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作品放映前,老师让我删掉片尾那句“祝梨,我想你了”。
“程响,你们都要工作了,感情表达可以成熟一点。”
我握着鼠标,还没回答,最后一排先响起了她的声音。
“那老师,他在外地想我的时候,应该说什么?”
全场回头。
祝梨举着两张不同终点的车票,眼睛有点红,笑得却很凶。
“说天气不错?说工作顺利?还是等哪天我们分开了,再拍一部怀念青春的片子,显得比较高级?”
她一步步走向我。
而我的电脑里,还存着4年前入学那天,她在校门口丢尽我俩脸面的第一段录像。
那时我们谁都没想到,喜欢一个人,说出口很容易。
一直有底气地说下去,要花掉那么大的力气。
1 举牌的人
报到那天,我刚从大巴车下来,就看见了祝梨。
她站在江城大学南门,头顶举着一块纸板。
上面是她自己写的字。
程响,祝梨来和你谈恋爱了。
“恋”字还画了两颗小心,十分影响我成为冷酷大学生的计划。
司机帮我搬箱子,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小伙子,叫你呢。”
周围几个新生已经笑出了声。
我爸给行李箱绑的红绳挂在拉杆上,像给我扎了个蝴蝶结。我拖着这个喜庆玩意儿,在众人的注视里走向她。
祝梨的胳膊有点抖。
纸板很大,她太好面子,怕举低了我看不见。
“你晚了17分钟。”她先发制人。
“堵车。”
“我知道。我查了地图。”
“知道你还审我?”
“我现在紧张,说什么你都得接着。”
她说完,嘴唇抿了一下。
我这才发现,她耳朵红得厉害。
我们从6岁起做邻居。她在我家吃过不下500顿饭,我见过她掉牙、哭鼻子、拿着数学卷子说要出家。
偏偏没见过她这样。
像一颗装进易拉罐的糖,努力端正着,稍微一晃,甜味就全漏出来。
我把箱子停在脚边,接过纸板。
她的手终于落下来,指尖却没松,压在纸板的另一侧。
“程响,你不会反悔了吧?”
高考结束那天,我在她家早餐摊上帮忙洗碗。
我说,等上了大学,我就追你。
她把一只碗塞到我手里,说别把话说得像她考不上。
后来我们真被同一所大学录取。
我读工业设计,她读视觉传达。
我在车上准备了好几遍开场白,想从天气说起,再说宿舍,最后郑重地问她愿不愿意。
结果她把我的程序全抢了。
“反悔什么。”我把纸板翻过去。
她的眼睛一下暗了。
我借走她领口挂着的粗头笔,在背面写字。
写完,举到了肩膀上。
祝梨,你男朋友报到了。
她盯着那行字,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刚才拍照的新生发出一声很长的起哄。
我握住她还带着汗的手。
“现在算追到了没有?”
“你这也没怎么追。”
“那我重新走一遍?”
我转身作势去拿行李,她一把抓紧我。
“不许。报到成功了,不能退。”
那天我们牵着手穿过校门。
她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侧边别着红色自行车铃。
铃是我从旧车上拆下来给她的,漆面磕掉一小块,露出银灰色的底。
中考前她喉咙发炎,说不了话,站在我家楼下按铃叫我。
后来铃坏了,我修好了,她就一直带着。
到了志愿者摊位,学姐问她是不是家属。
她差点说是,我先开了口。
“她也是新生,设计学院,祝梨。麻烦先给她找一下报到点。”
祝梨侧头看我。
我小声说:“先祝同学,后女朋友,顺序不能乱。”
她用指甲轻轻掐了我的掌心。
我们各自报到,搬行李,认床位。
我把她送到宿舍楼外,她没有立刻进去。
午后的太阳把纸板照得发亮。
“程响,我妈说,到了大学不要这么招摇。”
“你刚才怎么不听?”
“因为我怕你也听了。”
她低下头,捏着帆布包带。
“我妈不是不让谈。她就是觉得,大家小时候说喜欢很容易,长大了再说,容易显得傻。”
我爸也讲过类似的话。
他让我到新学校少吹牛,别还像在桂花巷里,隔着两扇窗就喊祝梨出来看月亮。
我看着她,忽然不想再装那点大人的稳重。
“那你以后想吃食堂的鸡腿,还要先说最近营养摄入不足?”
她笑了,笑完又瞪我。
“我很认真。”
“我也是。喜欢你比想吃鸡腿认真多了,不能说得更含糊吧。”
她把脸别到旁边,嘴角却收不住。
楼上的女生探出头,喊她名字。
祝梨应了一声,往台阶上跑了两步,又折回来。
她踮起脚,很快地亲了一下我的脸。
“男朋友,晚上6点,二食堂见。”
我站在原地,连她那只行李箱都忘了松手。
她拽了两下,没拽动。
“程响,你是想跟我一起住吗?”
我耳朵轰地热了。
刚才的冷酷计划,至此彻底报废。
2 第一顿约会饭
我的室友叫罗驰,见面10分钟,已经问到我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我说你先把床单铺了。
他抱着被子,十分唏嘘。
“我还没认识女同学,你连初恋素材都自带。”
我纠正他:“是女朋友。”
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想笑。
傍晚我提前半小时到了食堂,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又去买两份饭。
祝梨到时,我正在把盘子里最大的鸡腿拨给她。
她没坐,先看着桌子。
“你把我吃什么也安排了?”
“你不吃土豆鸡腿了?”
“吃。但第一次约会,我想请客。”
我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说下次。
她坐下,没拿筷子。
我这才想起,高考后她帮妈妈出摊,每天4点半就起床。
她给我发过一张零钱罐的照片,说这是未来恋爱资金。
那会儿我只觉得可爱。
现在看见她认真的脸,才知道那真是她一笔一笔存下来的。
“怪我。”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我光想着抢先表现。”
她拿起筷子,将一个鸡腿完整地夹回我的餐盘。
“今天这顿算你请。我去买喝的,你别跟过来。”
我举起双手。
她走了几步又回来,把帆布包留在我旁边。
那只红铃碰到椅背,轻响了一声。
“看好了,里面有我下半个月的饭钱。”
我把包往里侧抱了抱。
她回来的时候,端着两杯热豆浆。
“我数了一下,冰饮比热豆浆贵3块。”
“祝阿姨的商业头脑终于传给你了。”
“少来,3块钱够明天加两只蛋。”
我们在食堂里为3块钱高兴,旁边有人点了一整桌炸鸡。
我没觉得难堪。
她坐在我对面,吸管戳了两次没戳开,我接过去,她又抢回来,非得自己把那层塑料膜征服。
成功的那一下,豆浆溅到她手上。
她“嘶”了一声,我赶紧抽纸。
我们两只手在桌上撞到一起,她先笑了。
“男朋友也不能什么都代劳。”
我替她擦干手背,把纸团攥在掌心。
“那有些事能不能申请?”
她嘴里还含着豆浆,含糊地点头。
“比如我现在特别想牵你。”
她差点呛到。
我没催,慢慢吃饭。
过了一会儿,桌子底下伸来一只手,掌心朝上。
我握住,她的拇指在我手背上得意地按了按。
我们吃了人生中最慢的一顿食堂饭。
后来在操场散步,她说大学想做动画,想把桂花巷画进片子里。
“画什么?”
“画我妈炸油条,你爸修锁,还有你天天在门口捣鼓那堆破东西。”
“能不能给我画得体面点?”
“你小时候确实不太体面。别人拆玩具,你拆我发卡。”
那是一只蝴蝶发卡。
翅膀断了,她哭得鼻子通红。我把弹簧拆出来,研究半下午,最后弄成了一只只能爬不能飞的蝴蝶。
她戴了很久。
我以为她忘了。
“没忘。”她仰脸看着跑道上的灯,“你那时候一边修一边说,别急,我给你想办法。”
“现在听着像诈骗。”
“我那时候就想,你好像真觉得我的事特别重要。”
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操场上很吵,有人打球,有人练歌。
她的话却稳稳落在我耳边。
我说:“现在也觉得。”
她低头走了几步,又把手递给我。
“那我申请一下,以后别光惦记着给我修东西。”
“还修什么?”
“笨。你也得告诉我你的事。”
我答应得特别快。
当时我对自己的信心很足,觉得这种要求根本没有难度。
后来我们才知道,分享开心像发传单,谁都能递出去。
把不体面的事拿出来,得先过自己那一关。
那晚送她回宿舍,我在楼下站了很久。
她上楼后,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纸板被她夹在书桌和墙之间,两面的字都拍了。
她说,恋爱凭证已保存。
我把照片放大,发现我的字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祝梨同意,长期有效。
3 不许把我写成附赠品
第一次闹别扭,起因是一张社团招新表。
祝梨想进校园影像社,我想去做模型的工坊。
周三中午她要面试,我没课,抱着她的画册过去送。
等候区里,一位负责登记的学长认出了我们。
“南门举牌那对?你就是程响吧。”
我点头,他顺手在祝梨的名字旁边写了几个字。
程响女友。
祝梨看见了。
“学长,后面那几个字可以划掉吗?”
