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认亲宴上,父亲逼我跪着将亡母嫁妆让给养妹,我却当众撕碎了她的婚书。前世,许照微忍下羞辱,替许柔嘉嫁入侯府冲喜,最后被一碗毒药灭口;重来一世,她不认这门亲,也不再讨一口施舍的疼爱。许崇礼拿孝道压她,许柔嘉哭诉她乡野出身、嫉恨抢婚,连未婚夫程叙白都曾信错救命恩人。可婚书里夹着的嫁妆单,恰是许家侵产的第一张罪证。她联手被拿捏多年的赵素,逼许曼青翻出旧年床单。众人等她低头,她却要他们连本带利,偿还两条人命。至于程叙白,她要先看他如何辨清是非,再谈情爱。
正文
一、认亲宴上裂婚书
“跪下,把手印按了。侯府那边,等不得你使性子。”
许照微的手腕被压在桌沿,拇指离红泥只差半寸。
眼前摊着一张让产书。末尾那句“自愿交付父亲处置,此后不得追索”,她到死都认得。
前世,她在这里落印,将亡母留下的十二间铺面、两处田庄一并交出去。三日后,一顶小轿把她送进侯府冲喜。最后那碗药送来时,婆子掐着她的下颌,说许家已经收了丧银,让她莫再挣扎。
如今,许崇礼还穿着认亲宴上的青色锦袍。
桌角那道划痕里,积着一点红泥。
她回来了。
“父亲,”许照微抬起头,“今日是认女儿,还是买我的手印?”
按住她的婆子一怔。她趁势抽回手,碰翻了印盒。红泥沾在袖口,她没有擦,撑着桌沿站稳,膝盖仍有被逼跪后留下的疼。
席间有人放下酒杯。许崇礼脸色沉了:“你在外头十五年,不懂规矩,我不怪你。侯府肯聘你,是给许家体面。你母亲的产业,自然该由家中替你打理。”
“替我打理,为何写不得追索?”
“你才回来,哪里懂这些!”
一只素白的手伸过来,扶住了许崇礼的胳膊。
许柔嘉站在他身侧,穿着新裁的海棠色衣裙,手里捧着红绸包好的婚书。她没有看那张让产书,先朝席间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姐姐误会了。父亲为接你回来,连日都没睡好。侯夫人亲口说过,你过去便是正经少夫人。”
她把婚书放到桌上,红绸散开,露出封皮上的程、许两姓。
“我与程大人的婚事也是父亲操持。两桩好姻缘,何必闹得宾客不安?”
许照微望向东侧客席。
程叙白坐在那里,身旁搁着一把未展开的折扇。他没有附和许柔嘉,目光落在让产书上。
前世,她低着头,连这位大理寺少卿的脸都没敢细看。后来才知道,许柔嘉许给他的嫁妆里,有大半是她母亲的产业。
“妹妹这婚书,倒厚。”
许照微伸手拿起红册。
许柔嘉脸上的笑停了一瞬,立即去夺:“姐姐,这是两家的信物,不能乱动。”
许照微侧身避开,指腹摸到封底一层硬边。
她在药铺跟着养父记账,见过掌柜把私账夹进账皮。这册婚书封底新糊过,骑缝处留着细小的针孔,纸边又比前页多出半分。方才许柔嘉捧过来时,拇指一直按在这里。
“放下!”许崇礼骤然起身。
许照微沿着骑缝扯开红纸。
一张折了三折的单子露了出来。
喜烛结下的蜡滴落在铜盘里。靠门的小厮端着汤盅,站住了,热气从盖缝里往外冒。
许柔嘉伸手抓住单角,指甲掐进了纸里:“你凭什么撕我的婚书!”
“凭你把我母亲的东西,夹进了你的婚书。”
许照微按住另一端,将纸摊在桌上。
“东街济生药铺,南市绸庄,柳溪田庄……这十二处铺产,和让我签押的让产书,一处不差。”
许崇礼越过桌边,抬手便要拿。许照微把两张纸叠在一起,退到宾客看得见的地方。
“原来不是替我打理,是等我落印,给妹妹添妆。”
席间一位族叔探头看了看,刚要开口,许崇礼便冷声道:“内宅分产,轮不到外人议论。”
许柔嘉眼眶已经红了,却先去看程叙白。
“程大人,我不知道什么铺产。父亲说婚书收好便是,我从不敢过问。姐姐若嫌侯府不好,直说就是,何必毁我的姻缘?”
她攥着被撕坏的封皮,声音低下去:“你是不是见程家今日也来人,便不肯嫁侯府了?”
许照微将单子翻过来,朝着她。
“我说铺子,你说男人。妹妹是不识字,还是不敢认?”
有宾客低头掩住了嘴。许柔嘉的眼泪停在眼角,手中红纸被揉出了褶子。
许崇礼厉声喝道:“够了!一个姑娘家,当众争产辱妹,成何体统!来人,把她带去柴房,等她想明白再放出来!”
