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睁眼的时候,鼻尖先闻到一股灰尘混着消毒水的味道,面前是一扇贴着"中国新说唱2018海选"红纸的玻璃门。
两秒前,我还在录音棚里,耳机里放着刚改完的最后一版词的尾声。再往前数,我这辈子把半身都埋进了说唱,写出过无数首别人唱红的歌,可我从没在台前露过脸。
现在,我举着那张皱巴巴的报名表,被保安拦在门口,当成追星走错片场的素人。身后排着一长串来海选的rapper,有人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有人戴着墨镜,看我的眼神都带着点看笑话的意思。
没人知道,我手里这本旧歌词本,随便翻开一页,都是往后几年会被全网循环播放的歌。也没人知道,此刻离第一季正式开播,还有一段日子,而所有的赛程、选手、爆款,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捏紧歌词本,朝海选入口走过去。
###第一章
保安把我拦了下来,上下打量:"你走错了吧,追星去那边。"
"我是来报名的。"
"你?"保安嗤笑一声,"你懂说唱吗?"
我张了张嘴,还没答话,身后排队的选手已经笑成一片。一个戴金链的胖子冲我喊:"姐,rapper要戴链子,你拿个破本子装什么音乐人?连个队都不会排,别在这儿挡道了。"
我低头看手里那本旧歌词本。边角卷了,封皮磨得发白,墨迹斑斑,记着我上辈子写给所有人的歌。有一页还沾着当年改词时溅上去的咖啡渍,干成一片深褐色的印子。封底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我亲笔签的名,这几年来,从没有人认得出。
"懂。"我说,"你等下听我唱。" 那胖子乐了,冲旁边人挤眉弄眼:"听见没,她说她懂说唱。哈哈哈,懂说唱的人,连报名表都要保安拦着?"
全场笑得更大声。我没再答话,把报名表抚平,认认真真填起来。他们不知道,这本子里躺着的那几首,从2018往后,会让这个节目火成什么样,会让多少今天笑得最欢的人,回头把我说过的话一遍遍想起来。
###第二章
报名台前,评委阿Ken拿起我的表,随手翻了一下,又放下,像翻一张不值钱的废纸。
"沈今?没听说过。"他抬眼看我,嘴角挂着一丝笑,"现在的门槛这么低,什么阿猫阿狗都想来蹭热度了?" 周围的选手都安静下来,等着看热闹。
"我的歌,"我回他,"你等下会想认识的。"
阿Ken笑出了声,把表往桌上一拍:"就冲你这句话,你一轮都过不了。我把话放这儿,你连60秒海选都唱不完,唱得完算我输。"
背后又是一片哄笑。我捏紧歌词本,一个字没接。有些话,现在接,就是白费力气。
边上忽然有人淡淡开口:"阿Ken,表递上去就行了,犯不着为难一个新人。"
我转头。一个穿黑T的男人靠在门框边,胸口的厂牌logo印着"野火"两个字,主理人陆野。他看我的眼神一半审视,一半打量,像在掂量我到底几斤几两。
阿Ken冷笑:"陆野,管好你自己的厂牌,别来我这儿当好心人。你那个'野火'都快烧没了,还有闲心管别人死活?"
陆野没理他,只冲我抬了抬下巴:"真懂说唱?" 我没答,先反问了一句:"你懂词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懂一点。"
"那回头你听我唱,顺便评评。"我拎着表,走进海选通道。
身后传来陆野低低的一句,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我听:"有点意思。"
###第三章
海选候场区乱哄哄的,吵得人耳朵疼。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翻开歌词本,把等下要唱的那首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旁边的两个选手聊着天,声音不小,一句没落全飘进我耳朵里。
"看见没,就那女的,阿Ken说她连60秒都唱不完。"
"她刚才还顶嘴呢,真敢。阿Ken什么人,得罪了他还想晋级?"
"等着看笑话呗。"
我合上本子,指尖在那页歌词上轻轻敲了两下。上辈子,我听过比这难听一万倍的话。那年我刚入行,第一次交稿,被人当面把稿子丢进垃圾桶,说我写的词"狗屁不通、拿去当草稿都嫌脏"。后来那首歌火了大半年,满大街都在放,那个人成了圈里最大的笑话,见着我就躲。
所以我太知道该怎么对付"你不行"这句话了。不解释,不上火,上场,唱,让他们自己闭嘴。道理简单,可大多数人做不到,手里没我这张牌的人,说了也白搭。
陆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我对面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我查了下,节目选手名单里没有你。你真是临时来报名的?"
