐。吐了,戏就穿帮了。

她只是把那一口苦含在舌根底下,等一个合适的时候,还回去。

柳如眉伸手探进袖口。指尖碰到一页折得发硬的纸,她捏住,没急着抽出来。

这是她的剧本页。纸上的字迹是她的,横平竖直,收笔带钩,和她从前写检讨的毛病一模一样。内容却是别人的命。

纸上写了两行字。今夜服安神药。明日,表姑娘畏罪投井。

柳如眉把纸页按回去,指腹在畏罪两个字上碾了一下。掌心发潮。

畏的什么罪,纸上没写。她却知道。金簪是凤头点翠,老夫人戴了三十年,丢了三天,全府翻了个底朝天。

全府翻了三天,独独没翻祠堂。祠堂供着祖宗,婆子们说,惊扰了牌位不吉利。柳如眉想,这地方连贼都懒得来。可她偏偏被抬了进来。

那支簪子,会从她的箱笼里搜出来。搜出来那夜,这副身子就该投井。

死前那一晚,喝的那碗安神药,是沈扶光亲手端来的。

沈扶光说这药是祖母求来的。可这药沈扶光亲手熬的,熬了半个时辰,添了两回火。祖母的方子,熬药的却是她。柳如眉把这笔账记下了。

沈扶光是这出戏的女主。温婉,妥帖,每句话都带着姐姐。

柳如眉现在信了。这碗药递到跟前,温婉得滴水不漏,也毒得滴水不漏。

她昨天才睁眼。沈扶光正握着她的手哭,说姐姐总算醒了。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袖子里有这张纸。

沈扶光在榻边坐下,绞着帕子。"姐姐今日气色好了些。喝了药,明儿就能起身,去给祖母请安。"

柳如眉没接话。沈扶光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下去。说祖母惦记她,说二房的妹妹们也想她,说祠堂阴冷,姐姐受委屈了。

这些话句句都熨帖,句句都贴心。贴心的刀,割人最利。

柳如眉盯着碗沿那圈唇印。原身的命,已经喝进这一口里了。

她端过碗,凑到鼻尖。药气冲上来,苦里掺着一丝甜。

安神药不该是甜的。甜的那一味,是送人上路的。

甜的药材就那么几样。甘草,饴糖,蜜。这碗药里,三样都占了。

安神药要的是静,加这些,是要人睡得死。

她放下碗,说嗓子干,要先喝水。沈扶光起身去倒水,春杏跟在后面,裙角扫过门槛。

她不喝,明天的井就轮不到她。可她若连药都不碰,沈扶光这一趟就算白来了。

白来的人会再来。情节最不缺的,就是人手。

榻边空了一瞬。

柳如眉把碗底一翻,药汁全灌进脚边的花盆。青瓦盆里那株茶花接得稳稳当当,一滴没溅。

她把空碗放回原处,指腹擦过碗沿,抹掉那圈唇印。

沈扶光端着水回来,目光在花盆上顿了一下。"姐姐这盆茶花开得好。祖母见了,也要夸。"

柳如眉接过水,抿了一口。"茶花认土。"

沈扶光陪坐了一会儿,说了好些话。每句都带着姐姐,句句都是好话,句句都在催她喝药。

柳如眉听着,慢慢把一碗水喝完了。

沈扶光走时,春杏来收碗。柳如眉说碗还欠着一口,晚些自己送回去。

春杏看了沈扶光一眼。沈扶光笑着说由着姐姐。

沈扶光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姐姐若夜里渴了,只管喊人,春杏就在外头。

柳如眉应了。春杏在外头,这碗药才有人收。

门合上。祠堂又静下来。

柳如眉把碗端起来,凑到灯下。碗底还剩一圈药渍,干得发黑。

那圈唇印没了,药渍还在。这碗药,原身喝过一口,剩下的她一滴没沾。

她把碗扣回花盆的土里,压进湿泥。土面很快渗开一小片深色,洇进青瓦的纹路里。

柳如眉蹲在花盆边,看了那株茶花很久。茶花不知道,今晚有人替它挡了一碗药。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茶花的花苞。"你喝不得药,这碗就归你了。"

茶花没理她。夜风从门缝钻进来,香灰味散了散。

她伸手把花盆里的土拨了拨,盖住那片深色。土是湿的,药味散在泥里,明早一晒就没了。

她把手探进袖口,指尖重新贴上剧本页。纸还是那张纸,字还是那两行。

她数了数,纸上拢共十五个字。十五个字,就是她明晚之前的全部剧本。

这十五个字里,没有她的退路。也没有她的名字。

她叫柳如眉,可剧本页上只写表姑娘。

表姑娘是戏文里的角。她是替角站台的。

她想,站台也有站台的好处。角要唱,站台的只管看。

看戏的人,最不容易死。

门外传来婆子的说话声。说表姑娘这副身子,怕拖不过月底,白布该预备起来了。

又有人说,预备就预备,府里又不缺这一尺布。

柳如眉听着,把纸页按回袖底。白布是替原身预备的,原身已经死了。

半夜里,门闩响了一下。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很轻。

柳如眉闭着眼,听见那人在榻边站定。一只手探过来,贴上她的鼻尖。

她憋着气,等那只手收回去。

那只手又在她鼻尖停了一会儿,才缩回去。她数着心跳,数到第七下,才敢喘气。

那人嘀咕了一句,还有气。门又合上了。

柳如眉睁开眼,对着黑暗,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站起身,掸了掸膝上的土。土里埋着一碗药,明天等着她的,还有一口井。

井在府外,过了后角门,再走一里地。井水很浅,淹不死人,得有人按着她的头。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脖子是好的,明天未必。

她把手缩回被窝,指尖碰到剧本页,才觉得踏实。

纸页比人可靠。人会说谎,纸不会。

剧本页折好,收进袖底。花盆里的土是平的,看不出埋过什么。

第二章 装病

第二日,柳如眉没能起得来。

她是真烧了。后半夜祠堂门缝里灌风,她蹲在花盆边看了半夜的土,一早就烧得脸颊通红。

荒诞的是,这场病来得正好。

原书里,今日该是柳如眉被指认偷簪的日子。她该跪在正厅,哭,喊冤,最后被拖回屋去。

金簪是凤头点翠,老夫人的心尖子。三天前礼佛回来,就不见了。

全府翻了三日,就差祠堂没搜。今日老夫人发话,正好从祠堂起头。

她烧成这样,正好不用去。

婆子隔门喊她,说老夫人传话,今日要对一对金簪的事。

柳如眉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她听见婆子又喊了一声,喊的是表姑娘。

表姑娘三个字,她到今天还没听惯。

柳如眉在被窝里应了一声,声音又哑又软,人没起来,先漏了半口气。

婆子等了一会儿,没人出来开门。

柳如眉在屋里把热帕子捂上额头,又往炭盆边挪了挪。她说话,说一句喘一句,胡话里夹着白布和井。

胡话是有讲究的。她念的是原书的台词,念到金簪,念到井,念到畏罪。

她念得含含糊糊,把金簪念成金簪子,把井念成井水,把畏罪念成喂罪。

婆子听岔了,回去学舌,学得七零八落。谁也没听出,这胡话里藏着一本书。

没人听得懂。婆子在门外听了一耳朵,心里发毛,回去报说表姑娘病得糊涂了。

府里的规矩,病气不进门。柳如眉养病的祠堂,一时没人敢近。

药碗搁在门槛外。水碗搁在门槛外。人来人往,都在门槛外头站着看她。

两个小丫鬟在廊下咬耳朵。一个说表姑娘怕是不中用了,一个说昨儿还见她在祠堂门口站着。

一个又说,表姑娘要是熬不过去,这祠堂是不是得腾出来。

另一个说,腾什么,人还没咽气呢。

柳如眉听着,把被角掖了掖。她死不了,她还要看这台戏唱完。

她等着。等戏台自己转,等角们自己上台。

午后,婆子端来一碗粥,隔着门喊她。说表姑娘多少吃一点,别饿坏了身子。

柳如眉说吃不下。婆子把粥碗搁在门槛外头,走两步又回头,说粥里没下药,姑娘放心。

柳如眉躺在被窝里,想笑。这府里的人,一个比一个会说话。

她伸手试了试额温。烫手,是真烫。她对着炭盆火光,眼尾弯了弯。

烫是真好。烫到没人敢近,烫到正厅的堂审挪了日子。

她把这副高热,当成了自己的第一道护身符。

原书里,堂审定在午时。她盘算着,烧到午时过,就算烧不死,也烧得人不敢近前。

高热有高热的时辰。她掐着指头数,数到午时,正好。

柳如眉躺在被窝里,把这出戏看完了。

没人拖她去正厅。她的戏份,正在被这副高热替着演。

午后,沈扶光来了。她绞着绣兰帕,站在门槛外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姐姐,你怎的病成这样。"沈扶光的声音带着哭腔,"今日祖母问起金簪,姐姐不在,我替你回了话。"

柳如眉在被窝里咳了两声。"怎么回的。"

"我说姐姐病得昏沉,簪子的事,断不是姐姐做的。"

