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掀开盖头,新娘抬起脸。
那是我妻子。
就在昨天,她还把离婚申请表推到我面前,问我什么时候有空。
现在,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嫁衣,坐在一间漏风的古代婚房里。
我手一抖,挑盖头的秤杆掉到了地上。
她却没哭,也没扑过来,只把一张借据放在我们中间。
“江砚,这回还离婚吗?”
门外,她的叔父催我们开门,说嫁妆的账今晚就得认。
我看着她腕上那道熟悉的疤,忽然明白,这场婚礼绝不是老天赏我的重来。
她先到这里5天,已经学会把剪刀藏在枕下。
而我连她为什么不敢睡觉,都还不知道。
1 红烛
“先别应门。”
我把掉下去的秤杆捡起来,横进门闩。
门外的人拍了两下。
“新姑爷,喜酒喝了,字也该签了。”
新娘望着我,眼里那点戒备没有散。
我叫了声:“姜棠。”
她的手骤然收紧,借据在指间皱了一角。
“你也记得?”
“我记得我们在南桥上。”
我往前半步,她没有躲,握剪刀的右手却抬起来了。
我停住。
“你把伞给了路边那个带孩子的女人。后来护栏断了,你往后退,我没抓住。”
那是一把黄色的伞。
她用过很多年,伞柄包着我替她缠的黑胶布。
眼前只有一对红烛,烛油顺着桌沿往下淌。
姜棠低头,把剪刀放到了膝上。
“你抓住了。掉下去之前,我还觉得,这次总算有人肯跟我一起倒霉。”
我听得胸口一疼。
昨天下午,我们在民政局门外争吵。
雨很大,我问她,真要为那些事离婚?
她没有吵,只说江砚,你是不是到现在都不知道是哪件事。
后来我们沿河走,谁也没打到车。
再睁眼,我躺在这间婚房,被一个老妇人灌了半碗姜汤。
脑子里断断续续多出了另一段人生。
这里叫栖河县,属于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大晟朝。
这具身体也叫江砚,23岁,父母已故,替人修屋做木活。
3日前,他在河边运木时落水,高烧不退。
今日才被抬来成亲。
记忆到落水为止,后面尽是白茫茫的冷。
姜棠也一样。
这里的她是伞匠的女儿,幼年与江家定亲,父亲去年病故。婚期临近时,她害了场急病,醒来就换成了我妻子。
她比我早醒5天。
“原来的人呢?”我问。
她慢慢摇头。
我们都不知道。
也没有声音告诉我们该做什么,更没有回去的办法。
门被重重踹了一下。
“姜棠,别拿乔!你爹欠的80两,总不能嫁了人就赖。”
她身体一僵,下意识去拿那张借据。
我先伸手,按住了纸的另一边。
“让我看看。”
借据上的字,我竟认得。
那是这具身体留下的本事。字写得很规整,末尾一行却换了笔迹。
借银80两,以姜家西坊房地作保,婚后由江砚承接,3个月清偿。
下面是一个模糊手印。
姜棠低声说:“江砚原先答应,只要替我爹还债,叔父就把西坊地契还我。我没让他答应,可我醒来时,事已成了。”
“今晚又签什么?”
“添息。说婚期延了3日,耽误他出货,要再加6两。”
我看向门口。
刚醒来那会儿,我还以为娶到她,是件值得暗自庆幸的事。
此刻才知道,我连庆幸的资格都没有。
这5天里,她一个人在陌生地方,被人拿着父债和婚事围堵。
我却进门就想问她,能不能不离。
“你把外衣穿上。”我说。
姜棠没动:“你要签?”
“要跟他谈。”
我拿过外袍,搭在她肩上,手没有多停。
“还有,你刚才的问题,我得先回答。”
她看着我。
我喉头发紧,仍把话说完。
“我不想离。昨天不想,今天更不想。但你要走,我不能因为换了个地方,就当你没提过。”
烛火跳了一下。
她将剪刀收进袖子,自己拢好衣襟。
“那就先别替我说话。我也出去。”
我抽掉秤杆,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个穿酱色长衫的中年人,颌下留着短须。
姜世安。
这具身体的记忆认出了他。
他身后两个伙计,一人端笔墨,一人捧红纸。院门口还有没散的宾客,伸长了脖子看。
姜世安先扫我一眼,随即皱眉。
“病好了就懂点规矩,长辈等了你多久?”
我把借据放到廊下的长桌上。
“原来80两,3个月,是吧?”
他嘴角一松:“认账就好。”
“原据只写这些,今夜没有添息的道理。”
“你知道我损失多少?”
“那就把损失的货、客人的定单拿出来,明日请见证人算。今晚这6两,我不认。”
姜世安伸手拿纸,被姜棠压住。
“原据我们留着。叔父要算账,先拿自己的账来。”
她声音不大,院里却静了。
大约这里的姜棠,过去没这么跟他说过话。
姜世安脸沉下来。
“嫁出去就有人撑腰了?”
我把桌上那张添息红纸推回去。
“她不嫁,也该有账可看。”
一个喝得脸红的客人笑了声,又赶紧憋住。
姜世安盯了他一眼,端笔墨的伙计便低下头。
我趁机请院口的老木匠上前。
“沈伯,劳您做个见证,明日我们去西坊看账,今夜不签新据。旧债到底多少,查清再认。”
沈伯搓了搓粗手。
他显然不愿惹姜世安,看看我苍白的脸,又看看姜棠身上那件旧嫁衣,终于咳了一声。
“新婚夜闹成这样,难看。姜老板,留点脸面吧。”
姜世安没有再闹。
他收起红纸,临走时压低声音。
“江砚,骨头硬,也得有银子。”
院门关上后,我才发现自己后背湿透了。
这身体还虚着,风一吹,牙关都在抖。
姜棠转身,从厨房端来一碗热水。
她没再问离婚,只把水塞进我手里。
“先喝。这里可没有退烧药。”
我捧着碗,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结婚6年,我生病时,她也是这句话的语气。
只是从前我会顺手握住她的手。
现在,我连碰她指尖都要迟疑。
2 两个人的旧账
当晚我们没睡一张床。
姜棠把被褥分成两份,自己睡床,让我躺在靠墙的窄榻上。
她给我找来一块垫腰的旧棉布。
我以前常年跑工地,腰不好。换了身体,她仍下意识记着。
我接过来,没敢拿这点熟悉当原谅。
“这几天,他们打你了?”
“没有。每天来劝我,女人总要有个依靠,别让你难做。”
她背对着我解头发。
“说得多了,我都快以为,欠债的是我,病死的是我爹,最后最委屈的人却是新郎。”
我手里的棉布攥紧了。
这话我听过。
以前她母亲病重,我刚接到外地项目的调任通知。她问我能不能再等两个月,我说机会难得,你也替我想想。
我当时认定那份工作是为我们两个人争的。
却没问她想不想跟我走。
“现代的事,你还记得多少?”我问。
“都记得。”
她把头上最后一根木簪拔下来。
“记得你答应陪我去看店面,结果临时开会。记得我妈手术那天,你给我转了钱,叫我别慌。还记得我跟你说想离婚,你问我是不是最近太闲。”
窄屋静得能听见墙里的虫。
我那句话,确实说过。
她母亲去世后,她停掉了原来做古伞修复的小工作室,整整3个月没接单。
我担心她钻牛角尖,催她出门。
催着催着,就说成了刺人的话。
“我以为——”
“你可以说。”她转过脸,“别看我一眼,就把话咽回去,再觉得自己让着我。”
我被她堵得无处躲。
“我以为你停工,是因为我挣的钱够用。我不知道你在清理工作室。”
“我告诉过你,房东要收房。”
“我说我能找人谈。”
“可我等了你两周。后来我自己搬完,你问我为什么不早说。”
她语气很平,没有翻旧账的激动。
那比发火更让我难受。
因为她已经把这些事,在心里说过很多遍。
我坐起来,碰得榻板响了一声。
“我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很有用。”
姜棠没有接。
“桥出了问题,我能排查;几十个人等方案,我能拿主意。回到家,我也照着那个办法,觉得给钱、找人、安排好,就算把事解决了。”
我抬眼看她。
“你不是我负责的一个项目,可我一直拿你当那个最不会出错的地方。”
她低下头,慢慢抚平嫁衣袖口。
“我也没那么好。我后来故意不跟你说事,想看你到底什么时候会问。你不问,我就更恨你。”
她停了停。
“但我真的等得很累。”
我想过去抱她。
脚落在地上,又收了回来。
眼下给她一个拥抱,对我太便宜了。
“这里的事,明日你怎么打算?”
姜棠从枕下取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有半块碎银,十几文铜钱,和一把缺齿的铜钥匙。
“西坊是我祖父留给我的。父亲病里借了叔父80两,听人说,后来还过一些。多少我不知道。”
“是谁说的?”
“伞坊的冯婶。她原先记账,父亲一死,就被叔父辞了。她怕惹事,只肯隔着门跟我讲两句。”
“有账本吗?”