"嗯。"
"那你还挺敢。"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别逞强,阿Ken这人记仇,他要是真想卡你,一个没背景的新人,熬不过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他嘴上劝我别逞强,眼里那点光却分明是等着看我还能怎么折腾。
"我这真不是逞强。"我说,"我是来收账的。"
"收谁的账?"
"收所有人的。"我合上歌词本站起来,"走,轮到我了。你欠我那声'评评',等下一起还。"
###第四章
海选室的门推开,里面并排坐着三个制作人,阿Ken坐在最边上,翘着腿,手里转着支笔。
我走进去,他把手里的名单放下来,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眼里的意思是明摆着的:新人,看你表演。
"听说你是临时报名?"中间那个制作人问,声音平得没一点起伏。
"嗯。"我把歌词本搁在膝盖上,"唱我自己的歌。"
"行,60秒,开始吧。" 音乐响起来之前,我闭上眼,把上辈子那个在录音棚里熬了半辈子、把嗓子唱哑、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姑娘,从记忆深处一点点捞出来。那些词,我写给过很多人,今天,第一首,我要唱给我自己。没有前奏,第一句我压着拍子直接开口,干得发脆。
第一句下去的时候,屋里静了,静得彻底。
中间那个制作人原本歪着身子,慢慢坐直了。他眯起眼,视线在歌词上停了停。我唱到第二段,阿Ken手里那支笔,嗒一声落在桌上。他盯着我,笑意一点点从脸上退下去,脸色变了。
最后一句收住的时候,海选室安静了整整三秒,只剩下空调轻微的嗡鸣。
"你这词。"中间的制作人站起来,声音有点哑,"真是你写的?"
"嗯。" 他看了我半天,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最后转头对旁边的人说:"这个,过。直接进下一轮。"
我抱着歌词本往外走,经过阿Ken身边,他没抬头。我把本子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阿Ken老师,我这话放这儿。你说的那些话,等下要一句一句还给我。"
###第五章
下一轮候场,我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长出一口气。刚坐稳,边上有人递过来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唱得不错。"
我抬头,是那吾克热。他穿着简单的卫衣,笑得很真诚,一点架子都没有:"你那几句词,是真心话。这年头,难得有人把说唱唱得这么实,不飘。"
"谢了。"
"我叫那吾克热,交个朋友。"他顿了顿,"你有厂牌吗?没有的话,回头咱们可以一起磨磨flow,你那个咬字,我听着新鲜。" 我点头,心里有点想笑。上辈子,我在电脑前蹲过无数次他的演出视频,看他怎样一个词一个词把自己唱成传奇。如今他就站在我面前,说要跟我磨flow。这话放在上辈子,够我激动一整天。
过了会儿,艾热也过来打了招呼。他看人的眼睛很亮:"我记住你了。你那个开头,我回去练了好几遍,都学不来那个咬字的劲。你练了多少年?" 我抿了抿嘴:"很久了。"
"那改天有空,你教我。" 几个人围着我笑作一团,海选区难得热闹起来。那吾克热、艾热,都是以后会在舞台上发光的人,此刻却没有半点架子,围着一个"新人"有说有笑。
可这一片和气里,总有一道目光凉飕飕地黏在我背上。
我侧过头,对上阿Ken的视线。他站在人群外,捏着手机,正给什么人发消息,一边发,一边往我这边瞟,眼神里那种算计,藏都藏不住。
我收回目光,在心底叹了口气。这人,记仇了。他大概还不知道,算计一个记得全本剧本的人,这坑是他自己给自己挖的。
###第六章
晋级名单出来那天,候场区围得水泄不通,人挤人,胳膊挨着胳膊。我挤进去看榜,从下往上数,正数第三个是我的名字。我松了口气,刚想退出去,边上传来的声音,让整个候场区都安静了。
"沈今?她这轮,我给她排了个'老朋友'。" 是阿Ken,他抱着臂,站在人群外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清。
有人接话:"谁啊?"
"阿B。上届地下圈的狠角色,freestyle没输过的那种。"阿Ken慢悠悠补了一句,"我特意给她挑的,够意思吧。" 人群嗡地炸开。阿B,谁不知道,那是常年在地下battle里混、靠一张嘴把对手逼哭过的狠人。一个海选刚过的新人,第二轮就撞上这种对手,这不是明摆着要她一轮游?
