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父皇的第九个儿子,陈九安。
上有手握重兵的大皇兄,尊贵无双的嫡子二皇兄。
下有被誉为大景麒麟子的四皇兄,还有父皇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七皇弟。
我自知资质平平,文不成武不就,生母只是个早逝的奉仪,母族在京城连个卖豆腐的铺子都算不上。
我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等到及笄分封,领个穷乡僻壤的封地,天天在院子里晒太阳,就着酱菜喝小米粥,当个混吃等死的逍遥王爷。
可惜天不遂人愿。
我这几个兄弟,脑子一个赛一个有坑。
大清早,演武场上黄沙漫天。
大皇兄陈元烈光着膀子,两块胸肌跳得比宫门口的大鼓还欢腾。
他单手提着八十斤重的开山斧,冲着底下的禁军狂吼:“真男人,就该用肉身丈量边疆!父皇说北蛮狡诈,依我看,就是边关将领穿得太厚,缺了血性!”
我蹲在演武场角落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个热腾腾的烤红薯,小口小口撕着皮。
站在我旁边的太监总管福禄,嘴角直抽搐,低声对我说:“九殿下,大殿下今儿个在早朝上跟陛下立了军令状,要带五百勇士,光着膀子横穿漠北黑风峡。”
我把一块流油的红薯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大皇兄真乃神人,黑风峡里全是吹骨透髓的白毛风,他光着膀子去,是嫌漠北的野狼吃冻肉嚼得腮帮子疼?”
福禄擦着脑门上的汗:“大殿下说,这叫气贯长虹,能把蛮子吓破胆。”
正说着,大皇兄瞅见了我。
那魁梧的身躯带着一阵狂风刮了过来,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
我整个人差点被他嵌进青砖地缝里,手里的烤红薯险些扣在脸上。
“老九!”大皇兄铜铃大眼瞪着我,“你成天缩在墙角啃地瓜,像什么样子!大景男儿的脊梁骨,全叫你这种软蛋啃没了!来,跟大哥去漠北吹风,大哥教你什么叫天地正气!”
我咽下红薯,干咳两声:“大皇兄,漠北太冷,弟弟皮薄,吹上一刻钟怕是得直接开席。大哥神勇盖世,千秋万代,弟弟在京城给大哥多烧点……多准备点姜汤。”
大皇兄冷哼一声,眼底满是傲气:“废物!瞧好了,为兄这就让满朝文武看看,何为真正的帝王气象!”
当天下午,大皇兄率领五百赤膊铁骑出征。
浩浩荡荡,声震九霄。
结果出京城才三十里,走到了落凤坡。
天公作美,突然下了一场倒春寒的冻雨。
大皇兄骑在烈马上,仰天长啸:“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一道旱天雷顺着他的镔铁开山斧,精准无比地劈了下来。
五百铁骑当场跪了一半。
大皇兄头发全立起来了,整个人黑得跟焦炭似的,嘴里冒出一缕青烟,直挺挺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抬回京城的时候,太医院院正把脉把得直摇头:“大殿下筋脉受损,倒是不致命,就是脑子被雷劈透了,往后见着铁器就以为是天劫,只敢缩在被窝里学鸡叫。”
父皇坐在龙椅上,气得把奏折砸了一地,大骂陈元烈是头不知天高地厚的蠢驴,连夜削了他的兵权,扔去皇陵看守香火。
我在王府里默默放下刚盛出来的鸡汤,给大皇兄点了一炷香。
夺嫡席位,减一。
第二章
大皇兄倒下了,嫡子二皇兄陈景宣站了出来。
二皇兄是先皇后所出,自幼饱读诗书,张口仁义道德,闭口圣贤教诲。
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俯视我们这帮庶出皇子。
大皇兄被雷劈去守皇陵的第三天,二皇兄在国子监设宴,邀满朝清流和大儒讲学。
我本想装病躺在床上看话本,二皇兄身边的狗腿子却直接抬着轿子堵了我家大门,非说九殿下若是不去,就是不敬先贤,不遵孝道。
国子监明伦堂内,熏香袅袅。
二皇兄头戴高山冠,身穿雪白鹤氅,端坐上首,手里捻着一串白玉菩提子,神态超然。
“老九,坐这儿。”二皇兄指了指最显眼、最靠近风口的位置。
我缩了缩脖子,慢吞吞挪过去坐下。
案几上摆着清茶淡水,连块像样的点心都没有。
二皇兄看着堂下众学子,声音清朗:“今日论道,核心在于一个‘孝’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然而何谓大孝?顺应天道,感格神明,方为至孝!如今北境大旱,父皇夜不能寐,本王身为嫡长,愿效仿古之圣贤,割肉祈雨!”