“原主的记忆里有本蓝皮册子,父亲收在料房。我没找到。地契在叔父手里,西坊也被他封了,说清债之前不许动。”
她把钥匙放在掌心。
“我想开坊。这里没有我妈,也没有我的工作室,至少得有一件我能自己做成的事。”
我看着那把钥匙,才明白她为何没有被这5天压垮。
她已经在给自己找活路。
“我帮你。”
她眉尖一动。
我补了一句:“账怎么查,你拿主意。我会修屋,会看料,也能算工钱。不会做伞,不能装懂。”
姜棠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你以前可不这么说。”
“以前我觉得不会也可以先指点两句。”
她笑出来了,很短,却让胸口那块冷硬的东西松了一点。
我把她给的旧棉布塞在腰后。
窗外传来打更声,这地方陌生得让人心慌。
现代的父亲还在等我周末回去修水龙头。姜棠母亲的骨灰盒里,还压着她没来得及寄出的照片。
谁也不知道那边现在怎么样。
我不敢说我们肯定能回去。
姜棠也没有拿这件事问我。
很久以后,她在黑暗里叫了一声。
“江砚。”
“嗯。”
“你今天开门之前,先等我穿衣服,我挺高兴的。”
我侧过身,望着床帘的轮廓。
“以后也等。”
“别答应得这么顺。”
我没再抢着保证。
听到她呼吸渐渐匀了,才把榻旁那截红烛吹灭。
那把剪刀还在她枕边。
我看见了,没有碰。
3 西坊的锁
西坊在东河边,院里一棵老枣树,半边枝子伸到水上。
门上封条没有官印,只盖了姜世安的私章。
姜棠伸手要揭,我拦住她,去请了街口的坊正。
她看过来,我解释:“不是不让你开。让人见着,免得他回头说少了东西。”
她点头,收起钥匙。
坊正姓田,认得姜棠父亲。他绕着院子看了一圈,请旁边的面铺掌柜也来作证,才看着我们开门。
屋里一股闷湿气。
几十副伞骨散在架上,桐油罐结了一层厚皮。最里面的工作台罩着布,掀开来,下面整整齐齐排着十几把刮刀。
姜棠站住了。
我知道她想起了自己的工作室。
她以前最得意的,是把一把破了半边的旧伞修好,撑开来,光从薄纸里透出来,像刚落下的杏花。
她给我看照片,我说挺好,然后接着回工作消息。
现在我也只能站在她身边。
她抽出一根伞骨,轻轻屈了屈,摇头:“受潮了,这批不能卖。”
姜世安恰好进门,听见这话,冷笑一声。
“什么都不会,先挑错。”
他身后跟着个矮胖男人,是他儿子姜启。
姜启提来一只空匣子,往桌上一放。
“料房没账本,别翻了。这坊子,早不是从前的坊子。”
我低头看匣子底部。
一角有块新鲜的擦痕,像才从柜底拖出来。
姜世安掏出账页:“80两本金,白纸黑字。你们要开工,先交3两解封钱。”
“什么钱?”姜棠问。
“看坊子的工钱。总不能我替你守这么久,还倒贴。”
田坊正翻了翻那几页纸。
都是近半个月新写的流水,没有姜父生前的还款。
“旧账呢?”我问。
“乱世里失个东西,还得我赔?”
姜世安说完,伸手去摸架上的一把旧伞。
姜棠比他快一步,拿了下来。
伞纸已经黄了,内侧题着一个小小的棠字。
她认得那字,脸色变了。
那是这里的父亲给女儿做的第一把伞。
“叔父,你给别人守门,收多少钱?”
“这能一样?”
“那请田伯定价。该付多少就付多少,算在旧账里。钱没清之前,我们能不能先做活挣钱,也请今天说清。”
她没有哭闹,拿笔的手却用力得指节发白。
我把一把椅子拖到她身后。
姜棠没坐,只将那把旧伞放在椅面上。
僵持了半个时辰,姜世安终于松了口。
他不怕我们挣钱。他怕的是我们没钱,连剩下的伞料都烂在院子里,拿去抵债也折不了几文。
最后当着坊正的面,另写了一张凭据。
原债暂记80两,3个月内允许开坊,解封与看管钱不再另计。双方各自寻找旧账,清偿数额以核实结果为准。
我在见证处写下名字。
姜世安看着我的字,狐疑地问:“你病一场,倒会写了?”
我手心微凉。
原来的江砚识字,写得却不好。
“人等着还钱,夜里也睡不着,总得多练两笔。”
他只当我在刺他,哼了一声,把印摁得通红。
人散后,姜棠把那张凭据折好。
“你刚才想不想揍他?”
“想。”
“我也想。”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
她把伞递给我:“先留着力气修门。往后他每来一回,就让他看一回我们在挣钱。”
我接过旧伞,胸口忽然热起来。
这是我们到这里后,头一回说我们。
4 第一笔生意
开坊那天,只有两个人回来。
一个是做了20年伞的周师傅,一个是他的徒弟阿禾。
周师傅先看我,再看姜棠,问的第一句话很直。
“还欠我2两工钱,记不记?”
姜棠把唯一的碎银取出来。
“记。现下只有这半两,剩下的写欠条。您若不想做,我慢慢还;若愿意回来,新的工钱每5日结。”
我以为周师傅会推让。
他没有,拿起银子掂了掂,收进怀里。
“家里等米下锅,我不跟你讲客气。”
姜棠点头:“应该的。”
我替他们把塌下去的料架支好,又去找沈伯借工具。
沈伯住在河对岸,腿有旧伤,走桥时一瘸一拐。
他听说我要开伞坊,先把我骂了一顿。
“你爹攒一辈子的手艺,你倒好,替姜家赔钱。”
我把借来的斧头放下。
“我没扔手艺。修屋的活也接,只是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那儿。”
沈伯瞪我,眼圈却有点红。
“你爹临终托我照看你,我还当你真烧傻了。”
我说不出话。
这份牵挂原本给的是另一个江砚,我受了,也得认它的分量。
回去时,我先替沈伯把漏雨的屋角补了。
他跟在底下骂,骂完给我塞了两斤粗面。
有了面,晚饭总算不必数米粒。
坊里却吵起来了。
姜棠想做一批素面伞,周师傅不同意。
“街上都是素伞,画花才能卖贵价。你爹以前的名头,就是让人一眼看出好看。”
姜棠撑开一把旧样。
“这把漂亮,可伞骨歪了,合起来卡手。我们没本钱押一批贵货,先做结实的,卖给真要遮雨的人。”
“你才摸过几年伞?”
她脸一白。
我知道她修复过古伞,却未必熟悉这里一整套做新伞的手艺。
她也知道。
她没拿现代见识压人,而是把伞递还给周师傅。
“做骨架您比我懂。纸面与配色让我试,做坏的记我,不算您的工。”
周师傅闷着头,拿刀修竹。
过了一会儿,他把一副新骨架推过去。
“先做一把。”
我没插嘴,搬来木板,开始给潮湿的料房搭高台。
我在原来世界干过桥梁养护设计,换到这里,连一根竹钉也未必比老师傅削得快。
好在知道什么该先做。
漏雨的屋顶补上,能用的料与废料分开,收来的旧伞单独记数。阿禾看着我画的表格,像看戏法。
“姑爷,这么多格子,都是银子?”
“现在都是欠账。”
他吓得缩回手,惹得姜棠笑了一声。
那天第一把伞直到天黑才做完。
淡青色的伞面,没有花,只在收伞带上缝了一小片深蓝布,湿了也好找。
周师傅将它撑开,拿到井旁浇水。
水顺着伞沿流下,里头没有渗。
他不说好,把伞转了一圈,又转一圈。
“带子太细,我老婆手粗,湿了抓不牢。”
姜棠立即拆了重缝。
我在灯下看着她。
她鼻尖沾了一点浆糊,专心时会抿住嘴,手里的针走得很慢。
现代那几年,我们都忙,忙到我渐渐只记得她在沙发上等我的样子。
我忘了她做自己喜欢的事时,有多好看。
她忽然抬头。
“江砚,你是不是饿了?”
“还好。”
我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周师傅低头忍笑。
姜棠去端面,一人一碗,她把自己碗里的鸡蛋拨了一半给我。
我想拨回去,她拿筷子挡住。
“病刚好,多吃。别拿这种小事跟我争。”
我低头,把那半个蛋吃了。
很烫。
我吃得又慢又珍惜,连她都瞧出不对。
“怎么了?”
“以前总觉得,反正明天也有。”
她筷子停了一下。
片刻后,她把摆在桌边的第一把青伞往里挪了挪,免得油点溅上去。
“那这次,先把今天过好。”
5 雨里摆摊
我们花了7日,做出36把伞。
周师傅拿出前6把时,我往账上一算,发现连挣多少都不能急着高兴。
新买的伞纸、竹料、工钱,每样都要现银。原来能用的存料只够这一批,再卖不掉,锅里的面都得先欠着。
逢五的早集,姜棠决定去东渡口。
那里卖菜、赶船的人多,伞若卖得动,回坊就能接着做。
我借了辆独轮车,将伞插在旧木箱里。
出门前,她把一根青布条系在我手腕上。
“你衣襟破了个口,装零钱容易掉。铜钱装袋里,袋口缠在这儿。”
“管钱的给我这么多?”