"阿Ken真够狠的。"
"这女的完了。得罪谁不好,得罪他。"
"看她还怎么狂。" 议论声一句句涌过来,我一句句全听在耳朵里。我低头翻了翻歌词本,那首我早就准备好的杀招,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其中一页,墨迹干透,是我上辈子改了三版,最后一个字都不舍得动的词。上辈子我写过一句话:人前不慌,是因为牌早就在手里了。
我合上本子,从人群里走过去,擦着阿Ken的肩膀,朝舞台方向走。身后,阿Ken抱着臂,等着看我怎么出丑。
我站上舞台,从兜里掏出话筒。台下的声音一层层静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阿Ken站在前排,眼神尤其得意,那意思明明白白:新人,这回看你怎么死。 我抬眼,直直看向他:"阿Ken老师,你挑的对手,我接了。" 全场一静。
"但我想加一句。"我把话筒握紧,声音不高不低,"你挑的人,我来唱跑他。"
台下瞬间炸了锅。欢呼的,起哄的,还有骂我不知天高地厚的,混成一片。我站在聚光灯里,嘴角扯了一下,眼底那句歌已经压到了舌尖。阿Ken的脸,一寸一寸沉下去,那点得意全没了。
###第七章
阿B的freestyle开场,确实是狠。他握着话筒,盯着我,一句接一句,全是往脸上招呼的词,什么来路不明、装腔作势,词密得让人喘不过气。台下的人越听越兴奋,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就这?就这?"
"这女的敢接,是嫌死得不够快。"
我站在台上,一句没还。阿B的挑衅像是砸进了一团棉花里,他唱得越狠,我的脸越平静。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说我是不是被吓傻了。
唱到第四段,我往前踏了半步,话筒贴到嘴边吐出第一句词。没有铺垫,第一句就压在beat的鼓点上,干净利落地砸下去。全场唰地静了。
那首歌我上辈子唱过无数遍,熟到闭着眼都能唱。可这一次,我把它改了。那些曾经写给别人、却从没轮到我自己唱过的词,今天一个字一个字,从我心里往外翻。flow越来越密,咬字越来越狠,一句压一句,把阿B前半段铺下的气势,一层一层全压回去。
阿B后半段的词开始乱。他张了张嘴,接不上来了,节奏明显断了一拍,原地转了两圈,眼神里那点狠劲,变成了慌乱。
最后一声鼓点落定的时候,全场静了两秒,然后掌声排山倒海地炸开,几乎要掀翻屋顶。有人喊,有人拍手,有人站起身来看我。
我抬头看制作人席,中间那位站起来,举着牌子,是一个大大的"过"字。他的眼神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台下阿Ken的脸,黑得能拧出水。他攥着拳,指节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八章
复活赛那晚,节目组搞24小时极限挑战,让晋级的rapper自由组队,24小时内拿出一首能上台的新歌。这是个拼手速、拼默契的活,谁都知道。
我原想单着。结果一进创作区,那吾克热、艾热、ICE几个人已经在里面支了个摊,桌子上的beat纸堆得乱七八糟,一见我就冲我招手:"过来,就差你了。"
"我这词还没着落。"ICE挠着头,一脸苦相,"beat也不对味,卡得我头大。这24小时,我看是要打水漂了。" 我走过去,从兜里掏出歌词本,翻到其中一页递过去:"这首你试试,前奏留了两拍空,够你炸的。"
ICE接过去扫了两行,眼睛一下亮了,抬头看我:"这词你写的?你早说啊!你藏着这么好的东西,让我在这干着急?"