两个家丁从门外进来。
许照微没有退。她把文书抬高:“父亲若觉得我胡说,不妨把单子给在场诸位看清楚,再关我。”
“许家的事,自有许家的规矩。”
“且慢。”
程叙白起身时,家丁已经抓住了她的袖口。
他没有先碰那人的手,只看向许崇礼:“婚书是程许两家所立,夹在其中的单子,我应当能看。”
许崇礼挤出一点笑:“不过小女争风,叫贤侄见笑。改日我另备一份齐整的——”
“原件便好。”
许照微看了他片刻,把两张纸递过去:“请程大人看清,再说该不该收。”
程叙白接过,先核对铺号,再看落款。许柔嘉向前走了一步,他抬手止住,没有让她靠近桌边。
“这份添妆单,写的是待承女签押后转契。”他指向让产书,“两份文书相连,却只有这一份要许姑娘按印。”
许崇礼道:“都是一家人,何须分得这么细。”
“另附的契号抄录,业主仍是亡夫人,并非许大人。”
屋里静了一阵。
许曼青坐在末席,终于放下了筷子。她方才一直主张先定婚事,免得许家认回嫡女又闹出笑话,此刻却看向弟弟:“你不是说,嫂嫂的产业早已分割清楚?”
许崇礼没接话,只催家丁:“还不退下!”
抓着许照微袖口的手松开了。布料上留下两道皱痕,她慢慢抚平,没有向父亲行谢礼。
程叙白把婚书残页一并拢好。
“我今日不凭几张纸断许家的产案。但这份单子涉及我的婚约,不能撤换,也不能销毁。烦请取封套来,由许姑娘与许大人各押一道封缝,暂存我处,待核契后再议。”
“程大人连我的话都不信了?”许柔嘉低声问。
“我在核对文书。”
他答得平直。许柔嘉站着没动,随后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红绸,仔细叠好。再抬头时,她不再哭了,只对许崇礼道:“父亲,既是误会,留着查明便是,免得旁人说我们心虚。”
许崇礼盯了她一眼。
封套送来,许照微先写下姓名。许崇礼迟迟不动笔,许曼青便将笔往他面前推了推:“宾客还等着散席。我船行明日要见几个货主,今晚这事若传成许家毁证,连我的生意也别做了。”
他终于落了押。
程叙白收好封套,又道:“事情未明之前,将提出异议的人锁起来,只会多添疑处。”
许崇礼脸上那点客气彻底淡了。
“既有程大人作保,我不关她。但许家不养忤逆不孝之人。”他转向管事,“撤了给她备的院子,厨房也不必送饭。她既有本事争产业,想来不缺一口吃的。”
席上残羹尚温,有人拿起茶盏,没有喝。
许照微看了一眼父亲面前几乎未动的鱼,答道:“好。”
她没有求情。许崇礼原本等着的那句话落了空,甩袖离席。
程叙白停在她身旁,声音放低:“若要追索,只有这一张添妆单不够。旧契、租账、历年收支,都得核验。”
“我会找。”
他看了看她沾着红泥的袖口,没有替她许诺什么,只将封套交给随从贴身收妥。
宾客陆续往外走,许柔嘉跟到廊下,似要同程叙白再说话。许照微没有追过去。她端起自己席上那杯冷茶喝尽,又把两块未动的点心裹进帕子里,收在袖中。
侧门边,一个穿深褐衣裳的老妇人正领人收器皿。她腰间原本该挂钥匙的位置空着,见许照微看过来,便将手藏进袖里。
是掌内库的赵素。
前世母亲留下的账册,就经她的手收着。
许照微正要过去,却看见许崇礼停在屏风后,解下一串铜钥匙,交给贴身管事。管事低头接时,露出了袖口沾着的灶灰。
“内库那些旧账,今夜清理干净。”
“赵嬷嬷那里……”
“支开她。天亮前办完,不许再留给人翻。”
赵素端着托盘,脚步停了停,又继续往门外走。
许照微把帕子往袖中压紧,跟了上去。
二、账箱险入灶膛
“旧账出了内库,就回不来了。”
许照微赶到库房时,赵素正将一册簿子塞进袖中。廊下停着空板车,车轮沾了湿泥,门边两只木箱已经捆好,绳结扎得很紧。
“父亲叫人今夜清账。”照微挡住门,“嬷嬷替我守住账据,我替你赎女儿。”
赵素的手停在门栓上。
片刻后,她将赵微往旁边推了半步:“小姐连今晚睡在哪里都不知道,拿什么赎人?”
“母亲的铺产只要——”
“那是往后的事。”赵素打断她,“我女儿三日前就被带走了。老爷说送去庄上,我问哪个庄,没人肯答。你先查清她在哪里,再来同我谈。”
她没哭,也没求。库房门上的铜锁磨得发亮,锁孔里留着半截断草。
赵微看了一眼她攥紧的袖口:“她叫什么?”
“春杏。”
“若是送庄子,车钱、饭钱总得支领。内库不记,外账也记。今夜清库要用车,他们必定还会来领钱。”
赵素站着没动。
前院传来收席的声音,有人在催下人撤灯。照微没有再许诺,只把袖上的红泥折进里侧:“我不让你拿女儿赌。我先查。”
赵素终于侧开身,将她带进外间。桌上摊着当月支用簿,茶碗底下垫着半张废纸,水早凉了。照微翻到三日前,一笔“西庄送婢车饭银二钱”旁边,另添了六钱,名目却是“东平码头空车回程”。
“西庄在城西,东平码头在城东。”她用指尖压住两笔账,“送一个人,怎么走两条相反的路?”