堂下一群老儒生感动得胡须乱抖,纷纷拱手高呼殿下仁德。
我正端着茶杯漱口,听见这话差点把水喷在前面的案板上。
割肉?
这位二哥平日里手上扎根刺都要宣三个太医,现在要割肉祈雨?
只见二皇兄挥了挥手,两名随从抬上来一个黄金托盘,上面放着一柄精致的小银刀,还有一块早就切好的生肉。
二皇兄拿起小刀,面露悲悯,在自己的手臂上轻轻比划了一下。
连个油皮都没划破。
随后他顺手从托盘底下抓起那块早就准备好的猪里脊,高高举起,神情凄楚:“此乃本王股肱之肉,愿献于苍天,求降甘霖,为父皇分忧!”
全场儒生起立,掌声雷动,哭声震天。
我坐在前排,看得真真切切。
那块肉不仅带着漂亮的油花,上面居然还盖着东市王屠户家的朱砂印章。
“二皇兄。”我忍不住弱弱开口。
二皇兄正仰头望天,眼中酝酿着感动天地的泪光,冷不丁被我打断,眉头微皱:“老九,你有何感悟?可是被为兄的孝心所震撼?”
我指了指那块肉:“感悟倒是没有,就是王屠户家的猪肉今早涨价了,两文钱一斤。二哥,你割的这块肉,它怎么……还带猪皮印章呢?咱大景皇室的血统,什么时候归户部牲畜司管了?”
全场瞬间死寂。
坐在前排的大理寺卿揉了揉眼睛,往前凑了半步。
国子监祭酒的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那块印着红章的猪里脊。
二皇兄脸上的圣洁表情彻底僵住了。
他的嘴角剧烈抽搐,手里的肉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一阵风吹过,那块肉从他滑腻的手心里脱落,啪唧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国子监祭酒的脚边。
祭酒颤巍巍弯腰捡起来,看了看印章,又看了看二皇兄,嘴唇发抖:“殿下……这……这是母猪后臀肉啊!”
二皇兄的脸从白转青,从青转紫,最后红得像猴屁股。
“你……陈九安!你休要血口喷人!”二皇兄歇斯底里大吼。
他急火攻心,扑上来想抢那块肉销毁证据,结果踩到了自己的鹤氅下摆。
刺啦一声脆响。
二皇兄以一个极其标准平沙落雁式向前滑跪,脑袋精准撞在明伦堂中央那口一人高的铜钟上。
铛——!
悠扬的钟声响彻皇城。
二皇兄两眼翻白,当场昏死过去,脑门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一个鹅蛋大的青包。
第二天,全京城的茶馆都在传唱童谣:二皇子,大孝子,割下猪肉敬老子;印章红,钟声响,一头撞在烂泥塘。
父皇在御书房气得砸碎了三个前朝古董花瓶,指着躺在床上装死的二皇兄破口大骂:“欺君罔上!丢尽皇家颜面!给朕滚去太庙闭门思过,抄《孝经》一万遍,抄不完不准踏出太庙半步!”
我站在宫墙下,看着二皇兄被软轿抬走,默默咬了一口新买的桂花糕。
夺嫡席位,再减一。
第三章
前头两个大的彻底凉透,京城的风向变了。
四皇兄陈怀瑾成了夺嫡的最大热门。
四哥这个人,脑子极度好使,但他有个致命的毛病:被迫害妄想症晚期。
他看谁都像刺客,看谁都觉得在给他下套。
大皇兄翻车,他觉得是二皇兄买通了雷公;二皇兄暴雷,他觉得是我在暗中操控舆论。
这天傍晚,我刚在王府后院的小池塘边支起鱼竿,王府后墙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紧接着,一个裹得像个粽子的人形物体从墙头滚了下来,扑通一声砸在泥地里。
我握着鱼竿,眼皮都没抬一下:“四哥,我这院子门没锁,你非得翻墙,是觉得墙头上的瓦片踩碎了不要钱吗?”