柳如眉听着,眼尾弯了弯。

原书里,沈扶光也是这么替柳如眉哭的。哭完,金簪还是从柳如眉屋里搜了出来。

哭这一场,是情节发给她的,不是她发给情节的。

沈扶光的哭是有讲究的。先小声,再大声,最后帕子掩住口鼻,只剩肩膀一抽一抽。

柳如眉隔着一道门,把这套哭法听完了。她想,原书里柳如眉大概也学过,只是没学成。

沈扶光哭了一会儿,又说舍不得,说姐姐病成这样,她心里刀割似的。

柳如眉说多谢妹妹记挂,就是病气重,不敢请妹妹进屋。

沈扶光在门外站了片刻,绞着绣兰帕,终于走了。

傍晚,老夫人派了个妈妈来。妈妈隔着门问了几句,说姑娘好生养着,金簪的事,不用姑娘操心。

柳如眉应了。妈妈走时,鞋底在门槛外头蹭了蹭,怕沾上病气。

傍晚,婆子们抬着白布从院里过。有人说表姑娘这病拖不过月半,寿衣该着手量了。

又有人说,量就量吧,表姑娘在府里住着,也没个娘家来接。

柳如眉躺在被窝里,听见外头窸窸窣窣,是纸钱翻动的声音。

她没动。那碗药还在花盆的土里,今早她看过了,稳稳当当,一滴没少。

井也没去。畏罪两个字,还好好地睡在剧本页上。

夜里落了雨。雨点敲着瓦,她听着,想起原书里那口井,井边长着一丛青苔。

她摸出剧本页,就着灯看了很久。字迹还是那两行,纸边她划的一道指甲印,还在。

那道印子是她昨夜划的。她想看看,字迹会不会自己变。

她怕字迹变。字迹变了,说明情节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又往前走了。

她怕的是看不见的棋。

下棋的人不吭声,她也不吭声。

一夜过去,字没变。她说不清是安心,还是失望。

她把纸页收好,翻了个身。

夜里,丫鬟端水来,隔着门缝看她。看了半天,小声嘀咕了一句。

"姑娘今日怪得很。"

柳如眉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眼尾弯着。

"情节说该如此。"

第三章 惯性

第三日,柳如眉的高热退了些,人还是软的。郎中来看过,说表姑娘体虚,见不得风,挪去偏院静养。

郎中姓陈,是府上常请的。他搭了脉,又看舌苔,眉头皱成一团。

陈郎中开方子的时候,柳如眉问了一声。"我这病,会好吗。"

陈郎中看了她一眼。"姑娘放宽心,病会好的。"

柳如眉的声音从被窝里钻出来。"好不了呢。"

陈郎中不说话了。他把方子压进药匣子里,半晌才说,姑娘想开些。

挪院的事,是老夫人准的。婆子来传话,说老夫人发话了,表姑娘金贵,偏院清静,养病正合适。

柳如眉听了,心想,这府里的金贵,都是往死路上送的金贵。

偏院在府里最深处,屋前两棵老槐,白日也阴森森的。

偏院里只有一个守院婆子,年过六十,耳朵不好使。

柳如眉探出半个身子。"婆婆,这儿有井吗。"

婆子背着手。"井在厨房后头。"

"婆婆,这儿离祠堂远吗。"

婆子指了指后头。"祠堂香火旺。"

"婆婆,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婆子侧过耳朵。"听得见,姑娘你大点声。"

柳如眉缩回被窝。这婆子答的三句,没一句对上。

柳如眉被两个婆子架过去的时候,路过正厅。正厅里坐着老夫人,沈扶光陪在边上,春杏跪在堂下。

一路上,下人们都避着走。有人远远看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柳如眉被架着,脚不沾地,听着两个婆子喘气。婆子说,表姑娘看着轻,架着沉。

春杏跪在那儿,腰板挺得直直的。柳如眉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柳如眉一眼。

那一眼里头,有慌,也有别的。柳如眉没来得及看第二眼,就被架过去了。

当晚她就听说了。金簪找到了,在春杏身上。

事情的来龙去脉,是管事的婆子说的。沈扶光遣春杏去祠堂取柳如眉的药方,春杏进去又出来,袖口鼓鼓囊囊。婆子多问了一句,春杏脸色就变了。一搜,金簪从她袖子里掉出来。

人赃并获,春杏当场哭成了泪人。

管事的婆子说得口水四溅,说春杏那丫头平日看着老实,没想到眼皮子这么浅。

又说,表姑娘这病生得好,若表姑娘在屋里,这簪子搜出来,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柳如眉躺在榻上,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两遍。婆子说的是公道话,可这公道,来得太巧。

她把这出戏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沈扶光遣春杏来取药方。春杏揣着金簪进祠堂,本该塞进柳如眉的箱笼。

箱笼搬空了。春杏捏着簪子,站在空屋子中间发愣。管事的婆子恰好推门进来。

一步都没差。差的是柳如眉这个人。

柳如眉躺在偏院的榻上,听婆子眉飞色舞地讲完,挑了挑眉。

金簪怎么会在春杏袖子里,她不关心。她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原书里,今日该从柳如眉的屋里搜出金簪。可柳如眉不在屋里,搜祠堂的婆子扑了个空,一回头,撞上从屋里出来的春杏。

情节惯性比人勤快。人没到场,戏照样往下演,只是演错了角。

柳如眉想,这出戏里,人人都抢着当主角。春杏抢了偷簪的戏,婆子抢了搜屋的戏,连那支金簪,都抢着从袖口里滚出来。

第二日,沈扶光来偏院看她。这回她没在门槛外头站,进来坐了,手里绞着绣兰帕,绞得帕子皱成一团。

"姐姐,春杏那丫头不懂事,偷了祖母的簪子,我替姐姐向她赔不是。"

柳如眉靠在枕上,看着沈扶光手里的帕子。"妹妹的帕子,绞得跟昨日的药碗一样紧。"

那只绞着帕子的手顿了一下。

"姐姐说笑了。"沈扶光笑了笑,"簪子找回来了,祖母也宽了心。姐姐只管养病。"

柳如眉应了一声,说好,多谢妹妹记挂。

沈扶光没有立刻走,坐在榻边说起春杏。说那丫头眼皮子浅,回头定要好好罚她。

柳如眉听着,忽然开口,说妹妹别罚她,她替我挡了一灾,该赏。

沈扶光的笑僵了一下。她低头绞帕子,绞了半天。

"姐姐真会说笑。"

她又坐了一会儿,看了柳如眉一眼。"姐姐这场病,生得真是时候。"

柳如眉靠在枕上,眼皮都没抬。"是情节挑的日子。"

沈扶光听不懂这句。她以为姐姐病糊涂了,还在说胡话,于是又说了几句温软的话,才起身走了。

她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些。柳如眉看着她的背影,慢慢靠回枕上。

沈扶光走远了,偏院的丫鬟才敢说话。说二姑娘今日脸色不好看。

另一个说,二姑娘什么时候脸色好看过,见天儿哭。

柳如眉听着,没接话。她想,这府里的人都长着嘴,只是不敢当着主子的面用。

她原以为,自己不演,戏就会停。

可戏没停。戏自己往下走了,还走得比有人演的时候更顺。

她躺在偏院里,听见外头丫鬟们说话。说的是春杏挨了打,说的是表姑娘福大命大,说的是偏院的老槐今年落叶子落得早。

春杏挨了十板子,关在柴房。她爹娘来求情,沈扶光没见。

柳如眉听着,没有接话。她想,春杏替她挨的这一板子,算是替原身还的。

没人再提金簪了。那支簪子,已经从所有人的戏文里退场。

后来她听说,金簪交回给了老夫人。老夫人摸了摸,说还是老样子。

柳如眉想,老样子的簪子,老样子的戏。变的只有角。

她发现一件事。金簪的戏退场了,她的戏还排在明天。

明日,表姑娘畏罪投井。这行字还压在袖口里,一个字没改。

她没改。她只是躺在这儿,让戏台自己转。

她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不演,不看,不抢戏。

戏台要塌,就让它塌。她要做的,是躺得远一点,别被砸着。

柳如眉把手探进袖口,碰到剧本页。纸页还热着,字迹还是那两行。

她翻过纸页,背面空白,一个字没有。

她等了一夜,想等剧本页给她添一句新的话。纸页很安静,把她忘了。

明日,表姑娘畏罪投井。

她看着那行字,想起昨日那场高热。高热是病,也是她的伞。她躲在伞底下,看戏台自己搭起来,自己拆掉。

夜里打更的梆子响了三回。她听着梆子声,把明日的死期又过了一遍。

明日那行字,还是那行字。她的心跳,还是那个心跳。

窗外的老槐叶子落了一片,打着旋,落在窗台上。

柳如眉看了那片叶子很久,眼尾弯弯的。

她伸出手,接住那片叶子。叶子枯了,纹路还清楚。

她看了一会儿,把叶子夹进剧本页里,压在明日那行字上头。

我不演,戏自己往下走。

第四章 手记

偏院养到第六日,柳如眉能下床了。起初只能挪到窗边,后来能走到老槐底下,再后来,她开始翻原身的东西。

偏院的白天很长。婆婆耳朵背,问十句答一句,柳如眉问了两天,就不再问。她搬了张矮凳,坐在老槐底下看天。

老槐的树皮皴得厉害,她数过,从根到梢,裂了十七道口子。数完了,一天才过了一小半。

府里的日子有节律。晨起洒扫,午时开饭,傍晚有人从墙外经过,脚步匆匆。柳如眉看了三天,把这份节律记在心里。

节律是死的。人也一样。她在这府里住了这些日子,除了沈扶光和春杏,再没人来看过她。

婆婆说她福气好,有人伺候。柳如眉想,伺候是伺候,看管也是看管。婆婆日日来送饭,送的既是饭,也是她的行踪。

她想,原身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她占了这具身子,却对原身一无所知。原身爱吃什么,怕什么,得罪过谁,她全不知道。

她只知道,原身死在一口井边。

她蹲在榻边,把那只旧箱笼拖出来。锁是坏的,一掰就开。

箱笼里东西不多。几件旧衣,叠得齐整,料子一般,洗得发白。一盒胭脂,干了,掀开一股陈香。一把木梳,齿缝里卡着几根头发。

柳如眉拿起胭脂,闻了一下。

胭脂盒底刻着两个字,如眉。原身自己的名字,刻在自己的胭脂盒上。

原身是个爱漂亮的姑娘。爱漂亮的姑娘,随身带着胭脂,连死讯传出去,府里人也只会说可惜。

她把胭脂放回原处,指尖碰到一个硬角。

是一本书。线装的,纸页泛黄,封面没字,用棉线钉着,薄薄一册。

柳如眉把它抽出来。册子不厚,拢共十几页,前头几页写满了字,后面大半是空白。

她翻开第一页,又合上。翻开,又合上。

她怕。读了这本册子,她就知道得太多了。在剧本里,知道太多的人,都活不长。

可她最后还是翻开了。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若你翻到这本册子,你我大约是一路人。落款处写着两个小字:陆砚。