“你总得有买饼的自由。”
我伸出另一只手:“那这边也系一个。”
她终于被我逗笑,拍开我的手。
雨从午前开始下。
我刚把遮货的油布撑好,一个挑菜的汉子就站到檐下,问多少钱。
姜棠报价,他嫌贵。
我下意识想替她解释工料,嘴都张开了,她已经把伞递过去。
“您先试,合起来不夹手,撑开不往一边歪。要便宜的,前头也有,您可以比过再来。”
汉子真往前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急得想追。
姜棠拽住我袖子。
“别像要把人捆回来。”
“第一位客人。”
“第一位也得让他自己挑。”
过了半刻钟,汉子回来,身后还跟了个抱孩子的女人。
他们买了两把。
铜钱落进木匣时,我比拿到过的任何一笔奖金都高兴。
我回头看姜棠,她眉梢扬着,朝我眨了一下眼。
那神气,我足足有两年没见过了。
到下午卖出11把,姜启来了。
他带着个生面孔,拿一把深褐色破伞,甩在摊前。
“昨日买的,今日就漏!黑心钱也敢挣?”
周围人都停下来。
我先伸手,没让泥水溅到姜棠脸上。
她却已经蹲下,把那把伞撑开。
伞面烂了两个洞,竹骨发黑,一碰就掉渣。
“昨日在哪儿买的?”
“你家坊里!”
“谁收的钱?”
那人看我一眼:“他!”
姜启立即接话:“人都认了,还想赖?”
我把自己的手腕抬给众人看。
“昨日我替面铺修后墙,从辰时做到酉时,掌柜管了两顿饭。要不请他来,咱们一起认认?”
那人脸色一变。
姜棠从伞带上拽下一缕褪色的线。
“我们这批全是深蓝带子,36把,里侧都有周师傅的记号。你这把起码用了三四年,连旧款都不是我爹做的。”
她抬头看姜启。
“堂兄,真想照顾我生意,至少先买一把,再来砸。”
旁边炸出一阵笑。
姜启想抢伞,我把伞柄攥住,往摊前一立。
“人留下,伞也留下。你们要赔钱,就请坊正来。”
我向来不喜欢当街吵架,觉得丢脸。
此时看着姜启涨红的脸,竟痛快得很。
他欺负我妻子时,可没有替她留脸。
那生面孔先扛不住,骂了句晦气,拔腿就走。姜启追了两步,又回来指着我。
“卖几把破伞,看把你能的。”
“那你别挡着。”
我将木箱往前推半尺。
他被迫退进雨里,昂贵的鞋面立刻陷了泥。
姜棠没有继续跟他争,转头去招呼客人。
刚才买伞的汉子站在檐边,看了一场热闹,帮她喊起来。
“能试的!我买了,这伞骨结实!”
傍晚收摊,36把卖掉29把。
姜棠抱着钱匣,走过水洼时,忽然拉住我。
“别动。”
我以为又有人找事,刚回头,她就踮起脚,把我额前湿透的头发拨开。
她的手指凉,贴在额头上却让我整个人都热起来。
“还好,没再烧。”
她放下手,拎起裙角往前走。
我推车跟上,故意问:“只有这个?”
“你还想怎样?”
“夸一句也行。刚才我没冲出去揍他。”
她侧过脸,笑意没压住。
“江砚,你今天挺招人喜欢。”
雨打在油布上,噼里啪啦。
我听清了,却贪心地想让她再说一遍。
6 罗掌柜的价
市集过后第3天,罗长生来订伞。
他在府城开杂货行,35岁上下,一身灰绸袍,笑起来眼角有细纹。
他先摸伞纸,再试开合,连问了好几个用料的问题。
姜棠答得上的就答,涉及骨架的,便请周师傅过来。
我在一旁钉木箱,耳朵一直没闲。
“先订120把,下月初二到东渡口交货。”罗长生说,“付12两订银,余款验货后付。若这批好,往后每月都有。”
姜棠没有立即应。
“只做青、米白两色。雨天晾制慢,花样多了,我们赶不及。”
“行。但我要挂我的铺号。”
她抬头:“内侧也不留我们的名?”
“姜姑娘,到了府城,人认长生行,不认栖河西坊。”
我钉歪了一根钉子。
这人说的是实话,却让我不痛快。
姜棠摸着那片蓝布,问:“若只在伞带里留一个棠字呢?不占伞面,也不妨碍您卖。”
罗长生沉吟片刻,同意了。
两人接着商量损耗与验货,我才发现,她比我想象中更会谈生意。
我过去以为她只爱修东西,不喜欢见人。
或许她只是不喜欢听我替她决定,做什么更合适。
签完定单,罗长生又看了看坊子。
“我府城有间空铺,你若愿意带人过去,不用愁房租,赚了分成。这里只靠散客,太慢。”
我手里锤子一停。
姜棠还没开口,他转向我。
“江师傅会做木活,一起去也有生计。”
这话很客气。
可我听见一起去,心里那股别扭反而更盛。
我没说话,姜棠也没有立即拒绝,只说先把这一批做好。
送走客人,我将歪钉拔出来,废了好大劲。
她靠在门边看我。
“想说什么?”
“府城人生地不熟,他开这么好的条件,总得多问两句。”
“我问了。铺子临街,他缺稳定的货源,空放着也收不到钱。”
“他凭什么相信我们?”
“因为我们这批伞在雨里卖了29把,他就站在对面茶摊。”
我没接上话。
姜棠蹲下来,捡走地上拔出的钉子。
“你是觉得我会吃亏,还是觉得,他先看见我有用,你不舒服?”
我脸上发热。
若在从前,我大概要说她想太多。
这次我把锤子放下。
“两样都有。后一样更多。”
她怔了怔。
我抹了把脸:“我知道挺难看的。可他一说让你去府城,我就想,这里才有点像个家,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话说出口,我自己也不好受。
我既怕她困在这儿,又怕她有能力离开。
姜棠蹲了很久,才抬眼看我。
“我还没决定。江砚,我不是为惩罚你,才想往前走。”
“我知道。”
“你不知道也可以慢慢想。只是别为了心里舒服,就把我能做成的事,说得都像陷阱。”
我点了头。
她没有再追问,起身去给新伞描字。
我盯着地上那几个钉眼,过了一会儿,也搬着木箱过去。
“120把,得分开装,路上淋雨了也能换箱。我去问他用什么车船,你跟着一起问。”
姜棠偏过头,眼里有一点亮。
“这话还像你。”
晚饭时,我把这些年的一个难听念头也说了。
“我以前真觉得,等我多挣一点,你就不用为那些事受气。”
她搅着碗里的粥。
“我喜欢你给我买东西,也喜欢你有本事。这又不丢人。可你买回来的,我想摆在哪儿,总得能自己挑。”
她说着,把桌边那把青伞拿起来,挂在门后。
“就像这个,放这里顺手。你非觉得它在床头好看,每次拿完又挂回去。”
我看着那个空了的墙钩,忽然笑了。
“原来我连一把伞都管过。”
“何止。”
她舀了一勺粥,递到嘴边,终于肯补上一句。
“不过,刚认识那会儿,你会陪我撑着伞,看半条街的旧招牌。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人能跟我过很久。”
我捧着碗,半天没动。
她记得好的。
她没有把我们那6年,一笔抹掉。
7 桥下的木头
接单过了半个月,沈伯来找我,是因为东河桥。
那座桥窄,桥面铺着旧木板,赶集时人和车挤在一起。前些日子县里拨钱加固,料由姜世安代办,工却迟迟没往下做。
“说有16根大料,只到8根。工房催我开工,我拿什么开?”
我一听姜世安的名字,先把眉皱起来。
沈伯敲了敲桌:“不是叫你跟他闹。你现在也是姜家女婿,打听打听,别误了春水。”
我跟他去了桥边。
枯水时搭出的工台,已经被水漫了半截。桥腹里有一根横木裂开,裂口藏在阴影中,从桥上看不见。
我蹲在工台上,摸了一手湿木屑。
现代的经验能提醒我看哪里,却不能直接替这里的木头算出还能撑多久。
我请沈伯找来两位老匠,三人一块儿看。
结论很一致。
大水前得补,不补至少先拦重车。
沈伯叹气:“我说过,没人听。桥上每天过货,拦了,赔不起。”
“赔不起货,赔得起人?”
话刚出口,我看见他脸上那点难堪,忙把声音放缓。
“不是怪您。我写个说明,您和两位师傅看,哪里不对就改。一起送工房,不能只剩您空口说。”
下午,我在图上标出裂口和缺料的位置。
没有画现代那些别人看不懂的符号,就画桥的正侧面,哪根有伤,哪处不能放重车,一笔一笔说明白。
程主簿看了,问我跟谁学的。
“我父亲教过做木活,自己也琢磨过。”
他叫来工房的小吏,核对拨料账。
小吏翻出一张收条。
16根大料,已全数到场。
押收人的名字,是江砚。
我后背一凉。
纸上的字很生硬,像刻意模仿。末尾还有手印。
我脑子里残存的记忆翻来覆去,只有落水那天,姜启叫人搬走一车木头,说换个仓房暂存。
原来的江砚帮过忙。
可他没数,也没在这张纸上押收。
“成亲前我烧了3日,劳烦查查这张条子哪日交来。”
程主簿瞥了我一眼。
“你是说姜老板作假,还是说你烧糊涂了?”