"嗯。你先试,不对的地方,我给你改。"
几个人围着那一页纸,你一句我一句地磨起来。我靠在桌边,看着他们因为一句好词争得面红耳赤,又因为改顺了一个韵脚拍着桌子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上辈子,我都是一个人蹲在录音棚里,词写完,歌发出去,火不火,都跟我没关系,没人知道写的人是谁。
陆野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在角落抱着把吉他,半闭着眼听了会儿我们的动静,然后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你那首,给我也留一段。"
我转头看他。创作区的暖光灯落下来,他的侧脸被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行。"我说,"但我的词贵,你得多听我唱几遍。"
他笑了一声,那把吉他在他怀里轻轻震了一下:"成,那我赖这儿不走了。"
###第九章
热搜是凌晨炸起来的。我被人从床上叫醒,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一条一条全是同一个标题:新说唱选手沈今被曝抄袭,词是买的,晋级靠潜规则。
下面配着几张"截图":一段聊天记录,说我花八千块买词;一张模糊的照片,说我跟制作人有"关系"。照片里的人连脸都看不清,可配文写得像模像样,连时间线都编出来了。
我把手机放下,在黑暗里冷笑了三秒。那聊天记录里,我连对方是谁都编不出来,名字都对不上号。可这年头,造谣只要一张嘴,澄清得跑断腿。有人等着看我笑话,不等过夜就动手了。
候场区里,昨天还冲我笑的脸,今天全成了躲闪的目光。有人当着我面小声议论,声音压得低,可我还是听清了:"看她平时唱那么硬,原来是买的。"
"八千块一首?难怪那么好听,原来是花钱堆出来的。"
我没解释。这种事,解释一句,就输一句。上辈子我被误解过太多次,早学会了把话咽回去,用作品说话。
到下午,陆野在创作区找到我。他递过来一杯热的,也没问我怎么回事,只说了一句:"我信你。"
我抬眼看他:"你凭什么信我?你才认识我几天。"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就凭你那晚那句'我这是来收账的'。一个花钱买词的人,说不出这种话。一个真靠潜规则的人,不会把'收账'两个字挂在嘴边。"
我喉咙忽然有点发紧。上辈子我孤惯了,从没觉得需要谁站在我这边,被黑了就自己熬,熬过去就没事了。
可这一刻,我承认,有个人愿意无脑站在你身后,是很顶的事。那股压了一整天的闷气,松了一点。
###第十章
我约了那个造谣的自媒体账号背后的主编,在一个咖啡馆见面。地址是陆野帮我约的,他认识里面一个小编,辗转牵上的线。我去的时候,那个叫"扒圈老杨"的主编翘着腿,叼着根烟,以为我是来求他删稿的。
"沈今是吧?"他眼皮都没抬,"想撤热搜?行,一口价,十万。少一分都不谈。"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手机轻轻放到桌上,也没生气:"不用。我今天是来给你送证据的。"
"证据?"他乐了,烟灰弹了一截,"你能有什么证据?你一个没背景的新人,能掏出什么证据来?"
我把歌词本推过去:"这本子的纸,是去年产的。里面每一首歌,都有我写词的时间戳,改过几版,什么时候改的,全在页边上记着。你要是不信,拿去鉴定,看这墨迹、这笔痕,是不是一年前就写好的。你看这笔迹,跟我唱出来的东西对不对得上。"
老杨翻着本子,脸色慢慢变了。他翻到其中一页,又翻到另一页,指尖在那几行字上停住,抬起头:"你这些歌,都写于去年?这几首,我看着有点眼熟。"
"对。"我盯着他,"而且你昨晚发的那几首'抄袭',我正好都能对得上原稿。你现在删帖、道歉、把造谣号上那条证据清了,我不追究。你要是不删。"我顿了顿,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他看,"我这儿还有几个大号的联系方式,你那条稿子,转发量到这会儿已经不小了。我要是再把这些原稿放出去,你自己掂量掂量,反转过来打你脸的时候,疼不疼。"
老杨的手抖了一下,烟灰落了一桌。 当晚,那条"沈今抄袭"的热搜撤了。紧接着,一篇道歉声明挂上他的账号,说"信息有误,向沈今本人道歉"。底下评论翻涌,风向一夜之间掉了个头。下午还在背后议论我的人,这会儿全凑过来喊"我就知道她是清白的,造谣的人真可恶"。
我没理他们,只看了陆野一眼。
###第十一章
决赛前那个晚上,创作区的灯亮到后半夜。人散的散、歇的歇,只剩我和陆野,还窝在角落,一句一句地磨一首歌。他的吉他,我的笔,还有一桌翻乱的稿纸。
"你这句收尾太平了。"我拿笔尖点着那行字,"换个词,让它往上顶一截,别让它泄了劲。"
"你写词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陆野忽然问,"你这些句子,不像是随便写写的。有些词,像憋了很多年才说出来的。"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他,灯光落在他脸上,影影绰绰的,眼底那点认真让他的脸看起来比白天柔和。