赵素俯身看去:“许成领的。他是老爷身边的人。”
赵微再往后翻,找到夹在页中的领钱小票。上头写着“转交卢牙婆,候南船”,背面还有一行细字:“入夜送芦滩废窑,交讫不留活契。”
赵素伸手夺过去,纸边被她捏皱了。
“卖人该收银子。”照微道,“这笔却还要付牙婆银子。废窑不是交人的地方。”
“或许是……换契。”
“那也该写明谁收人,为什么连春杏的名字都不敢记?”
赵素没接话。她把小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拉开桌下抽屉,取出一枚小银簪,塞给门外一个粗使婆子。
“去东平码头找我兄弟。他替人装船,认得卢牙婆。叫他先截住春杏,不许同许家的人争,带人往人多的地方去。”
婆子迟疑:“老爷若问——”
“就说我差的。”
脚步声远去,赵素才扶住桌沿。照微将支用簿合拢,连小票一并压在掌下:“这只是线索,不是她已经遇害的凭证。先找人,账留下。”
“你为什么肯管她?”
“因为你要救她,我要保账。”照微看着她,“我们都不能只等父亲开恩。”
院外忽然有人吆喝:“赵嬷嬷,旧纸运走了!”
赵素转身出去时,板车已被推过廊角。许成手里晃着内库钥匙,见她追来,抬手拦住:“老爷的吩咐,霉账烧掉,省得招虫。”
赵微望向车辙尽头。那不是出府的路,是通往灶房的小门。
“箱里若只有霉账,开了再烧。”
“小姐管不着。”
许成朝车夫使眼色。赵素却先一步绕过他,抓住车上的麻绳,将板车扯偏,车轮卡在门槛边。她掌心被磨出一道红痕,仍不松手,扬声喊来两个库房婆子。
“卸箱!”
两个婆子面面相觑。赵素盯着她们:“库册写着你们的名字。真烧没了,查起来,许成说奉命行事,你们拿什么抵?”
其中一人先弯下腰,另一人也跟着抱住箱角。
许成伸手去拽,被赵微用支用簿挡住:“今日领车钱的,也是你。你急什么?”
他目光落在簿子上,脸色变了,随即向前院跑去。
灶房里热气未散,半锅洗碗水浮着油星。最先送到的一只小账箱已经开了,厨下婆子抱着一捆册子,正要往灶口塞。赵素夺下账册,袖口擦过灶灰,纸角已有一片焦黄。
她翻开看了一眼,直接跪坐在矮凳上。
“永安十二年的药账。”
照微蹲下来:“我母亲去世那年?”
赵素将焦黄的纸角捋平,许久才道:“这是我从杂账里挑出来,另编过号的。库里几十箱旧账,他偏挑中了这一箱。”
她掀开箱底,一层油布下面,还压着几张抄单。
“我查了这些年,不敢往外递。夫人病中换过药,我问过的药童,第二日就被辞了。春杏原在针线房,后来忽然调去老爷院里,卖身契也被他收走。”
照微没有伸手拿那些抄单,只把空箱盖移到干净处,让她逐张铺好:“原账、抄单分开放。谁在哪里取出的,记清楚。”
赵素抬眼看她,这回没有反驳。她命人将余下木箱退回内库,关门落锁,拿白纸封住锁孔,自己写下时辰,又叫在场婆子各按一个指印。
封条刚贴好,许崇礼便带人赶到。
“反了!你们偷开内库,私盗财物,还敢封我的门?”
家丁堵住院口。赵素护在门前,手指还沾着墨。照微迎上去,将支用簿举到胸前:“钥匙在许成手里,箱子也是他运的。父亲若说我们盗库,不妨先点验箱中少了什么。”
“家丑还嫌闹得不够?”许崇礼压低声音,“交出簿子,回房去。”
赵微站着没动。
他抬手便要夺,廊下却传来一句:“许大人方才请我留下核对嫁妆单,如今账册要烧,单子如何核?”
程叙白从院门进来,身后跟着一名随从。他手里仍拿着那份从婚书夹层抽出的嫁妆单,边缘的裂口未曾拼合。
许崇礼收回手:“不过是下人处置错了。这两个私自藏账,我正要审问。”
“那便一并核对。”
程叙白没有接照微递来的簿子,先问在场几人:“谁搬箱,谁下令,谁见过灶口的账册?各自说,不必替旁人答。”
许成抢着开口,被赵素截住:“我要求点验时留人在场。封条若毁,不能算在我头上。”
她说完,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库牌,放在石阶上。
“我可以不掌库,但账不能再烧。”
许崇礼盯着那块牌子:“你连春杏也不顾了?”