“方便记人嘛,没别的意思。”
“记祝梨就行。祝福的祝,梨子的梨。”
她语气挺客气,学长却笑着看我。
“你女朋友脾气还挺大。”
我原本也想笑着把这句话滑过去。
那只递到嘴边的笑,忽然卡住了。
她带来的画册上,贴着十几张修改便签。
暑假出摊回来,她每天画到半夜。
现在她站在这里,对方首先记住的却是我。
我拿过桌边的笔,递给学长。
“她作品也挺好,等会儿您看看。”
学长的笑淡了点,最终划掉那几个字。
祝梨抱着画册进了教室。
面试结束,她的脸上看不出结果。
我去买了她喜欢的烤红薯,她只接过去,没说话。
我问是不是刚才的人影响心情。
“有一点。还有你。”
“我不是帮你说话了?”
她站住,红薯的热气往上飘。
“你说作品好,可你刚才差点跟着他一起笑。”
我本能地想辩解。
只是缓和气氛,只是一句玩笑,何必这么较真。
这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我没说出来。
因为她说得对。
我确实觉得那点事不至于。
程响女友,多好听的4个字。
我巴不得全世界知道,她却还要从这4个字里走出来,先让人看见她自己。
“我有点得意忘形。”我承认。
她抬头看我。
“我喜欢别人知道你是我女朋友,所以没马上想到你会不高兴。”
祝梨掰开红薯,分了一半给我。
“我也喜欢。可不能我去哪儿,都得先报你的名字。”
红薯很烫,我捧在掌心里,没再急着说话。
她把刚才的事说完,才告诉我面试过了。
我一下笑出来。
“那现在能庆祝了吗?祝导演。”
“预备导演。”
“预备导演,也值得加一个鸡腿。”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谁付钱?”
“我。祝梨男友付。”
她终于笑了,拿肩膀撞我。
那天晚上,她进社团后的第一条消息不是发给我的。
她在新生群里发了自我介绍,放了三张画。
我在工坊磨木板,手机隔了很久才看见。
下面有人问她做不做毕业纪念插画。
她回复说可以先聊需求。
我看着那几条消息,忽然生出一种以前没有的感觉。
那个能从我家厨房一路喊到我卧室的女孩,开始有了我不在场的生活。
我有一点酸,也有一点慌。
第二天她来找我,我没有拿这种慌去闹她。
我把自己磨歪的木头小车拿出来。
“我的第一件大学作品。”
她摆在手心里看了半天。
“车轮一大一小。”
“所以跑起来比较有个人风格。”
她笑得蹲在地上。
笑完,拿手机认真给它拍了照。
“程响,你以后会做出很好的东西。”
我问她凭什么这么确定。
她指了指车底被我磨得圆圆的边缘。
“怕扎人,连底下都磨了。你在意这些。”
我抱着膝盖蹲在她旁边。
她没说我一定能得奖、能挣大钱。
却准确看见了我最想被看见的那一点。
我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她愣住,手里的小车差点掉下去。
“这里是走廊。”
“嗯,我看了,没挡路。”
她抬手捂住额头,耳根红着,嘴上还要撑。
“下次提前申请。”
我点头,问:“那现在申请下一次?”
她把车塞回我手里,转身跑了。
跑到楼梯口又回头。
“批准了。你先把作业做完。”
4 两张回家的票
大一的第一个寒假,我们买了同一班大巴票。
我坐靠过道的位置,把她那幅没干透的画举了一路。
祝梨歪着头睡着,额角抵在我的肩上。
车过一个弯,她醒了,第一句是问画有没有蹭坏。
我说你男朋友胳膊快废了。
她立刻坐直,伸手替我揉肩,揉着揉着,自己又笑起来。
“以前觉得跟你一起放学就很好了。”
“现在呢?”
“现在觉得,放这么长的学,也挺好。”
窗外开始出现熟悉的矮楼。
桂花巷的早餐铺还开着,祝阿姨穿着围裙,在门口冲我们招手。
我爸坐在隔壁修锁台后面,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
两家门面只隔一道窄墙,我们把家里最大的秘密带回去,两位家长却像早已验过货。
“回来就回来,举那么大牌子干什么。”祝阿姨先看我。
我刚想接话,祝梨已经抬头。
“我举的,字也是我写的,你问他干吗?”
祝阿姨气笑了:“还没说你,就护上了。”
她把我们叫进去吃饭。
铺面后面只有一张折叠桌,靠墙的位置不够坐,爸拿了把矮凳过来。
他比祝阿姨话少,给我碗里夹了两块肉,问生活费够不够。
我说够。
祝梨说他在工坊帮忙整理材料,老师给了点补贴。
我爸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别耽误学习。”
“没有,每周就两次。”
祝阿姨盛完汤,坐在祝梨旁边。
“你们谈,我不拦。但有件事我得说在前头。”
祝梨的背慢慢坐直了。
她妈妈看着我,没有绕弯。
“以后实习也好,找工作也好,各自先把自己的路走好。不能你想去哪里,她就跟着;也不能她一句话,你什么都不要了。”
我捏着筷子,一时没出声。
祝阿姨年轻时跟着祝叔叔去了北方,把原本能做下去的裁缝生意丢了。
后来祝叔叔有了别的家,她带着祝梨回来,在这条巷子炸了十几年油条。
她从不当着我们的面哭,也不肯让祝梨说父亲的好话。
现在那点戒备横在桌上,谁都绕不过去。
“妈,我没有打算跟着谁走。”祝梨说。
“我不是说你现在,我说以后。”
我爸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才说:“响子也不是打算让谁养。”
桌上安静下来。
我赶紧给爸添了点汤。
“老程,不是这个意思。”祝阿姨的语气也缓了。
我第一次发现,喜欢不只是我们俩牵一牵手。
它端上饭桌,就会碰到上一代受过的伤,碰到谁家钱多钱少,碰到谁吃过亏、谁怕孩子再吃一遍亏。
我放下筷子。
“阿姨,我以后想做设计,这是真的。我喜欢祝梨,也是真的。现在还不能保证能在哪儿找到好工作。”
祝梨转过头看我。
“但我不会说一句为她好,就把她的选择替她定了。也不想让她那样对我。”
祝阿姨看了我们一会儿。
“话都会说,日子得往下过。”
她没点头,也没再拦。
那晚我们在巷口分开,她走回两步,偷偷勾我的手。
我还在想饭桌上的话,没接住她第一次试探。
她索性把我的手抓过去。
“委屈了?”
“有一点。还没工作,先被安排了一场毕业考。”
她低下头,鞋尖蹭着石板缝。
“我妈以前也不是这么说话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以前特别爱给人做漂亮衣服,现在总说,耐脏就行。”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见铺子后门晾着的一排深色围裙。
祝梨把我的手握得更紧。
“我想去很多地方,也想给她做一件不耐脏的裙子。程响,我不是不想跟你在一起。”
“我明白。”
我把她围巾滑下来的那一截绕回去。
“你想去的地方,先去看。想我了就打电话,别拿什么耐不耐脏的说法糊弄我。”
她终于笑了。
“那你也一样。”
窗里传来我爸关电视的声音。
我们同时松开手,装模作样站直。
祝梨看了看我,我也看她。
下一秒,她忽然又抓住我,在窗户亮着的那一小块地方晃了晃。
“叔叔,借你儿子再站5分钟!”
窗后沉默一瞬。
我爸说:“外头冷,让他把帽子戴上。”
5 要拍就拍真的
大二开学,桂花巷要搬的消息传到了学校。
街口的菜市场准备改造,周边临街铺面也要重新调整。
具体什么时候动工还没定,商户们先去看新的集中摊位。
祝阿姨在电话里骂了一晚上路远。
我爸倒很平静,说换个地方,也能修锁。
祝梨听完,第二天把我拽到了影像社的活动室。
她想做一个声音短片,参加校内青年影像展。
拍摊贩、修锁铺、旧巷里那些每天重复的动作。
我负责收音和简单的道具结构,她负责画面与剪辑。
社里还有两个同学愿意帮忙,一个叫孟瑶,一个叫范衡。
范衡比我们高一届,拍过几个宣传片。
他看完祝梨写的方案,指着最后一页。
“你们这个青梅竹马的人设,其实比市场有意思。拍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流量肯定好。”
祝梨把本子翻回第一页。
“我先想拍我妈。”
“中间穿一点也行,开头就用你校门口举牌那个视频。”
她摇头。
范衡看向我:“程响,你不劝劝?情侣片容易出效果。”
我还没回答,祝梨先把笔帽扣上了。
“拍我妈不是拿她当背景。也不能我谈了恋爱,做什么都得用恋爱当卖点。”
活动室里有点尴尬。
孟瑶把椅子往她那边挪,问油条怎么拍。
祝梨的眼睛重新亮起来。
我在旁边听她讲天还没亮的时候,灯下的蒸汽,油锅边的手,还有妈妈数找零时会用指甲弹硬币的动作。
这些我也见过。
可从她嘴里讲出来,忽然像是第一次看见。
范衡最后同意了,条件是按分工推进,谁的部分都不能因为我们俩谈恋爱就含糊过去。
这话不算好听,却也合理。
我们利用周末回了一趟家。
我借了社里的录音设备,登记时押上学生证复印件和借用单,拍摄结束就得归还。
祝梨给每个人排了时间,连早餐摊的忙点都避开。
祝阿姨说她多事。
嘴上这么说,拍摄那天却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
天色还黑,我们蹲在她的油锅旁。
油条一翻身,细碎的响声从耳机里涌进来。
我把耳机递给祝梨,她听了两秒,忽然就不说话了。
我以为出了问题,赶紧指指屏幕。
她摇头,只把耳机往耳朵上按得更紧。
忙完第一拨客人,她去后巷接水。
我跟过去,见她在水龙头前用手背擦眼睛。
“怎么了?”