四皇兄从泥地里爬起来,警惕环顾四周。
他戴着生铁打制的护颈,胸前绑着两层钢板,连靴子底下都加了寸许厚的精钢,走起路来发出沉重的哐当声。
他疾步冲到我身边,一把夺过我的鱼竿,扔在地上狠狠踩碎。
“老九!你糊涂啊!”四皇兄压低声音,语气急促,“鱼竿是用竹子做的,竹节中空,最容易藏剧毒飞针!你坐在这里钓鱼,风从西北来,若是有人在上风口撒无色无味的鹤顶红,你现在就是一具尸体了!”
我看着断成三截的鱼竿,心疼得直抽抽。
那是我花二两银子特意托人从江南带回来的紫竹竿。
“四哥,这是我家后院,四周全是三丈高的围墙。”我叹了口气。
“你懂什么!”四皇兄猛地扯开领口,露出一把特制的小银勺,“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京城里,到处都是要害本王的人!老大老二倒了,下一个必定轮到本王!”
他说着,端起我桌上的茶壶,先用银针试了试,又用银勺舀了一点倒在手背上,最后还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白鼠,强行灌了一口。
等了足足一刻钟,小白鼠活蹦乱跳。
四皇兄这才松了一口气,但依然没有喝那壶茶,反而一把将茶水泼在草地上。
“老九,老实交代,你背后站着谁?”四皇兄死死盯着我,眼神锐利,“你平日里装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老大被雷劈你在场,老二出丑你点破!你到底在第几层?你是不是在下一盘大棋?”
我看着他眼底浓重的黑眼圈,真诚发问:“四哥,我只是喜欢看热闹,顺便长了双眼睛。你要是真觉得全天下都要害你,不如回王府把大门焊死。”
四皇兄冷笑一声,身子后仰,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焊死大门?幼稚!你以为本王没想到?本王早已命工匠,用纯玄铁打造了一座‘九重金刚不坏居’!通体无缝,机关暗扣全在内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今晚,本王就搬进去住!”
我整个人愣住了:“通体无缝?那通风呢?饭怎么送?”
四皇兄傲然道:“留了九道九曲回肠的暗孔,装了细密铜网,每日由死士投喂干粮!本王只要在里面熬到父皇立储,皇位唾手可得!”
我张了张嘴,想劝他做个人,但看着他那副自信满满的模样,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两天后,震动朝野的消息传来了。
四皇兄搬进了他的九重金刚居。
第一天平安无事。
第二天深夜,金刚居内部的特制齿轮机关发生故障,三道重达万斤的玄铁巨门彻底锁死。
不仅如此,四皇兄为了防止外人偷学机关术,把图纸全烧了,随身携带的唯一一把钥匙,被他自己当成暗器藏在贴身肚兜里,结果晚上起夜不小心掉进了恭桶的暗槽,直接滑进了地底暗河。
整座铁疙瘩,成了个密不透风的铁罐头。
等到工部调集了上千名铁匠、火铳营拉来十八门神武大炮赶到现场时,里面已经传出了微弱的敲击声。
四皇兄在里面憋了整整一天一夜,空气越来越稀薄。
等工部终于用火药把铁罐头炸开一道缝的时候,四皇兄像条晒干的咸鱼一样被拖了出来。
满身臭汗,脸色青紫,双眼无神,嘴里反复念叨着:“有刺客……刺客偷了本王的氧气……救驾……快救驾……”
经过太医全力抢救,四哥保住了性命,但脑子彻底缺氧烧坏了,看谁都喊刺客,最后连自己的亲娘都不认得,抄起扫帚追着淑妃打了三条街。
父皇站在御花园里,听完暗卫的汇报,当场气得吐了半口老血,颤抖着手指着四皇府的方向:“疯子!全是疯子!给朕圈禁起来,没朕的旨意,谁也不许放他出来丢人现眼!”
我坐在自家的摇椅上,重新换了一根普通的竹竿钓鱼。
夺嫡席位,再减一。
第四章
四皇兄彻底疯了之后,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七皇弟陈子昂身上。
七皇弟是父皇晚年最宠爱的儿子。
生母是当朝首辅的亲妹妹,后台硬得能把京城的石桥踩塌。
七弟自幼聪明伶俐,过目不忘,但他有个极其超前的抱负——他要做大景第一红顶商人,用经济手段制霸天下,登临九五。
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打打杀杀多低级?用银子把皇位买下来,才是真本事。”
这天,七皇弟带着一队护卫,风风火火闯进了我的院子。
他穿着一身金丝绣就的金钱蟒袍,腰间挂着七八个沉甸甸的金算盘,走起路来哗啦作响,贵气逼人。
“九哥!”七皇弟一屁股坐在我的石凳上,顺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烫金的纸,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弟弟带你发财!”