"想一些话。上辈子没唱出来的东西。"我说。
陆野没深问。他低头弹了一小段旋律,那种很干净的、很轻的调子:"那这首叫它《收账》吧,把你这辈子想说的,都收进去,一个字别漏。"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他随口的一句话,正好戳中我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我别过头,岔开话题:"你呢?你一个厂牌主理人,好好的来节目里窝着当个助理,图什么?你那个'野火',可不缺这点曝光。"
陆野把吉他放下,难得认真:"我想让更多人听见'野火'。可能有点天真,但我一直信,好歌不该被埋没,该被埋没的是那些没诚意的。我宁愿慢一点,也不想唱那些自己都不信的东西。"
"那你这首,一定会被听见的。"我说。
他看着我,眼神忽然深了一点,像是起了什么念头,半开玩笑地冒出一句:"说起来,圈里一直有个传说。有个从不露脸的词作大神,这几年爆款歌,十首里七八首都出自他手,可谁都没见过他。你要是我要找的那个人就好了。"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歌词本就在我腿上压着,笔迹摊开在灯下,清清楚楚,一笔一画都是证词。我下意识把本子合上,干笑了一声:"哈,那你可捡到大便宜了,让他帮你写歌。"
陆野盯着我看了两秒,目光直直落在我眼里,最后却只是笑了笑,没再追问,低头又弹起那段旋律。
###第十二章
总决赛名额战的抽签结果出来,候场区安静了两秒。我的对手,是阿Ken亲手捧了一路、一场没输过的"王牌",节目组给他起的外号叫"铁板",说他稳得像块铁,砸不动。
"这局稳了。"有人小声说,"铁板那个,一路走过来就没输过。这女的再能唱,也翻不过这块板。"
阿Ken站在人群后头,这次连装都懒得装了。他抱着臂,扬声说:"沈今,我说过,你的路,走到这儿就到头了。铁板,你好好招呼她。"
我没看他,先问了制作人一句:"比词还是比flow?"
"随你。"
"那就比整体。"我把歌词本放进口袋,"该唱的唱完,该炸的炸,输赢看台下怎么喊。反正我唱的东西,我自己写得出来。"
那一场,是我上辈子加这辈子,打过最累的一场仗。铁板确实硬,beat切得干净,咬字利落,一句一句往我这儿压,节奏稳得让人找不到空档。台下的人越听越往我这边看,都替我捏着汗。
可我还有句话没告诉他:这现场所有选手的flow习惯、节奏弱点、换气的位置,我上辈子都研究过。我知道他哪句是强弩之末,哪句是虚张声势,哪口气他咽不回去。
最后三十秒,我抢过他换气的那个空档,一句词顶进去,把他后半段整个压垮了。他张着嘴,节奏乱了,几个音吞在喉咙里,自己都愣了一下。台下瞬间炸了,欢呼声翻上来。 票数出来,我赢了。
"铁板"走下台,冲我竖了个拇指,真心实意:"你牛。我服。"可阿Ken不干了。他一把扯下耳机,从制作人席上站起来,指着我吼: "沈今!你凭什么?!你一个临时来报名的新人,凭什么一场一场赢过来?!这节目是不是被你收买了?!"
全场哗地一静,几百双眼睛全打在我身上。有人倒吸气,有人交头接耳,阿Ken这句话,是把他自己架到火上烤。
我慢慢回头,看着他那张因为失控而涨红的脸,声音不高不低:"阿Ken老师,你输了就恼羞成怒的样子,比我想象的还难看。"
###第十三章
"你凭什么"这四个字,被现场直播出了圈。热搜上挂了一整天,全是争论。可真正的高潮,在总决赛开场前的后台。
阿Ken追进来,挡在我面前,指着我鼻子,气得手都在抖:"沈今!今天当着全国观众,你敢不敢证明,你那些词真是你写的?!"
我看着他,笑了:"敢。你要怎么验?"
"现场写!"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水杯都跳了一下,"我给你一个beat,你当场写一段词,让制作人评!写不出来,就是抄袭,滚出节目!"
"行。"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的声音。制作人递过来一个beat,我闭眼听了一遍,三秒,睁开眼,开口。 我唱了上辈子那首被扔进垃圾桶、后来火了大半年的歌的雏形。只唱了两句,中间那位制作人就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撞,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盯着我,手抖着,从桌上拿起那本我忘在后台的歌词本,翻开,又抬头看我,又低头看本子,来回看了三遍,越看,手抖得越厉害。
"这字。"他声音发哑,"你本子里这些词。" 他举起本子,翻到其中一页,把那一页对着灯光,让全场的目光都落上去。那上面的笔迹,跟三年前他匿名投给制作人协会、后来捧红了一整年的那首爆款的底稿,一笔不差,连那个习惯性的收笔勾都一模一样。
"三年了!"制作人的声音都在抖,像是攒了三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我找了三年,那个写完词就把自己藏起来的人,就是你?!"