“以前天天嫌这声音吵。”
她吸了吸鼻子,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我妈一炸油条我就醒。冬天不想上学,听见这声音就知道躲不过了。”
我站在她身边,接过装满的水桶。
“以后放进你的片子里,也能叫你起床。”
她笑着捶我一下。
那天下午,我们拍我爸修一把老锁。
我爸面对镜头很僵,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祝梨没有逼他看镜头,只让他像平常那样做事。
他低头,拨弄零件,嘴里慢慢有了话。
“响子小时候就爱拆。拆坏了拿过来,跟我说爸,你还有办法吧。”
“现在呢?”祝梨在镜头后问。
“现在嫌我工具老,回家还得先替我收拾桌子。”
我在旁边嚷,说你那扳手确实该换了。
我爸笑了一下。
祝梨没有停机。
后来她说想再问几个问题,我就去街口补录叫卖声,把耳机交给了她。
回校后,我在素材里看见那个笑,才发现他头顶的白发比暑假多了一些。
那一刻我没什么高深念头。
就想等片子做好,也给他在大屏幕上放一次。
回学校的大巴上,祝梨靠着车窗写分镜。
我伸手替她挡住夕阳,她看我一眼,把本子往这边挪。
最后一页多了一行字。
声音协作:程响。
她说:“男朋友的名字,放在做了的事后面。”
我觉得比什么情侣署名都神气。
6 输掉的时候
那部短片做了将近两个月。
我们给它取名叫《开门》。
清早卷帘门拉起,早餐摊开火,修锁台铺开旧毛巾。
一天从这些声音里开始。
第一次内部试看,范衡觉得太慢。
他希望把人物说话删掉,用一首节奏快的音乐带过,再加市场搬迁前后的对比。
可新摊位还没启用,我们也拍不到不存在的后半段。
祝梨提出,先把她妈妈说租金和客流的那段留着,至少能让人明白她为什么舍不得。
两个人争了半个小时。
我急着护她,说了一句:“那是她妈妈,她比你知道该怎么拍。”
范衡的脸当即沉了。
“你在这里是做收音,还是当家属?”
祝梨立刻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程响,让我讲完。”
我胸口那股火没处落,坐回椅子上,手一直攥着。
她重新开了画面,一格一格讲自己为什么这样剪。
有几处她坚持,有几处承认拖沓,记下来改。
散会后,她没先哄我。
“你刚才替我吵赢了,片子也不会变好。”
我嘴硬:“我不说,他还得一直压着你。”
“他有不对的地方。你也有。”
我不吭声。
她坐在我旁边,膝盖碰着我的。
“我知道你想护我。可我那段话还没讲出来,你就先把我变成了一个靠男朋友撑腰的人。”
我盯着桌面,终于有点难堪。
我很会说喜欢,也很会替她生气。
要我在她跟别人争执时先忍住,等她自己把话说完,却比我想象得难。
“那我就坐着听他挑刺?”
“你可以帮我找问题,找证据。你听出来那段底噪不对了,就说底噪。别拿你是我男朋友当理由。”
她把耳机放进我手里。
“我真撑不住的时候,会叫你的。”
我戴上耳机,从头听了一遍。
那晚我找出两段被风声盖住的人声,和她重新调整。
第二天,我在团队群里为抢话道了歉。
范衡回得很短,说把片子做好。
我们仍有不痛快,但能继续工作。
结果公布那天,《开门》没进获奖名单。
得奖的作品我们都看过,完成度确实高。
祝梨坐在礼堂后排,鼓掌鼓得特别认真。
我看见她袖口下的手心被指甲掐得发白。
散场后,她去洗手间待了很久。
出来时眼睛红了,见到我,先说不许安慰。
我把口袋里那袋饼干拿出来。
“我也想得奖。你不许哭,那我先吃点东西。”
她看了我一眼,伸手抢走一半。
我们坐在礼堂外的台阶上,听里面收音响。
祝梨吃到最后一块,终于低下了头。
“我是不是太想证明了?”
“是。”
她抬眼瞪我。
“我也是。”我说,“都想好了拿奖以后,给我爸拍个视频。他能在巷子里吹一年。”
她又想哭,又有点想笑。
“你爸不吹牛。”
“他偷偷吹。你不知道。”
她的眼泪掉在饼干袋上。
我没有再拿笑话挡着,靠过去,让她把额头抵在我的肩上。
过了一会儿,她说不想把片子扔了。
“那就不扔。”
“回去给他们放。”
“好。我借投影仪。”
我给爸发消息,说周末回去,有个片子给他看。
他过了很久才回一个好字。
第二天一早,他打来电话,让我别急着买票。
我听见那头有别人在说话,他含糊地解释,说昨晚收铺子时踩空,手受了点伤。
“多大事?”我问。
他说没事,养养就行。
直到祝阿姨接过电话,我才知道他从折叠梯上摔下来,右手骨折,已经在医院处理过了。
我站在宿舍阳台上,手心一点点凉下去。
前一天还在为没得奖难过。
现在那点难过忽然挪了地方,沉沉压在胸口。
我对着电话说:“我今天就回来。”
7 我也会说没事
我向老师请了假,赶回桂花巷。
爸已经回家,右手固定着,坐在修锁台后面看电视。
他见我进来,第一句居然是:“没跟小梨吵架吧?”
我把包扔在椅子上。
“您不如先问问我有没有跟您吵架的打算。”
他干笑两声,想去拿杯子。
我先递过去。
桌上放着缴费单和一沓杂乱的收据。
我妈去世得早,这些年爸一个人养我,铺子勉强能维持家用,也攒了些应急钱。
这回治疗的钱能拿出来,可后续复查、休养,加上正在谈的新门面押金,几样凑在一起,账上就薄了。
他把票据往抽屉里推,说你不管这些。
“我多大了,还不管?”
“再大也是来读书的。”
他话说得重,捧杯子的左手却很不熟练。
我看着他喝水,忽然什么脾气都发不出来。
祝阿姨从后门送来饭菜,顺手替他把袖口理好。
“小梨明天回来,你去接她。”
我愣了一下。
祝梨原定周末参加影像社的外出学习,费用不贵,但名额难得,前面还交过练习。
我知道她期待了多久。
我给她打电话,让她别回来。
她在那边问爸怎么样,我说跟你妈妈讲的差不多,已经回家了,我在。
“你明天不是还要——”
“后天回校。你参加你的,别耽误。”
她停了一会儿。
“程响,你是不是没睡?”
“睡了。”
“你说话声音不对。”
我望着玻璃里的自己,满脸疲惫。
这时候承认自己怕,她一定会坐上最近的一班车。
我不想让她丢下机会,更不想让她一进门,先看见我在数那几张缴费单。
“真没事。”我说。
这句话从嘴里出去,我竟觉得十分熟练。
爸刚才也是这样说的。
我陪他待了两天,周日下午才回学校。
祝梨从活动现场给我发了照片。
她坐在设备旁,膝盖上铺着本子,写得密密麻麻。
她问我到了没有,我拍了宿舍楼给她。
没拍自己的手。
那两天我替爸收拾铺子,掌心磨出两个水泡。
此后半个月,我开始接工坊之外的活。
替学长磨展板,给社团搬器材,周末去学校附近的快印店帮忙。
我没本事一下挣出很多钱,至少能把下个月生活费留在家里。
这些活都不丢人。
可我一面对祝梨,就想把时间表塞进口袋深处。
她约我吃饭,我说在做模型。
她说想来看,我又说地方乱。
第三次,她提着两份饭出现在工坊门口。
我不在,罗驰在。
罗驰不知道我瞒着什么,顺嘴说我去了快印店。
祝梨找到我时,店里正在出一批展板。
我蹲在地上,撕掉边缘多余的纸,手指被胶粘得发白。
她站在玻璃门外,脸上没有生气的表情。
那比生气更让我慌。
我出去接饭,她把饭袋往身后挪了一点。
“你现在一天做几份活?”
“没几份。”
“昨天吃晚饭了吗?”
“吃了。”
她看向我身后的店老板。
老板正好出来,喊我先去吃饭,别又拖到关店。
我嘴边的解释忽然没了地方放。
祝梨把饭交给我,转身坐到门外的台阶上。
我跟过去,她往旁边让了一点。
“先吃,吃完再说。我不想跟一个饿着肚子的人吵。”
我揭开饭盒,里面是她自己打的菜。
一份土豆鸡腿,多加了一个鸡蛋。
那股热气扑到脸上,我突然有些抬不起头。
她没有动自己的饭。
我吃一口,她就在旁边安静地等一会儿。
我宁可她骂我。
那样我至少能拿忙、拿孝顺、拿不想耽误她,给自己撑住一点脸。
可她只是等。
等我不再有理由说,等一下再讲。
8 我想当你的自己人
饭吃完,祝梨把袋子收拢,放在脚边。
“你说吧。”
“我爸停工,家里有点紧。我想自己挣生活费。”
“这句为什么不能早说?”
