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进山
大兴安岭的冬天,雪能埋过膝盖。
当地老人常说,山外有山,林中有林。人走进大兴安岭,若是听见有人在身后喊自己的名字,千万不能回头。
因为喊你的,未必是人。
2008年,东北。
林远接到一通电话时,正在哈尔滨一家殡葬用品店里整理父亲留下的旧物。
电话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
“喂,是林远吗?”
对面是个苍老的男声,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塞了一把沙子。
“我是,你哪位?”
“我是你二叔公,林长山。”
林远愣了一下。
他记得这个名字。
父亲生前曾经提过,老家在大兴安岭深处,那里有个叫乌鸦沟的老林场。几十年前,林家人在那里生活,后来因为一场山火,整个村子几乎搬空了。
父亲年轻时离开那里,再也没有回去过。
“二叔公?你找我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爹死前,有没有给你留下一只铜铃?”
林远皱起眉头。
“有,怎么了?”
“那你千万别摇。”
“为什么?”
“因为那东西不是给活人用的。”
话音刚落,电话里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长山……你怎么还不回来……”
林远浑身一僵。
那声音,竟然和他已经去世三年的母亲一模一样。
“二叔公?”
电话突然挂断。
林远拿着手机,半天没有动。
当晚,他打开父亲留下的旧木箱。
里面有几件旧衣服、一张泛黄的全家福,还有一只巴掌大小的铜铃。
铜铃表面刻着一些看不懂的纹路,铃口缠着一圈已经发黑的红线。
木箱底部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只有七个字:
林远亲启,莫入老林。
林远拆开信。
里面只有短短几句话。
“远儿,如果有一天你听见有人喊你的名字,千万不要答应。”
“如果有人告诉你,林家欠了山里一条命,不要相信。”
“还有,乌鸦沟的老庙,绝对不能进。”
信的最后,有一行被墨水反复涂抹过的字。
林远凑近看了半天,终于辨认出来。
“你奶奶还在等我。”
三天后,林远踏上了前往大兴安岭的火车。
他想知道,父亲究竟隐瞒了什么。
2 乌鸦沟
从县城到乌鸦沟,还要坐三个小时的汽车。
再往里,便没有像样的公路了。
林远在一个小镇下车,找到了当地唯一一家杂货铺。
铺子里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正低头缝补一件棉袄。
“老人家,打听个地方。”
老太太抬起头。
“去哪?”
“乌鸦沟。”
针线突然停了。
老太太盯着林远看了几秒。
“你去那里干什么?”
“找亲戚。”
“叫什么?”
“林长山。”
老太太脸色微变。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慢慢站起身。
“你是林家的后人?”
林远点点头。
老太太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不该来。”
这句话,林远已经听了不止一次。
他有些不耐烦。
“为什么人人都说我不该来?那里到底有什么?”
老太太没有回答,而是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块红布。
红布里包着三根香和一枚铜钱。
“带上。”
“这是什么?”
“保命的。”
林远笑了笑,没有拒绝。
老太太压低声音。
“到了乌鸦沟,记住三件事。”
“第一,晚上听见有人敲窗户,不要开门。”
“第二,路上看见穿红衣服的小孩,不要跟着走。”
“第三……”
她顿了顿。
“如果有人在你背后喊你三声,你只能答应前两声。”
林远觉得有些荒唐。
“那第三声呢?”
老太太抬起眼睛。
“第三声,是它在问你,愿不愿意留下来。”
傍晚,林远终于到了乌鸦沟。
这里早已不是一个完整的村子。
十几间老木屋散落在山脚下,大部分已经坍塌。
村口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
上面刻着三个字。
乌鸦沟。
木牌后面是一片密不透风的黑松林。
林远刚走进村子,就看见一个男人站在一间木屋前。
男人约莫五十岁,穿着一件灰色棉袄,脸上布满皱纹。
“你是林远?”
“二叔公?”
男人点点头。
“来了就好。”
林远打量着他。
“前几天是你给我打的电话?”