我警惕往后缩了缩:“七弟,九哥兜里比脸还干净,每月三十两例银,扣除买鱼饵和烤地瓜,就剩八百文。你想干嘛?”
七皇弟鄙夷看了我一眼:“目光短浅!本王做的是通天的大生意!本王要重构大景的金融秩序!”
他凑到我耳边,神神秘秘道:“九哥,你知道京城什么东西最紧俏吗?”
“粮食?生丝?盐铁?”
“错!是生姜!”七皇弟猛地一拍大腿,两眼放光,“本王已经动用外祖父的关系,联合了江南八大盐商、京城十二家钱庄,抽调了整整八百万两现银!本王要把全大景所有的生姜全部买断!”
我揉了揉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生姜?你买那么多生姜干什么?给全天下人炖排骨汤喝?”
“这叫囤积居奇!金融垄断!”七皇弟冷笑连连,下巴抬得老高,“今年冬天必定奇寒,百姓离不开生姜驱寒祛湿。只要本王把持了源头,一两生姜就能卖一两银子!到时候,国库空虚,父皇求着本王拿银子救灾,满朝文武都要看本王的脸色!这皇位,除了本王,谁配坐?”
我咽了口唾沫,试探性问道:“七弟,你买生姜的时候,算过这东西能放多久吗?”
“放?本王包下了京城外三十座巨大的地窖,里面全堆满了!”七皇弟志得意满,“九哥,念在咱们兄弟一场,弟弟给你个机会。把你名下的王府地契抵押给本王,算你一股,来年开春,本王还你十座王府!”
我果断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了不了,九哥福薄,命里担不起那么多生姜。我还是守着这几间破屋子吧。”
七皇弟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朽木不可雕也!活该你一辈子当个穷光蛋!”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那一年冬天,京城根本没冷起来。
不仅没冷,反而迎来了百年难得一见的暖冬,甚至在腊月里下起了连绵的暴雨。
潮湿,闷热。
七皇弟藏在京郊三十座地窖里的八百万斤生姜,在高温高湿的环境下,开始疯狂发芽、霉烂、发酵。
半个月后,地窖内部产生的大量沼气,被一个巡逻地窖、顺便点了根旱烟的护卫彻底引爆。
轰隆隆——!
三十座地窖连环殉爆,其声如雷,震动京师。
方圆五十里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至极、直冲天灵盖的烂生姜酸臭味。
漫天飞舞的生姜碎渣,像下雨一样洒遍了整个京城。
连金銮殿的琉璃瓦上,都糊了一层焦黑的生姜泥。
更惨的是,七皇弟借的八百万两银子,全是按月计息的巨额债务。
地窖一炸,血本无归。
江南商会和钱庄的掌柜们疯了,首辅的大门被愤怒的债主们堵得水泄不通,连老首辅上朝的轿子都被泼了黑狗血。
朝堂之上,御史台像打了鸡血一样,弹劾七皇弟“与民争利、扰乱物价、引天怒人怨、炸裂京畿”的折子堆成了小山。
父皇坐在龙椅上,闻着龙袍上洗不掉的烂生姜味,整个人都在哆嗦。
“逆子……逆子啊!”父皇咆哮着把龙胆石砚台砸向跪在地上的七皇弟,“朝廷的脸面,全叫你这个卖生姜的孽障败光了!来人,摘去他的顶戴花翎,贬为庶民,赶去琼州海岛种椰子!这辈子没有圣旨,不得踏上大陆一步!”