我低头看手上的胶。
她没有追着问,等得我心烦,也等得我再没法装傻。
“因为不想听你说给我钱。”
她的脸一下白了。
我知道这话难听,可说出口以后,那些更难听的心思也冒出来了。
“也不想你推掉事情回来。你妈当初说过各走各的路,我现在这样,不就成了拖你后腿?你还没怎么拍过片子,先跟着我跑医院、看店,算什么?”
祝梨攥着袋子的手慢慢松了。
“我在你眼里,只有这两种用法?给你钱,或者替你看店?”
我抬起头。
她声音不大,每个字都绷着。
“我可以听你讲,可以告诉你别接那个时间撞课的活,可以跟你一起算现在最缺哪一笔。你怕我乱来,你就说别乱来。可你直接不告诉我。”
街边有一辆自行车过去,车铃响了一声。
她停了停,眼圈越来越红。
“程响,你一天喊8遍喜欢我,真难受的时候却把我放门外。”
“我不是……”
“你就是。你觉得我只配跟你约会吃鸡腿,碰到一点真的生活,你就说我不懂。”
我没有说过她不懂。
但她说得一点没错。
我站在她面前,第一次承认自己有多难堪。
“我怕你觉得跟我在一起麻烦。”
她看着我,眼里的火忽然晃了一下。
我扯了扯手上的干胶,越扯越疼。
“小时候修你发卡,我真以为自己什么都能修。现在看我爸用左手吃饭,夹一块肉都夹不住,我能做什么?”
“多打一份工,他还骂我。跟你说,怕你也跟着急。不跟你说,我又天天骗你。”
我低下头,喉咙像塞了一块硬东西。
“我很想你。可见了你,又怕你问。”
祝梨的眼泪掉下来。
她没有立刻抱我,先从包里翻出一小瓶护手霜。
让我摊开手,把那些被我撕得发红的地方一点点抹开。
“疼不疼?”
“还行。”
她的手停了。
我改口:“疼。”
她眼泪还没干,忍不住骂了一句笨蛋。
“你终于会说人话了。”
我反手握住她。
这回没有把掌心藏起来。
我们在台阶上坐了很久,把那几笔支出和我接下的活摊开讲。
祝梨没给我转钱。
她觉得快印店可以继续做,晚上那份临时搬运就别接了,第二天早课迟到,得不偿失。
我不服,说少一份就少一份钱。
“那你给我看看排班。别跟我凭空犟。”
我真拿给她看,她指着周四凌晨那一格,问我几点睡、几点起。
我答不出来。
最后我给带班的人发了消息,把那一晚推掉。
少挣的钱清清楚楚摆在眼前,我心疼,她也没装作不疼。
“慢一点。”她说,“你爸也不是只靠你现在这点钱过日子。先问他到底怎么安排,别一着急就把自己累趴下。”
那晚我给爸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
他起先还想训我,我把快印店的事和自己的担心全说了。
听到最后,他在那边咳了一声。
“我跟铺面那边谈过了,押金可以晚些交。旧门面还能用一阵,邻居也会帮着看。你是不是自己吓自己?”
“您不说,我上哪儿知道?”
“你不问,我以为你知道。”
我握着手机,忽然又气又想笑。
祝梨坐在我对面,看我表情就知道我们讲开了。
挂电话后,我把额头抵到她肩上。
“对不起。”
她摸了一下我的头发,没有说没关系。
“我还生气。下次想骗我的时候,先想想今天这顿饭。”
“记住了。”
“还有,周五我有一场看片讨论,很想让你来。”
我想了想排班,拿手机把那天的活挪到了周六。
给她看完,她终于肯抱我了。
她的手从后面圈过来,掌心压着我的背。
“程响,我不想当你最懂事的外人。”
我闭上眼睛,把她抱紧。
“知道了。自己人。”
9 巷口的首映礼
《开门》的第一次正式放映,办在大二下学期的一个周末。
我爸的手已经慢慢能活动,重活还不能干。
祝阿姨的新摊位也定了,离老巷子两站公交,租金在她能承担的范围里,最怕的是老客不愿意找过去。
祝梨给她做了路线小卡,跟着早点一起递给熟客。
祝阿姨嘴上说费纸,手却递得比谁都认真。
我们没把放映说成什么大活动。
借来的投影仪架在杂货店门口,白床单一拉,几排塑料凳就算座位。
范衡和孟瑶也来了。
范衡检查接线的时候,跟我说那天话说冲了。
我也说我先把工作吵成了私事。
我们各自点了一下头,谁都没再表演大度。
祝梨穿了件黄色外套,在床单旁边给大家分纸杯。
几个卖菜的阿姨以为是放电影,问有没有明星。
她指了指祝阿姨:“有,女主角还在给各位添热水。”
祝阿姨险些拿杯子敲她。
天黑下来,片子开始。
最初还有人在聊天。
直到那阵熟悉的油锅声响起,前排慢慢静了。
画面里,祝阿姨把面团抻开,手腕上落着一层薄粉。
镜头转到我爸的桌子,他的螺丝刀头磨得发亮,摆回去时会在木板上轻轻敲一下。
我坐在他旁边,忽然特别紧张。
比等获奖名单的时候还紧张。
他以前从没在这么大的画面上看过自己。
片中祝梨问他,这条巷子里记得最久的客人是谁。
他说是一个小女孩,发卡坏了,急得跟天塌了一样。
“响子修不好,还赖着我。后来硬让我帮忙换了根细铁丝。”
我猛地转头。
“爸,怎么连这段都说?”
他看着床单,笑而不答。
祝梨隔着一排凳子朝我看过来,眼睛亮得很坏。
学校送展的版本没有这段。她为这场放映重新剪过,还特意瞒着我,说要给巷子里的观众加一点独家花絮。
我的童年英雄事迹,当场被拆穿。
后排笑成一片。
我嘴上说下次不帮她搬东西了,心里却热得厉害。
那只笨蝴蝶,我记了好多年自己的本事,逢人就吹。爸替我补上的那一下,反而很少提。
片尾没有煽情的配乐。
是巷口几家铺子挨个关门的声音。
最后一声落下,床单变白,过了两秒,祝阿姨先鼓起掌。
她没看祝梨,掌拍得很响。
旁边卖菜的阿姨说:“拍得真好,把你妈拍得跟大人物似的。”
祝梨站起来,手有些抖。
“她本来就是。”
祝阿姨立刻说你少来,眼睛却红了。
有人让我们再放一遍,要喊家里人来看。
有人拿着路线卡,问新摊几点开门。
我爸拍了拍我的腿,低声说:“这个弄得好。”
我问他是不是为了哄我。
“我哄你干什么?以前你弄坏那么多东西,哪回见我硬夸了?”
那一下,我鼻子突然酸得厉害。
我一直惦记着给他一个能吹一年的奖。
可他此刻坐在矮凳上,看自己的手在屏幕里做了好多年的活,脸上那点满足,已经装不下了。
放映结束,祝阿姨给四个人一人煮了一碗面。
范衡端着碗,说这里比礼堂好,至少有夜宵。
孟瑶说下回得提前在海报上注明。
祝梨忙了一晚上,这时才靠着我坐下。
我把碗里的荷包蛋拨给她。
她看我一眼,又夹回一半。
“共同劳动,共享成果。”
她把切成两半的蛋摆得整整齐齐。
我问她现在还想不想得奖。
“想。”她答得一点不客气,“我还要拍更好的。”
我笑了。
她用膝盖碰我,小声说:“但今天这一场,也特别好。”
我往她身边挪了一点。
床单已经收起来,巷子又变回平常的巷子。
我们两只碗放在同一张小桌上,汤还烫着,谁也不急着吃完。
10 第一次送她去远处
大二暑假,祝梨拿到了一家动画工作室的实习机会。
工作室在临海的汀城,岗位是协助做画面整理和简单的动态练习,实习8周,有补贴,住宿自理。
她把邮件给我看时,脸上努力装着平静。
可她的脚尖在桌子底下晃,整整晃了两分钟。
我看完,说去啊。
她反倒不晃了。
“就这样?”
“还得怎么样?请三天流水席?”