林长山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林远手里的行李。
“铜铃带了吗?”
“带了。”
林长山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爹不是让你别带吗?”
“我没办法,想弄清楚事情。”
林长山叹了口气。
“晚上别乱走。这里有些东西,不喜欢生人。”
他说完,转身进了屋。
林远跟进去。
屋里烧着一口铁炉子,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女人画像。
画像里的女人穿着红色衣服,头发盘起,眉眼温和。
奇怪的是,女人的眼睛似乎一直盯着林远。
“她是谁?”
林长山抬头看了一眼。
“你奶奶。”
林远愣住了。
“我奶奶不是早就死了吗?”
林长山夹起一块煤。
“是啊。”
“那你为什么说她还在等你?”
铁夹子停在半空。
过了许久,林长山才缓缓开口。
“因为她死了以后,我们才知道,她根本没有走。”
3 半夜敲门
夜里十一点。
外面刮起了风。
老木屋的窗户被吹得咯吱作响。
林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房间里,林长山一直没有动静。
忽然。
咚。
咚。
咚。
有人敲门。
声音很轻。
林远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起身,刚要开门,突然想起杂货铺老太太的话。
晚上听见敲门声,不要开门。
于是他坐回床边。
外面的人没有离开。
又敲了三下。
随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远儿。”
林远猛地抬头。
这是母亲的声音。
“远儿,开门,妈冷。”
林远的手指慢慢攥紧。
他母亲已经去世三年了。
“远儿,妈给你带了好吃的。”
门外传来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
紧接着,一只手从门缝下面伸了进来。
那只手苍白得没有血色,指甲又长又黑。
林远猛地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
“远儿……”
门外的声音突然变了。
变成一个老太太。
“我是你奶奶。”
“开门。”
林远屏住呼吸。
下一刻,门外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你爹当年不肯开门。”
“你现在也不肯吗?”
林远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紧接着,屋外响起了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远。
可就在他刚松一口气的时候,窗户外面突然出现一张脸。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
女人披散着头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贴着玻璃,直勾勾地看着林远。
嘴巴一张一合。
“你奶奶……在等你……”
林远抄起桌上的台灯砸过去。
玻璃没有碎。
窗外的女人却突然消失了。
第二天清晨,林远发现窗户外面的积雪上有一串脚印。
脚印从屋后开始,一直延伸到窗户下面。
没有来时的方向。
更诡异的是,那些脚印全是朝着屋里的。
4 跳大神
第二天中午,林远见到了村里的出马仙。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白,村里人叫她白三姑。
她住在村子最东边的一间木屋里。
屋子门口挂着两串红布条,门框上贴着已经褪色的黄纸符。
林长山带着林远进去时,白三姑正坐在炕上喝茶。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棉袄,头发挽在脑后,脸色苍白,眼角有一道细长的疤痕。
“来了?”
白三姑看了林远一眼。
“坐吧。”
林远坐下。
白三姑突然皱起眉头。
“你身上带着什么?”
林远摸了摸口袋。
“铜铃。”
白三姑的茶杯停在半空。
“拿出来。”
林远把铜铃放在桌上。
白三姑盯着铜铃,脸色越来越难看。
“谁让你带来的?”
“我父亲留下的。”
白三姑沉默了一会儿。
“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这个东西,才离开乌鸦沟的。”
林远问道:
“这到底是什么?”
白三姑没有直接回答。
她从炕柜里取出一面旧鼓、一根鼓槌,还有一条红色绸带。
“今晚我给你请一堂。”
林远听不明白。
白三姑解释道:
“我们这一行,有人称出马,有人称跳大神。名头不同,规矩也不同。不是披件衣服、敲几下鼓,就能把山里的东西请出来。”
她看向林远。
“但你身上有东西跟着。”
“什么东西?”
白三姑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在林远眉心前轻轻晃了一下。
突然,她整个人僵住了。
茶杯从手里掉下来,摔得粉碎。
她死死盯着林远身后。
“谁让你跟来的?”