我压住火:“先别定是谁作假,桥下现在只有8根,您派人去数,就知道料有没有用上。”
这句话终于让他抬头。
日暮前,工房的人到了桥边。
当着三个匠人的面,没数出第9根。
程主簿答应先限重,限姜世安5日内补料,押收条留待核查。
我拿着抄下来的条子回坊,手指一直冰凉。
姜棠接过去,一行行看完。
“他拿你顶账?”
“还没定。不过他比我想的麻烦。”
她没说我不该出头,也没说早就知道。
她去端了一盆热水,拿毛巾按在我冻僵的手上。
“别一个人去找他。你有收条,我们也得有收条。”
她蹲在盆边,仰头看我。
“以前我怕你什么都不说。现在你把怕的也说了,我反而没那么怕。”
我忍了半天,握住了她搭在盆沿的手。
她没有抽走。
热水顺着两个人交叠的手腕往下流。
我那一瞬特别想活得久一点。
久到能把亏欠她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回来。
8 没接通的电话
补料的期限还没到,姜世安先断了我们的竹料。
原先谈好的料商不再赊货,说有人提醒,西坊的地契不在我们手里。
周师傅把最后一捆竹料拆开,抖出一地碎屑。
“这些做不了好伞。”
离罗掌柜约好的交货日,只剩5日。
我捏着单子,想起罗长生提过的空铺子。他能找到客人,也有往来各地的料商。
那时我听着刺耳,现在得承认,人家说得对。
姜棠决定去邻镇看料,我却先想着把剩下的银子算清,自己走一趟更快。
话到嘴边,变成了:“我跟你去。坊里让周师傅管。”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我们天没亮出门,傍晚才回来。
邻镇的料贵,路上还要付车钱。但卖料的老妇肯让我们当面挑,姜棠又用修伞的活抵掉一部分钱,终于凑齐了够用的竹子。
回程坐在车尾,她困得头一点一点。
我把肩膀靠过去,她没躲。
夜里,她手掌磨出了血泡。
我洗净针,请她自己挑破,再把干净布条递给她。
她看我皱着眉,先笑了。
“你手上也有,别只盯我的。”
我摊开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
她把布条拿回去,分成两半。
两个人对着油灯,包得都不太好看。
“我妈手术那天,”她忽然说,“我给你打了4个电话。”
我手停住。
“我知道。现场没信号,出来才看到。”
“第4个接通了。”
我抬起头。
她看着我的手,不看我的脸。
“你接了。很吵,你说在核对现场,不方便讲。让我有事发消息。”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忽然翻出一个被我丢下的片段。
临时搭起的棚子,几个人围着图,手机震个不停。
我怕耽误事,顺手接起来,确实说过那句话。
后来我回拨,她说手术结束了。
我便认定,最难的事已经过去。
“她不是死在手术台上。”姜棠说,“你也没耽误医生救她。我知道,不能怪你。”
她将布带绕过我的虎口,慢慢压紧。
“可那天我真的很害怕。手术室门开了一次,叫家属进去签字。我不懂,问了两遍,还是听不明白。”
她终于抬头,眼泪落下来。
“我给你打电话,不是想让你把手术做了。我就是想有人跟我说,棠棠,你先别怕,我在听。”
我胸口猛地塌下去。
这件事,我直到现在才听全。
她从没说我害死了她母亲,我却总在心里替自己辩解,我又不是医生,我已经尽力。
我忙着证明自己无罪,把她最想要的那一点,丢得干干净净。
“我该听你说完。”
我眼眶发烫,声音也抖了。
“就算那时候真走不开,也该告诉你什么时候打回来,找个人去陪你。可我连你有多害怕,都没问。”
她抬手擦眼泪,没擦干净。
我问:“现在能抱你吗?”
姜棠一下哭出了声。
她靠过来,额头抵在我肩上,手还攥着那截没绕完的布。
“我那时候真的很想你。”
我抱住她,手放在她背上,不知道说什么才够。
好像说多少都晚。
我只能低下头,把脸贴在她头发上,陪她把那场迟了很久的恐惧哭完。
门外有人来问何时开工,阿禾轻轻把人领走了。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她在我怀里慢慢平静,仍没立刻松手。
“江砚,我不想再过那种,非得哭出来,你才知道严重的日子。”
“我记住了。”
这回我没有再说以后一定。
我只是把隔日要去料行的单子推远,陪她坐到灯油见底。
9 80两的去处
北郡的工头找到我时,我正趴在地上修车轴。
他姓许,是沈伯从前的徒弟,带人承修一处大宅的廊桥。
沈伯把我画的桥图给他看过。
“我不缺会抡斧子的,缺一个能把工序理顺、把账算明白的。”
许工头蹲下来,报了个价。
一季80两,先付5两路费,5日后随船走。
我手里的木楔掉到了地上。
80两。
我们被这笔债压得连吃个鸡蛋都要推让,人家只消开口,就替我画出了一条宽阔的路。
许工头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嫌少。
“包吃住。事做好了,往后还有。”
“得离开多久?”
“3个月。赶工的时候回不来,你新婚,先跟媳妇商量。”
他说完,留下地址,没强逼我答应。
我捡起木楔,发现自己竟舍不得把那张写着工钱的纸收起来。
回屋时,姜棠一眼看见。
她没有先问我是不是要走,反而把数字看了两遍。
“这么多?”
“他觉得我能替他省工钱。不过要做的事不少,我也没做过那么大的木廊桥。”
“你想去吗?”
我没立即答。
想去是真的。
不仅因为钱。我想重新有一件属于自己的事,想试试那些带来的经验,在这里究竟能换来什么。
我不愿只做一个守在她旁边、等着她原谅的丈夫。
“想。”我说,“也想把坊里的事安顿好,再走。”
姜棠把单子放平,拿了纸笔。
“那就算。我们这笔货按时交掉,账上能剩多少,之后你走了,人手怎么补。”
她没有生气,倒叫我不安。
“你呢?”
“我得留下把第一批做完。罗掌柜的铺子,也要看过才决定。”
她抬眼。
“你是不是还想听我说,别走?”
我被看穿,闷闷点头。
她把笔一搁。
“我想过。可若你真想做,我说了,你留下来,往后不高兴,又觉得是为我。”
“不会。”
“先别急着答。”
她推来另一张纸,上面是伞坊接下来3个月的开支。
每一笔都写得仔细,末尾还有一栏,给江砚置工具。
我看着那6个字,忽然说不出话。
她想往前走时,也给我留了位置。
我以前替她规划的那些以后,往往只容得下一个跟着我的她。
那天我们算到深夜。
算出我若真走,得另请搬料的人;西坊这边若被逼债,要预留请人写状子的费用;而北郡那80两,到底能不能拿全,还要去问做过的人。
钱依旧诱人。
可它从一根能救命的绳,变成了一桩要认真考虑的生意。
隔日我去找许工头,提出先看工程清单,不能到场才发现自己做不了。
他愣了一下,笑起来。
“你肯问,我反倒放心。”
从许工头那里出来,我遇到等在巷口的姜启。
他将一个鼓鼓的钱袋往我手里塞。
“补料的事就当误会。押收条上你认个字,这5两归你,西坊的债再减10两。”
我没有接。
他压低声音:“你不是要去北郡?做成这一笔,走也走得轻省。”
我终于明白,他连我的退路都打听了。
我把钱袋推回去,指着他的手。
“你拿稳。少了一个子,我怕你又说是我收了。”
姜启的笑挂不住。
“江砚,谁不会犯个错?非闹到大家没脸?”
“缺的8根木头先补到桥下,脸才能找回来。”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腿并没有比来时轻快。
得罪一个能断我们生计的人,哪有嘴上说着那么容易。
可走到巷口,我看见姜棠在等。
她手里提着两只刚出锅的烧饼,见我过来,分了一只。
“没接?”
“看见了?”
“看见你手背到后头去了。以前有人给你送礼,你也这样,像躲热锅。”
我咬了一口饼,笑得几乎呛住。
她拍拍我的背,把自己怀里的图纸抽出来。
“冯婶答应见我了。吃完,一起去。”
10 蓝皮册子
冯婶住在织巷尽头,门槛边摆着一双补了又补的童鞋。
她儿子在姜家的货栈做活,天不亮就走,夜里才回来。
我们进门,她先把门闩上了。
“姑娘,我欠你爹的人情。可我儿子只剩这份活,你别逼我站出去说话。”
姜棠没有坐。
“我不逼您。您先告诉我,还过的银子,到底有没有凭据。”
冯婶看着她,眼里浮出一层水光。
“60两。你爹隔几个月还10两,每回都是我经手,送到通济柜换票,姜老板拿票支银。蓝册子上记得清清楚楚。”
我心里一动。
“柜上还有底票?”