她踢了我一脚。
“我认真问你。”
我把邮件又看一遍,看住宿说明,看通勤位置,最后看那两个字。
8周。
从小到大,除了她偶尔回外婆家,我们分开的时间从没有那么长。
我很想说,要不去短一点。
可那个念头刚冒出来,我自己就觉得讨厌。
“我舍不得。”我把手机还给她,“但我想你去。两个都是真的。”
祝梨的脚尖不动了。
她把手伸过来,在我手背上摸了一下。
我也收到一份暑期安排。
工坊老师认识一间做生活用品的小设计室,推荐我去帮忙打样、整理模型,地点就在江城。
我看过他们做的东西,不算惊艳,胜在把小问题当回事。
提袋的把手磨不磨手,老人能不能轻松抓住杯盖,都有人真去试。
我想去,不是为了留在离家近的地方。
这个区别,我特意跟祝梨说清楚了。
她问我能不能有工资,我说有,虽然不多。
“那很好,我男朋友终于能靠不拆坏东西挣钱了。”
“注意措辞,我从小就能。”
我们查了两边的交通,算到最后,发现周周见面实在不现实。
祝梨把纸上的8个周末圈起来,又慢慢擦掉6个。
“先这样吧。中间见一次,结束见一次。”
她说得很利索,擦橡皮的手却越来越慢。
我伸手按住纸。
“以后挣多一点,再把擦掉的买回来。”
她的眼睛一下弯了。
临走那天,我替她把箱子拖到车站。
箱轮卡在地砖缝里,我蹲下去拽,她在旁边扶着,跟入学时一个样。
只是这一次,她不会跟着我走进同一扇校门了。
候车厅里,她检查身份证、手机、车票,又查了一遍。
我知道她在紧张,没戳穿。
她最后摸了摸帆布包侧边的红铃。
“坏了。”她说。
我一按,铃盖下只有一声闷响。
“里面的簧片松了。回头拿给我。”
“回头是8周以后。”
她说完,自己先不高兴。
我把包接过来,用钥匙上的小工具拨正卡住的位置。
没敢拆太多,只试了试。
一声清脆的响,惹得旁边的小孩转过头。
祝梨笑了,又很快收回去。
检票提醒响起来,她把包重新背好,忽然揪住我的T恤。
“你现在可以说不舍得。”
“说了能不走?”
“走。可是我想听。”
我看着她,喉咙里那点堵着的东西终于散开。
“祝梨,我特别不舍得。想让你每天跟我吃饭,想下班一出门就看见你,也想带你去看我做的第一个样品。”
她眼睛红了,还是抬着头。
我接着说:“你别因为我舍不得就不开心。到那边看见海,记得拍给我,我也想看。”
她靠过来,脸轻轻碰到我的胸口。
广播在催,我们却都慢了半拍。
我低头,碰了碰她的嘴唇。
她抓着我衣服的手一下收紧。
周围人来人往,我竟没再想丢不丢脸。
直到她抬起头,眼睛里亮着一点湿意,耳朵全红了。
“没申请。”
“补一张?”
她抿着嘴,忽然又踮脚亲了回来。
“扯平。”
我看着她进了闸机。
她拖着箱子走了几步,回身朝我挥手,帆布包上的小红铃跟着晃。
我也挥手,挥到她转弯,再看不见。
回去的公交车上,手机亮起来。
她拍了车窗外一截灰蓝色的天。
她说,已经开始想你了,不等到晚上。
我把那张照片存下来,坐在空了一半的座位上,笑了很久。
11 不是不想见你
第一次异地,我们没过成别人羡慕的样子。
最初几天,她每天分享新鲜事。
工作室有只很胖的猫,楼下的包子比学校贵,海边的风会把刚洗的头发吹成一团。
我把打样台拍给她,看一块泡沫怎样变成手能握住的形状。
她夸两句,我能高兴半天。
后来她开始赶任务,我也第一次见识到设计室临时修改有多磨人。
有些晚上,我们的聊天只剩“吃了没”和“早点睡”。
我不想计较,计较就显得不懂事。
忍了几天,却更想见她。
到了约定见面的周末,我提前买了车票。
祝梨周四说可能要补进度,问我能不能等她周五确定再出发。
我嘴上说行,心里想的是,票都买了,到了总能见。
我没退票。
周五晚上,我拎着一袋她爱吃的糕饼,站在汀城车站门口给她打电话。
她听见我到了,半天没出声。
然后急急地问,我在哪儿,有没有地方住。
我说订了青旅,不用管。
她那头有人喊她,声音很近。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很麻烦的客人。
“你忙吧,我自己转转。”
我挂了电话,独自去看了海。
风确实很大,糕饼袋被吹得哗哗响。
我发了一张照片给她,配字是挺好看的。
其实一点也没看进去。
晚上10点多,她赶来青旅楼下的便利店。
额头有汗,手里握着没吃完的面包。
我看见她,委屈一下变成了火。
“早知道你这么忙,我就不来了。”
她停在门口,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我周四就告诉你,还不确定。”
“我就想看看你,能有多耽误?”
店员看了我们一眼。
祝梨把面包收进袋子,站得很直。
“我今天把自己的事做完了,又拜托同事帮忙盯着后面一项,才出来。你能不能先看看我已经做了什么?”
我一时答不上来。
她走到冰柜旁,拿了一瓶水,拧了两次没拧开。
我伸手去接,她没有递过来。
那一瞬间,比吵架更难受。
我想要她见我的第一眼就高兴,想她扑过来,最好连海风都替我们停一下。
现实却是她刚熬过很累的一天,还得先证明自己没有不在乎我。
我把手收回来。
“对不起。我骗自己说来了不打扰,其实一直等你腾时间。”
她盯着瓶盖,过了一会儿,放到桌上。
“我也有不对。我看见消息的时候很急,只问你住哪里,没说我很想见你。”
我拿过水拧开,放回她面前。
她这次接了。
我们并排坐在玻璃窗前,谁也没有立刻说话。
祝梨喝了口水,声音沙沙的。
“今天有人改了我三遍图。我觉得自己很没用,又不敢问太多,怕他们烦。你一说早知道不来,我就觉得,怎么连你也觉得我没安排好。”
我心里那团火彻底灭了。
“你给我看看改的图。”
“你看不懂。”
“那你讲。我刚进设计室,也没少被退回来。”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们在便利店里讲了一个多小时。
讲到她终于肯笑,店员过来拖地,她才惊觉已经很晚。
第二天她仍要工作,我没有再让她请假。
她陪我吃了早饭,把一个装着贝壳的小纸袋递过来。
“前几天捡的,本来打算等你来。”
里面只有一枚,不是最漂亮的,边缘有一道弯弯的白线。
她说像我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的样子。
我拿着看了半天,舍不得放下。
原来她在那些没有及时回消息的时刻里,也会想到我。
返程前,我们重新把剩下的日历摊开。
她忙的时候直接说忙,不拿一个笑脸应付过去。
我想见她就问,没等到确定,不能把车票当成一张让她必须出现的催单。
这些办法一点也不浪漫。
可她把额头靠在我肩上时,我忽然觉得,我们真的在给下一次见面腾地方。
出发那刻,她在路边大声喊:“程响,下次我去找你!”
我回头,应得比她还响。
“等你确认时间,我再接单!”
她笑弯了腰。
12 那条不耐脏的裙子
大三春天,桂花巷的旧早餐铺正式交了钥匙。
祝阿姨搬走那天,我和祝梨都回了家。
新摊位已经营业一段时间,熟客能找过去,早高峰也慢慢有了生意。
可旧铺子腾空的时候,她还是对着墙上那一块油印站了很久。
“以前总嫌擦不干净。”她说。
祝梨没有劝她往前看,拿手机拍下了那面墙。
我爸的新修锁铺在隔一条街的小门面,面积更小,租金也轻些。
他那只手已经能做日常活,只是不能像以前那样一口气干太久。
我回家常替他整理订单,接些不用复杂操作的杂事。
这一次,我带回了自己设计的一个辅助托架模型。
他试了半天,第一句是太大,桌上没地儿放。
我憋着气问哪里不行,他指给我看。
我把本子掏出来,坐在门槛上记。
祝梨路过,见我们一个讲、一个写,偷偷拍了张照片。
我爸嫌我画得慢,索性找纸自己画。
他画出来的线很歪,我却看得特别清楚。
以前总想替他解决问题,现在才肯先问,他究竟怎么用。
祝阿姨的东西一直收拾到傍晚。
最后只剩一只旧纸箱,她说没用了,让我们扔。
祝梨打开,里面是几卷裁缝尺、成包的旧纽扣,还有一张发黄的纸样。
她妈妈伸手要拿回来。
祝梨没躲,只问:“这是你的?”
“多少年前的东西了。”
纸样旁边夹着一张照片。
年轻的祝阿姨站在河边,穿一条浅色裙子,头发被风吹起来。
她笑得很张扬,跟现在不太像。
祝梨轻轻用指腹抹去照片上的灰。
“真好看。”
祝阿姨哼了一声,没接。
那周日,祝梨把我们带到新摊位后面的休息间。
她拿出一只纸袋,里面是一条米白色连衣裙。
不是她自己缝的,是用上次实习剩下的补贴,照着妈妈的尺寸买的。
她挑了很久,来回看过三次。
“试试。”
祝阿姨第一反应果然是不要。
“我在哪儿穿?油点子一落就完了。”
“休息的时候穿。”
“我哪有休息的时候。”
祝梨把裙子放到干净的桌面上。
“周一下午你不是休半天?可以去公园,可以跟隔壁王阿姨逛街,也可以哪儿都不去,自己穿着高兴。”
祝阿姨伸手摸了摸布料,又问多少钱。
祝梨没报一个低得离谱的数糊弄她,如实说了。
她妈妈立刻皱眉。
“你自己还要用钱。”
“我留了生活费,也留了回学校的车票。这笔钱是我自己想花。”
她把那张旧照片放在裙子旁边。
“妈,我不是想证明我过得比你好。我想你也能有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房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门外,拿着她们搬不完的折叠椅,没往里面看。
过了一会儿,祝阿姨叫我。
我转过去,她已经换好了裙子。
袖口略长,她自己折进去一点,腰背挺得有些不习惯。
“是不是很怪?”