林远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白三姑却猛地站起来。
“出去!”
“白三姑?”
“我让你出去!”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
林长山赶紧拉住林远。
两人离开木屋后,林远忍不住问:
“她看见什么了?”
林长山脸色难看。
“别问。”
“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
林长山停下脚步。
“你奶奶年轻的时候,是乌鸦沟最有名的萨满。”
“她能给人治病,也能给死人送魂。”
“后来,她在一次祭山之后,疯了。”
林远一愣。
“祭山?”
林长山点头。
“那年冬天,村里有七个人进山打猎,最后只回来六个。”
“少的那个人是谁?”
林长山看着他。
“你爷爷。”
5 林中哭声
当天晚上,白三姑开始跳大神。
她让林长山在屋子四周点燃七盏油灯,又把一只装满粮食的木碗放在供桌上。
屋里挂着一幅旧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穿着兽皮衣服的女人,手持鼓槌,脚下踩着一条黑蛇。
白三姑换上了一件旧式祭衣。
她闭着眼睛,手里的鼓槌缓缓敲击鼓面。
咚。
咚咚。
咚。
鼓声越来越急。
她的身体也开始随着鼓声摆动。
林远坐在旁边,起初还觉得有些荒诞。
但几分钟后,他发现白三姑的动作变得不太正常。
她的头以一种极其僵硬的方式转向林远。
随后,她开口了。
“林家的孩子。”
声音沙哑,完全不像白三姑。
“你终于回来了。”
林远站了起来。
“你是谁?”
白三姑咧开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你不认识我了?”
“我是你奶奶。”
屋里的油灯同时闪了一下。
林长山猛地跪在地上。
“老太太,孩子不懂事,您别怪他!”
白三姑突然发出一阵笑声。
“你还知道我是你娘?”
“当年你把我关在山神庙里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林长山浑身发抖。
林远心头一震。
就在这时,白三姑手里的鼓槌突然停住。
她整个人向前栽倒。
林远赶紧上前扶住她。
白三姑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别信你二叔公。”
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爷爷不是被山里的东西吃了。”
“他是被活埋的。”
说完,她彻底昏了过去。
林远转过头。
林长山已经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回去睡觉。”
“我有话问你。”
“明天再说。”
林远盯着他。
“我爷爷到底怎么死的?”
林长山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走到门边。
“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6 红衣小孩
第三天,林远独自进了山。
他在林长山的木屋里发现了一张旧地图。
地图上标着一处地方。
老山神庙。
位置就在乌鸦沟北边的黑松林深处。
他带上猎刀、手电筒和铜铃,沿着地图上的路线往山里走。
中午时分,雪停了。
林子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鸟叫,也没有风声。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他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
林远停下脚步。
一棵老松树下面,站着一个穿红棉袄的小男孩。
男孩背对着他。
手里拿着一只纸糊的风车。
“你是谁家的孩子?”
男孩没有回答。
林远想起杂货铺老太太的话。
路上看见穿红衣服的小孩,不要跟着走。
他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却传来男孩的声音。
“哥哥,你认识我奶奶吗?”
林远没有理会。
男孩又说:
“她说你会来接我。”
林远停下脚步。
“你奶奶是谁?”
男孩慢慢转过身。
他的脸很白。
眼睛却是黑的。
没有眼白。
“她叫林秀兰。”
林远浑身一震。
林秀兰正是他奶奶的名字。
“你到底是谁?”
男孩伸出手。
“哥哥,跟我走。”
林远没有动。
男孩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下一刻,他的嘴角一直裂到了耳根。
一张小脸变得细长,像是戴着一张人皮面具。
林远拔出猎刀。
男孩却已经不见了。
紧接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女人从树林里跑出来。
正是白三姑。
她气喘吁吁地抓住林远。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那个小孩……”
白三姑脸色大变。
“你看见他了?”