“有。可掌柜不肯给我看,说借主死了,不能谁来都翻人家的账。”
冯婶从箱底拿出一张纸。
是她当年领工钱的旧凭据,背面抄着6笔日期。
字很细,墨色深浅不一。
“蓝册子被收走前,我就怕出事,偷偷记的。没有姜老板的押字,只能当个线头。”
姜棠双手接过去,认真道了谢。
冯婶却猛地抓住她袖子。
“你别提我,先别提。”
她的指甲几乎陷进布里。
我看了眼门边那双童鞋,忽然懂了她为何一直拖着。
她不是不知道真假,她比我们更早知道,也更早算过自己承受不起的代价。
我问她,能否先按这些日期,请官面调柜票,暂不列她为证人。
她犹豫良久,终于点头,叮嘱我别让儿子跟着丢工。
从织巷出来,姜棠一直没说话。
到了通济柜,掌柜果然不肯翻旧账。
我将姜父借据与那6笔日期摆上柜台,他才翻了翻眼皮。
“这是你们姜家的家事。”
姜棠指着他身后的柜规。
“持票人可以查自己的银钱往来,我父亲不在了,我有户籍与承产的凭证。您若觉得不够,请给个话,差在哪里。”
掌柜看了她半晌。
他没再说完全不能查,只说涉及已支领的票银,须由官面文书调取,免得惹上两头官司。
这次我没有跟他争。
他肯说出要什么,已经比装聋好。
我们去县衙递了状子。
知县乔大人到上游巡查河堤去了,收文书的小吏叫我们留下材料,5日后再来。
程主簿恰好路过,看见我,又停住。
“桥的料还没补,你倒忙着别的。”
我将状子给他看。
“不是别的。有人给我5两,让我认那张收条。我没收,可我不能只等着被叫去问罪。”
他看完,神情终于郑重了一点。
他没有当场替我们断案,却让小吏把两件事一并呈上,留下查问的日期。
回程时,姜棠攥着收文的凭单,长长出了一口气。
“我早该来。”
“早些来,你手里只有那张80两的借据。”
她看了我一眼。
我也有点意外,自己这回没有顺着说她为什么不早来。
到了坊门口,周师傅急急迎出来。
姜世安刚走,拿走了西侧仓房的锁钥。
他对人说,我们随意翻料,把一批代存的桥料弄丢了。
“还说既然报了官,这些东西就都别动,等问明白。”
姜棠脸白了。
我们的新竹料、已包好的伞,都在那间仓房里。
我接过周师傅手里的断锁,听见自己牙关咬得发响。
姜世安没有等我们拿到旧账。
他先掐住了我们最等不起的交货日。
11 那一声断裂
姜棠拿着凭单去找田坊正,临走反复说,等她回来。
我答应了。
可天一点点黑下去,屋顶又响起雨声,仓房里还有没收妥的伞纸。
姜启站在街对面,隔着雨朝我笑。
“有本事告去。等你问明白,看看罗掌柜还要不要你的货。”
我没理他,先去仓后看墙。
那扇后窗原先就坏了,窗下搭着个旧料台,爬上去可以将里面的货传出来。
仓房是姜棠的,货也是她做的。
我越想越觉得,凭什么等。
阿禾跟过来,低声问:“姑爷,咱拿出来,真不犯事?”
“只拿咱们有账的,不碰别的。”
我嘴上说得稳,心里其实有一半是赌气。
我不愿让姜启觉得,拿一把锁,就真能把我困死。
先递出两捆纸,没事。
第三回,我让阿禾往里挪一点,免得纸包落进雨里。他刚踩上料台边缘,我就听到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
脚下整块板塌下去了。
我撑住窗框,胳膊被木刺划开。
阿禾没我高,脚一空,手本能地去抓,食指被倒下的料夹住。
他惨叫了一声。
我扑过去掀木头,指甲都翻了,还怕掀得慢。
院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姜棠身后跟着田坊正和两个邻人,她手里还握着刚写好的物料清单。
她看见阿禾的手,脸色骤然白了。
“先去请郎中!”
她解下腰带,按住阿禾流血的指头,没有先骂我。
我背起阿禾往外跑,姜启本来要喊人阻拦,被田坊正一把推开。
“伤了孩子,你还有脸拦?”
郎中住得不远。
指头的皮肉破了,幸而骨头没断,要养十来日,不能碰水,也不能使刀。
阿禾疼得脸上全是汗,还对我说:“姑爷,纸没淋着。”
我坐在床边,半天没答出声。
他才16岁。
我刚才叫他挪过去时,脑子里想的竟然是,动作快一点,别叫对面看了笑话。
回到坊里,雨已经停了。
田坊正看过我们买料、交货的凭据,认定姜世安用私锁扣货没有道理,当众开了仓门,照单清点后让周师傅换锁。
姜棠早就想到了这一步。
她叫我等,不是让我忍着。
她是去叫能见证的人。
我站在廊下,手臂的血干成一道硬痂。
姜棠端着水过来,往我面前一放。
“坐。”
我没坐。
“我知道你生气。”
“我还没开始生气。”
她盯着我,声音发抖。
“我从来不怕你没办法。我怕你一急,就觉得你的办法最快,不必再等别人说。”
我胸口那股火忽然窜起来。
“他把门锁了,天又下雨,我眼睁睁看东西烂在里面?”
“所以我去请人!”
“你去了那么久!”
话一出口,我自己就僵住了。
她提着灯,去挨个请那些不愿得罪姜世安的人。我却又用同一种腔调,怪她没把事情办得够快。
姜棠眼圈红了。
她将我的袖子慢慢卷起来,看见伤口时,嘴唇抿得发白。
“你也知道等人的时候难受。”
我一下没了声音。
她低头替我洗去血痂,动作很轻。
“我今天跑了三条街,好不容易请动田伯。回来看见你挂在窗边,阿禾满手是血,那一瞬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水滴进盆里,泛开淡红。
“我就想,河里一次还不够吗?”
我坐下了。
她说完这句,终于掉眼泪。
我想握她,她把手抽开,仍替我把伤口包好。
“这次你得自己跟阿禾说,别让我替你讲,是为坊里着急。”
我点头。
院子里木料散了一地,没人收。
我陪她站了一会儿,拿起灯,一件件把东西搬到廊下。
那晚我们没有再谈和好。
我把阿禾养伤的药钱、误工钱单独记下,写在自己名下。
纸上的墨晕开了一点。
我伸手去抹,越抹越脏,索性换了一张,重新写。
12 还来得及的事
第二天,我去找阿禾。
他正在用左手喝粥,右手包得像个小馒头,见我进门,忙把碗放下。
“姑爷,真不耽误,过两天就能干。”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
“郎中说十来日,就十来日。药钱、工钱,我出。”
他看我神色不对,不敢接话。
我把那张写好的纸给他。
“昨晚是我急着拿货,没看清底下的板子,还叫你往上站。不是你没站稳。”
阿禾挠了挠头。
“我也想早点拿出来。”
“那你往后看见危险,也可以拦我。”
他诧异地睁大眼睛。
我被他看得脸热,接着说:“你叫姑爷,我也不是什么都对。”
阿禾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纸收起来。
“成。那下回您别催那么快。”
我应了。
从他家出来,我去找许工头,退掉了那桩北郡的活。
不是一句为妻子留下,就能抹掉我想去的心。
我仍惦记那80两。
只是我看完清单,知道若现在走,西坊少了人不说,我自己手臂带伤,也做不了一开始最重的那段工。
许工头不高兴,骂我耽误他两日。
我听着,付了他来回雇车的钱。
他收钱,脸色反倒好些。
“往后想做,先把日子定死。别到临头,家里外头都误。”
他临走又把清单抽走了。
我没有装洒脱,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姜棠在街角等我。
她已经听说我来退工,却没有赶过来替我圆场。
“舍不得?”
“舍不得。”
我把空了的手摊给她看。
“还有点丢人。”
她走过来,拽平我翘起的衣领。
“那就记着。下次有好活,早点跟我商量,我们也许能一起走,也许不能。别每次都只剩下最后一天。”
我点头,问她昨夜睡得好不好。
她摇头。
我也没睡好。
这一次我们都没说没事。
回坊后,姜棠请罗长生提前来看货。
120把已经做好92把,其余因阿禾受伤,装配赶不上。
罗长生看见我的伤,脸一沉。
“姜姑娘,我给了订钱,不能货交到一半,叫我自认倒霉。”
姜棠把定单摊开。
“是我们误了安排。92把先验,剩下的晚3日,我们出运钱,并扣尾款一成作赔。”
我坐在她旁边,没有替她保证一夜全做完。
罗长生逐把验过,又瞧见周师傅手上的裂口,沉默片刻。
“我下游的船后日过,你们先装这一批。剩下的我等3日,可不能再晚。”
双方重新落了字。
待他走后,我把自己常用的一套细刨拿去当了,给阿禾付药钱。
沈伯看见当票,气得胡子都翘了。
“做木工的,先当家伙?”
“先当一套,还剩粗用的。挣回来再赎。”
沈伯夺过当票,想了想,又塞回我手里。
“自己赎,才记得疼。”
那天下午,他帮我们找来两名临时工。
我负责装箱,姜棠教新来的人整理伞带。她忙得满头汗,经过我身边时,忽然伸手,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不是原谅所有事。
我却一下有了力气。
傍晚,最后一根打包绳扎紧,她把温水放到我手边。
“阿禾说,你今天没拿他当孩子糊弄。”
“他本来也不是。”
“可你以前认错,总爱给人找个更轻的说法。”
我捧着水,望着她。
她也累,眼底一层淡青,仍冲我笑了笑。
“今天这样,我听着比较放心。”
我把空碗放好,去收院里晾着的布。
天边的云压得很低,河上已经起风。
沈伯从桥头过来,带来一句坏消息。
“上游连下几日雨,水涨得比往年快。工房的人只认限重,姜家的补料,到现在还没见影。”
我放下布,姜棠也走到了门边。
这回我先问她:“你跟我一起去看看?”