我还没回答,祝梨先说好看。
我跟着点头。
祝阿姨看向门玻璃里的自己,抬手摸了一下头发。
那不是突然年轻了20岁的神迹。
她脸上仍有操劳的痕迹,也还念叨布料不耐脏。
可她没有脱下来。
她让祝梨拿手机,替她拍一张。
拍完,又招手让我站过去。
祝梨把手机架在纸箱上,设好倒计时,跑到我们中间。
照片里,她妈妈穿着那条裙子,左手牵着她,右手还捏着没来得及摘的价签。
返校的时候,祝阿姨送我们到公交站。
她把一袋现炸的小面果塞给我。
“两个都有份,别让她全吃了。”
祝梨立即抗议,说我从来不跟她抢。
“那更得防着你。”
母女俩拌着嘴,车来了才停。
上车后,祝梨看着窗外,很久没说话。
我问她高兴不高兴。
她点头,靠过来,轻轻呼了口气。
“我想快点挣到钱,又怕快得连这些都顾不上。”
我握住她的手。
“那我也记着。下次周一她休息,你提醒我,我提醒她出去穿裙子。”
她转头看我,忽然笑了。
“你现在知道怎么帮忙了。”
我得意了两秒,又老实交代。
“有时候还得问。下回做错了,你别嫌我问得慢。”
13 不是只有错过才算青春
大三剩下的日子过得很快。
祝梨一边上课,一边继续做动画练习,还接了几次能独立完成的小单。
有一次改到半夜,她发消息说以后绝不再说“简单画一下”。
我回她,说我也绝不再说“很快就能做出来”。
我们各自在自己的坑里蹲着,偶尔互相探头,谁也救不了谁,倒都能笑出声。
那个给爸试用的托架,前后改了好几次。
他嫌占地方,我就缩小;他嫌拆装麻烦,我重新琢磨连接方式。
后来学校老师让我把修改过程整理成课题,提醒我别只找爸爸一个人试。
我拿着模型去问了不同的人,记下意见,再回去改。
有的人觉得好用,有的人压根不需要。
我渐渐习惯了产品不会因为我用心,就被所有人喜欢。
祝梨看过我的记录,说你现在被拒绝时,脸色好看多了。
我说主要是被她训练出来了。
她马上作势要拒绝我今晚的约会。
我赶紧认错。
到了大四,招聘和毕业作品一起压上来。
祝梨决定做一部混合实拍与动画的短片。
她给它起名《明天请大声一点》。
学校的毕业影像联展会征集各学院学生的合作作品,她把它同时作为自己的毕业创作推进。
范衡已经毕业,偶尔在线上看粗剪;孟瑶继续帮忙拍摄。
我负责声音整理与录制,自己的设计毕设另做,两个进度都得顾。
祝梨的片子最初从桂花巷的声响开始,慢慢转到校园。
第一次上台回答问题,第一次接到退稿,第一次在异地说想家。
那些人说过的话,变成了画面里不同颜色的线。
指导她的刘老师看完提案,问主角是谁。
祝梨说是她自己,也会拍到身边的人。
“结尾呢?”
“暂时不知道。毕业还没到。”
刘老师笑了一下,让她先把人物想清楚,别拍成零散日记。
这个意见我们都认。
可周围看过几页分镜的同学,给出的建议却出奇一致。
“要不你们最后分开,很多年后再听到对方的声音。”
“别一直这么甜,中间来一次错过,才有记忆点。”
祝梨听到第三次,把笔放下了。
“我们毕业可能要异地。还没走呢,你们先给我分好了?”
那同学忙说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创作。
她也没再追着吵,抱着本子出门。
我在楼梯口等她,她把脸埋进我外套里,闷声说好烦。
“他们看见举牌那个视频,就以为我们这几年只会撒娇。”
我摸了摸她的后脑勺。
“我爸那段也没白讲,至少我还会拆坏发卡。”
她从我衣服里抬起头,先笑,又很快不笑了。
“程响,要是真有一天我拍不好,你也得告诉我。不能因为是我们俩,你就觉得什么都好。”
我点头,接过本子,一页页看。
看完,我指着中间一场。
“这里不真。你那次在便利店没直接抱我,我们还吵了。”
她愣了一下。
“我怕拍出来显得你不讲理。”
“我那天本来就不讲理。”
她看着那张画,过了半晌,把橡皮拿出来。
我们坐在楼梯间,一起改了很久。
我说起自己拎着糕饼站在海边,赌气不肯告诉她冷。
她说起面包放了一晚,第二天硬得咬不动,却舍不得扔。
那场没有大海、没有拥抱的争执,终于长出了原本的样子。
没拍下来的部分,她用动画还原,对话由我们各自补录。只记得大意的地方,就不装成当年的原话。
后来刘老师看新版,点了点头。
“这就比漂亮话有分量。片尾还要继续想,你们准备怎么往明天走。”
我从教室出来,给祝梨买了一只烤红薯。
她分成两半,小的给我,大的自己抱着。
我故意盯着看。
“同甘共苦呢?”
“这半有点焦,你喜欢。”
我咬了一口,真的焦,也真的甜。
她吃到一半,突然停下。
“我不会为了好看就编一个离开你的结尾。”
我喉结动了一下。
她接着说:“可是我也不能保证,以后每次吵架都能处理得特别好。”
“那就拍不知道。”我说,“我们本来就不知道。”
她把沾在手上的碎屑一点点搓掉。
“但现在想在一起,这个知道。”
我把另一只空着的手递过去。
她立刻握住。
14 我当然想让你留下
大四的冬天,祝梨收到了汀城那家工作室的录用通知。
她大三暑假又回去实习过一段,熟悉了流程,也让负责人看过自己的新作品。
给的岗位从基础工作做起,收入不算漂亮,能接触的项目却正是她想做的。
与此同时,我在江城那间设计室拿到了留下来的机会。
地方不大,人不多,老板脾气也谈不上好。
可他会把我的模型递给真正用它的人,而不是只问照片拍得漂不漂亮。
两份通知摆在食堂桌上,像两张提前落下来的车票。
祝梨低头拨着饭。
“我还投了江城的几家。”
“有合适的吗?”
她摇头。
有一家以大量改商业海报为主,她不讨厌,但确实不是最想去的。
另一家还没回复。
我很没出息地想,没回复就再等一等,万一呢。
这句话到了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祝梨放下筷子。
“你是不是在忍?”
“忍什么?”
“忍着不叫我留下。”
我看向她。
她的眼睛湿漉漉的,明明也在难受,却盯着我不肯退。
我撑了半天的那点懂事,被她一下戳破。
“是。”
我声音比自己想的低。
“我当然想你留下。想每天都见你,想下班一起去超市。光想到以后再约一顿饭都得买票,我就烦。”
她嘴唇抖了一下。
我继续说:“我也去看了汀城的招聘。有的岗位要的东西我不会,有的我投了,没回。不是我一腔热血过去,人家就要。”
她抬手捂住眼睛。
“我知道。”
“所以我想叫你留下,但又不敢真叫。怕你答应,也怕你不答应。”
我说完,胸口空了一大块。
祝梨低着头,眼泪落在桌边。
我拿纸给她,她没有把自己擦成一副没事的样子。
“我也很想跟你去超市。”她说。
那句话比所有保证都让我难受。
我们沉默着,把已经凉掉的饭吃完。
下午没有课,便真的坐公交去了一次超市。
没买多少东西,一包洗衣液,几只橘子,两瓶打折酸奶。
在杯子货架前,祝梨站了很久。
一对杯子画着同样的胖鸟,一个黄,一个蓝。
她拿起又放回去,说算了。
我没自作主张买下来。
走到结账区,她忽然转身,自己跑回去拿。
“为什么非得放一个家里。”她把黄杯子放到我手中,“先一人一个。”
我捧着它,看那只胖鸟瞪着小眼睛,心口的闷气慢慢散了些。
那天我们把两份通知重新看完。
祝梨回复了汀城,问清到岗时间和初期工作安排。
我也确认了江城的岗位。
都不是一辈子的决定,只是毕业后,先去自己够得到、也想去的地方。
晚上她给祝阿姨打电话。
我没有坐在旁边听,出去绕着宿舍楼走了一圈。
回来时她把手机递给我。
祝阿姨在那边问:“你怎么想?”
