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提分手那天,把我送他的围巾洗得发硬,整整齐齐叠在膝上。
他说自己家里欠着钱,连一顿像样的生日饭都请不起,配不上我。
我没接围巾,把刚到账的奖学金余额亮给他看。
“八千,留两千吃饭,六千投你的项目。给我多少份额?”
他以为我在哄他,眼圈一下红了。
我却把他那台会吐纸的小机器从纸箱里抱出来,摆回桌上。
“想甩我,先算清退出成本。”
“我不收欠条,也不当恩人。程野,我要当合伙人。”
他握着笔,许久没落下去。
后来,那个劝他把机器卖掉、早点认命的人,带着合同重新找上门。
这次,程野先拉开了我身边的椅子。
“价格跟她谈。她比我难哄。”
1 六千块
程野约我在南门的面馆见面。
下午四点,午市散了,晚市没来。
他特意挑这个点,我起初还挺高兴,终于不用挤在人群里,听他隔着桌子喊我名字。
直到他把围巾放上来。
灰蓝色,边角有个歪歪扭扭的穗子,是我第一次学织,拆坏三次才留下的。
“唐穗,我们算了吧。”
我刚拆开的筷子滑进碗里,磕出很响的一声。
我看着他:“哪部分算了?”
程野抿了下嘴。
他穿着学校发的深蓝外套,拉链齿坏了一颗,停在锁骨下面。平时修别人电脑一修一个准,自己这件衣服却凑合穿了两年。
“我配不上你。”
我等了一会儿。
他没说出下半句,眼睛始终盯着那条围巾。
“你让我坐四十分钟公交过来,就听这句?”
他喉结滚了一下。
“我妈的膝盖又得做治疗。家里还有欠账。我毕业得马上挣钱,没时间陪你折腾创业,更没时间陪你去别的城市。”
“谁说我要你陪我去别的城市?”
“你爸上次说,你有机会去大公司。”
我笑不出来了。
上周我爸来看我,吃饭时问了几句毕业安排。程野帮他夹菜,话很少。回去路上却替我把所有招聘信息分了类。
我以为那是他在陪我打算。
原来他在给我找下家,工作的和人生的,一起找。
“你决定得挺齐全。”我说,“我的意见安排在哪儿?”
他把一张转账记录推过来。
恋爱一年,我替他垫过的车票、买元件时差的几十块,他全算了,总共四百八十六。
连上个月我说请他喝的奶茶都在里面。
我眼眶一下发热。
原来有些人怕欠人情,连被爱过的证据都要结清。
“奶茶我喝了一半。”我把手机推回去,“你多算了七块。”
程野终于抬头。
我看见他眼里血丝很重。他不是不难受,可这份难受并没有妨碍他替我做决定。
我很想端起面走人,让他自己抱着那条破围巾冷静。
可桌下有个纸箱。
箱盖翘着,露出一截白色纸卷。他把折腾了七个月的东西也带来了。
“机器拿来干什么?”
“有人想收。待会儿过来看看。”
“收多少钱?”
“五千。连程序一起。”
我的火气忽然找到了地方。
那台小机器叫“小满”。一块旧平板、一台票据打印机,再加他自己写的程序,能替小吃摊按顺序记单、打印餐票。
客人付钱仍然给店家,机器只管把“少辣、加蛋、带走”记明白,再把没做完的单列出来。
他想做它,是因为他妈以前摆过早餐摊。
最忙的时候,二十个人围着问,谁都觉得自己先来。
他十二岁站在锅边记单,被烫得手背起泡,还赔过一早上的豆浆钱。
五千块,买走他的七个月,还有那只手上的疤。
“你答应了?”
“还没。”
我拿出手机,点开到账通知。
学校的企业奖学金,八千元。
我拿成绩和一场答辩换来的,昨晚还拉着他商量,要不要把电脑那块闪屏修了。
现在,我把屏幕转向他。
“六千,我入股。”
他脸色立刻变了:“唐穗,别闹。”
“你知道我闹起来什么样。现在我很安静。”
我把机器从箱里抱上桌,纸卷晃了一下,吐出半张试验票。
上面写着:十二号,牛肉面,不要香菜。
程野当时拿我做测试,偷偷存了我的口味。
我按住那张纸,没有撕。
“你上周说,接三家店就能收回第一批硬件钱。今天说五千卖掉。哪句话是真的?”
“店不一定肯用。”
“所以要试。你怕我赔,拿账给我看。你不想干,直接说不想干。”
他捏着杯沿,指节白了。
“我怕你跟着我,最后什么都没有。”
我鼻子酸得厉害,声音反而更硬。
“那你就让我连输赢的资格都没有?”