她拿起门后的青伞,递来一件外衣。
“一起。”
13 桥不能过
桥头的水尺没过了前一天的刻线。
沈伯撑着灯往桥腹照,昨天还只是细裂的横木,已经偏了。
我蹲下去看了一眼,立即站起。
“封桥。现在就封。”
守桥的小吏不肯。
县里只下了限重的牌子,他怕担不起全封的责任。
“往来那么多车,你说不过就不过?”
我把灯递到他手里。
“你自己看。看完还敢放,我也拦不了你。但你的名字,我写在今日报上去的纸里。”
他骂了一声,还是蹲下去了。
再站起来时,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他派一个人去报工房,我们先用卸货的长凳横在桥头。
姜棠问清两岸哪些地方低,带阿禾去通知沿河的几户人家挪东西。阿禾的手还没好,只能跑腿,她不许他搬重物。
我让沈伯去北岸的石阶上等。
他的腿不能再在湿板上来回折腾,我也不许自己一着急,就让熟悉的人替我冒险。
拦到第三辆车时,姜启到了。
两匹骡子拖着长车,车身盖着黑油布,压得轴都低了。
他一看我就骂:“又是你?码头的船等着,你赔得起?”
我站在长凳后,指了指旁边新挂的封桥牌。
小吏刚从工房领来,朱印还没干透。
“不过。”
“白天还好好的!”
“白天水没到这里。”
他跳下车,伸手要推我。
我伤臂不好用,只往旁边让了半步,空着的手握住他腕子。
“你别碰我。阿禾那笔账,我正愁没工夫跟你算。”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
周围的车夫围过来,小吏也到了跟前。
“姜少爷,真不能过,换道走上游。”
“上游多绕40里!天亮前赶不到船,货——”
他忽然闭嘴。
我低头,看见油布角被风掀开,露出一截木头。
木头侧面有个烧黑的河字。
我在桥下那8根料上,见过一样的烙记。
沈伯还告诉过我,那是工房验过的专料,一根一号,尾端留着匠人的选料凿线。
我抬眼看姜启。
他也正盯着我的眼睛。
那一瞬,两个人都明白对方看见了什么。
他猛地甩开我,回头去拽油布。
我喊住小吏:“先看货!桥料的账还没清,这车不能走!”
车夫懵在原地。
姜启喊他赶车,车夫看看朱印,又看看逼近的几个守桥人,抓着鞭子没敢动。
油布被揭开。
整整8根长料,并排压在车上。
小吏举着灯,念出烙记下的号,越念声音越低。
那几个号,正在未见的桥料名册里。
姜启往后退了一步。
我却没有跟着逼近,先让人把骡子卸下来。
车那么重,堆在湿软的桥头,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再出事。
直到车被拖离桥口,我才真正吐出一口气。
姜棠从沿河的巷里回来,远远看见这一幕。
她走到我旁边,没问怎么回事,先看了看我的手臂。
血没透出来,她才把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我。
“冯婶同意作证。她儿子不在姜家做了,今晚搬过来帮我们守东西。”
我点头,刚要说话,脚下忽然传来闷响。
所有人同时转头。
桥中间的一片木板猛地下陷,像有人从下面抽走一只托着它的手。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栏杆倾斜,河水从翻起的板缝里冲上来。
刚才还骂着耽误时辰的车夫,扑通坐在地上。
“我方才……我方才要是过去……”
姜启脸白得像纸。
我一把拉住姜棠,往后退。
木桥在我们眼前塌下半边,巨响压过人声。
那一刻我一点都不痛快。
我只庆幸,长凳拦得够早。
14 我在听
后半夜,水进了西坊。
先漫过后院的石槽,再从门槛下灌进来。我们早将伞箱与纸料搬上高处,人员准备往街上撤。
冯婶儿子来帮我们搬东西,冯婶自己带着孙女落在后面。
她腿脚慢,抱着孩子走到巷口时,通往正街的一段低路已经没了。
我收到消息,正跟何艄公一起往河边高台搬绳。
何艄公常年在东渡摆船,知道巷后的侧门能进西坊。外河浪大,他不肯冒进,只将小船撑进背水的内巷。
我想跟着上船,被他按住肩。
“你手上有伤,留岸上接人。船里多一个人,就少接一个。”
我脚停在船沿边。
姜棠从后面赶到,怀里抱着一叠油布。
“我去接冯婶,院里那道门,我熟。”
我攥住她胳膊。
她看着我,没有马上挣。
我脑子里全是现代那截断掉的护栏。
手上一用力,才发现自己抓疼了她。
何艄公敲敲船帮:“门里是缓水,孩子抱过来就行。姑娘在台阶上等,不下水。”
我松开手,问清他们走哪一道、在哪里停。
姜棠看出我害怕,低声说:“就在侧门的高阶上。你站那边,能看见我。”
我点头,陪他们走到巷口。
水冷得刺骨,灯光映过去,一片晃动的黑。
我把绳头交给岸上的壮汉,帮何艄公稳住船,眼睛始终盯着门。
冯婶先抱着孩子出来。
姜棠站在高阶上,接过孩子,稳稳交给何艄公,再拉住冯婶。
一趟就能走完。
我刚放松一点,上游飘来一张撞散的木榻,碰在侧门边上。
门框被挤得一歪。
姜棠下意识护住冯婶,向内退了一步,灯掉进水里。
我眼前猛地黑了。
“棠棠!”
“我在!”
她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急,却很清楚。
“江砚,别过来!门还撑着,先让船退一点,冯婶腿夹住了!”
我已经踏出去一只脚。
那一瞬,我多想什么都不管,只凭力气冲到她面前。
就像过去每一次,我认定只有我能最快把她带出困境。
可她还在说话。
“先退船,让何大叔从外头推那张榻,我在里边抬,别挤着门!”
我咬紧牙,退回来,帮忙稳住船身。
何艄公照她说的挪开一点,用篙抵住卡住的木榻。
我们重新举起灯。
光里,姜棠半跪着,肩膀顶住门框,一只手护着冯婶的膝盖。
她脸上全是水,眼睛却没有乱。
我终于能回应她。
“棠棠,我在听。你慢一点,我看得见。”
她抬头望了我一眼。
木榻被拨开,冯婶的腿腾出空隙,先挪上了船。
姜棠随后踩住船沿,何艄公抓住她手臂。
我站在岸边,等船头一靠近,就将她接了过来。
她两条腿软得站不稳,手抓着我的衣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也说不出。
我抱着她,抱得后背都发疼。
周围人忙着接老人、递孩子,阿禾把一条干布披在她身上。
她过了好久才缓过气,哑声问:“我刚才说的,你听见了吗?”
“每个字。”
“我怕你直接跳过来。”
“我也怕。”
我低头,额头紧紧抵着她的。
我怕得几乎发疯。
但我不能把这份怕,变成另一个需要她在危险里应付的人。
姜棠闭上眼,眼泪混着河水落在我手上。
“这次你真在。”
我捧住她的脸,亲了一下她冰冷的额头。
她没有躲,反而将我衣襟攥得更紧。
天亮之前,我们在面铺二楼安顿下来。
冯婶搂着孙女,一遍遍向姜棠道谢。
姜棠换下湿衣,看见袖口破了一大块,忽然笑了。
“那么贵的油布,倒忘了裹自己。”
我坐在她身旁,拿布给她擦头发。
她向后靠,头轻轻抵在我胸口。
窗外雨没停,西坊泡在水里,我们也不知道会损失多少。
可我抱着她,第一次没急着把不安压成一句没事。
“我有点怕。”我说。
她摸到我仍在抖的手,握住。
“我也是。咱们先坐一会儿。”
于是我们真的坐了一会儿。
谁也没有催谁立刻坚强起来。
15 认谁的账
乔知县从上游回来,先去了塌桥处。
他随身的官靴上全是泥,在桥头站了很久,叫人将限重、封桥的文书逐张拿来。
程主簿没有替自己开脱,交上我最早那张桥图,也交了迟迟没追到的补料单。
次日下午,我们被叫去问话。
姜世安来得比我们早。
他换了新长衫,见姜棠进门,先红了眼圈。
“侄女,叔父这些日子催得紧,也是怕你们不知道日子艰难。怎么闹到官面上,连自家脸面也不要?”
姜棠停在他面前。
她身上还是洪水前那件旧衣,袖口补了一块颜色不相称的布。
“您扣货的时候,不是说等问明白吗?”
姜世安一噎。
我牵着她,站到另一边。
在场的除了衙役,还有工房小吏、沈伯、田坊正,以及赶来作证的冯婶。
冯婶的儿子站在门外,紧紧牵着女儿。
他见母亲回头,朝她点了一下头。
姜棠也看见了,原本绷得发白的手指,慢慢松开。
乔知县先问桥料。
姜世安说,8根料只是临时换仓,遭水之前正准备送去。姜启连忙点头,连送往哪里都没想好。
“往、往北边。”
乔知县看向守桥小吏。
小吏将当夜的记录呈上。
姜启赶车要向南,去下游码头装船。
“一个往北,一个往南。谁记错了?”