赵素的嘴唇动了动,没有退。
照微将夹着小票的支用簿翻开,朝程叙白道:“这里另有一笔送人去废窑的银钱。人尚未找到,请大人先记下领银者姓名。”
程叙白看过小票,吩咐随从去东平码头核查,又请许成留下说明。许崇礼欲说什么,目光触到票上的字,改口斥责起许成办事糊涂。
廊下落了一只飞蛾,绕着油灯扑了两次,停在灯座上。
“程大人。”
许柔嘉来时,已换下宴上的外衫,手里捧着一只旧信封。她看见被封住的库门,脚步顿了顿,却没有问父亲,只走到程叙白面前。
“姐姐疑我的婚约,我便找了凭据来。那些年我不愿拿救命之恩说事,今日若再不说,只怕连一句真话都没人信了。”
她抽出信纸,展开时格外小心。
“这是药铺寄来的信。你当年伤后发热,用的药、藏身的后屋,信中都写着。你总还认得吧?”
程叙白接过信,看到第一行,神色微变。许柔嘉随即侧身,挡住照微看信的视线:“旧事牵涉大人的伤处,还是换个地方细说。”
“先等等。”
照微认出了信角那一点淡黄的药渍。养母晒信时,总爱压在药柜第二层,那里曾泼过黄连水。
她绕到灯旁,没有抢信,只指着纸的下沿:“寻常信纸四边有毛口,这里却是齐的。”
许柔嘉将手伸过去:“存得久了,破损也是有的。”
程叙白没有松手。他把信移近灯火,末行字下方露出半个未断干净的墨钩,紧贴着平整的裁口。
照微看着那道墨痕,慢慢抬起眼。
“这不是破损。下面还写过一行。”
“许柔嘉,那一行呢?”
三、退婚之后现奴契
“这张信,少了一行。”
许照微没有去抢,只指着许柔嘉手中薄薄的信纸:“方中少了一味解毒药。你既说当年是你照料程大人,那味药叫什么?”
许柔嘉将信往胸前收了收:“隔了这么多年,我哪记得每一味药?”
“药名可以忘。信的末行只剩半个字,也是忘了?”
廊下灯芯结了黑痂,照得纸边发黄。程叙白伸手,许柔嘉迟疑片刻,才将信递过去。纸张下沿平整,上沿却是自然毛边,末尾果然只剩半个墨迹。
“这是你给我的那封?”
“是。”许柔嘉眼圈红了,“姐姐在药铺住过,自然懂药。可她一眼就知道信里缺什么,难道不是她先偷看过?”
许照微看向程叙白:“城南济安药铺,存着当年的诊簿。请大人亲自去验,不必因她说了假话,就认定我说的是真话。”
许崇礼将茶盏往桌上一搁。
“那药铺窝藏逃奴,尚未追究,你倒敢把人往那里引!照微,你若还念养育之恩,就别让你养父年老了还吃官司。”
赵微袖中的手攥住,随即松开。
前世他也是这样说的。她每退一步,药铺便多一条所谓罪过,直到她坐进侯府的轿子,也没换来一句平安。
“父亲方才认我做嫡女,如今又说我是逃奴。究竟哪一句能落到纸上?”
许崇礼没接话,只朝许成看了一眼。
程叙白将信放回桌上,压住纸角:“涉及旧案证人,我会亲往。许大人若告药铺窝藏逃奴,请备原契与报逃凭据,莫先去拿人。”
赵素仍守在内库门前,袖口蹭了一片灰。她没有随赵微走,只让两个婆子把账箱挪到灯下:“钥匙我留着。要查盗库,便连封条一起查,谁也别半夜开箱。”
照微与她对视一眼,转身出了院门。
许曼青原已要走,听见“逃奴”二字,又折回廊下。她看了弟弟半晌,吩咐车夫:“去城南。”
药铺后门的门栓有些松,推开时,养父正坐在灶边补一只药袋。
看见照微身后的许家人,他先将她拉到灯下,瞧了瞧她袖上的红泥,又看了眼她的手腕。
“吃饭没有?”
照微喉头顿了顿:“还没有。”
老掌柜转身去端温在锅里的粥。许崇礼站在门槛外,连鞋也没往里踏:“余掌柜,十五年前收养的孩子是什么来历,你心里有数。今日把旧物交出来,我还可替你留些体面。”
粥碗停在半空。
屋里有晒干的橘皮味,柜台一角垫着折起的历纸。老掌柜把碗塞给照微,走到许崇礼面前:“你接她那日,说的是明媒正娶的夫人生的女儿。今日又换说法了?”
“父亲不是这意思。”许柔嘉赶紧上前,“只是姐姐要争一桩恩情,总不能她说什么,您便帮着作证。”
程叙白将旧信展开:“老人家,请您看看,这可是尊夫人的笔迹?”
老掌柜接信时,拇指在纸边摩挲了一下。
“是她写的。三年前,许家来打听微微,我妻子托来人捎过几封信,想问清接人的日子。此后一直没有回音。”他抬头看向许柔嘉,“怎么到了你手里?”
许柔嘉别过脸:“家中往来书信,自然归内院收着。”
“这封提过一位受伤的少年。”程叙白道,“我想查当日诊簿。”
许崇礼冷声道:“私藏来历不明的人,你还嫌罪名不够?”