林远点头。
白三姑看向那棵松树。
“那不是孩子。”
“那是当年祭山时留下来的东西。”
林远问:
“什么叫留下来的东西?”
白三姑没有回答。
她拉着林远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一座破败的木庙出现在两人眼前。
庙门上挂着一块腐朽的牌匾。
三个字已经看不清了。
只有中间那个“山”字还勉强能辨认。
白三姑站在庙前,迟迟没有进去。
“到了。”
她说。
“这里就是你爷爷最后出现的地方。”
7 山神庙
山神庙里堆满了枯叶。
供桌已经腐烂。
墙壁上画着一些奇怪的图案。
有戴着兽角的人,有盘绕的蛇,还有一群跪在地上的村民。
最里面供着一尊木雕。
木雕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神像。
它有人的身体,却长着鹿角。
脸上涂着黑色颜料,嘴角挂着两道暗红色的痕迹。
林远走近时,忽然闻到一股浓重的腥味。
白三姑拦住他。
“别碰。”
“这是什么?”
“山里的旧神。”
“真的有神?”
白三姑苦笑。
“信的人说有,不信的人说没有。可有些规矩,不是因为你信,它才存在。”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六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其中一个男人,正是林远的爷爷。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一九六八年,冬祭。
林远仔细看着照片。
突然,他发现照片里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最后面,脸被刮掉了。
“这个是谁?”
白三姑接过照片,脸色瞬间苍白。
“你奶奶。”
“为什么她的脸被刮掉了?”
白三姑沉默片刻。
“因为她不是最后一个回来的人。”
就在这时,庙外突然传来一阵铃声。
叮。
叮。
叮。
林远低头。
自己口袋里的铜铃竟然在轻轻晃动。
白三姑脸色大变。
“快出去!”
两人刚跑到门口,外面便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像有几十个人正在雪地里行走。
林远透过门缝往外看。
只见一群穿着旧式棉袄的人,正排成两列,从树林深处走来。
他们每个人都低着头。
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
最前面是一个穿着红衣服的老太太。
她手里拿着一根木杖。
一步一步地朝山神庙走来。
白三姑捂住林远的嘴。
“别出声。”
老太太走到庙门前,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
那张脸,竟然和林远奶奶的画像一模一样。
“远儿。”
她轻轻喊了一声。
林远浑身僵硬。
“奶奶知道你回来了。”
老太太伸出一只手。
“跟奶奶回家。”
白三姑死死拉住林远。
老太太却突然转头,看向白三姑。
“你这个不守规矩的东西,也敢拦我?”
白三姑浑身颤抖。
“我不敢。”
“那就把他交出来。”
“他还没到时候。”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以为,你还能护他多久?”
下一刻,庙门外的所有人同时抬起头。
他们的脸上,全都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张黑洞洞的嘴。
8 爷爷的尸骨
两人最终从山神庙后面的破洞逃了出去。
白三姑受了伤,右腿被一根腐朽的木刺划开。
林远扶着她,一路逃到山脚下。
直到天色渐暗,才回到村子。
林长山坐在屋里,桌上放着一壶烧开的酒。
看到两人回来,他没有表现出惊讶。
“你们去山神庙了?”
林远把照片扔在桌上。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林长山盯着照片。
很久之后,他才开口。
“你爷爷当年不是猎户。”
“他是村里的萨满继承人。”
“你奶奶嫁给他以后,也学了萨满的本事。”
“那一年,村子里发生了一件怪事。”
林长山端起酒杯。
“冬天,村里连续死了六个人。”
“他们死的时候,身上没有伤口,可每个人的嘴里都塞着一团黑色的头发。”
“后来有人说,是山神发怒了。”
“于是村里人决定举行一次祭山。”
林远皱眉。
“祭山要用人?”
林长山没有回答。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
“你爷爷不同意。”
“他认为村里有人借着祭山的名义害人。”
“那天晚上,他带着你奶奶去山神庙,想毁掉祭坛。”
“可他没想到,村里早就有人等着他们。”
林长山停顿了一下。
“带头的人,就是我。”
林远愣住了。
“你?”