面馆老板过来收邻桌,听见这句,动作放轻了。
程野忽然低下头,额前的头发遮住眼睛。
我没再逼他立刻回答。
我把围巾重新绕到自己脖子上,又从书包里抽出笔。
“今天先不转钱。今晚八点,旧活动室。带账本和报价。”
他伸手,拽住我的袖口。
力气很轻,像怕一用力我就走。
“那分手……”
“驳回。你要坚持,下次请拿本人真实意见申请,少拿我的前途当理由。”
他眼里那点水终于晃出来。
我把纸巾拍进他手里。
“还有,别把自己卖便宜了。我眼光没那么差。”
2 合伙人的价钱
晚上七点五十,我到了旧活动室。
程野已经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本黑皮笔记本,脚边是纸箱。
我们都大四。我的课少了,他也只剩毕业设计和零散实习。
学校那间废旧模型教室,申请后能做学生项目工位,八点半以后没有暖气。
他以前总让我早点回宿舍,说剩下的活很快。
我今天进门才发现,桌底放着一双棉拖鞋,鞋口毛边都磨秃了。
根本没有什么很快。
他只是习惯把熬夜省掉,不告诉我。
邵圆在另一张桌子上磨外壳,抬起一脸塑料屑。
她是工业设计专业,给机器做了个能立在油污台面上的壳,按件收设计费,暂时没拿到尾款。
见我坐下,她先瞪程野。
“我就说你今天跟交代后事似的,合着是想把女朋友和项目一起打包清仓。”
程野把账本放到我面前,没反驳。
他的字很整齐,花了多少钱、哪样零件还能退,都标了。
七个月,他用修电脑和家教挣的钱,先后投进三千七百多。
两台样机,现成硬件能拆出来再用,程序是他自己写的,没有用学校的课题成果。
最贵的一笔,是给打印机换耐用的出纸口。
我问:“为什么?”
“蒸汽大,普通的用不住。”
“有店愿意试吗?”
“南门叶姨,说寒假前可以。”
“她说可以,还是你问了,她不好意思拒绝?”
程野沉默了一瞬。
“后面一种。”
邵圆扑哧笑了,又赶紧把嘴抿住。
我拿本子列出六千块的去向。
只做三套,不囤货;买零件和走访分开记;有收入先补耗材和售后,再谈分配。
生活费不进来,奖学金剩下两千也不碰。
“最多赔六千。我能接受这个数。你呢?”
程野盯着那张纸,半晌才说:“我接受不了你赔。”
“那我投资买个保本的存款,找你干什么?”
他被噎住,邵圆低头把螺丝拧得格外认真。
我其实也怕。
八千块对我不是零花钱。我爸在县城开五金铺,家里有房有饭,却也经不起谁随手扔六千。
我从小看他盘账,知道卖出去和挣到手是两回事。
可我更怕程野把自己那点好东西一件件卖了,再将每次退让说成懂事。
我喜欢过他给我讲方案时的眼睛。
这会儿那双眼睛还亮着,只是光缩得很小。
我想跟他一起把它撑开。
“我还有条件。”我说。
“你说。”
“别把我当只会出钱的家属。我负责跑店、报价、算成本,谈不下来我认。你负责设备和程序,出问题你修。定价和大额花费一起商量。”
他点头,提笔记。
“感情归感情,项目归项目。哪天真分开,也按事先定的办法结账,不能一生气,把谁的份额撕了。”
程野的笔尖停住。
“不会分。”
“你下午说的可不是这个。”
他耳根红起来,闷声说:“下午脑子坏了。”
邵圆举起手:“能先把我尾款列上吗?脑子维修费以后再说。”
我笑出了声。
我们三个人把桌子拼在一起,算到楼管来催。
当晚定下的是项目合作份额,不假装那台小机器已经成了一家公司。
程野五十一,我三十四,邵圆愿意把后续设计和维护投进来,占十五。
设备、程序、现有投入各自列明;退伙、亏损和新增投入另写。我们把草案留给第二天来值班的创业辅导老师看,明白哪些话该补全。
写到最后,程野在自己名字旁边添了一行。
不保证赚钱,保证如实告知。
我读了两遍,伸手去碰他的笔。
“这句,比保证带我发财有用。”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指。
门外催灯了,邵圆一手一个纸箱先跑出去。
程野落在后面,低声问我:“你为什么这么信我?”