柳如眉的指尖顿住。

陆砚。原书里的男二,沈扶光将来的丈夫,全书出了名的痴情种子。原书里,陆砚为沈死,死得干干净净,读者为他哭了好几章。

柳如眉怎么也没想到,会在原身的箱笼里,翻到陆砚的手记。

柳如眉捏着册子,坐回榻上,把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字是行楷,收笔利落,看得出写字的人手很稳。稳,是因为早就想好了。

柳如眉接着往下翻。

第二页的字密了些,墨色也深,写的时候用了力。

我穿来三年了。

我醒来那天,正跪在沈府门外,替沈扶光求药。我跪了一夜,膝盖肿得不像自己的。

那时我跟你一样,以为知道情节,就能改命。

我改了第一处死局。我娘没死,代价是我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整整三天。那三天里,我照常吃饭,照常说话,照常替沈扶光张罗,整个换了个人。

柳如眉读到这一行,停下来。

陆砚也有娘。他为了他娘,改了第一处死局。

她想自己。她穿来第一天就倒了药,倒的是自己的药。她连个能为之改命的人都没有。

柳如眉继续往下读。

后来我才想明白。每改一处死局,这具身子就从我身上割走一段记忆。割走的都是我自己。

我改到第三处。那天我照镜子,镜子里的人我不认得了。我知道他在做什么,知道他接下来要跪在哪儿,知道他会在哪个时辰替沈扶光挡那一刀。

柳如眉读到替他挡那一刀,把册子放下,望着窗外。

原书里,陆砚替沈扶光挡的那一刀,是全书最催泪的一场。她记得,那一刀下去,陆砚笑着倒下去,说值得。

值得。这两个字,原书读者念了三年。

她接着往下读。

那是原书里的陆砚。不是我。

我停了。再改下去,我就要彻底变成剧本里那个人。那我穿这一趟,图什么呢。

我选了死。按剧本死,死的时候,我至少还是我自己。

若你也翻到这里,说明你也看见了剧本。别急着改。改之前,先数数你自己还剩几段。

别学我,但你一定会学我。

手记到此为止。后面几页是空白,纸页裁得很齐,专门留给人接着写。

册子里夹着一片干透的槐叶,叶脉清晰,边角被人摩挲过很多遍,磨得起毛。

柳如眉把槐叶夹回原页,合上手记,坐了很久。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发白,白得没了血色。

柳如眉想起原书里陆砚的结局。原书里,陆砚为沈死,全书都说他痴情,读者也当他痴情,为他哭,为他可惜。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痴情。

那是他给自己挑的死法。死在痴情的戏文里,正好把最后一段自己留住。

柳如眉把手记放回箱笼,又拿出来,抱在怀里,坐了一整夜。

夜里她想了许多。

她想起陆砚说的割记忆。他改了三次,丢了三次。他丢到第三回,镜子里的人都不认得了。

她想,沈扶光还不知道这册子的事。沈扶光要是知道,陆砚的手记在她手里,怕是要来翻她的箱笼。

她呢。柳如眉改过两处死局了。药一次,堂审一次。她没觉得丢记忆,可她想不起自己从前长什么样,想不起从前那个世界里的一天。

她从前以为,是穿书穿得急,记岔了。

现在她不确定了。

柳如眉掰着指头数。她记得的,上班的那栋楼,挤的那趟地铁,写方案改到半夜的毛病。数来数去,就剩下这几样。

柳如眉数到后来,不敢数了。

她想,如果改死局的代价是一段记忆,她改过两次,该丢两段。

她丢的那两段是什么,她想不起来。想不起来,就说明真的丢了。

柳如眉觉得冷。

柳如眉把被子裹紧,又想起手记里没写的事。陆砚没写他娘后来怎样,没写他停手之后的日子,没写他死的时候怕不怕。

陆砚写了很多,唯独没写后悔。

柳如眉翻来覆去,把手记的每一页都摸了一遍。她摸到末页背面,指腹停住。

末页背面有一道极浅的划痕,不是字,是一道杠。划得很轻,写字的人犹豫过。

她看了很久,也没看懂这道杠是什么意思。

柳如眉躺回榻上,把被子拉过头顶,又掀开。

她想,陆砚写的是剧本,她手里的是剧本页。名目不一样,东西应该是一样的。都是结构。

结构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压得住人。原书里,柳如眉死在井边,是结构。陆砚替沈扶光死,是结构。她要是按着演,也是结构。

她想到这一层,躺不住了。

柳如眉坐起来,把剧本页和手记并排摆在膝头。一页纸,一本册子,一个写她的死,一个写他的死。写的人不一样,写出来的是一个死法。

她想,如果编剧也有手记,记的该是她哪天死。

这个念头有点好笑。柳如眉笑了一下,笑到肩头一耸,又收了。

婆婆来收碗时,她问了一句,说这箱笼是谁的。

婆婆说,表姑娘的。表姑娘的东西,老身不动,也没人动过。

柳如眉说,那我也不动。

婆婆看了她一眼,端着碗走了。

柳如眉看着婆婆的背影,想,箱笼放这儿这些年,没人动过,也没人问过。陆砚死了,手记留在原身的箱笼里。原身死了,手记还留着。

等着谁来拿。

柳如眉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不许自己多想。

她数了数。她今天翻了箱笼,读了手记,还跟婆婆打听了一句。这三件事,件件都不在剧本上。

柳如眉等着编剧来骂她。等到天快亮,纸页还是干的。

柳如眉把手记塞回箱笼底,指腹压在末页那行字上。纸页很旧,字迹很深,看得出写的时候用了力。

那行字是早写好等她的。

"别学我,但你一定会学我。"

第五章 编剧

合上手记那夜,柳如眉没睡。

她把剧本页摸出来,就着月光看了很久。纸上的字迹是她的,内容却是别人的命。这句话她第一次想,想了一整夜。

天将亮时,纸页背面洇出一行新字,墨迹潮润,刚写的。

明日园中赏花,池水清浅,表姑娘若替二姑娘试水,祖母必当你是真心的。

柳如眉看了三遍。

第一遍,她以为编剧是好心。池水清浅,试水而已,祖母记她一功,在府里日子能好过些。

第二遍,她觉得哪里不对。她要是去试水,原书里,表姑娘就是失足落池没的。

第三遍,她笑了。

替二姑娘试水。试的是死水。编剧说"建议替她去死",就是"别替她去"。

她把这行字翻来覆去地念,念到日头升起来,把规律念明白了。

编剧说反话。

"服安神药"是别喝。"畏罪投井"是别认。"替她试水"是别去。提示越丧,线索越真。

她把剧本页收好,心情好得想哼两声。

编剧,明天建议我去死吗。

她想,编剧是什么时候开始跟她说话的。

穿来第一夜,她摸到袖口里的剧本页,以为是原书的节选。现在她知道,那两行字也是编剧写的。编剧从第一天起就在,只是那时候,它说的话她还听不懂。

她想过编剧是谁。想过它为什么只跟她说话,为什么别人看不见。想了一夜,想不出。

想不出就不想了。横竖它说反话,她反着听,不吃亏。

她又想起手记。陆砚写了三年,一句没提编剧。柳如眉想,是陆砚没见过编剧,还是见过,觉得不值一提。

她又想,手记里陆砚管它叫剧本。他叫剧本,她叫编剧,叫法不一样,东西应该是同一个。

柳如眉把手记又翻了一遍。从头到尾,没有编剧两个字。

她把册子合上,想,也许三年前,编剧还不会说话。也许编剧只跟快死的人说话。

她这么一想,倒笑了。笑到眼尾弯起来。

不对。穿来第一晚,编剧就写了服安神药,写了畏罪投井。它第一天就在写她的死法,一句没落。

柳如眉把笑收了。她想,编剧一直说话,是她自己没听懂。

天亮后,她把这句反话翻译用在别处。婆婆端饭来,说姑娘少吃些,她偏多吃半碗。婆婆说外头风大,别出去,她偏去老槐底下坐了一炷香。

婆婆急得直摆手,说姑娘这是怎么了。

柳如眉说,婆婆放心,我听反话听出习惯了。

婆婆听不懂。柳如眉也不解释。

她把守院婆子也试了一遍。守院婆子说,姑娘别动那盆水,凉。柳如眉就蹲下来,把手浸进去,浸了三息才拿出来。

守院婆子急得直拍大腿。柳如眉甩甩手,说,婆婆,往后您劝我什么,我反着做就是了。

守院婆子说,姑娘这是中了邪。

柳如眉说,邪不邪的,横竖不碍您的事。

守院婆子摇着头走了。柳如眉听见她一路念叨,说表姑娘从前的性子不是这样的。

柳如眉站在院里,把这句从前记下了。

她数叶子数到天黑,婆婆来喊她吃饭,说姑娘别数了,再数就魔怔了。

柳如眉说,魔怔了好。魔怔了,就不用去试水。

婆婆听不懂,只说饭凉了。

当天,沈扶光果然来请她赏花。沈扶光站在偏院门口,笑吟吟的:"姐姐闷了这些日子,园里花开得好,妹妹陪姐姐去走走。"