老掌柜站着没动。照微放下粥碗,刚要开口,他已从腰间解下钥匙。
“我妻子治过的人,都记在簿上。她过世前还叫我防潮防蛀,不是留着今日叫人污她名声的。”
他搬开柜底两个空药匣,取出布包。布角补过,针脚密密排着,照微认得,是养母眼睛还好时缝的。
诊簿翻到那年秋日,程叙白俯身看去。
“左肩下刃伤一道,右肋旧伤裂开,腕内有绳缚伤。入夜发热,齿关紧,不能饮水……”老掌柜逐字念完,将簿子推到他面前,“余下是用药和换药时辰。后头还有买药的赊账,你可去问供药的杜家。”
程叙白解开护腕,露出腕内一条浅淡的疤,又请随从与老掌柜入内,核验肩、肋两处旧伤。
再出来时,他看向许柔嘉:“你说当年伤在右肩。”
许柔嘉嘴唇动了动:“我当时年纪小,害怕……”
“当时有人来搜铺子。”照微将粥碗挪开,免得水汽沾湿诊簿,“人藏在后屋地窖。窖口压着半筐发霉的甘草,搜查的人嫌味道重,没有搬。”
程叙白的目光转过来。
“你醒后要借刀,在窖壁上刻了两个字。我怕搜查的人再来认出来,用锅灰和泥抹掉了。”
“是什么字?”
“盐引。”
程叙白垂眼看着诊簿,许久才道:“那味药呢?”
照微报出药名,又指向被裁掉的信尾:“母亲写的不是拿它做恩情凭据,是提醒接我的人,我碰过那药起疹,不能久碰。裁掉这一行,信里就只剩救人的事了。”
铺外有更夫经过,灯光从门缝晃了一下。
许柔嘉扶住柜沿:“程郎,即便信是我收的,可这些年我对你的心——”
“是我轻信在先。”
程叙白没有让她说完。他取出许家交付、已被撕开骑缝的那份婚书,放在空着的柜面上,连同定亲时所得的玉佩一并退还。
“这门婚事,我会请媒人登门退清礼物,写明因由。不会将过错推给旁人,也不会再以这封信维持婚约。”
许崇礼脸色铁青:“婚姻大事,你就在这破铺子里定了?”
“先前定得草率,今日不能再拖。”
许柔嘉没去碰玉佩。她盯着那张裂开的婚书,指尖一点点扣进掌心。
程叙白转向照微,郑重一揖:“救命之恩,今日才知错认。这些年亏欠你的——”
“诊金照簿付,药钱归药铺。”照微把诊簿翻到最后一页,“别的,不必折成婚事。”
他尚未出口的话停住了。
“我不替她接这张婚书。”照微道,“今日我请你来,是验信,不是求亲。往后若要相助,也请把证据分清,别因欠我便偏向我。”
程叙白收回手,将诊金账页仔细看过:“好。原簿可否借存核验?我留收据,也请老人家一同封签。”
照微让开半步,由养父自己答话。
许柔嘉忽然笑了一声。
“姐姐连程家的亲事都瞧不上,自然是笃定自己占着嫡女身份。”
她从随身的荷包里抽出一张叠得很小的旧纸。许崇礼看见那纸,伸手便要拦:“柔嘉,回去再说!”
许柔嘉却绕开他,将纸按在诊簿旁边。婚书已退,若连嫡女的体面也让出去,她留在许家便只剩一条任人挑选的路。父亲能把亲女送去冲喜,又岂会舍不得她?
“这是当年的收养契。上头明写着,女童一名,卖与余家,永不回赎。”
老掌柜伸手去拿,她立即压紧纸角。
“您认不认都无妨,契上有手印,也有转送船号。”许柔嘉看向照微,“你说你不是奴籍,那就先把这张契说明白。别拿一张诊簿,便想把所有人都踩下去。”
许曼青一直站在门边,此刻忽然走了过来。她拨开柜上的空药匣,低头看着契纸右下角,脸上的冷硬一点点收住。
“把手移开。”
许柔嘉以为她要护短,压得更紧:“姑母,这是凭据。”
“我知道。”
许曼青扣住她的手腕,将遮着的最后两字露出来。纸上盖着一枚模糊的船记,旁边写着“顺字号十七”。
她抬头看向许崇礼:“这船是我的。”
许崇礼往门边退了半步:“年头久了,你怕是记错了。”
许曼青没有再看他,只把契纸转了个方向,移到灯下。
“那年你让我用这条船送孩子出城,说是避祸。”
她指着“卖与”二字,问:“这是谁添的?”
四、姑母开柜自证罪
“这船号是我的。银子我出,契也可以烧。”
许曼青把那张收养契按在桌上,望向许照微:“你要铺子,还是田庄,开个价。船行上下七十多口人,不能因一桩家事断了饭碗。”
“姑母肯赔多少?”
许曼青刚要开口,照微已将契纸转了半圈,指住落款:“我母亲三月十九日去世,这上头二月初七就收了银。人还活着,谁先替她卖了女儿?”