七皇弟被侍卫拖走的时候,嘴里还在疯狂念叨:“不可能……我的商业闭环……我的金融护城河……怎么会这样……”
我坐在自家房顶上,戴着个湿面巾,默默扫着瓦片上的烂姜块。
夺嫡席位,又减一。
第五章
至此,年长的皇子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一个是我,咸鱼九皇子陈九安。
另一个,是年仅十六岁的十二皇子,陈长生。
陈长生是个极其特殊的存在。
他的生母是当年西域进贡的波斯胡姬,因此他生得极其妖异,尤其是一双眼睛,左眼是深沉的墨黑,右眼却是清澈见底的幽蓝色。
在大景朝的迷信认知里,异色双瞳被视为妖异之相。
因此,这位十二弟自幼被养在深宫最偏僻的冷宫里,见不得光,满朝文武甚至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位皇子的存在。
那天下午,父皇在御书房召见了我。
连续被四个儿子接连暴击,父皇苍老得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骨髓。
他歪在软榻上,看着站在殿中规规矩矩低着头的我,眼神复杂得无法用言语形容。
“老九啊。”父皇的声音带着沙哑。
“儿臣在。”我把头埋得更低,尽量让自己显得卑微又无能。
“你那几个皇兄……咳咳咳……”父皇剧烈咳嗽起来,福禄赶忙上前拍背顺气。
父皇喘了半天,才继续道:“老大成了个怕铁器的疯鸡;老二成了全天下的笑柄;老四见人就喊刺客;老七……老七把京城炸成了个大姜汤锅!如今这朝中,能顶事的年长皇子,就剩你一个了。”
我心头警钟大作,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不行!绝对不行!
当皇帝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批奏折批到脱发,还要被御史天天指着鼻子骂,最后还得防着后宫争宠、兄弟刺杀。
这种短命差事,狗都不干!
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砸在金砖上,眼泪说来就来,嚎啕大哭:“父皇!儿臣无能啊!儿臣生平胸无大志,连《论语》都背不全!儿臣算账算不过账房先生,骑马连矮脚母马都降不住!若是让儿臣当太子,大景三百年基业,怕是要在儿臣手里彻底玩完啊父皇!”
父皇揉着突突狂跳的太阳穴,脸色发黑:“那你觉得,这江山该给谁?给老十二?那个西域胡姬生的异瞳?”
我眼珠子一转,立刻大声道:“十二弟天资聪颖,虽有异瞳,但古籍有云,重瞳异相乃是圣人之兆!十二弟只是年幼,只要好生辅佐,必成大器!儿臣愿全力辅佐十二弟,自己领个偏远王爷的俸禄,去岭南给大景种荔枝!”
父皇审视着我,长叹一声:“罢了,你先退下吧。”
走出御书房,我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长长舒了一口气。
很好,祸水东引成功。
只要把老十二推上去,我不仅能脱身,还能混个拥立之功。
到时候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我摸鱼。
想到这里,我脚步轻快,直奔冷宫方向而去。
我得去给那位从未打过交道的十二弟上上课,教他如何展现帝王气象,如何一举拿下这烫手的江山。
第六章
穿过荒草丛生的御花园夹道,我来到了冷宫深处的长乐轩。
院门破败,朱漆剥落。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王爷蟒袍,换上一副兄友弟恭、高深莫测的笑容,推开了院门。
“十二弟,九哥看你来了……”
话没说完,眼前的一幕让我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院子里的破石桌旁,坐着一个身形消瘦的白衣少年。
他的确长了一双极具冲击力的眼睛,左瞳如深渊,右瞳如深海。
然而,此时此刻,这位传闻中“冷酷孤僻”的十二皇弟,正撅着屁股蹲在鸡窝旁边。
他头上插着三根五彩斑斓的野鸡毛,左手捏着一只肥硕的绿头大苍蝇,右手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小铜镜。
“以吾暗夜魔君之名,苏醒吧,封印在深渊底层的噬魂玄晶兽!”
陈长生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忽高忽低,那只清澈如泉的蓝瞳里满是狂热,深黑的左瞳却在疯狂翻着白眼。
他猛地把苍蝇按在鸡食盆里,然后将小铜镜反光对准鸡头。
大公鸡受了惊,咯咯叫着一翅膀扇在他脸上,几根鸡毛混着鸡粪啪唧糊在他白净的鼻梁上。
我僵在院门口,伸出去推门的手悬在半空。
原本打好的满腹腹稿,在此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老十二……你这是在作甚?”我咽了口唾沫,试探着迈进一只脚。
陈长生猛地转过头来。
那双妖异的瞳孔骤然聚焦在我的脸上,他眼皮狂跳,身子触电般弹跳起来,右手迅速在胸前画了个极度扭曲的弧度。
“桀桀桀!凡人,竟敢擅闯本君的封魔结界!”
陈长生一甩破旧的长袍,将那三根野鸡毛扶正,神情肃穆且冰冷,“尔等凡胎肉眼,安知天道循环?本君方才正在截取九天玄气,唤醒远古魔禽,尔若再踏前半步,休怪本君召来九天神雷,将尔化为飞灰!”