柳如眉靠在榻上,说腿还软,走不动。

沈扶光说,那我扶姐姐去。园里的花,开了满墙,姐姐不去看看,可惜了。

柳如眉说,我怕花粉。

沈扶光笑着说,那坐亭子里,不看花,看水。

柳如眉说,亭子临水,水凉。

沈扶光笑吟吟地看她,说姐姐从前最爱临水处,一坐就是半日。

柳如眉说,从前是别人。

沈扶光的笑在脸上顿了一下。她看了柳如眉一眼,说,那我先去了。

柳如眉说,妹妹慢走。

沈扶光看了她一眼,笑着走了。

柳如眉没去。她坐在老槐底下,数了一下午的叶子。数到第四百七十三片,她停下来,想,这棵树要是会说话,大概也会劝她别去。

傍晚,婆婆来送饭,说二姑娘今儿在园子里坐了一个时辰,一个人,对着池水发了半天呆。

柳如眉想,一个人好。一个人,戏台就搭不起来。

入夜,她躺下又起来,走到园子边上去了一趟。

园门没锁。她贴着墙根走,走到那片池水跟前,远远站住。

池水很静,水面浮着几片落叶。池边的栏杆缺了一截,缺口正对着水。

她凑近看了一眼,缺口边缘的木茬是新的,白茬还没见风。有人最近动过这截栏杆。

柳如眉退后半步,心里有数了。

原书里,表姑娘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

柳如眉看了那截缺口一眼,记在心里,原路退回偏院。

她走到园门口,脚步慢下来。墙根底下蹲着个人影,是沈扶光屋里的丫鬟,正对着园子方向张望。

柳如眉往假山后头退了半步,等那丫鬟走远了,才原路回去。

她想,园子有人看着。她来看水,有人记她的脚踪。看园子的人,也是戏台上的人。

她躺回榻上,把今晚的见闻过了一遍,心里有数了。

原书里的表姑娘死在井边,是怕她死得不够实,又补了一处池水。这府里的水,都认人。

她正想着,剧本页又洇出字来。

您已连续三天不按剧本,建议改行当活人。

柳如眉把剧本页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了,她真的数了数。

药一次,堂审一次,赏花一次。三天,三次,她一次都没按。

她把这笔账记在心里。药,赏花,都是提示救的。堂审是她自己烧的,不算编剧的功劳。

她摸着剧本页的纸边,想起穿来第一夜。那时候她以为,剧本页是原书的节选,是老天爷递来的一页剧透。

现在她知道了。写下"服安神药"的,写下"畏罪投井"的,写下"替她试水"的,都是编剧。

编剧一直都在。从她穿来的第一夜起,就在。

她有点想笑。她从前怕这页纸,怕得睡不着。现在她等着它说话。

"您已连续三天不按剧本,建议改行当活人。"她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她数了数,这提示救过她两次。

柳如眉把这句又念了一遍,念到后来,自己笑了一下,笑到眼尾弯起来。

她想,编剧今天夸她了。夸得这么丧气,她听着还挺受用。

睡前,她把改死局的账又过了一遍。第一笔,药。第二笔,堂审。她没数出第三笔,就困了。

她躺下,把手枕在脑后,等纸页再洇出字来。纸页没动静。

她等了半夜,睡着了。

第六章 察觉

编剧安静了三天。

三天里,剧本页一个字没添。柳如眉每天睡前摸一遍,纸面平整,跟块死木头一样。

她反倒不踏实。纸页太安静,她心里发慌,总觉得编剧在憋什么大的。

三天里她没闲着。她把偏院走了十七遍,把老槐数了三回叶子,把袖口那角纸摸得起了毛边。

她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摸纸页。纸页干着,她松口气,又有点空落落的。编剧不写,她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

她还排了戏。她猜沈扶光该来了,来的时候会说什么,她排了三套说辞。装病,装傻,装软。

排练到装软那套,她自己先笑出声。笑到肩头一耸。她想,装软这活儿,原身干得,她干不得。

第四天,婆婆先来了。婆婆隔着窗喊,说二姑娘往这边来了,姑娘快收拾收拾。

柳如眉没收拾。她坐在榻上,等沈扶光进来。

沈扶光进门时,身后跟着个小丫鬟,捧着一匣子点心,低头不敢看人。柳如眉想,这小丫鬟眼生,不是春杏。

沈扶光说,春杏伤了,我另拨了个伺候姐姐的。她叫小满。

柳如眉说,我这儿不用人伺候。妹妹的人,我用着不惯。

沈扶光笑了一下,说,那就让她在门外候着。

沈扶光进门先笑:"姐姐气色好多了。"

柳如眉把点心匣子往案边推了推,说,多谢妹妹记挂。

沈扶光说,这是祖母赏的,妹妹给姐姐带了一匣子。

柳如眉说,祖母赏的,怎么装在妹妹的匣子里。

沈扶光说,我另换了个匣子。

柳如眉说,那就谢谢妹妹。我病中忌甜,这一匣子,妹妹留着吃吧。

沈扶光在榻边坐了,说姐姐病好了,该搬回正屋住了。正屋敞亮,婆子们伺候也方便。

柳如眉说,偏院清静,住惯了。

沈扶光笑着说,姐姐一个人住这儿,我不放心。

柳如眉说,妹妹放心。这儿连只蚊子都进不来。

沈扶光的笑停了一下,又续上。

她坐在案边,东看西看,目光落在柳如眉袖口。

她的目光又往榻脚扫了一圈,落在箱笼上。沈扶光说,姐姐这箱笼,看着眼生。

柳如眉说,旧东西。用剩的,我还没理完。

沈扶光说,里头装的什么。

柳如眉说,旧衣裳。妹妹要看,我翻给你看。

沈扶光看了那箱笼一眼,到底没接话。

那里露出一角纸。

沈扶光问,姐姐藏的什么。

柳如眉说,药方。

沈扶光说,药方不是这样叠的。姐姐这方子,叠得跟护身符一样。

柳如眉说,就是护身符。偏院的符,保我不死。

沈扶光看了她一会儿,笑着说,姐姐说笑了。

她坐了一会儿,又开口:"姐姐近来精神好得很,病全好了。"

柳如眉把话接过来,好了。

沈扶光说,姐姐从前最怕水,连井边都不敢站。前日我听婆子说,姐姐在偏院跟守院的婆婆打听井。

柳如眉说,问问又不掉进去。

沈扶光的笑收了收。

沈扶光说,园里花开了。姐姐闷在偏院,不如去园子里坐坐。

柳如眉说,偏院的老槐不开花,我看它就行。

沈扶光说,老槐有什么好看的。

柳如眉说,老槐不会请人去水边。

沈扶光的笑淡了下去。

她又说,姐姐从前最信命,初一十五都去祠堂烧香,求的是平安。

柳如眉说,我现在也信。信命,命就不敢随便动我。

沈扶光绞着绣兰帕,绞得帕子皱成一团,又展平,又绞起来,绞了三个来回。

"姐姐,春杏我放出来了。她挨了打,也长记性了,往后还是她伺候你。"

柳如眉应了一声,说妹妹心善。

沈扶光说,姐姐不怪她。

柳如眉说,她替我挡了一灾,该赏。放出来正好,我这儿缺个说话的人。

沈扶光说,她伤还没好利索,等好了再来伺候姐姐。

柳如眉说,那就养着。伤好了再来,我这里不急。

沈扶光说,姐姐不问问她挨了多少板子。

柳如眉说,打都打了,问了也白问。

沈扶光捏着帕子的指节泛白。她笑了一下,说,姐姐这张嘴,病一场,倒伶俐了。

柳如眉说,病一场,想开了。

沈扶光说,姐姐想开什么了。

柳如眉说,想开自己该活多久。想开了,就不怕了。

沈扶光说,姐姐病这一场,府里上下的心都提着。

柳如眉说,提着好。放下了,就该轮到我落地了。

沈扶光看着她,说,姐姐的命,是妹妹给的。

柳如眉说,是吗。那妹妹收好,别让人收回去。

沈扶光没接话。她低头,把绣兰帕的一角展平,又攥紧。

沈扶光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日姐姐病着,我哭得舍不得,姐姐可还记得。"

柳如眉把被角拉平,说,记得。妹妹哭得好听。

沈扶光笑出声。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着,帕子却攥得死紧。柳如眉想,这才是她真怒的样子。沈扶光真怒了,是笑着的。

沈扶光笑着看柳如眉:"姐姐该去给祖母请安了。祖母惦记你,念叨好几回了。"

柳如眉把被角往上拉了拉,说,病气重,不敢冲撞祖母。

沈扶光说,姐姐病好了,哪有病气。

柳如眉说,好了,也还有三分。等散干净了,我自去给祖母磕头。

沈扶光说,姐姐这么说,是不认我这个妹妹了。

柳如眉说,妹妹想多了。我是怕把病气过给祖母,折了妹妹的孝心。

沈扶光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

她把绣兰帕收进袖口,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她看着柳如眉,眼睛还是弯的。

"姐姐,你近来,不大像你了。"

柳如眉垂下眼,把袖口那角纸往里掖了掖。纸页的字迹她看了无数遍,是她的笔迹。可她知道,自己从没写过这行字。

沈扶光走了。脚步声出了偏院,又远了。

柳如眉坐在榻上,数了数今天沈扶光叫的姐姐。开头热的,三声。中间温的,五声。最后那一声凉的,卡在"不大像你了"上头。

她把剧本页摸出来,看了一会儿。编剧今天一句话没说。

她想,它也在看。

第七章 转嫁

编剧安静了三日,又开口了。

当夜,剧本页洇出一行字,墨迹潮润,刚写的。

明日正厅请安。祖母问起春杏,表姑娘便说,妹妹心善。

柳如眉看了两遍。第一遍,编剧劝她夸人。第二遍,她想,编剧什么时候劝过人。

她把纸页按回袖底,躺下,又坐起来。

从前她躲着戏台走,戏台自己转。明日她上台,是她自己要上台的。

第二日,柳如眉起了个大早。她把旧衣理了理,对着一盆清水拢了拢头发,出了偏院。

守院婆子见她出来,愣了半天。说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柳如眉的声音低下去,说,"去给祖母请安。"

婆子,"姑娘病还没好利索,外头风大。"

柳如眉开口,"病好了。再不好,妹妹该急了。"

婆子听不懂,只说姑娘穿厚些。

柳如眉,"厚了出汗,汗了生风。从前的人,就是这么病的。"

婆子张了张嘴,到底没问从前的人是谁。

柳如眉走了两步,婆子在身后,"姑娘,回来还住偏院吗。"

柳如眉没回头,"住。偏院又不会跑。"

婆子的声音低下去,说,"老身怕姑娘搬走,都不跟老身说一声。"

柳如眉,"婆婆放心。我这人,挪不动窝。"