我停了停,如实说想她留,也舍不得她错过。
她很久没出声。
“她小时候有一回想去外地比赛,我说太贵,没让去。她一直记得。”
我听着,没有接话。
“后来钱稍微宽一点,她又说算了,跟我出摊。我知道她是心疼我,可她心里不可能一点都不难受。”
听筒里传来摊位旁收拾锅碗的声音。
“你们自己商量好。别谁忍着,回头觉得对方欠了自己。”
我说好。
她又补了一句,让我一个人在江城也好好吃饭。
我把手机还给祝梨,她眼睛已经红透了。
我们走到楼外,她突然抱住我的腰。
“程响,我接受录用了。”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恭喜祝同学。”
她在我怀里点头,又把脸压得更紧。
“你可以抱紧一点。我没有高兴得不想你。”
我收紧胳膊。
这回没急着说一切都会好。
我只在风里抱着她,直到她冰凉的手指慢慢热起来。
15 不好看的那一段
毕业前最后一个春天,我们都忙得狼狈。
我的毕设模型第三次调整,祝梨的片子也进了最后剪辑。
我们没法天天见面,倒比大二那会儿更会说实话。
她问我今晚能不能吃饭,我直接说模型还没做完,想见你,但出来会更晚。
她就带着自己的电脑来,在工坊外的公共桌上陪我改。
等我收拾好,我们到校门口吃一碗热面。
她有时也会急,嫌我答应太快、做到太慢。
我照样会嫌她改起片子来没完没了。
有一回我们在路边为结尾争执,旁边摊主以为是要分手,主动多送了一把香菜。
我俩同时说不要香菜。
摊主看了我们一眼,默默收回去。
回去的路上,我们笑了好久。
那场争执不是全无来由。
祝梨想用4年前的校门口录像收尾。
举牌的她,接过纸板的我,年轻得像两只刚被放出笼子的鸟。
我觉得停在那里不对。
“那这4年不白过了?”
“哪里白过,前面不都拍了?”
“可我现在不是只会接你那个牌子了。”
她听完没说话,回去又看了一遍素材。
第二天,她把我约到空教室。
桌上放着两个话筒,一台电脑,窗外有人拖着毕业合照的椅子走过。
“重新录。”她说。
“录什么?”
“你想对毕业以后的我说什么,就说。”
我戴上耳机,看着她,忽然紧张得像第一次表白。
她在电脑后面抬头,让我别对着她表演。
我试着说了一句祝工作顺利,自己先停了。
祝梨毫不留情地按了暂停。
“你现在像在给同事送锦旗。”
我笑了一下,慢慢把话题拉回来。
“我其实有一件事,没好意思跟你说。”
她的手停在键盘上。
“前阵子我爸问我要不要把铺子里的旧工具卖掉。他说反正以后也用不上那么多。我听了挺难受,但又怕我不让卖,他就硬留下占地方。”
我抹了一把裤腿。
“我发现,长大以后好多事都不会问我准备好了没有。你要走,我知道该高兴。可早上醒来,看见床头那只黄杯子,我第一下还是舍不得。”
祝梨没有打断。
我继续说:“以前你就在窗户对面,我一喊你就出来。以后我想你,得先想你是不是上班,会不会正被人改图,是不是已经很累了。”
我越说越慢。
“但我不想等到这些都确认完,才把一句想你发出去。你忙可以晚回,我会等。要是你也想我,别因为我累就不说。”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触摸板旁边。
“还有呢?”
“还有,我希望我爸少干点活,又怕他真不干了,成天一个人坐着。我想挣多一点,也想把设计做好,但我没法保证第一年就有多出息。”
我看着她,终于把那句最在意的话说完整。
“祝梨,你看见我灰头土脸的时候,别只安慰我没关系。你可以告诉我,你还是很喜欢我。那个对我特别管用。”
她抬手捂住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
“现在就很喜欢。”
我胸口一下酸热,眼睛也跟着红。
她没有关录音,起身走过来,抱住我。
耳机线夹在我们中间,有点硌,她伸手扯开,额头贴着我的。
“你做得出来好东西,也会有做不出来的时候。我都想看见,行不行?”
我点头。
她亲我一下,又退开,揉着眼睛去电脑前。
“你先别抱我了。我也录。”
她的那一段讲得断断续续。
讲想去新的地方,又怕不够好;讲想给妈妈买好看的衣服,又不愿每次回家只问生意;讲她不想在电话里永远扮一个特别厉害的大人。
最后她说:“程响,如果我有一天又嘴硬,你听不懂就问我,别自己猜出一个不要你的答案。”
我在她对面握紧了拳头。
那些声音一点也不漂亮,有停顿,有鼻音,也有外头拖椅子的杂响。
祝梨全留了下来。
那天下午离开教室时,她说自己终于知道最后一个画面要怎么做。
两条从桂花巷延伸出去的线,在地图上分开。
然后不是消失。
是各自往前走,亮起两盏灯。
灯亮的时候,有人按下了通话键。
16 大声一点
毕业影像联展那天,祝梨带了两张车票来。
她去汀城报到,我回常宁陪爸收拾几件旧家具,过几天再返江城入职。
同一个车站,不同的终点。
她原本把票夹在片子的分镜本里,等放映结束,我们就去宿舍拿行李。
我坐在电脑前,替她检查最后一遍声音。
刘老师来得早,坐在第一排看了片尾。
画面里的两盏灯亮起,我的声音落下来。
祝梨,我想你了。
他听完,指了指音轨。
“这句删掉怎么样?前面已经讲得很明白,最后用画面会不会更干净?”
我握着鼠标,停在那儿。
他又说:“程响,你们都要工作了,感情表达可以成熟一点。”
最后一排忽然响起祝梨的声音。
“那老师,他在外地想我的时候,应该说什么?”
场内已经来了不少同学,闻声都回了头。
她站在座位旁,举起那两张票。
眼睛有点红,笑却不肯收。
“说天气不错?说工作顺利?还是等哪天我们分开了,再拍一部怀念青春的片子,显得比较高级?”
她说完,自己先吸了口气。
刘老师没有生气,转过去看她。
祝梨从后排走下来,到我身边才把声音放低。
“老师,我知道这句话很直,也知道我还没拍得多好。可是最后这一声,就是我想留下来的。”
她把车票放在桌上。
“我们不是在结尾保证永远不会分开。我们是要去两个地方了,还想继续。要是只留画面,我怕我又在替自己装镇定。”
我转头看她。
她的手压着分镜本,指节绷得很白。
到了这样的场合,她还是会怕。
怕说得不好,怕别人觉得幼稚,怕老师不认可,怕努力4年的自己最后像个只会谈恋爱的人。
我把鼠标移开,站到了她旁边。
“那句是我录的。我也想留。”
刘老师看看我们,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车票。
“你们知道自己为什么留,就先按这一版放。”
他合上笔,语气松了些。
“放完再听听观众的意见。别一有人提删减,就以为人家想给你们判分手。”
祝梨耳朵一下红了。
她老老实实点头,说刚才有一点着急。
老师笑了,让我们继续调试。
我牵了一下她藏在桌边的手。
她反扣住,掌心全是汗。
放映开始前,爸和祝阿姨赶到了。
我爸穿着一件不大习惯的新衬衫,领子硬,摸了好几次。
祝阿姨穿着那条米白色裙子,外面搭了件薄外套。
她坐下来就问能不能拍屏幕。
祝梨说别开闪光,拍一点可以。
“知道了,别老教我。”
她嘴上嫌,还是把手机亮度调到了最低。
灯暗下去。
我坐在祝梨旁边,听见那些熟悉的声音从四面围过来。
油锅,旧锁,火车,便利店的冰柜声。
年轻的她在画面里举牌,年轻的我接过来,字歪得像临时拼上的桥。
后面没有一路欢笑。
她改过的图,我被磨伤的手,没拿到奖时空下来的礼堂,都留了位置。
我甚至听见自己那句不好听的“早知道就不来了”。
身边的祝梨捏了一下我的指尖。
我没躲,也没再为过去的自己找补。
等到地图上两条线分开,场内忽然特别静。
屏幕里,她的手机亮起来。
我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祝梨,我想你了。
她的回答隔了两秒。
我也想你。今天特别想。
最后的画面不是我们拥抱。
是她一边拿着手机,一边把窗边那盏灯拧亮。
片子结束,灯还没开,后排先响起了掌声。
紧接着,整间放映室都响起来。
我不敢说所有人都被感动了。
前排有人还在看别的作品介绍,也有人觉得结尾太直。
可有个女生走过来,眼睛红着,问祝梨能不能把最后一句发给她。
她和男朋友毕业也要去不同地方,最近谁都不敢先说舍不得。
祝梨说可以。
那女生转身出去打电话,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终于笑起来。
我看着她的背影,胸口那点热慢慢涨满。
祝阿姨已经走到祝梨面前。
她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把女儿额前乱了的头发拨好。
“嗓子都说哑了,喝水没有?”
祝梨摇头。
她妈妈打开水杯,递过去。
我爸站在我旁边,没夸片子,先拍了一下我的肩。
“去那边工作了,记得给她打电话。”
我点头,忽然笑得有些收不住。
我曾以为,长大以后喜欢要藏得好一点,才能显得经得起风浪。
可这一刻,台下坐着我们想顾好的人,台上放着我们不漂亮的几次争吵。
我看见祝梨捧着杯子抬头找我,便走了过去。
她把还热着的水递到我嘴边。
“声音协作,辛苦了。”
我喝了一口,问:“男朋友呢?”