许崇礼脸色一沉:“那是寄养定钱!当年你母亲病重,怕病气过给你,才托你姑母送走。”
“方才说我是逃奴,如今又成寄养了?”
赵微没看他,只盯着许曼青:“送女避祸,为何收的是对方的钱?”
许曼青没有接话。她伸手去拿茶,杯底一圈水痕沾湿了指腹,半晌才把手收回。
“他说你外祖家惹了官司,要送你去远亲处暂住。”她看向弟弟,“你还说,路上的花销都是你付。”
“十五年前的事,姐姐记混了。”
“所以才要查。”照微将契纸推回去,“姑母若只想保船行,便该弄清楚,船上究竟运了什么,谁收了钱,谁借您的名头落了契。”
许曼青站着没动。
程叙白没有催她,只让随从取纸,将契上的船号、日期逐一抄下。笔尖落到船主姓名处时,她忽然伸手拦住。
“去取车。我回船行开柜。”
许崇礼上前一步:“姐姐,这一夜闹得还不够?”
“我的柜子,我还开不得?”
她说完便往外走,裙角扫过门槛上的灰,没有回头。
船行离许宅不过两条街。守夜的账房披着棉袄来开门,腰带系反了,见许曼青领着这一行人,先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东家,明早两船布货还发不发?”
“等我交代。旧年账柜的副钥拿来。”
里间那只榆木柜已有些歪,柜脚垫着半片瓦。账房取出钥匙,却迟迟没递:“开旧柜,按规矩得有两位管事在场。”
“叫他们来。”许曼青看了眼程叙白,“照规矩办,省得明日说我改账。”
照微站在门侧,第一次没有催她。
两位管事赶到后,许曼青亲自剪断柜上的旧封绳。床单按年束着,翻到十五年前那一叠时,一张小笺从夹页里滑出来,背面是许家的私印。
许崇礼伸手去捡,被许曼青先一步压在掌下。
笺上只有几行字。
“幼女随卢姓牙人转送,过埠除名,不必报归。日后不得持单来府索认。”
许曼青把纸举到弟弟面前:“这也是寄养?”
许崇礼嘴唇动了动:“她那时病得厉害,我怕你不肯——”
“怕我不肯送她去死,便告诉我是避祸?”
屋里静了片刻。账房桌上剩着半碗冷面,面上结了薄薄一层油。
照微取过船单对照。正单记的是“许府女童一名,寄送”,旁边另有补记,收银人不是船行,而是许府管事许成;那张所谓收养契上的身价银,数目恰与补记相同。
“正单未记奴籍。”她抬眼,“父亲拿后来补出的奴契,要把养我的人变成窝藏逃奴的罪人。”
许崇礼猛地看向许柔嘉。
“契是她拿来的!她从哪里弄来的,我并不知道。”
许柔嘉一直站在灯下,这时往后退了半步,袖口擦过桌上的墨碟。
程叙白请两位管事核认笔迹,又让账房将正单、补记和小笺分别封装:“字迹与印记尚须复验,今夜先由在场之人签名。许东家,这些交出去,船行便不能置身事外。”
许曼青攥着笔,迟迟没有落下。
账房低声道:“东家,若停了业,布行那边要赔违约银。”
“先拿我私账垫工钱,别动客商的货。”她俯身写下名字,笔锋在纸尾拖了一道,“船单公开,船行停业候查。当年是我经手送人,该问的问我。”
照微没有说原谅,只将其中一份封好的副本收进匣中。
“姑母肯认,官府才查得下去。”
许曼青把钥匙放在桌上:“我认送错了人,不替他认那些瞒着我的事。”
回到许宅时,赵素已将内库封条重新贴好。她抱着一只窄木盒,先拦住程叙白,问的却不是旧案。
“东平码头姓卢的人,可有人去寻?”
“已遣人持转卖车钱的领票去查,春杏若在,先留人核验,不许再转送。”程叙白道,“尚未回报,我不能答你人已无事。”
赵素点了点头,把木盒放到赵微面前:“那我也不能再等。”
盒里是几册药账,还有她自己记下的日期。纸边磨薄了,有几处用旧布衬过。她翻到主母病中的一页,将当年大夫开的方子和府里领药的数目并排摆开。
“夫人只是久咳,原方在这里。可这几笔另领的药,方上没有,也没进夫人的药罐账。”
赵微逐项看过,手指停在一笔被涂去用途的支领上。
“这种药不能当寻常补药使。是谁领的?”
“许成。”赵素看向许崇礼,“夫人最后一夜,原本轮我守。他说要亲自侍疾,把我赶去了外间。后来夫人吐得厉害,手脚发麻,我要请大夫,他不准,天亮才开门。”
“贱婢胡言!”许崇礼拂袖将药账往下扫,“病中呕吐也能说成毒杀?”
赵素按住账角,指节顶得发白:“所以我没敢只凭这几句话去告。我查了十五年,药铺有底账,领药的人也未必死绝。是不是毒,请官府验。”
照微将账本一册册放平:“这些只能证明药有疑、用药的人有疑,不能凭空定罪。我会请开方的大夫核验,也会查药从哪里来。”
她越说得平稳,许崇礼越站不住。他转向程叙白,忽然指住许柔嘉。
“全是她挑唆!假契是她私藏的,今夜也是她提议给照微送安神汤。我疼了她这些年,竟养出这样一个东西!”