姜世安的额角开始出汗。
他改口,说是儿子昏了头,将别处的料认错了。
沈伯当场拿出自己的选料记录。
“这8根,是我挑的,号在册上。当初说换仓,我以为过两日就能送回来。催了4次,不是坏车,就是没船。”
姜世安仍咬着没有私占,只是延误。
我便将那张押收条的抄本放下。
“若只是延误,为什么写我已经全数押收?”
他立刻朝我看过来。
“你帮着搬过货,你自己忘了,也怪别人?”
我看向交收条的小吏。
“劳烦您再说一次,条子谁送的,哪天送的。”
小吏抬起头,已经不敢含糊。
“姜启送的。江砚病倒后的第2日,说他烧得重,事前已将条子交了。”
“可那上面写的是病倒后的第1日,16根全部到桥下。”
我把纸转过去,让他自己看。
姜启脸上的汗滚进领口。
他先前不敢细说的几句话,这时再躲,也躲不过去了。
乔知县一拍桌,叫他按当日时序重说。
姜启跪了下去。
最先变的是称呼。
他不再喊爹,开始喊父亲,声音一声比一声低。
那批料根本没回桥边,而是在姜家货栈放着,想等后面有便宜的料进来,换一批补上。谁也没想到春水这么早。
押收条是他照着旧单抄的,手印也不是江砚的。
他想把责任推给货栈管事,姜世安闭了一下眼。
我站在那里,胸口那口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出了。
不是因为他跪着。
是那张差点压到我头上的纸,终于回到了该认它的人手里。
姜世安却仍不肯认债务作假。
“桥料是这混账办事不周,我认罚。可姜家借银80两,大家都知道。他们两口子不能借机赖了。”
乔知县让人呈上通济柜的底票。
柜上掌柜也来了,一张一张报出支银的日期。
与冯婶背面记下的6笔,一笔不差。
每笔10两,支领人都是姜世安。
票上另有备注,姜木匠偿借银。
姜世安猛地抬头。
“那是别的账!”
姜棠问:“哪笔?您说清,我们也认。”
他嘴唇动了动。
冯婶终于走上前,把父亲生前的事,从第一笔说到最后一笔。
她讲得很慢,起初还发抖,越说却越稳。
“我每回从柜上回来,东家就在蓝册上写一笔。姜老板来看账,还夸过他,说做人不能不守信。”
姜棠站得笔直,眼泪却一下掉了下来。
我握住她的手。
那些记忆不全是她自己的,可她承下了这个父亲留下的手艺、房子与债,也承下了被人污成欠账不还的愤怒。
衙役随后奉命去货栈取账。
这一次,姜世安没能再说失了。
3日后,那本蓝册子和一箱旧契被送了回来。
册上夹着姜父的领料凭证,也夹着6次还款记载。姜世安几次查账,都留下了签认。
80两借款,已还60两,剩20两。
不是我们的猜测,不是长辈肯不肯松口,是一笔谁也改不了的明账。
西坊地契仍由衙门暂存,待剩下20两依原期清偿,就归还姜棠。姜世安另涉挪用桥料与伪造押收,父子被留置查问,账下其他往来也要继续核。
乔知县没有说两家和睦之类的话。
他只让书吏将双方各该承担的事,逐条写明。
出门时,姜世安叫住我。
他像忽然老了好几岁,仍撑着那点体面。
“江砚,你往后还在栖河过日子。凡事做绝,不见得有好处。”
我停下脚步。
从前我总觉得,赢了就该留点余地,显得自己沉得住气。
这回我不想。
我指了指台阶下等着的冯婶祖孙。
“他们也得在这里过日子。您记得过吗?”
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我牵起姜棠,走出县衙。
阳光恰好从云缝里落下来,晒在她补过的袖口上。
她将蓝册子紧紧贴在胸前,走着走着,忽然笑出了眼泪。
“原来真的,只剩20两。”
我也笑。
“嗯。咱们终于欠得明白了。”
16 地契上的名字
洪水退后,我们回西坊清泥。
柜脚泡坏了,院里那棵老枣树掉了不少叶,唯独搁在高架上的伞箱,外头湿了,里头还好。
周师傅打开箱子,连查十几把,才坐在地上喘气。
“老天,还肯留口饭。”
剩下的28把晚了整整5日。
罗长生确实生气。
他在府城已经应了客人,船停着、货不到,每天都要赔人情。
姜棠没有拿洪水逼他通融,照着之前的约定扣了尾款,又跟他商量,将下一批货分两回交,免得再全压在一处。
罗长生看她满手冻裂的口子,最后叹气。
“我不是做善事的。可往后谁给我做货,我也得看是谁。”
他收了伞,留下下一批的数量,没再开低价。
我在一旁卸箱,听见这句话,替她高兴得胸口发涨。
她挣下的是人家下回还敢把生意交过来的信任。
不是谁看她可怜,才肯赏一口饭。
阿禾养好手,重新拿起了刀。
我没让他立刻赶工,先请周师傅看着他试了半日。伤指能屈伸,才恢复原来的活。
他领到误工钱,跑去给冯婶的孙女买了块糖。
回来跟我说:“我给您也留了一点。”
一小块,裹在纸里,沾了些碎糖末。
我当着他的面吃了,甜得牙酸。
桥的重修定下来,沈伯带着匠人干,我管材料与日用账。
这回每根料谁送来、谁接走、用在何处,都当日写在册上。
程主簿因先前失察受了斥责,反倒成了来得最勤的人。他见我不拿话刺他,有一回还悄悄说,多亏那日封得早。
我没客气,说以后别只等别人保证没事。
他摸摸鼻子,应了。
桥工的银钱不比北郡多,却能按旬领。我白天在桥头,傍晚回坊,累了也会坐在门口发呆,没再硬撑着说不累。
姜棠有时给我递水,有时忙得抬不起头,只拿脚踢来一张凳子。
我坐下,听她跟周师傅为伞柄颜色争得热闹。
这才像真的在过日子。
有钱要挣,有事会吵,也有不必每一回都用愧疚小心托着的晚上。
到3个月的约期前,我们终于凑足了20两。
那天清晨,我和姜棠把银子拿去县衙核销。
书吏将旧借据剪角,地契交到她手上。
她看了很久,指尖在自己的名字上轻轻擦过。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初来那晚我说帮她,多少还藏着一点不敢承认的企图。
我希望她需要我,最好离不开我。
现在债没了,坊能开下去,她手里有地契,也有愿意合作的客人。
我竟比那时更高兴。
回去路上,她在一家布店停下。
我以为她想裁新衣,她却买了一段柔软的青布,回坊后替我把工具袋重缝了一圈。
“当票呢?”
我摸出来,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数目,取出自己的钱袋。
我想拦,她抬起眼。
“借你的。下次工钱里还我。”
我把手收回来,认真说好。
细刨赎回来的傍晚,姜棠告诉我,她想去府城住两个月,看看罗长生那间铺子到底能不能做。
她说完,等着我。
我正在擦刨刀,手停了一下。
刚清完债,我多想关上门,跟她安安稳稳待一阵。
可我想起她为我算北郡那笔账的样子。
“什么时候去?”
“半个月后。周师傅愿意管坊,冯婶做账,我每月回来一趟。”
“我那时桥上正忙,不能一直陪你。”
“我知道。”
我搁下刨刀,走到她面前。
“我有件东西,先给你。”
我取出一张纸。
不是新的婚约,也不是分账的凭据。
是一份按这里惯例拟好的和离书,双方财物分别写清,西坊和这些日子她挣下的东西都归她。我签了自己的名字,另一处空着。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你要离?”
“我想跟你过。”
我答得很快,又放慢了声音。
“但桥上那场雨没有一笔勾销。来到这里,也不能算你已经撤回了离婚。我想告诉你,不管你去府城做不做成,只要你仍想分开,我都会去跟你办。”
她捏着纸边,没看字,只看我。
我心口疼起来,仍把最后一句说完。
“你不用先把我这阵子的好意还清。”
屋里静了很久。
姜棠把纸折好,收进自己的箱子,没有撕,也没有立刻签。
“我带着。”
我点头,喉咙干得发痛。
她向前一步,伸手抱了我一下。
抱得很紧,松开却也干脆。
“江砚,等我去看看。也让我们再看看,分开两个月,会过成什么样。”
17 她的灯
姜棠去府城那天,我送她到码头。
她的行李不多,两只箱子,一包样伞,和那把父亲留下的黄纸旧伞。
青伞留给了我。
“你总不记得看天,别又淋病。”
我替她把箱角垫好,问她到了住哪里、谁来接。她一样样答,没有嫌我烦。
等我问完,她又补了一句。
“到了就托回船报信,不让你瞎猜。”
船离岸时,我站在石阶上,很想喊一声早点回来。
最后喊出来的却是:“饼在左边箱子,别压碎了!”
她站在船头笑,朝我挥了好几下手。
坊里一下空了一半。
明明周师傅还在,阿禾还会把木屑带得到处都是,饭也还是那几样,我却总在听见院门响时抬头。
有一天,冯婶把账本放我面前。
“姑娘第5日就托人捎话,到了,住得也稳当。你这一天瞧三回门,还能把人瞧回来?”