我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
九天神雷?
这词儿大皇兄听了估计当场能从皇陵的被窝里吓得跳起来打鸣。
我长叹一声,走上前去,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油纸包,里头包着两块刚出炉的酱牛肉。
香味飘散开来。
陈长生鼻翼剧烈抽动了两下,原本睥睨天下的冷傲眼神猛然一滞,喉结上下翻滚,咕噜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在破落小院里回荡得分外清晰。
“本君……本君早已辟谷三千载……”他嘴硬地梗着脖子,眼睛却死死黏在酱牛肉上。
“二斤酱牛肉,加一壶十年的女儿红。”我把油纸包摊在石桌上,“只要你配合九哥,往后这皇城里的御膳房,全天候给你供应。”
陈长生呆了足足三秒。
随后,这位暗夜魔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石桌,抓起酱牛肉狼吞虎咽,吃得腮帮子鼓成两只松鼠。
“九哥!”陈长生含糊不清地喊着,眼里闪烁着泪花,“你是我唯一的亲哥!冷宫这帮见风使舵的太监克扣我伙食三个月了,我天天只能抓青蛙烤着吃,我都快吃成蛤蟆精了!”
我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心底燃起了一线希望。
爱吃好吃的?那就好办了!
只要有弱点,就能推上去!
我拉过石凳坐下,压低声音道:“十二弟,明人不讲暗话。大皇兄、二皇兄、四皇兄、七皇弟全废了。如今能继承大统的,除了你就是我。九哥不想当皇帝,九哥只想当闲王。只要你肯坐上龙椅,山珍海味任你吃,这天下随便你封魔!”
陈长生手里的牛肉啪嗒掉在桌上。
他的两只眼睛猛地瞪大,蓝瞳闪烁着惊恐,黑瞳溢满了抗拒。
“当皇帝?”陈长生尖叫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九哥你疯了?你这是要害死我!当皇帝每天寅时就要起床上朝,晚上还要批折子批到子时!本君每天夜里要吸收星辰精华,凌晨要跟体内的九幽邪神抗争,本君怎么可能有空去上朝?”
“你可以不上朝!”我急忙安抚,“你随便找几个大臣帮你管事,你就坐在上面发呆!”
“不行!”陈长生把脑袋晃得如同拨浪鼓,“钦天监那群老顽固天天盯着天象,我一登基,他们要是发现我体内的邪皇之力觉醒,肯定会用黑狗血泼我!九哥,你饶了我吧,我就想在冷宫里潜心修仙,等到月圆之夜破碎虚空,回我的神域母星去!”
我捂着发胀的脑袋,感觉自己不仅是在对牛弹琴,还在跟神棍对暗号。
“陈长生,你听好了。”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神发狠,“明天的太极殿朝议,父皇要考校你我二人。你必须表现得成熟、稳重、胸怀天下!只要父皇选了你,九哥在宫外给你买三座大宅子,里面全给你装满各色野鸡和神镜,让你修仙修到飞升!”
陈长生眨了眨异色双瞳,迟疑片刻:“当真?”
“千真万确!”我拍着胸脯保证。
第七章
次日清晨,金銮殿。
金砖铺地,百官肃立,气氛沉重得好似暴风雨前的海面。
父皇面容枯槁,斜倚在龙椅的明黄软垫上,眼窝深陷,不住地喘着粗气。
台阶之下,文武百官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我和陈长生并排站在殿中央。
为了今天,我特意给陈长生换了一身素雅整洁的四爪蟒袍,把那些鸡毛符咒全搜刮扔进了茅坑,甚至花了大半夜逼他背诵治国策论。
而我自己,则特意换了一身皱巴巴的旧朝服,头发故意梳得有些凌乱,眼皮底下用黑炭抹出了两道浓重的青黑,整个人显得虚浮无力,仿佛随时都会当场驾鹤西去。
“老九,老十二。”父皇的声音带着风烛残年的衰败,空洞地在大殿中回荡。
“儿臣在。”我和陈长生同时躬身行礼。
“如今国家多难,边关不宁,朝库空虚。”父皇目光浑浊地扫过我们,“老大他们……不提也罢。今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朕只问你们一人一句话。”
父皇看向我:“老九,若这大景江山交到你手上,你当如何治理,以抚平天下百姓之痛?”