柳如眉穿过月亮门,路过园子。池边的栏杆,缺口补上了,新木茬白生生的。

她蹲在缺口跟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截新木头。

前几日她来看水,这截栏杆还缺着口,白茬还没见风。今日它自己长好了。

有人心虚。

柳如眉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往正厅走。她走了一段,脚步慢下来。

袖子里还藏着那碗药的味。她含着一口苦,含到今日,总算等到了还回去的日子。

花盆里的茶花替她喝了那碗药。茶花不会说话,她替茶花记着账。

正厅里坐着老夫人,沈扶光陪在一边。柳如眉进去,跪下,磕头,说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受了这礼,说表姑娘瘦了。又问了声,"病可大好了。"

柳如眉开口,"大好了。托祖母的福。"

沈扶光在旁边笑,"姐姐气色好多了。"

柳如眉,"妹妹气色也好。"

沈扶光的声音低下去,说,"姐姐肯出来走动,祖母高兴,妹妹也高兴。"

柳如眉,"妹妹高兴就好。"

老夫人开口,"偏院住得可惯。"

柳如眉,"惯。清静。"

老夫人的声音低下去,说,"清静是清静,到底冷清。表姑娘年纪轻轻,不该在偏院耗着。"

柳如眉,"偏院好。偏院没人惦记。"

沈扶光接话,"姐姐说的什么话。祖母惦记你,妹妹也惦记你。"

柳如眉开口,"惦记我的人多,我这条命就贵了。"

沈扶光的笑顿了顿,又续上。

老夫人放下茶盏,"春杏那丫头,如今怎么样了。"

沈扶光,"回祖母,春杏伤好了,孙女叫她回姐姐身边伺候了。"

老夫人的声音低下去,说,"那丫头眼皮子浅,表姑娘还肯用她。"

柳如眉,"肯。她替我挡了一灾,该赏。妹妹心善,放了她,这份善,我替妹妹记着。"

沈扶光看了她一眼。柳如眉把话接过去,"祖母若觉得春杏不好,我再用别人就是。"

老夫人开口,"用谁不是用。你自己拿主意。"

沈扶光,"姐姐要是住不惯偏院,我让人把正屋的窗纸重新糊一糊。"

柳如眉的声音低下去,说,"妹妹好意。我认床,正屋的榻,我怕睡不着。"

沈扶光,"姐姐没睡过,怎么知道睡不着。"

柳如眉开口,"妹妹也没睡过,怎么知道睡得着。"

沈扶光把茶盏推了推,推出一声轻响。她把话头接过去,"姐姐若真疼我,便替我去池边折一枝新荷来。祖母爱看,姐姐从前也最爱做这些。"

柳如眉没接话。

厅里静了一下。老夫人的茶端到嘴边,没喝。

柳如眉开口了。"妹妹的园子,我是不敢去的。"

沈扶光笑,"园子又不是虎口。"

柳如眉,"不是虎口。虎口还会吭一声。园子不会。"

沈扶光的声音低下去,说,"姐姐说笑了。"

柳如眉,"我没说笑。我今早路过园子,池边那截栏杆,缺口补上了,新木茬白生生的。妹妹可知是谁换的。"

沈扶光开口,"许是花匠。"

柳如眉,"花匠换栏杆?花匠只管花。"

满堂没人接话。

沈扶光绞着绣兰帕,笑了一下,"姐姐今日,话多。"

柳如眉的声音低下去,说,"祖母疼我,我才敢多话。"

沈扶光,"姐姐莫要多心。妹妹是怕姐姐在偏院闷坏了,才想着让姐姐多走动走动。姐姐若不去,妹妹心里过不去。"

柳如眉开口,"妹妹一句话里,叫了五声姐姐。"

沈扶光,"姐姐是姐姐,多叫几声怎么了。"

柳如眉的声音低下去,说,"没怎么。就是甜。甜得我不敢应。"

沈扶光的笑,慢慢收了。她绞着帕子,绞得帕子皱成一团,又展平,又绞起来。帕角绞得变了形。

沈扶光,"姐姐今日,是把妹妹当贼审了。"

柳如眉开口,"妹妹多心。我是替妹妹心疼那截新栏杆。"

沈扶光,"姐姐的命,是妹妹给的。姐姐忘了。"

柳如眉的声音低下去,说,"没忘。我记性好。"

沈扶光看着她,眼睛弯着,笑意没到眼底。"姐姐既然记性好,可还记得,姐姐这条命,是妹妹从井边捡回来的。"

柳如眉,"妹妹记性也好。"

沈扶光开口,"姐姐这是不信妹妹。"

柳如眉,"我信。祖母,我这条命,原是妹妹给的。妹妹的东西,我不敢碰。妹妹的园子,我不敢去。祖母若疼我,便让我回偏院养着,把这命还给妹妹,就是了。"

满堂没人接话。

老夫人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走了个来回。"都坐下。好好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

柳如眉应了一声,坐下了。

沈扶光站了一会儿,也坐下了。她手里的帕子,一直没松开。

请安散了。柳如眉出了正厅,沿着廊子往偏院走。那口苦还在舌根底下,她含着它,一路走。

走到月洞门边上,沈扶光从后头追上来,叫住她。

柳如眉站住了,没回头。

沈扶光的声音低下去,说,"姐姐留步。"

柳如眉转过身。

沈扶光,"姐姐今日,好口才。"

柳如眉看着她,把那一句话,一字不差地还了回去。

"姐姐,这是祖母连夜求来的安神药。姐姐不喝,祖母要惦记一整夜。"

沈扶光脸上的笑没了。

柳如眉开口,"妹妹的戏词,我都记着。妹妹想听哪一句,我背给你听。"

她看着沈扶光,"妹妹若真疼我,怎不替我喝这碗。" 沈扶光,"姐姐的药,不是早就倒进花盆了吗。" 柳如眉的声音低下去,说,"妹妹记性也好。那妹妹记不记得,这碗药,是谁送到我枕边的。"

她笑了一下,笑到眼尾弯起来。转嫁的时候,她也是笑着的。

沈扶光站在月洞门边上,手里的绣兰帕绞成一团,绞得帕角变了形,也没松开。

柳如眉走了。她数了数今日沈扶光叫的姐姐。正厅里是甜的,一声接一声。月洞门边上,一声都没了。

她含着那口苦,走回偏院。苦还在,她不怕苦。她怕的是苦没了,账就清了。

第八章 没死

当夜,柳如眉回到偏院,把今日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当众点破栏杆,还了那碗药,把沈扶光的恩晾在桌面上。沈扶光吃了亏,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等着编剧说话。她今日动了刀,编剧该骂她,或者该给她指一条新路。

纸页干着。编剧一个字没写。

柳如眉把纸页摸出来,又按回去。她排沈扶光的来法。装哭,装病,装翻脸。排到第三套,她自己歇了。

沈扶光没来。一天,两天。

戏台在搭,她听得见木头的响。

夜里她醒了一次,听见偏院外头有脚步声。她等了一会儿,脚步声过去了。

第二天,柳如眉哪儿也没去。她在老槐底下坐了一整天,数叶子。

偏院的日头走得慢。她数着数着,就把沈扶光那日的话又过了一遍。

数到第四百八十一片的时候,日头偏西了。她听见院门口有动静。

守院婆子开了门,咦了一声,"您找谁。"

柳如眉从老槐底下看出去。门外站着一个清瘦的书生,穿着月白长衫,衣摆洗得发白。他站在门槛外头,没有进来。

柳如眉的指尖顿住了。

月白长衫。原书里,陆砚替沈扶光挡刀那天,穿的就是这件。血染了半边,读者记了好几年。

眼前这人,衣摆干干净净,站得笔直。陆砚还活着。

柳如眉站起来,走过去。

她站在门槛里,他站在门槛外。中间隔着一道旧门槛,和一个写死的结局。书生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柳如眉,"你是陆砚。" 书生开口,"你翻到册子了。"

柳如眉,"书里你死了。" 陆砚的声音低下去,说,"书里你也死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偏院的风从两棵老槐之间穿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都吹起来一点。老槐落下一片叶子,落在两个人中间。

柳如眉,"你不怕我喊人。" 陆砚开口,"你要是喊人,你就不是翻到册子的人。"

陆砚没有要进屋的意思。他在老槐底下站着,柳如眉也在老槐底下站着。柳如眉,"你怎么知道是我。" 陆砚的声音低下去,说,"守院婆子说,表姑娘会问井了。"

柳如眉,"你等了多久。" 陆砚开口,"三年。"

柳如眉,"等我。" 陆砚的声音低下去,说,"等一个翻到册子的人。"

她看过手记第一页那句话,那时她以为那是写给翻册子的人看的。那个人,他等了三年。柳如眉,"册子是你的。" 陆砚开口,"册子是给翻到它的人留的。"

柳如眉看着他衣摆上的洗痕,"这件衣裳,你穿几年了。" 陆砚,"三年。" 柳如眉的声音低下去,说,"三年穿成这个颜色。" 陆砚,"洗的。"

柳如眉看了他一会儿,"你进来说话。" 陆砚开口,"不进了。院子我认得。"

柳如眉,"你来过。" 陆砚的声音低下去,说,"来过。三年前,我在墙外头站了一夜。"

柳如眉,"你那时候就知道,会有人翻到册子。" 陆砚开口,"不知道。我只是来看看,这院子还住不住人。"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老槐、井台、晾衣绳,都是她住了月余的地方。她忽然觉得,这院子他也住过。柳如眉,"你改了几处。" 陆砚的声音低下去,说,"三处。"

柳如眉,"你改三处,死了三回。" 陆砚开口,"一回都没死成。"

柳如眉没接话。她心里数自己的账。药一次,堂审一次。她数到第三笔,数不出来。

她没把赏花那次算进去。那是她自己躲过去的一笔,她一直没敢认。陆砚,"你数到第几处了。" 柳如眉的声音低下去,说,"还没数完。"

陆砚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柳如眉,"你停手那天,是什么日子。" 陆砚开口,"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老槐落了一地叶子。"

柳如眉低头看了看脚边。偏院的老槐,天天落叶子。她没再问。日子这种东西,记成叶子的人,记得比谁都牢。

陆砚伸手,从老槐上摘了一片叶子,捏在指间。

柳如眉看着他捏叶子。那根手指捏过叶子,翻过册子,写过字。现在它闲着,只在衣摆上蹭了蹭。

陆砚,"改到第三处,镜子里的人就不认得了。"