许柔嘉抬起头:“父亲要把汤也算在我头上?”
“你还敢狡辩!”
她望着许崇礼,片刻后笑了一声,却没有再掉眼泪。
“西书房第三格抽屉,夹层里有个青纸药包。外头包的是安神散,里头另有小包。许成拿回来时,我亲眼看见了。”
赵微的指尖僵了一瞬。
前世进侯府前,许崇礼也让她喝过一盏安神汤。那时她怕误了吉时,端起来便饮尽了。
“你既看见,为何不说?”她问。
许柔嘉别过脸:“我以为你签了让产书,就用不上。我只想你走,不想把自己也搭进去。”
话到这里,她终于转向程叙白:“藏处是我供的,搜出来,请记我一笔。我愿认伪契,不替他背杀人的罪。”
许崇礼要去拽她,被许曼青横身挡住。廊下的灯已燃得很短,灯罩里积了一小摊蜡。
程叙白让人守住书房门,不许任何人入内,又遣随从去请辖地官差来取证。他看了眼桌上的封匣,向照微说明:“此物未验,谁购、谁藏、谁预备用,都还须问。我与许家的婚约有牵连,后续不能由我主审。”
“我找的是能受理的衙门。”照微把药账清单叠好,“不是肯偏向我的人。”
程叙白颔首,将亲见事项另录一纸,交给她核对,没有替她添一句推断。
等辖地官差赶来,药包当众起出封存,天边已泛白。照微抱起证匣往外走,许崇礼仍挡在堂前,要她想清楚出了这道门,许家还能不能容她。
她绕过他,跨下台阶。
门口的老书吏却先拦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写明的被告姓名上:“姑娘,旁的事可直接递状。你这是女告父,须先受理问,核身份,问告由。问堂上有人劝撤,也有人追究诬告之责,你可想好了?”
照微将状纸最上头的名字展平。
“想好了。请带路。”
五、结案后另写婚书
鼓槌刚握到手里,族叔便拦住了许照微。
“告父不必争产。先受理问,若有一字诬告,你自己也要获罪。”他将一张撤告文书压在鼓架上,“族里替你作主,嫁妆归你三成,往后出嫁,也有人撑腰。”
赵微看了一眼纸上的数目。
“拿我母亲七成的家产,买你们一句撑腰?”
族叔沉下脸:“出了这道门,许氏再不护你。”
“那便让开。”
鼓槌落下。第二声时,衙门里有人出来,族叔收纸不及,纸角被鼓架上的木刺划破了。
赵微递上状纸,逐件报出证据所在。书吏听见“亲父毒妻”四字,笔停了停,又问了一遍她的姓名籍贯。她答完,站在原地等候,鞋底的泥在青砖上留下两个浅印。
程叙白没有随她进去。
他在阶下将亲历证词交给来人:“我曾与许柔嘉订婚,此案又涉及婚约欺瞒,已呈请回避。所见所闻皆在纸上,若需质询,听候传唤。”
赵微转身看他:“旧诊簿也交了?”
“原件封存,验过的伤情另附一份。”他没有许诺胜负,只道,“堂上问到什么,照实说。”
她点头,跨过了门槛。
理文持续到午后。
许崇礼被传到堂上时,仍穿着一件齐整官服。他没有看证物,先向主审陈情:“小女自幼流落,受市井之人挑唆,竟以家中旧账构陷生父。下官管教无方。”
主审将床单推到案前。
“先答这一项。送女暂避,为何另有手令,嘱船家不许透露去处,亦不得送回?”
许崇礼说那是仿字,许曼青随即从证人席上走出,交上船行同年收支簿和弟弟往来的三封信。
“手令经我账房收存,封柜十五年。落款与这三封一致,请验。”
“姐姐!”许崇礼猛地转头,“船是你的,人是你送的!”
许曼青站着没动。
她袖口还别着船行的铜钥匙,停业查验后,一枚钥匙已打不开任何货栈。过了片刻,她才道:“所以我来认责,不是来替你遮掩。”
船工被逐一传问。收款去向、停靠渡口、交接人的名字,与船单一一相合;所谓奴契,既无合法入籍底档,卖契上的生父姓名又被刮改过。照微的养父在堂下拿出当年收养时的保结,纸边已经磨软。
“我们收下的是个病孩子,不是逃奴。”老人双手发抖,却将纸举得很稳,“她烧了三日,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全。”
赵微低头抚平膝上的衣褶,没有插话。
到了药厂,许崇礼反而镇定下来。
“病中用药,本就多有变更。凭几页账,便说我毒妻?”
主审没有接这句话,命人带购药的旧仆进来。那人早年离府,近来才循账上的籍贯找到;他先辨认封存的账册,又说出购药铺名、银数与交药的日子。衙役另取药铺留存的赊账底簿,当堂对验。
那笔银子没有记进夫人的药费,而是记在许崇礼私账下。
赵素上前补证:“主母那几日已能进粥。十九日夜里,他亲自端药,我不肯退出去,他便拿我女儿的卖身契,说要把孩子送走。”
“你记恨主家,什么话编不出?”