我心中暗自冷笑,面上却立刻摆出一副惶恐绝望的模样。
我腿肚子一抖,扑通一声软倒在地上,颤颤巍巍道:“启奏父皇……儿臣……儿臣愚钝至极!儿臣昨夜苦思冥想,觉得我朝之所以多灾多难,全因朝廷律法太严、赋税太重!若让儿臣执政,儿臣愿大赦天下,连杀人放火者亦当感化之;国库无银,儿臣便将国库剩余金银全数分给京城乞丐;至于边疆北蛮,儿臣以为他们只是饥寒交迫,若我们年年向其称臣纳贡,奉上万两黄金,他们定能被我大景的赤诚之心所感动,从此天下太平,不起刀兵啊!”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御史大夫气得胡须乱翘,抬手颤抖地指着我:“荒唐!简直是卖国求和之策!引狼入室之见!”
丞相更是闭上了双眼,连连摇头叹息。
龙椅上的父皇捂着胸口,剧烈咳嗽了几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老九,你……你真是个无药可救的窝囊废!大景若交给你,三日之内必亡国!”
我跪在地上,把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强行压制住嘴角上扬的弧度。
骂得好!
越觉得我是废物,我就越安全!
父皇怒气冲冲地转向陈长生,语气缓和了三分,带着最后一丝期冀:“老十二,你虽身负异相,但自幼居于冷宫,心性纯良。你且说说,若天下归你,你待如何?”
我跪在地上,用手肘悄悄捅了捅身旁的陈长生。
按照昨晚背的,赶紧把“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那套仁政大纲甩出来!
只要甩出来,你就是千古明君胚子!
陈长生被我一捅,身子猛地一震。
他深吸了一口气,原本低垂的脑袋缓缓抬起。
然而,就在他抬头的那一瞬间,殿外的晨曦透过大殿雕花窗棂,恰好落在他那双异色双瞳上。
一道幽蓝的精光在他右眼中骤然反弹。
陈长生那平静的面庞开始抽搐,眼神逐渐迷离,紧接着,嘴角裂开一个极其诡异且猖狂的笑容。
不好!
我心头猛地咯噔一下,血脉逆流。
这小子戏瘾犯了!
“桀桀桀桀……”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声从陈长生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回荡在空旷肃穆的太极殿内。
满殿大臣吓得身子齐齐后撤半步。
陈长生双臂猛地一展,蟒袍大袖随风狂舞,他大步迈上汉白玉台阶,用居高临下的冰冷眼神俯视着龙椅上面如死灰的父皇。
“凡间帝王,不过蝼蚁之争!”陈长生声音宏亮,如洪钟大吕,“尔等竟妄想用区区凡俗江山,束缚本君的神魂?若这大景交予本君,本君将下令全国拆毁农田,铸造三十万座通天星辰祭坛!”
父皇瞪圆了眼睛,呼吸凝滞:“你……你说什么祭坛?”
“星辰祭坛!”陈长生昂首向天,蓝瞳中绽放出无尽的狂热,“引九幽之火,淬炼大景千万黎民之骨血,助本君炼制九转还魂通天神丹!待本君破碎虚空之日,大景天下,尽化焦土,全员飞升!凡人老头,你可愿献出你的三魂七魄,做本君麾下第一位开天战将?!”
全场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
几名年纪迈的老大臣两眼一番,直挺挺倒在大殿石柱旁。
父皇坐在龙椅上,手死死抠着龙椅扶手上的黄金龙头,整个人抖如筛糠。
他的视线从疯狂摆造型的陈长生,缓缓移向了趴在地上装鹌鹑的我。
“疯了……疯了……”父皇嘴唇颤抖,一口气没顺过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陛下!”福禄太监尖叫着扑了上去。
“噗——!”
一大口殷红的鲜血从父皇嘴里狂喷而出,在金殿半空划过一道刺目的弧线。
父皇身子向后一仰,重重倒在龙椅之上,双腿一蹬,彻底没了动静。
“陛下驾崩了——!!”