柳如眉的声音低下去,说,"你认得吗。" 陆砚,"我停住了。"

柳如眉开口,"你手记末页写着,别学我,但你一定会学我。" 陆砚没接话。

她在心里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别学我。念完她想,她怕是学了他一半了。柳如眉,"你学成了吗。" 陆砚的声音低下去,说,"我没学。我在等你学。"

柳如眉,"你来找我,是要带我走,还是劝我停。" 陆砚开口,"都不是。"

陆砚捏着那片叶子,"我来看看,书里那个该死的人,还剩几段。" 陆砚说这句话的时候,指间一攥。叶子碎了,碎屑落进衣摆的褶皱里。

柳如眉低头看自己的手。她想起一个人,那个人住在很远的地方,远得只剩一个影子。她想了半天,想不起来那人是谁。陆砚看着她,"想不起来了。"

她从前听过一句话,说人想不起来的事,都是不重要的。她现在不太信了。想不起来的事,也许是最重的。柳如眉没答。 陆砚,"想不起来的时候,就别想了。想起来的,都是要还的。"

柳如眉的声音低下去,说,"你娘呢。"她问他娘,是因为手记里从头到尾没写过他娘。

陆砚,"我娘还在。她不知道我改过三次。"

柳如眉开口,"她不知道你死了。" 陆砚,"书里那个死了。我还在。"

柳如眉的声音低下去,说,"你还写吗。" 陆砚,"不写了。纸页够厚了。"

她没问他厚在哪。她猜,厚在改过的地方。柳如眉开口,"册子你还要吗。" 陆砚,"给你了。"

柳如眉的声音低下去,说,"为什么给我。" 陆砚,"因为你会写下去。"

她没接这句。写下去三个字,听着是指望,落下来是一根绳。柳如眉开口,"我手里的剧本页,还在写。"

陆砚的目光落在她袖口。 柳如眉知道他在看什么。"它救过我。"

陆砚,"它也写过我的。"

这一回,谁也没先开口。老槐又落了一片叶子。

柳如眉的声音低下去,说,"你恨它吗。" 陆砚,"不恨。它写字,我活着。两不相欠。"

柳如眉开口,"后来呢。" 陆砚,"后来纸页干透了。它不写了。"

柳如眉的声音低下去,说,"它为什么不写了。" 陆砚,"因为书里那个我,已经死了。"

柳如眉没接话。她想,他的纸页干透了。她的还在写。"那你现在靠什么活。" 陆砚开口,"靠记性。记性够用一天,就活一天。"

柳如眉,"你的纸页,是你自己丢的,还是它自己干的。" 陆砚的声音低下去,说,"都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也在记。记着药味,记着栏杆,记着那些没写下来的账。日头落了。院门口的风凉下来。

陆砚,"我该走了。"

柳如眉开口,"天黑了,你路上看得见吗。" 陆砚,"看得见。我走了三年黑路。"

她没留他。留不住的。柳如眉的声音低下去,说,"你还会来吗。" 陆砚没接话。他往院门口走。

柳如眉站在老槐底下,看着他走。月光底下,那件月白长衫洗得发白。一个人穿着它,活过了书里死掉的那一页。柳如眉,"你住哪儿。" 陆砚开口,"书外头。"

柳如眉,"书外头是哪儿。" 陆砚没接话。他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迟早会懂。"

第九章 逼宫

陆砚走了。柳如眉站在老槐底下,站到日头落尽。

她把他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你迟早会懂。懂什么。

她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她对自己说,他说的懂,大概是她早晚要走到他站过的地方。

柳如眉躺下,又坐起来。她不想懂。

夜里她翻了个身,把纸页压在枕头底下。她怕编剧趁她睡着,再写点什么。

夜里她点了灯,把自己从前的事,从头过了一遍。

上班的楼,挤的地铁,改方案改到半夜。数来数去,就剩下这几样。

柳如眉再往前想。想那楼的门牌号,想地铁那站的名字,想她改的到底是个什么方案。

想不起来了。

柳如眉想起陆砚说的,想不起来的时候,就别想了。想起来的,都是要还的。

柳如眉想,那她想不起来的,是不是已经还了。

第二日白天,她又试了一次。日头底下,她比着手指头数。从前那些日子,她只记得巴掌大一块了。

柳如眉把那块记忆护在掌心,攥了一会儿,又松开。攥不住的东西,攥了也没用。

第二日,剧本页洇出字来。墨迹比往日深,写得很重。

表姑娘若再不动,三日后,无转圜。

柳如眉看了三遍。她把编剧从前的话翻出来对。

服安神药是别喝。畏罪投井是别认。替她试水是别去。提示越丧,线索越真。

柳如眉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念到第二遍,声音慢下来。

前三次,编剧说的是建议。建议能反着听。

这一行,没有余地。它是一道判决。

柳如眉,"编剧,你急什么。"

她等了一炷香,纸页还是干的。她把纸页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纸页没理她。

第三天,府里有人开始躲着她。

守院婆子送饭来,放下就走。柳如眉叫住她,"府里出什么事了。"

婆子,"没什么事。姑娘好好养着。"

柳如眉,"婆婆,你躲我。"

婆子,"老身不敢。"

柳如眉,"你不敢躲,你就是躲了。"

婆子端着空碗走了。

柳如眉走到园子门口,站了站。两个丫鬟看见她,一个拽一个,绕了半圈,从假山那头走了。

柳如眉听见其中一个压低了声,"表姑娘那日,把二姑娘说得下不来台。"

另一个也压低了声,"嘘,当心她听见。"

柳如眉想,她听见了。

傍晚,小满来送饭,也是放下就走。柳如眉叫住她,"春杏呢。"

小满低着头,"春杏姐姐回二姑娘屋里伺候了。"

柳如眉的声音低下去,说,"她伤好了。"

小满,"好了。二姑娘说,姐姐这里清静,用不着两个人。"

柳如眉开口,"替我谢妹妹想着。"

小满走了。柳如眉坐在榻上,把春杏被收走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说过,她这儿缺个说话的人。现在连个送话的人都没了。

夜里她把春杏的事想透了。春杏是沈扶光的人,放回来是沈扶光的恩,收回去也是沈扶光的恩。她借谁的手,都得谢谁。

她躺在榻上,把府里的风向又过了一遍。沈扶光请安那天吃了亏,回去没有动静。没有动静,比有动静更糟。

她在暗处,柳如眉在明处。

第四天,纸页又洇出字。这一回,字迹更重,几乎要透到纸背。

表姑娘须替嫡女死,此乃结构刚需。姑娘不动,原书即崩。

柳如眉读了三遍,没动。

结构。她想起手记里的话。陆砚写的是剧本,她手里的是剧本页,名目不一样,东西是一样的。都是结构。

她从前以为,结构压得住人。

现在结构亲自来压她了。

她想起陆砚。陆砚没死。他停手了,书里那个他死了,可他还活着。

她想,结构是不是也有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口热了一下。她低头去看纸页,那行字毛着边,她认不出了。

那点热气,凉下去了。

柳如眉一直以为,自己只要不演,就能活。

现在她知道了。她不演,书就崩。书崩了,她连自己活在哪一页都不知道。

柳如眉把纸页凑到灯下,仔细看那行字。

字迹比往日淡。笔画的钩没了,收笔的地方毛着。这行字,不是她写的,可它长在她的纸页上。

柳如眉伸手去摸,指腹擦过,墨色洇开一点。

从前这纸上的字是她的笔迹,横平竖直,收笔带钩,和她从前写检讨的毛病一模一样。

现在,字迹开始不认她了。

柳如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柳如眉想过自己会死在哪一页。没想过,字会先死。

她先试过好好说。她对着纸页,"编剧,咱们商量商量。"

纸页没理她。

她又开口,"我少死一回,换你少写一回,行不行。"

纸页还是没理她。

柳如眉,"行。你不理我,我就自己写了。"

她掀了桌。

柳如眉把纸页摊平在膝上,从胭脂盒里蘸了一点胭脂,在纸页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

凭什么。

纸页干着。

一炷香。两炷香。

她以为编剧不会理她。

天快黑的时候,纸页洇出一行字,比方才那些都淡,淡得她要凑到灯下,才看得清。

您已改三处,原我记忆余两成。

柳如眉的手,停在纸页上方。

柳如眉数了数。药,堂审,赏花。三处。她改了三处死局,自己一直没数明白。

编剧替她数清了。

赏花那笔,她一直没算进去。她以为那只是没出门。

那也是一处死局。

原我记忆余两成。她记得上班的楼,记得地铁,记得改方案改到半夜。这些,只剩两成了。

她想起手记里那句话。改之前,先数数你自己还剩几段。

她数了,还剩两段。

她想起陆砚。改到第三处,镜子里的人就不认得了。

她把手放在纸页上。纸页凉着。她头一回觉得,这张纸比她想的沉。

柳如眉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脸是柳如眉的。

柳如眉想不起自己从前那张脸了。

第十章 抉择

天亮那会儿,纸页上又洇出字来。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剧本页,手记,还有昨天写剩的半盒胭脂。