我老实说:“想她。”
冯婶愣了一下,笑得手都抖了。
“男人也不是把这两个字说出来,就少块肉。”
我当天就写了信。
信里先讲桥上接回那段栏杆,讲阿禾又磨破一条裤子,讲枣树缓过来,又冒了几片新叶。
写完才发现,我又把最想说的落在末尾。
我补了一行,今日也想你,夜里尤其。
写得太直,我自己都觉得臊。
可还是封上了。
姜棠的回信过了6日才到。
她说铺子比罗掌柜描述的小,后窗正对邻家的灶房,每到饭点全是油烟。她没有签原来的分成约,改成先租半年,卖多少算多少。
她说府城的人挑花样,她试做的青伞卖得好,米白的却留了不少,得重新配颜色。
最后她写,今夜邻家炖排骨,害我吃了两碗饭。吃完又想,若你在,肯定还要添一碗。
我把那张纸看了好多遍。
她不只给我报喜,也没等把一切做成,才叫我过去分享一个漂亮结果。
那些不顺心的、好笑的、饭桌边忽然空出一角的时刻,她都肯告诉我。
我们在远处重新走进了对方的日子。
原定满一个月,她要回栖河。
偏偏那几日客商来选货,她走不开。
托人送来的信,头一句就写对不住,后面写了她几日能忙完,若我桥上收得开,她想请我过去看看。
我拿着信,没有像从前那样,先在心里算谁让了谁。
我去请沈伯看工期,把能提前做的事挪到前面,定了3日后出发。
临走前一夜,还是出了岔子。
一批木料的数目对不上,若等我回来,匠人就得停手。
我没硬赶,也没叫自己消失在一句临时有事里。
我先托当天的船送口信,说清要晚一日,自己跟着留下核料。
少掉的两根是记错了仓位,折腾到半夜,总算找着。
第二天傍晚,我到了府城。
那间铺子挂着深蓝色的布招,只有两个字,棠记。
招下的灯亮着,姜棠站在梯子上,正往檐边钉一条遮雨布。
我在底下扶住梯子,仰头看她。
“姜掌柜,缺个打下手的么?”
她低头,眼睛忽然亮了。
“来晚了,扣工钱。”
“昨日的事,信收到没?”
“收到了。知道你今天来,所以饼也今天才买。”
她从梯子上下来,手落进我掌心,攥得很紧。
我牵着她,想说这一个月多难熬,她却先把脸贴到我肩上。
“江砚,我真挺想你的。”
铺子门还开着,街上有人经过。
我抱她抱得一点都不体面,手里提的包袱掉到地上,也没顾着捡。
那3日,我修了后窗,陪她去料铺,吃了邻家卖的排骨。
她算账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画桥图。
谁都没有整日守着谁,我们却比从前常住一屋时,更像两个人。
临回栖河,许工头的信辗转送来。
北郡那桩活做完了,他又接到南边一桩,问我秋后愿不愿带人去,一月左右,先让我们看图再谈价。
姜棠陪我看完,抬头问:“想去?”
“想。等图到了,咱们一起算。”
她点点头,忽然从柜下拿出个小包袱。
里面是裁好的红布。
“那就先把日子空一晚。”
我心跳猛地快起来。
她看着我,眼里有笑,也有一点紧张。
“下个月我回去。我想把床帐换了,旧的那顶漏风,你每夜咳嗽,我都听得见。”
我攥着那块红布,半天没接上话。
她用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听懂没有?这次不是给你另铺一张榻。”
18 这回不离
姜棠回来的前一天,我把窄榻搬去了外间。
又觉得太急,怕她看见笑话,便站在床前,跟那顶旧帐子较了半个时辰的劲。
沈伯来瞧我,走到门口就笑。
“又不是头一回成亲,忙得脚都找不着地。”
我没否认。
这一回比头一回更紧张。
现代那次,我们租了个不大的婚房,姜棠说窗子朝东,早上会有太阳,我立刻拍板说就它。后来搬进去,才发现她其实更喜欢楼下有梧桐的那套。
她顺着我说了好,我就没再问。
现在我连帐钩挂哪儿,都先留了一边,等她回来挑。
姜棠进门,果然先看见了外间的榻。
她挑了挑眉。
我正要解释,她把箱子往旁边一放,忍笑说:“行,搬得挺快。”
我耳朵都热了。
晚上没有大摆酒。
我们请坊里的人吃了顿热饭,阿禾起哄,说姑爷得说两句。我拿着酒杯站起来,准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最后只说,往后家里谁想做成什么,都别一个人憋着,能搭手的一起搭手。
周师傅嫌我说得不够喜庆,自己添了一句,早发财,少返工。
满屋笑成一团。
姜棠坐在我身边,桌下轻轻捏住我的手。
客人走后,我们把碗洗了,把门关上。
屋里换了新红烛,她坐在床边,仍穿着初来那天的嫁衣。
旧衣已经洗净熨好,袖口修得细,看不出先前缝线发白。
我站在门边,一时竟不敢过去。
姜棠从枕下拿出一把剪刀。
就是那把。
我目光一顿,她却将剪刀递给我,又拿起一条太长的伞带。
“剪短些。你这几个月总系死结,我每回拆得手疼。”
我接过来,按她指的位置剪好。
她把剩余的布卷起,剪刀放进针线盒,不再放回枕下。
我看着她收盒的手,胸口忽然酸得厉害。
她不是忘了怕。
她是终于肯在我身边,安安稳稳睡一觉。
“过来。”她叫我。
我坐到她面前,她从箱里取出那张和离书。
纸边磨软了一些,显然不止拿出来看过一次。
我心跳沉下去,嘴唇也发干。
她没有故意吊着我,把纸放在我们中间,先说了答案。
“这回,我不签了。”
我抬眼看她。
她眼里也含着泪,嘴角却在笑。
“不是觉得你这些天辛苦,也不是怕我一个人过不好。我在府城住了两个月,有生意,有饭吃,隔壁大娘还要给我说媒。”
我一下抬起头。
她笑出声,拍了一下我的手。
“听我说完。”
我攥紧她的手,老老实实坐好。
“我一个人过得下去,可我还是想跟你吃饭,想让你看我新画的伞。夜里听见外面下雨,我第一个念头,是你又把伞忘在哪儿了。”
她低头,指腹轻轻抚过我掌心的茧。
“江砚,我想要的是这个,不是非得有人管我一辈子。我想跟喜欢的人过日子,过得有声有响,难受了也有人肯听。”
我眼泪落在她手上,来得毫无预兆。
她抬手给我擦,自己也哭了。
“你怎么还先哭?”
“我高兴。”
我抱住她,话说得断断续续。
“我从那天掀盖头,就一直想把你留下。可我不知道,怎么做才不是又把你困住。”
姜棠往我怀里靠了靠。
“现在知道一点了?”
“知道一点。也还有很多事,我会犯浑。”
“我也是。”
她抬起脸,认真看着我,终于又问了一次。
“这回还离婚吗?”
窗边的红烛晃了一下。
我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没再替她决定答案。
“我不想。我想明天陪你挑料,想挣下一笔工钱,想听你跟我讲一堆当时没解决的事。想跟你过到老,还能在同一张桌上抢最后半块饼。”
她笑得肩膀发抖,眼泪却仍往下落。
“我也不想了。”
我低头亲她,她的手从我衣襟往上,慢慢环住了我的脖子。
那张没有签完的纸,就留在桌上。
后来被她收进旧物匣,与我们到这里后写的第一封信放在一起。
没有人再拿它试探谁。
我们也没有从此不吵架。
秋后我去做南边的工程,误写了回程的日期,她照样会恼。我没有说她小题大做,重新托人报了信,回来补上答应陪她走的那条夜市。
她第一次往府城送花伞,配色选得太艳,压下一批卖不动,也会朝我发脾气。我陪她拆伞带,听她骂完自己,再递给她一碗热面。
姜家父子的案子在秋末结了。
挪料、伪押与其他几笔侵吞款项查实,父子赔还钱物,受罚服役。货栈易了主,姜世安再没踏进西坊。
冯婶不愿去探他,却给仍住在姜家的老太太送过两回米。
她说,旧情归旧情,账归账。
我和姜棠没有拦,也没有陪她去。
次年春,东河新修的桥完全通了。
没有人将功劳全算给我。选木、立架、铺板,都是沈伯与一群匠人扎扎实实做下来的。
桥头的新碑列着大家的名字,我的那个挨在沈伯后面,姜棠看了好几遍,说刻得不错。
她用第一笔真正存下来的余钱,替我买了套新工具。
我问是不是还要还。
她扬起下巴,说这次是给自家男人的,收着。
我拎着工具袋,走了半条街,嘴角都没压下去。
我们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也没找到回去的路。
有时我想起父亲,会给他写封信,写完收在匣里。姜棠也写,讲她在这里碰见的伞匠,讲一个陌生父亲怎样把手艺留给女儿。
这些想念没有被好日子盖过去。
夜里难受,我们就说给对方听。
春雨又来时,我下工晚,姜棠在桥头等我。
她撑着那把青伞,伞带已经换过一回,还是深蓝色。
我走到伞下,她先看一眼我的袖口,确认没再破,才将半只热烧饼塞给我。
“快些,周师傅炖的肉,再晚阿禾就要吃光了。”
我咬一口饼,伸手接过伞柄。
她挽住我的胳膊,肩膀贴过来,指了指我们共同走熟的那条路。
到家时,门前落了一层湿枣花。
她收了伞,顺手递给我。
“挂门后。”
我笑着挂好。
转过身,她还在那里,伸着手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