“那时候我才二十岁。”
林长山苦笑。
“村里人说,你爷爷触怒了山里的东西,必须有人替村子赎罪。”
“我信了。”
“于是,我带着几个人,把你爷爷打昏,埋进了庙后面的雪坑。”
林远一拳砸在桌上。
“你为什么不报警?”
林长山没有躲。
“那时候这里没有电话,离最近的镇子要走两天山路。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那我奶奶呢?”
林长山抬起头。
“她没有死。”
“她在那天晚上,突然发了疯。”
“她把祭坛上的东西全部砸碎,又在山神庙里跳了一夜。”
“第二天,村里人发现她坐在庙门口。”
“她身边躺着六个人。”
“全死了。”
林远沉默了。
林长山从柜子里取出一本旧册子。
册子上写着几个字:
林氏镇山录。
“你爷爷临死前留下的。”
林远翻开册子。
里面记录着许多奇怪的民俗仪式,还有一些关于山林禁忌的文字。
最后一页写着:
山中无神,只有人心作祟。
若有人借神之名害人,便是最大的邪。
林远抬头。
“那我奶奶现在在哪里?”
林长山闭上眼睛。
“她在山里。”
“还活着?”
林长山摇头。
“我不知道。”
“可她每隔十年,都会回来一次。”
9 白三姑的堂口
当晚,白三姑决定再次立堂。
她说,山神庙里的东西已经盯上了林远。
若不弄清楚铜铃的来历,谁也走不出乌鸦沟。
白三姑的屋子里摆着一张香案。
香案上供着几块牌位。
其中一块写着:
胡三太爷。
另一块写着:
黄家仙位。
还有一块没有名字,只画着一只狐狸。
林远站在旁边。
“这些就是你的仙家?”
白三姑点头。
“我走的是出马的路子,供奉的是自家堂口。可你要记住,仙家也好,山里的东西也罢,不是所有自称神仙的,都值得人跪拜。”
她点燃三炷香。
“今晚,我要问清楚当年冬祭的事。”
鼓声再次响起。
白三姑披上祭衣。
随着鼓点,她的身体开始缓缓摇晃。
她的声音也发生了变化。
“胡家堂上,听令。”
“黄家堂上,听令。”
屋内忽然刮起一阵冷风。
香炉里的烟不再向上,而是贴着地面缓缓流动。
林远看见墙角出现了一团黑影。
黑影越来越大。
最后竟然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狐狸。
它蹲在墙角,尾巴轻轻摆动。
白三姑突然开口。
“你身上的铜铃,原本是用来送魂的。”
“当年你奶奶把它交给你爷爷,让他带着村里的亡魂离开。”
“可你爷爷死后,铜铃没有响完最后三声。”
林远问:
“还有什么没送走?”
白三姑睁开眼睛。
她看着林远。
“你奶奶。”
林远心里一沉。
“她为什么不走?”
白三姑的嘴角慢慢咧开。
“因为她不甘心。”
“她要找出当年害死你爷爷的人。”
“她已经找了四十年。”
说到这里,白三姑突然捂住胸口。
她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
香案上的牌位同时倒下。
那团狐狸一样的黑影消失了。
屋外传来一阵女人的哭声。
“长山……”
“你还我儿子……”
林长山听见声音,直接跪在了地上。
“娘!”
林远转过头。
林长山已经泪流满面。
他朝着门外不停磕头。
“娘,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门外的哭声停了。
紧接着,传来一句话。
“那就下来陪我。”
10 雪夜还魂
午夜时分,林长山突然不见了。
林远和白三姑在屋里找了半天,最后发现后门上留着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脚印一直通向村北的黑松林。
两人追了出去。
走到半路,林远听见前面有人说话。
“娘,我来了。”
是林长山。
林远加快脚步。
可当他穿过树林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停住了。
林长山跪在一座雪堆前。
雪堆旁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老太太。
老太太伸手摸着他的头。
“长山,娘不怪你。”
林长山哭得像个孩子。
“娘,我对不起大哥。”
老太太轻轻叹气。
“那你就跟娘回家。”
她伸出手。
林长山缓缓站起来。
就在两人的手即将碰到一起时,林远突然大喊:
“二叔公!”