赵素没有争,向主审叩首:“请先将我女儿移出许宅。她如今还在后院,许成的人守着。民妇愿留堂候审,不求先赦,只求她不再落在被告手里。”
主审即刻遣差役去接人,连同身契一并查扣。
赵素这才继续说出当晚药渣被倒进何处、是谁奉命清洗药罐。旧仆的供述与她相合,连早年给主母看诊的医者,也证实最后一次诊脉时,病情并无骤危之兆。
堂外有人扫去台阶上的积水,竹帚停在门边。
许柔嘉在下一次复审时被押上堂。她供出的药包已从许宅夹墙内取出,连同包药纸上的铺记,与近日的购药记录核实无误。
她跪着往前挪了一步:“药是父亲叫我备的,我只是听命!藏处也是我先供出来的!”
许崇礼指着她:“分明是你嫉恨照微归家,怕失了婚事!”
“那侯府的聘银呢?”许柔嘉忽然抬头,“你收银时,说她只要签了让产书,进侯府便再不能回来。如今只剩我一个人有错?”
她从袖中交出一张押银凭据,供出替许崇礼与侯府往来的人。她原想用这张纸保住自己的位置,如今却只能拿它争一份减罪。
赵微看向她:“你明知药要给谁吃?”
许柔嘉别过脸。
堂上的书吏将这一问一答记下。随后传来的管事供认,她曾催问药量,还嘱咐不要留下许家药铺的报纸。
认亲宴上那场哭诉,到这里才彻底失了用处。
案子复核数次,拖过了一个月。
许崇礼毒妻、弃女、伪造身契与侵吞妻产诸罪查实,革职收押,依律拟处死刑,报请复核;预谋毒害赵微一事另列罪证。许柔嘉虽有供证之功,却不能抵去参与谋害的罪责,判徒役,押送服刑。
宣判时,许崇礼终于叫了她一声:“照微。”
她停在堂门前,却没有回头。
“我是你父亲。”
照微将领回的财产清册放进匣中,扣好了锁:“这句话,堂上已经问明白了。”
许曼青因经手送人、失察隐情领了处罚,又承担赔偿。船行核清无涉案的货物后获准复业,她没有向照微讨一封谅解书,只将补缴的银票送到药铺。
“这笔赔你的养父母。不是封口银。”
养父没有立刻接,照微便让她把赔偿事由写明,双方各留一份。许曼青坐下来写了半个时辰,涂去两处,最后按了印。
临走前,她问:“铺子要人运药材么?”
“要。照市价订契,不欠人情。”
许曼青看了她片刻,将船行的价目留下了。
母亲的田庄、铺面和被挪用的银款陆续追还,有几处早已转卖,官府按查得的钱款抵偿,并非样样都能原物归来。照微每日对着清册核账,族里又来了两回,说可以替她代管,都被挡在门外。
第一笔租息到账那日,她租下药铺隔壁的空院,招女工分拣药材、制药囊,入口药物仍交由坐堂医者验方监制。
赵素带着女儿来帮忙,先伸手接了扫帚。
照微却把一份工契递过去:“请您管账,每月支薪,年末核盈另给赏银。您女儿若愿学辨药,另立学徒契。”
“我是夫人留下的人,哪还能收你的钱?”
“您和她的身契都销了。”照微指了指工契上空着的名字,“在这里做事,凭本事领钱。若有更好的去处,提前说一声便可走。”
赵素摸着纸角,许久才坐到桌边。她女儿替她磨墨,墨锭太小,几次滑进砚池里,母女俩低声商量着写下了名字。
数月后,药坊第一次结清所有工钱,程叙白来时,照微正替一个女工算多领的两日薪。
他在门外等了一刻,没有叫人通传。等那女工拿着账条离开,才将手里的点心放到桌上,避开了摊着的药材。
“今日不是来查案?”赵微问。
“不是。”他看了一眼桌角新刻的铺印,“上回提的婚事,你说等药坊开稳了再谈。如今可否谈一谈?”
照微没有去拿点心,而是从账册底下抽出两页纸。
嫁资自掌,婚后经营不废;田铺收益不混入程氏公账,不为族中债务作保;往来养父家、奉养老人,皆不必另求许可。纸末还留了半页空白,供双方商定修改。
程叙白从头看完,把纸放回她面前:“婚后居处,可否再议?离药坊近些,你来往方便,我也须算去衙门的路程。”
“可以。租买费用各担多少,也写清楚。”
她拿起笔,补了两行,却没有落自己的印。窗边晾着新洗的药筛,一滴水顺着竹篾落到地上。程叙白将袖口往上折了一寸,给她腾出写字的地方。
照微把婚约递给他:“你也可以不签。”
他接过去,在空白处写下议定的条款,署了名字,又将笔搁在她手边。
“你也一样。带回去再看一晚,不必今日答我。”
赵微看了看那支笔,将两份婚约压在账册下。
“那你明日来。”
程叙白起身时,她又叫住他:“带上你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