全场死寂。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三秒后,人群嗡地炸开。那吾克热、艾热、ICE全站了起来,满眼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从画里走下来的人。台下的观众一个个踮着脚往前挤,都想看清台上那个"从不露脸的词作大神",到底长什么样。
阿Ken的脸,从涨红,到惨白,到灰。他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椅子上,整个人晃了晃,扶着桌沿才站稳,眼底那点趾高气扬,碎了一地。
我站在聚光灯最亮的地方,看着满场震动,看着那一张张或惊或叹或悔的脸,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我说了,我是来收账的。" 这句话落下去,满场静了三秒,又爆开一阵比一阵响的声浪。阿Ken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合不拢,脸色灰败得吓人,连句场面话都说不出来。那吾克热先回过神来,几步冲上台,一把抱住我:"你藏得太深了,沈今!"
###第十四章
总决赛那晚,我唱了那首《收账》。
我把上辈子所有没唱出口的话,一字一句,全放进了那首歌里。从海选门口那个把我当成追星素人的保安,到阿Ken那句"你懂说唱吗",到每一个骂我"抄袭""潜规则"的深夜,到那句压在我心里很多年的"你不行"。我全都写进去了。前半段我唱得低,像在跟谁说话,后半段flow起来,一句一句往上顶,把全场都带着站了起来。
唱完最后一个字,全场静了很久很久。然后,是山崩一样的欢呼,屋顶都要被掀翻。
票数出来的时候,我甚至没低头看。台下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欢呼、口哨混成一片涌上来,有人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我看着台下那些曾经嘲笑我、后来又为我欢呼的脸,眼眶发热。
冠军,是我的。
我站在台上喘着气,话筒在掌心握着,还有点烫。台下那吾克热冲我比了个大拇指,艾热眼眶有点红,ICE一直在喊我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劈了。制作人席上那位,站起来冲我重重点头,那一下,比任何奖杯都沉。我低头看手里那本歌词本,它从海选一路陪我到现在,边角更卷了,可上面每一个字,都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挣回来的。
而阿Ken,连那一轮的点评席位都没能坐到最后。他被制作人协会当场撤了评审资格,理由是"滥用职权、无端打压选手、扰乱赛事公平"。消息出来,现场一片哗然,可没有人替他说话。他走的时候,没人看他,也没人送他,曾经捧出来的那些人,全躲着他,像躲一尊塌了的塑像。
###第十五章
赛后庆功,创作区的灯亮了一整夜。一群人闹到后半夜,酒喝了,歌也唱了,人渐渐散光,只剩我和陆野,还有一台还亮着屏的电脑。
"真要留在这儿?"陆野忽然问,"不回去了?"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回去"是什么意思。他大概早就猜到了什么,从头到尾,他只是没问出口。我笑了笑,把歌词本在掌心掂了掂:"不回去了。上辈子欠我自己那些掌声,我在这儿,一场一场都挣回来了。以后我想留在这儿,把没唱完的歌,慢慢唱完。"
"那正好。"陆野把吉他递过来,"野火缺个作词的。你留下,咱们一起把厂牌做起来,把歌一首一首写出来。"
"你这算挖我?"
"算。"他看着我,眼底很亮,像盛着一整片灯,"我挖你挖很久了,从你在海选室里把那首歌唱出来那刻起,我就想,这人,我得留在身边。"
我低头笑了一下,伸出手:"成交。但有个条件。"
"你说。"
"我写词的时候,你不许抢我歌词本。"
"行。"他声音低下去,像怕惊着什么,"那你唱歌的时候,我得在台下。"
我把歌词本往怀里一揣,抬头看他。暖黄的灯下,这个从质疑我到信我、从陌生到并肩的男人,就那么站着,等着我说好。他身后是满桌散乱的稿纸,是那把陪了他一整夜的吉他,是他说的那句"好歌不该被埋没"。
"成。"
那本旧歌词本的封底,我亲笔签下的那个名字,在灯下安安静静地躺着。没人再需要知道我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