她看着我,笑得特别亮。
“这个更辛苦,要长期感谢。”
17 留下的,带走的
联展结束,爸和祝阿姨先赶车回了家。
我们也回宿舍取行李,罗驰比我先收拾好。
他考上了别的城市的研究生,行李多得像搬家,还非要在箱子里塞一口锅。
我帮他压住拉链,他问我跟祝梨以后怎么办。
我说先各自上班,约好见面,有问题接着吵。
“你以前可没这么说话。大一你那副样子,恨不得把女朋友带去上每一门课。”
“现在也想。”
他哈哈大笑,拉上箱子,又收起一点笑意。
“挺好的。你们别嫌我肉麻,我是真觉得挺好。”
他拍拍我的背,下楼了。
宿舍一点点空下来。
我把工坊剩下的材料整理好,能用的留给学弟,自己的模型和记录分别装箱。
毕业答辩已经结束,我那件托架的方案还谈不上成熟。
指导老师让我保留测试记录,以后有条件继续做,不要为了拍照好看,把那些“不好用”的反馈全删掉。
我听进去了。
最后检查书桌时,发现祝梨送我的贝壳还放在笔筒里。
我把它拿出来,擦干净,塞进装黄杯子的纸盒。
去她楼下的时候,她正蹲在台阶上捆纸板。
4年前那块大牌子,边角已经发软。
“还真带走?”我问。
“当然。万一以后你不认账。”
我蹲下来,帮她把塑料袋套好。
两面的字都还看得见。
她在背面补的“长期有效”,被一张旧胶带遮住一角。
我用指腹按平,心里像被人慢慢揉了一下。
祝梨忽然问,我们能不能再去南门拍张照。
我看了眼时间,说够。
我们把箱子寄存在门卫那边,拜托一位路过的学妹帮忙。
她认出牌子,笑着问是不是今天放的毕业短片里的。
祝梨点头,把正面朝向镜头。
程响,祝梨来和你谈恋爱了。
我站在她身边,没摆什么成熟姿势,先帮她托住底下那块松掉的纸角。
学妹拍完,还给我们看。
照片里祝梨笑得有些用力,我也是。
鼻尖红,眼睛也红,像刚吵完一场架。
她看了很久,说好,就这张。
我们向学妹道谢,拖着行李走出校门。
校门那几级台阶,我们来来回回走过无数次。
那天我仍差点被行李绊住。
祝梨笑我,我说你别顾着拍,先救一下男朋友。
她放下手机,跑来帮我抬。
箱子落到平地,轮子重新滚起来,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进车站前,爸打来电话,说晚饭给我留着,不着急。
祝阿姨也发消息,问祝梨上车没有。
两家人都没有再讲什么大道理。
我们把报平安的话回过去,坐在候车厅最后一排。
她去汀城的车先开,我的还要再等半个多小时。
距离她检票,还有20分钟。
那20分钟突然变得特别奢侈。
祝梨把手伸进我的外套口袋,握着我。
“上班以后,可能不能天天给你发很多照片。”
“嗯。”
“有时也会累得不想说话。”
“那就直接告诉我想安静一会儿。”
她低下头,靠在我的肩上。
“但想你的时候我会说。”
我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到嘴边亲了一下。
“我也是。”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笑着问:“那每次都这么郑重,会不会很累?”
“累的时候可以只发一个字。”
“什么字?”
“想。”
她想了想,说像在报暗号。
我说也行,专门给她一个人解。
广播响起来。
她没有立刻起身,先把脸在我肩上用力贴了贴。
我也没有催。
等她抬头,我看见两滴眼泪挂在她下巴上,终于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睛。
“祝梨,我现在就想你了。”
她一边擦脸,一边笑我。
“我还在这儿呢。”
“我知道。先说,免得一会儿你进去了听不见。”
她突然扑过来,抱得我差点往后倒。
我搂住她的背,听她在耳边小声说,接下来的日子,也请多关照。
那语气很像上车前强装镇定的大人。
可尾音抖得厉害。
我摸了摸她的头,说好,祝同学。
检票口终于剩下不多的人,她拖着箱子往前走。
走到闸机前,仍旧回了头。
这次她没有只挥手。
她把掌心拢到嘴边,当着那么多陌生人喊我的名字。
“程响!到了给你电话!不许提前睡!”
一位路过的大叔笑了。
我站在原地,冲她用力点头。
“不睡!等你!”
她笑着转过身,肩上的红铃在灯下晃了一下。
我一直看着,直到那一点红也拐过了弯。
18 下班以后也喜欢你
工作没有把我们一下变成很厉害的人。
我的第一份方案被退回来两次。
老板问我尺寸依据,我站在桌边翻记录,翻得手忙脚乱。
祝梨第一次跟着团队完成项目,名字排在很后面,发截图给我时,仍用红圈圈了三遍。
我把那张图打印出来,贴在出租屋的桌前。
她说夸张,我说我视力不好,不圈出来找不到我女朋友。
她在电话那边笑得停不下来。
也有不顺的时候。
我的收入付完房租,留给车票的那一部分要认真算。
她赶进度,周末临时没法休,我们约好的见面就往后挪。
第一次挪的时候,我还是不高兴。
话到了嘴边,想起汀城便利店里那块没吃完的面包,便先问她晚饭有没有吃。
她也没拿“你应该理解”堵我。
她说知道你失望,我也很想去,等这次结束我们再补上。
后来补上的那次,她带了一盒糕饼来。
就跟我当年拎去看海的那种一样。
我们坐在江城出租屋的小桌旁,打开盒子,一人吃了一块。
甜得有点过头。
她问我那天一个人在海边,是不是特别委屈。
我点头。
她把最后半块递给我,没再说早知道。
“以后有机会,我们一起去看一次。”
我说好。
她一直记着。
入冬之后,我们终于凑出一个能相互接上的周末。
这次是我去汀城。
车晚点了,她原本想来车站,我让她先回家吃饭,别站着挨冷。
她在电话里停了两秒。
“你是真这么想,还是又在懂事?”
我笑了。
“真想。你这周已经加了两次班,我知道。等我到了楼下,你下来,我也高兴。”
她这才答应。
我到时天已经黑透,街边卖烤红薯的小推车正在收摊。
我买了最后一只,热乎乎捧着,给她发消息。
她很快回了一句。
我下来。
我刚把手机放下,楼上窗户已经推开。
祝梨探出脑袋,看见我,眼睛一下亮了。
她外面套着厚卫衣,头发随便夹在脑后,手里拿着那只红色车铃。
叮铃一声。
她在窗边冲我招手。
“程响,等着,马上!”
不到一分钟,她从楼门里跑出来,鞋后跟还没提好。
我把箱子往旁边一放,伸出胳膊。
她撞进来的时候,我手里的红薯袋差点翻了。
我们同时去救,笑得谁也站不稳。
“你怎么还带着这个铃?”我问。
“好用。”她理直气壮,“你在楼下,按一下就能叫你抬头。”
我接过来,拨了拨。
那块掉漆的地方还在,里面多了一点细小的灰。
她没把这些年的痕迹磨掉。
我把它还给她,她牵着我上楼。
出租屋不大,桌上摆着那只蓝色胖鸟杯,旁边还有一只普通玻璃杯,洗得很干净。
她给我倒水,让我先坐。
手机支在厨房门边,屏幕里是祝阿姨。
我一露脸,她就问路上冷不冷。
背景里多了一张小凳子,旁边放着裁缝剪。
祝阿姨最近接了几单改裤脚的活,都是熟客托她帮忙。
她说不挣多少钱,闲着手里有点事做,挺好。
我爸也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是新铺子门口那盆冬天还绿着的植物。
他没有卖光那些旧工具,挑了常用的留下,生意忙不过来就少接一点。
我把照片给祝梨看。
她说这盆长得比我养的强。
我承认,她送我的那盆已经只剩花盆值得保存。
祝阿姨在屏幕里听见,笑了半天,催我们先吃饭。
通话结束,祝梨打开灶上温着的汤。
没什么拿手大菜,是两碗面,她提前切好了青菜,又煎了两个边缘有点焦的蛋。
她说这次不分,你一个我一个。
我坐在桌边,看她把围裙挂起来,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桂花巷里隔着两扇窗互相喊的晚上。
原来距离有时候会变长,门也会换。
她走向我的样子,却一直都认得出来。
吃完饭,我们没急着出去。
她给我看新画的几秒动画,我给她看刚完成的样品照片。
都还有要改的地方,也都比上一回好了一点。
等风小了,她拿起外套,说去海边。
这一次,我们并肩坐在海堤上。
浪声很大,她说话我没听清,下意识往近处凑。
她索性贴到我耳边。
“说我今天特别想你。”
“我都来了。”
“来了就不能想?”
我摇头,握紧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笑得十分得意,像赢了什么不得了的比赛。
远处的灯一点点亮起来,海风把她的发梢吹到我脸上。
我替她压住,又把自己还热着的掌心贴过去。
“祝梨,我也特别喜欢你。”
她没说知道了,也没笑我肉麻。
她转过身,面对着我,认认真真地应了一声。
“收到。”
然后她拉开我的外套,往里面钻了半边,仰头亲了亲我的下巴。
“下班以后,也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