凄厉的哭嚎声刹那间撕破了皇宫的苍穹。
第八章
国丧大典连办了整整二十七天。
满朝文武哭得眼睛肿得像桃子,但私底下,所有的派系都在疯狂串联。
大皇兄在皇陵吓得不敢出门,见人就抱头高呼“不要打雷”;
二皇兄在太庙抄《孝经》,因抄得太急,把墨汁当成酸梅汤喝进了肚子里,至今卧床拉肚子拉得脱形;
四皇兄在府邸里四处抓刺客,连后院养的看门狗都被他怀疑是敌国奸细,亲自下厨给狗下了三斤巴豆;
七皇弟远在琼州海岛,天天被当地土著追着要生姜债。
而在京城的太极殿前。
只剩下了两个皇子。
灵柩已经入土,新帝必须即位。
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率领三省六部百官,手捧着传国玉玺和赭黄袍,齐刷刷跪在大殿中央。
他们前方,站着我和陈长生。
陈长生此时已经清醒了过来。
那天在大殿上大展神威之后,他被宗人府关了三天禁闭,期间只给咸菜米粥,饿得他神功全失,如今老实得像只落水鹌鹑。
他站在我身侧,眼巴巴看着我,眼底满是哀求。
“九哥,我错了,我那天真的是被阳光晃了眼,体内妖血反噬……”陈长生带着哭腔低语,“你快当皇帝吧,我求你了!满朝文武要是选我,他们肯定会先把我当成妖孽架在柴火堆上烧死的!”
我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闭嘴!你不是暗夜魔君吗?你不是要全员飞升吗?你上去啊!上去把百官全炼成神丹!”
“我不炼了!我只想吃酱牛肉!”陈长生快哭出来了。
丞相李文忠颤巍巍站起身,双手捧着盖着红绸的托盘,缓缓走到我们面前。
老丞相两鬓斑白,目光在我和陈长生之间来回游移。
老丞相先是看了一眼陈长生。
陈长生吓得倒退三步,左眼疯狂抽搐,右手下意识又想去摸袖子里的野鸡毛,嘴唇颤抖着嘟囔:“你……你不要过来啊!本君……本君身上有护体天罡,碰我一下你折寿十年!”
老丞相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心悸与绝望。
把江山交给这个张口闭口要拿百姓炼丹的异瞳邪神?
大景列祖列宗怕是要气得掀开棺材板跳出来清理门户!
老丞相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转过身,将那明晃晃的赭黄袍和沉甸甸的玉玺,直接递到了我的面前。
噗通一声。
满朝文武如多米诺骨牌一般,齐刷刷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请九殿下登基!”
“请九殿下以社稷为重,继承大统,以安天下苍生之心!”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几乎要把太极殿的琉璃顶掀翻。
我站在金阶之上,风吹动着我的衣摆。
冷风如刀。
我低头看了看那件金丝绣龙的黄袍,又看了看跪满一地的文武百官。
然后,我转过头。
面无表情地看着站在旁边、正偷偷摸摸从靴子里掏出一块咬了一半的干硬米饼、准备看戏的异瞳皇弟。
陈长生见我看他,立马咧开嘴,露出一个无比纯良、甚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傻笑,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甚至还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逃不掉了。
老大劈焦了,老二撞懵了,老四憋疯了,老七炸飞了。
身边这个小的,脑子里住着个十万年前的深渊恶魔。
我要是再推脱,这大景三百年江山,明天就得变成陈长生的炼丹炉。
我缓缓抬起双手,任由老丞相颤巍巍将那件沉重无比的黄袍披在我肩上。
冰凉的玉玺落入我的掌心。
文武百官再次齐齐叩首,高呼万岁。
我面无表情地站在龙椅前,俯瞰着整座威严冷峻的皇城,只觉得头顶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万般无奈地叹息道:
“唉,那朕就勉为其难坐上这皇位吧!”
大景承平元年,新帝登基。
登基第一道圣旨:封十二皇子陈长生为“九天玄极逍遥公”,赐冷宫扩建为“玄星别院”,每日供应酱牛肉十斤、好酒五壶,无事不得踏入太极殿半步,免得污染朝堂风水。
第二道圣旨:皇陵守陵军增配避雷金针三千枚,严禁大皇子佩戴任何铁质腰带;
第三道圣旨:收缴太庙所有墨水,二皇子抄书改用朱砂;
第四道圣旨:工部全面接管四皇子府,拆除所有玄铁防盗门,改换镂空雕花木栏;
第五道圣旨:着琼州知府严加看管七庶民,勒令其开荒种椰子,三年内产不出十万只椰子,不得内附进贡。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硬邦邦的龙椅上,看着底下堆积如山的奏折,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操蛋的皇帝,果然比当闲王累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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