林长山回头。
老太太的脸瞬间变得狰狞。
她的脖子开始拉长,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流。
白三姑冲上前,将一把红布撒在雪地上。
“林秀兰!”
“你已经死了!”
“再不归位,就要害更多的人!”
老太太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
“我死了?”
“我等了四十年。”
“我儿子死了,丈夫死了,孙子也要死。”
“凭什么让我走?”
林远看着她。
“奶奶,我爷爷的事,我会查清楚。”
老太太突然安静下来。
“你说什么?”
“我会查清楚当年的真相。”
老太太慢慢转过头。
她的眼睛里流出黑色的液体。
“你不恨他们吗?”
林远看向跪在地上的林长山。
“恨。”
“但我不会让死人替活人做决定。”
老太太愣住了。
就在这一瞬间,林远口袋里的铜铃突然响了。
叮——
第一声。
山林里出现了一阵女人的哭声。
叮——
第二声。
远处的雪地里,浮现出一个男人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旧棉袄的中年男人。
他站在松树下,静静看着老太太。
林远认出了他。
那是他爷爷。
第三声迟迟没有响起。
老太太转过身。
她看着那个男人。
几十年来第一次露出了温柔的表情。
“你终于来了。”
男人没有说话。
只是朝她伸出了手。
老太太缓缓走过去。
两个人的身影在风雪里渐渐变淡。
临消失前,老太太回头看了林远一眼。
“孩子。”
“以后不要再进这片林子。”
“这里不是人该来的地方。”
话音落下。
风雪突然停了。
林长山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而那座雪堆下面,露出了一只已经腐朽的手。
11 最后的秘密
第二天,林远和白三姑带着林长山去了山神庙。
按照林长山的指认,他们在庙后挖出了两具尸骨。
其中一具是林远的爷爷。
另一具,是当年参与冬祭、后来失踪的村民。
尸骨旁边还有一块铁牌。
铁牌上刻着一个名字。
白三姑看见那个名字,脸色瞬间变了。
“这不可能……”
林远问:
“怎么了?”
白三姑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铁牌递给林远。
铁牌上写着:
白守义。
白三姑的父亲。
她盯着那块铁牌,半天没有说话。
“当年我父亲说,是你爷爷害死了村里的人。”
“他一直让我相信,林家是罪人。”
“可他竟然也在这里。”
林长山坐在地上,缓缓开口。
“当年真正主持冬祭的,不是你爷爷。”
“是白守义。”
“他想借祭山的名义,逼村里人交出祖传的猎场和土地。”
“你爷爷发现了白守义的阴谋,才被他杀害。”
白三姑眼神空洞。
“那我父亲……”
林长山点点头。
“他后来也死在山里了。”
“你奶奶杀了他。”
白三姑退后一步。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难怪……”
“难怪她每次给我托梦,都不让我进山神庙。”
林远沉默片刻。
他终于明白了。
所谓山神发怒,所谓祭山索命,所谓老林里的邪祟,背后竟然藏着一场持续了几十年的骗局。
可有些事情,依旧无法解释。
比如那些没有五官的村民。
比如半夜敲门的母亲。
比如那只从未有人摇动,却会自行响起的铜铃。
也许真有山里的东西。
也许只是死人不甘心留下的执念。
林远没有再追究。
他和白三姑将尸骨安葬在山神庙后。
临走时,林长山突然跪在爷爷的坟前。
他磕了三个头。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猎刀。
“远儿。”
“你先走。”
“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林远皱眉。
“你想干什么?”