「凭什么」三个字干在纸角上,红得发暗。

灯油见底,灯芯歪在一边,没人剪。

柳如眉把新洇的那行举到窗口。光从纸背透过来,墨还没吃进纸里。

「表姑娘若肯替嫡女死,原书圆满。若不肯,明日原书即崩。姑娘择一。」

字比昨天浅,一笔一画都客气。

两句话。前几回也是两句话,一句给死法,一句给日子。

这一回多出四个字,姑娘择一。

柳如眉把纸页放回桌上,压在胭脂盒底下。

盒盖没扣严,露出一线红。指腹蹭过去,沾了一点。

手记摊在左手边,翻在陆砚写「停了」那一页。

那一页她读过很多遍。纸边起了毛,字口还清楚。

柳如眉把手记往里推了推,给剧本页腾出地方。

从祠堂那一夜算起,她躲过多少回,自己都数乱了。

药是倒进花盆的。青瓦盆里那株茶花,后来还开着。

堂审那支簪子,是从春杏袖子里滚出来的。春杏挨的板子,养了半个月。

赏花那天她没出门。池边那截新栏杆,是有人连夜补的。

三处死局,三样物证,一样都没丢。

井在府外,一里地。水很浅,淹不死人,得有人按着头。

它要她死,写的还是「畏罪投井」四个字。连死法都懒得换。

每一回,纸页给她一句丧气话,她反着读,往边上让半步,就过去了。

反着读这本事,是她自己摸出来的。前几章摸得很顺。

顺到今天才看明白一件事。

它说别喝,她就不喝。它说该去,她就不去。它说什么,她都绕开。

绕了十章,她走的全是它画好的边上。

柳如眉掀开胭脂盒,把纸页抽出来。

那行字还客客气气地摆着,两个选项,一左一右,中间空着一小块。

那一小块空白,柳如眉盯了很久。

替嫡女死,是它要的。不肯,原书崩,是它吓她的。

挑左边,是替它把那页写完。挑右边,是替它把整本推翻。

两条路都在这张纸上。挑哪条,她都还在纸上。

柳如眉把纸页翻过来,又翻回去。

窗外老槐落了一片叶子,落在窗台上,没出声。

柳如眉想起手记里那句话。改之前,先数数你自己还剩几段。

她数了。

上班那栋楼,楼下门禁常年是坏的,进去要等人带。这一段还在。

挤的那趟地铁,扶手上有人贴膏药,味道冲得人往后仰。这一段也在。

改方案改到半夜,键盘缝里卡着饼干渣,第二天一开机就掉出来。这一段淡了。

淡得只剩个影子。柳如眉伸手去够,够不着。

两段半。把那半段算上,是三段。划掉,是两段。

编剧替她数过一回,说余两成。两成和两段,哪个更准,她分不清。

够不着的那些,不会回来。

她试着想那间屋子朝哪边开窗。想不起来,只记得有风从背后吹过来。

从前那张脸,她昨夜还能想起一点轮廓。这会儿连轮廓也散了。

纸页在桌上又洇了一行。

「姑娘择一。」

字比先前重了一点,收笔拖出个小尾巴。

柳如眉把那两行提示又读了一遍,读得很慢。读到「姑娘择一」,指腹在纸边停住。

灯芯爆了一下。柳如眉没动,手还搭在纸页上。

柳如眉没去碰。她认得这个写法。催她喝药那回,也是这么客气。

提示越客气,事越急。事越急,越不能照着做。

头一回是安神药,它写「今夜服安神药」,她把药扣进了花盆。

后来是试水,它写「替二姑娘试水」,她连园子门都没出。

这些规律没人教,是她一条条试出来的。

这一回连照不照着做都不算了。这一回是它把路分成两条,等她自己往里走。

柳如眉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去袖里摸笔。

摸了半天,摸出那截胭脂。笔早不知搁哪儿了。

她想给自己留个记号。写在纸背上,等记性全没了,还能看见自己叫过什么。

这个念头一起来,人就停住了。

柳如眉记不得自己叫过什么。

那两个字是有的。她知道有,就是够不着。隔着一层水看底下的石头,看得见,捞不上来。

胭脂在砚台边蹭了蹭,尖还是钝的。

柳如眉先试着写了「柳如眉」三个字。

一笔下去就顺,横平竖直,收笔带钩,跟纸上旧字一个模样。

这三个字看了两遍,没觉出哪里不对。

纸上旧字这几个月洇得厉害,收笔起毛边,她认了很久才认出是自己的手。

新写的三个字反倒齐整。

柳如眉把两段字并在一处看,没往下想。

第一笔重新落下去,写了个「苏」。

写完这个,第二个字自己跟了上来。

苏渺。

两个字并排待在纸背上,墨很新。

柳如眉看了三遍。

第一遍认得。第二遍有点生。第三遍就是两个墨团,一左一右,谁也不挨着谁。

柳如眉没去擦。擦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想起陆砚。手记上写,改到第三处,镜子里的人就不认得了。

药,堂审,赏花。编剧替她数得清清楚楚,三处。

陆砚改了三处,停了。她改了三处,还在往前走。

停不停,她没想。她想的是纸页上那两条路。

柳如眉把胭脂搁在砚台边,对着纸页开口。

"都不选。"

三个字,说完就没了下文。

祠堂那夜她也没多话。一碗药扣进土里,谁也没告诉。

纸页静了。

她等着。等它换一句更客气的,等它把两条路改成三条,等它照前几回的写法,再洇出个死法让她绕。

窗外的光从窗台挪到桌角,又从桌角挪到地上。

一整夜,纸上没再出字。

春杏来送过一回饭,站在门口,没敢进。柳如眉说搁着吧,凉了也吃。

婆子来收过一回碗,探头看了眼桌上,又把头缩回去。

沈扶光没来。月洞门那边一整日没动静,连声「姐姐」也没有。

小满来过一趟,送了半匣子点心,说是二姑娘屋里赏的。

柳如眉没动筷子。匣子搁在门槛边,晚上收走了。

府里人都知道表姑娘近来怪。怪在哪儿,谁也说不上来。

门外有婆子压着嗓子说话,说表姑娘整日对着一张纸坐着,纸上一句话也没有。

柳如眉听见了,没应。

柳如眉没理这些。她把纸页摊着,等它开口。

它没开口。

偏院里能听见的,只有老槐落叶,和更夫敲过两回梆子。

柳如眉数着梆子,数到第三回没等着,天就快亮了。

灯芯结了两回花,没人去剪。

后半夜起了风,窗台上那片叶子被吹进屋,落在手记上。柳如眉把它拈起来,搁回窗台。

第二天天亮,纸页还是那两行,一个字没添。

柳如眉伸手试了试纸面,干的。墨吃进去了,不再往外洇。

手记合上,压在剧本页旁边。两样纸贴着一处,谁也不压谁。

胭脂盒扣严,推到桌角。

柳如眉把剧本页翻过来,看背面那两个字。

墨还没干,那两个字的收笔已经不带钩了。

第十一章 改剧本

剧本页哑了两天。

桌上那两行提示还在,字吃进纸里,擦不掉了。

柳如眉没再等它开口。第三天早上,她把整叠纸摊开。

从前只看当天洇出来的那一行。写什么,绕什么,从没往前揭过。

纸比她想的薄。一页一页揭过去,指腹能摸到上一页的墨痕。

头一页写的是祠堂。药碗,长明灯,窗外的青灰。字淡得只剩个影子。

第二页是装病。白布,井,畏罪,一串胡话,纸上记着「姑娘今日怪得很」。

柳如眉记得那天烧到午后,婆子端着粥站在门口,没一个敢进。

再一页是井。府外一里地,水很浅,得有人按着头。这一行也淡了。

堂审那页夹着一点砖灰。簪子从春杏袖口滚出来,落在砖上,滚了半圈。

再揭一页,写的是板子。春杏养了半个月,纸上只给了四个字,照常吃饭。

园子在更后头。池边缺一截栏杆,新木茬白生生的。

再往后有一页,边角被胭脂涂红了一块。

「凭什么」三个字还在,是她自己写的。笔道很用力,纸划破了一道。

柳如眉拿指甲刮了刮那块红,没刮掉。

柳如眉揭得很慢。这些日子她一条条走过,都在纸上留着。

有些页她走过两遍。沈扶光送点心那页,写着「祖母赏的」,装在妹妹匣子里。

老槐底下那页只记了两个人站着,谁也没进屋。

陆砚那页最短。一个名字,一句「你迟早会懂」,底下空了大半张。

第九页厚了一点。

那一页单独抽出来,举到窗口。

墨比别处深,深得发亮。上头只四个字,结构刚需。

底下还有一行小的,写的是「死」。

柳如眉把纸转了个方向,又转回来。

别的页上,笔画到了页边就断,断得干干净净。

只有这一页的墨,一直连到书脊,中间没断过。

指腹沿着那道墨往回抹。抹到头,还是这一页。

柳如眉想起逼宫那天的提示。「表姑娘须替嫡女死,此乃结构刚需。」

当时只当是催命的话。催得越急,她越往边上让。

这四个字摆在一张纸上,不催谁,也不吓谁。就摆着。

柳如眉数了数,整叠纸拢共十二页。

前头十一页写的都是她怎么绕。这一页写的是她为什么必须死。

绕得再好,只要这一页还在,下回它还能再写一遍。

她把这一页放回原处,压平。

手记还搁在桌角,页角起了毛。

柳如眉掀到末页。

末页那行字是陆砚留的。别学我,但你一定会学我。

那行字看了很久。墨色比前头几页都重,写的人手很稳。

陆砚改到第三处,停了。停在那儿,把册子留给下一个揭到它的人。

柳如眉改到第三处,没停。

学是学了。学的是前半句还是后半句,她没分。

手记前头几页还有一句。靠记性。记性够用一天,就活一天。

柳如眉这会儿连昨天写过哪几个字都要想一想。

那句在心里过了一遍,没过第二遍。

手记合上,推到一边。

桌上还摊着那两行提示。替嫡女死,原书崩。

柳如眉没去改「畏罪投井」那一行,也没去找沈扶光,更没去府外看那口井。

前几回都在节点上让半步。这一回连节点都不碰。

它要她挑一条路,她两条都没挑。它把整本押在这一页上,她连本子一起动了。

桌上没有刀,也没有剪子。柳如眉没想找。

前几回改一个死局,要备水、备话、备一屋子人。这一回什么都没备。

柳如眉把手伸向那一页。

指头先捏住纸角,捏出一道折。

纸很韧,头一下没撕动。

柳如眉换了只手,把纸压在桌沿上,顺着书脊那道墨,一寸一寸往下拉。

纤维断开的声音很轻,比老槐落叶还轻。

柳如眉没使劲。纸自己顺着那道墨走,走到哪儿断到哪儿。

桌上其余的纸跟着抖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撕到半寸,纸边起了一线毛。她放慢了些,怕撕歪。