林长山看着坟墓。
“我欠你爷爷一条命。”
“这辈子还不上了。”
林远刚要开口,林长山突然把猎刀放在了地上。
“放心,我不会寻死。”
“我只是想在这里守一夜。”
林远没有再说什么。
他带着白三姑离开了。
当天下午,他们走出了乌鸦沟。
而林长山,再也没有出现。
12 老林不留客
三个月后。
林远回到了哈尔滨。
他将铜铃放进了父亲留下的木箱,又把林氏镇山录锁进了柜子。
生活似乎重新恢复了平静。
直到一个雨夜。
凌晨两点十七分。
林远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他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叮。
叮。
叮。
他走出卧室。
木箱的盖子已经打开。
那只铜铃正放在桌子上。
没有人碰它。
可它却在不停地摇晃。
林远站在原地,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咚。
咚。
咚。
他没有动。
门外的人轻轻说:
“远儿。”
是奶奶的声音。
林远咬紧牙关。
“奶奶?”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别开门。”
林远浑身一震。
那声音是林长山。
“远儿,千万别开门。”
“我没死。”
“我还在山里。”
“你奶奶也回来了。”
林远慢慢走到门边。
“二叔公,你到底在哪?”
门外传来一声叹息。
“我在老林子。”
“她回来了。”
“这次不是找你爷爷。”
“她是来找我的。”
突然,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像是有人在拼命逃跑。
紧接着,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林远猛地后退。
铜铃突然停了。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他拿起手机,准备报警。
可就在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他看见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行陌生的文字。
没有号码。
没有发送人。
只有一句话:
“远儿,别回头,奶奶就在你身后。”
林远浑身僵住。
他慢慢抬起眼睛。
客厅的落地镜里,映出一个穿红衣服的老太太。
老太太站在他的身后。
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林远的肩膀。
“孩子。”
“奶奶终于找到你了。”
林远没有回头。
他盯着镜子,慢慢伸手摸向口袋。
那里还有一枚从乌鸦沟带回来的铜钱。
他想起白三姑临别时说过的话。
“山里的东西,最喜欢借亲人的脸。”
“你越想念谁,它就越容易变成谁。”
林远握紧铜钱。
镜子里的老太太突然不笑了。
她的脸开始变形。
嘴巴裂开。
眼睛流血。
脖子慢慢伸长。
她贴近林远的耳朵,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你不想奶奶吗?”
林远闭上眼睛。
“想。”
“那为什么不回头?”
“因为我奶奶已经死了。”
话音落下。
客厅里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哭声。
铜铃猛地从桌上滚落。
啪的一声。
碎了。
镜子里,老太太消失了。
林远睁开眼睛。
屋子里恢复了正常。
可他知道,事情并没有结束。
第二天一早,他收到了一封没有寄件地址的信。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于大兴安岭深处。
画面里是一间破败的木屋。
木屋门口坐着一个男人。
穿着灰色棉袄,头发花白。
正是林长山。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别再找我,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
林远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最后,他将照片收进抽屉。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回过大兴安岭。
只是每年冬至,他都会在家里点上三炷香。
祭拜父亲、爷爷,还有那个从未真正见过面的奶奶。
有人问他为什么要祭拜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他只说:
“因为她也是林家人。”
直到很多年以后,林远才从一位老猎户口中听说。
乌鸦沟早已彻底荒废。
那里没有村民,没有猎户,也没有出马仙。
只有一座被雪埋没的山神庙。
每年冬至前后,附近的林场工人都会听见山里传来鼓声。
咚。
咚咚。
咚。
有人说,那是老萨满在送魂。
也有人说,那是山里的东西在招人。
但最奇怪的是,每逢大雪封山,山神庙前总会出现一串脚印。
脚印从庙门一直延伸到林子深处。
而在庙门口,总有一个穿红棉袄的小男孩。
他背对着来人。
手里拿着一只纸风车。
只要有人靠近,他就会轻轻问一句:
“叔叔,你认识我奶奶吗?”
如果有人回答认识。
他就会慢慢转过头。
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然后笑着说:
“那你留下来,陪我过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