灯芯没爆,屋里也没风。

最后一寸,停了一下,才把整页揭起来。

柳如眉笑了一声。

就一声,笑完就没了。没看镜子,也没想这一声算什么。

转嫁的时候她也笑过。那几回是给旁人看的,笑完要收账。

这一声没人听见。

桌上其余的纸页,字开始淡。

先淡的是祠堂那页。药碗和井一起没了轮廓,长明灯剩两点黄。

再淡的是堂审。簪子那几个字散成墨点,滚得到处都是。

园子那页最后淡。栏杆的木茬白了一阵,也散了。

柳如眉没去抢救。空页摞齐,放在桌角。

纸页没再洇字。

柳如眉拿胭脂在空页上点了一下。

红点停在纸面上,没往外走,也没变成字。

她又点了一下,还是一点红。

她把那叠空页掂了掂,比早上轻。

日头过了窗台。柳如眉出了偏院。

府外那口井还在。井台上的青苔没被人动过,桶绳搭在辘轳上,还是那道旧结。

守井的老头蹲在墙根晒太阳,见了她,也没多问。

从前这口井预备着淹一个表姑娘。这会儿它只是口井。

回来时经过正厅。沈扶光坐在里头跟人说话,一句一个姐姐,帕子搭在膝上,没绞。

帕子是新的,绣兰那一角还没起毛。

柳如眉从廊下过,沈扶光没往这边看,话头也没停。

春杏从廊下过去,手里端着洗好的碗,走得稳。板子早养好了。

碗是白瓷的,摞了四只,最上头那只边上磕了个小口。

柳如眉多看了那只碗一眼。春杏没停,往厨下去了。

老槐落了一地叶子。扫院子的婆子骂了一句,照旧扫,扫成一堆,又用簸箕收走。

柳如眉站在阶下数了数。井,正厅,春杏,老槐,四样都在。

府里没人知道今天少了什么。

祖母那边照旧传饭。二房妹妹们照旧请安。白布没人再提。

厨房照旧多蒸一屉糕,桂花味的,说是分给各房的。

从前这一屉要往祠堂送。这回没人往那边送。

府里的日子往前走了一天,跟前一天没什么两样。

柳如眉等了一整日,没等来一句提示,也没等来谁提起那口井。

灯芯结了一回花,没人剪。

柳如眉沿着廊子往回走,鞋底踩到一片叶子,没出声。

她想起祠堂那一夜。爆了两回灯花,她当时想,这大概是唯一的喜事。

那盆茶花还活着。土是平的,看不出埋过什么。

柳如眉蹲下去看盆沿。青瓦上有一道旧痕,是碗口压出来的。

她没把碗起出来。这个留给往后。

柳如眉回屋,把桌上的空页收进袖里。

袖里那叠空页比手记轻。柳如眉走了两步,才想起自己方才要拿什么。

想不起来,也就算了。

那张撕下来的纸摊在桌上,正面朝上,四个字看不出来了。

窗外有人在收晾着的布,竹竿碰了一下墙。

屋里静得能听见纸边翘起来。

柳如眉把它翻过来。

撕下来的那页,背面是空白的。

第十二章 余生

立秋过了,没人再提那口井。

府里换过一茬丫鬟。新来的不认得偏院的路,问了两回才找着。

头一回有人隔着门叫「如眉姑娘」,柳如眉应了一声。

应得比自己想的快。

从前人人都叫表姑娘。表姑娘病了,表姑娘气色好些,表姑娘这副身子怕拖不过月底。

改口改得没有商量,也没人解释为什么。

账房来问过一回,问如眉姑娘的月例按哪一房支。

柳如眉说照旧。账房翻了翻册子,没找着「照旧」是哪一房,自己划了一行。

炭也从这天起改送正屋。偏院那炉子撤了,灶膛里剩一层冷灰。

柳如眉去看过一回。灶膛里那层灰没人动,边上搁着半截没烧完的柴。

她把柴捡出来,交给了厨房。

柳如眉没问。问了也没人答得上来。

正厅朝南那把椅子,从前只沈扶光坐。

如今丫鬟见她进去,先走过去把椅垫拍一拍,拍完退到一边。

椅垫是旧的,边上磨白了一圈。柳如眉坐过两回,没坐惯。

第三回她搬了张小凳,坐到廊下去。丫鬟没敢拦。

凳子腿短,坐久了腰酸。柳如眉没换。

从前祠堂那张窄榻更硬,她躺了三夜,也没跟人提过。

沈扶光的婚期定在开春。府里开始裁衣裳,量尺寸的婆子进出好几趟。

绣兰帕子换了新的,帕角还没起毛。

柳如眉在廊下碰见过她一回。沈扶光叫了声姐姐,声音跟从前一样,甜得没有缺口。

柳如眉点了下头,往院外走。身后那声姐姐没人接,也就散了。

府里如今叫她姑娘的多了,叫姐姐的只剩一个。

柳如眉数过。正厅里三声,廊下一声,出了月洞门就没了。

这回连月洞门那一声也没有。

春杏拨回二房那天,来磕了个头。

柳如眉给了她一块银子。春杏没要,说姑娘从前也不给这些。

说完自己愣了一下,把话咽回去,端着空匣子走了。

柳如眉没叫住她。那句「从前」留给谁,她也说不上来。

空匣子是从前装点心用的,妹妹屋里赏的那半匣。

春杏端着它走,走得比来时快。

老槐底下后来有人站过。

地上一片叶子,捏碎了,碎屑落在砖缝里。

柳如眉蹲下去看了看,没扫。守院婆子来扫过两回,都让风又吹回来一片。

墙外那条路,有人走过一回,脚步很轻,没停。

柳如眉站在门里,没出去。

墙外那人没回头,也没摘第二片叶子。

老槐今年落得早。柳如眉数过一回落叶,数到三十几片就停了,没再数。

那盆茶花还在窗下,开过一茬,又谢了。

柳如眉搬了张小凳坐到花盆边,拿手指把土拨开。

土是湿的,拨到半寸,指腹碰着一道硬边。

她把那只碗起出来。碗口朝下扣了这些日子,碗底的药渍干成一圈黑,擦不掉了。

碗沿那道唇印早就没了。

茶花根须绕着碗底长了一圈,细白的一层,扯断了两根。

柳如眉把碗搁在台阶上,没洗。

碗底那圈黑,是安神药干的。甘草,饴糖,蜜,三样都在里头。

祠堂那夜她闻出甜味,没喝,扣进了土里。

这会儿药渍硬得抠不下来。柳如眉拿指甲试了一下,算了。

沈扶光从前夸过这盆茶花,说祖母见了也要夸。

那时她接过水,说了句茶花认土。

这回她蹲在盆边,又说了一遍。

"茶花认土。"

没人听见。院子里的婆子在扫叶子,扫帚一下一下,没往这边看。

柳如眉把土拨回去,压平。土面又成了平的,看不出埋过什么。

碗搁在台阶上晒着,日头过了阶,影子短了一截。

茶花谢了的那几朵还留在枝上,没剪。

柳如眉没养过花。府里也没人教她,土干了浇半瓢,多了也不管。

花照样开。

祖母那边传过话,说如眉姑娘若闷,园子里尽可去坐。

柳如眉谢了,没去。池边那截栏杆早换了新的,木茬也上过漆。

回屋的时候,袖里那叠空页还带着。

柳如眉把剧本页摊在桌上。撕剩的那一张也在,正面朝上,四个字早看不出来了。

空页上的字是后来长出来的,不是洇的,是一笔一笔写上去的。

横平竖直,收笔不带钩。

柳如眉认得这笔字。府里账房记菜钱,用的就是这个写法,她看过几回。

从前袖里那张纸不是这样。从前收笔带钩,钩得很小,写的人自己都未必知道。

她把纸举到窗口照了照。纸上没有夹层,也没有第二个人留下的字。

柳如眉拿胭脂在纸角点了一下,跟前几回没两样,红点停着不动。

她又写了个「柳」字。收笔不带钩,跟账房那笔一个样。

写完把胭脂搁下,没再看第二眼。

撕剩的那张空页,她折了两折,压在剧本页底下。

两样纸都是白的,搁在一处,分不出哪张写过字。

苏渺。

纸背上还有这两个字,墨早干透了。

柳如眉看了两遍。第一遍是两个字,第二遍也还是两个字。

她想不起这是谁的名字,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把它写在背面。

想不起来就算了。近来的事,她也是隔夜就忘。

铜镜搁在妆台角上,蒙了层薄灰。柳如眉拿袖口擦了一块出来。

镜里那张脸是柳如眉的。眉,眼,下巴,一样都不差。

她试着往这张脸后头找另一张。找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找着。

门禁坏掉的那栋楼,贴膏药的那趟地铁,键盘缝里的饼干渣。

三样都没了。她连自己是在找什么,都要想一下。

门禁坏掉的那栋楼,扶手上贴膏药的那趟地铁,键盘缝里的饼干渣。

是她一样样数出来的。数出来那会儿还剩两段半。

这会儿连数这个动作,都要想一想是怎么数的。

柳如眉把镜子扣回台上,没再擦第二块。

手记还在桌角,页角起了毛,比上回又毛了一点。

她掀开,一页一页往后翻。

前头几页写的是陆砚怎么改第一处,怎么忘了自己是谁,怎么改到第三处照镜子认不出人。

字很稳,一笔没抖。写到停下来的那句,笔忽然重了一下。

那句写的是他选了按剧本死,死的时候至少还是自己。

柳如眉把指腹压在那一行上,压了一会儿,没念出声。

手记后面还有半页空白。陆砚没写完,也没再回来写。

柳如眉没替他补。

柳如眉在那句上停了停,没多读。

手记里夹着一片干叶子,压得平平整整,叶脉还看得清。

是老槐的。她把叶子拈起来,放在桌上,没夹回去。

屋里没风,叶子不动。

桌上摊着三样。空页,碗,干叶子。

柳如眉把碗往里挪了挪,给手记腾出地方。

台阶上那圈影子又短了一截。

府里的账翻到了新的一页,上头记着开春的嫁妆,和一炉炭。

柳如眉的名字排在头一行。

她没再看那本账。

柳如眉掀到末页。

末页只一行字,墨比前头都重。

别学我,但你一定会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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