“我也信我自己。”
我把那张不要香菜的餐票放进笔记本夹层。
“而且我很记仇。六千块都押了,你最好给我好好干。”
他笑起来,眼睛弯了,终于像我认识的程野。
“行,唐老板。”
3 第一张废票
叶姨的早餐摊在校外的沿街小店里。
两口煎锅,一张窄桌,玻璃上贴着褪色的牛肉饼照片。
我们去谈试用那天,她正跟一个客人吵谁先付的钱。
客人举着手机,叶姨举着铲子,两个人谁也不肯往后退。
我等她忙完,才把机器摆在不挡人的角落。
“姨,借半个上午试试。不好用我们撤,不收钱。”
她把围裙上的油擦了又擦。
“你们学生别弄这个,我手一忙,顾不过来。”
程野开口:“我可以在旁边——”
我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我俩能陪一早,陪不了一辈子。卖的是她能用的东西,不是两个免费帮工。
“那今天先不放。您按平时做,我们看一早,行吗?”
叶姨狐疑地瞅了我一眼,还是点头了。
我站到收钱口边上,记她怎么接单。
程野站后面,帮着拎豆浆桶。
八点四十,队伍散了。
我本子上记了四次重问,两次漏饼,一次加蛋没加,补了一个;还有个女生嫌太乱,排到一半走了。
我没拿这些去跟叶姨算她损失多少钱。
只是指着最后一条问:“她要的那份,您当时听见了吗?”
“听见了。前头两个人一起喊,给盖过去了。”
她说完,自己也看了一眼机器。
第二天,她答应试半小时。
程野提前改了页面,把原先一排排小字变成四个大块。
邵圆把出纸口改成向前,免得油烟往里钻。
我觉得稳了,甚至在心里排练了第一笔进账后要说什么。
结果第一位客人就卡住了。
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按了两次,机器吐出两张票。
叶姨以为是两份,煎下去两个饼。
大爷只要一个,不肯多付。
后面又挤来几个人,有人直接把钱亮给叶姨,有人只点了餐没付,轮到出饼时,谁的票都在叫。
我手心全是汗,连说话都比平时快。
“您先别挤,这边——”
“我都上课迟到了!”
一个男生把票拍在桌上,纸角卷进油渍里。
程野伸手去拿,被热锅沿燎了一下,立刻缩回来。
叶姨关掉机器,拎起铲子。
“先拿走。要这么着,我还不如自己喊。”
那句比任何差评都直。
我捧着机器退出门,脸烫得像被锅边一起燎了。
程野跟出来,没急着安慰我。
他蹲到台阶旁,捡起被踩脏的两张票。
号码不同,内容一模一样。
我盯着他发红的手背:“你疼不疼?”
“有一点,回去冲水。”
“我说先试半小时。我太急了。”
“是我没想清楚,出单不等于付过钱。她原来的习惯不能让我们随便改。”
我坐到他旁边,头一次真切地觉得,钱很可能会赔。
六千块在屏幕上只是一串数,到了这条台阶上,变成叶姨赔出去的饼和我的难堪。
程野把脏票叠起来,放进本子。
“我们先只让店主按,收一份钱按一单。给她少记事,别给她添一道关。”
我抬起头。
“你不是又想说,都是你不好,退我钱吧?”
他愣了下,摇头。
“我在想下一版。”
那一刻,我心口忽然热起来。
我把包里留着当午饭的面包拆了,分给他一半。
“那唐老板宣布,今天暂停自信,开始干活。”
他咬着面包,含糊地应了声。
我伸手去拿本子,他却把那只没烫伤的手垫在我屁股下面。
“石头凉。”
他低头继续画页面,像只是顺手。
我坐在他的手掌上,刚才那点想哭的狼狈慢慢散了。
小机器还没赢。
可我已经不觉得,只有我一个人在赌了。
4 九百八
改版后的机器,隔了六天才重新进叶姨的店。
这六天,我们没向外多发一张宣传单。
程野改程序,我跟叶姨蹲了三个早高峰,邵圆做了一张能擦油污的按键贴。
收过钱,按餐品,再选加料,票从面前出来。
一张给客人,一张按顺序夹在锅边,做完往旁边一拨。屏幕上保留没做的单,错按能当场退。
不用客人学,也不用叶姨记密码。
这回,我没给自己安排一身干净衣服。
我穿了最旧的卫衣,跟着叶姨丈夫搬面袋,空下来就在门边记错在哪里。
程野站在她伸手能叫到的地方,给急着催单的人看屏幕。
“十四号还差一个鸡蛋,十五号正在做。您的号在这里。”
客人有得看,火气便下去一截。
九点二十,最后一张票被叶姨夹到铁丝上。
整整两小时,她没再举着铲子追问,刚才谁要的不要葱。
她摘下手套,看了我们半天。
“多少钱?”
我差点张嘴报成本。
程野在桌下碰了碰我的鞋,我才把早就定好的报价说完整。
“一套九百八,包含安装和一个月内的上门调整。以后耗材另买,修理先报价。您愿意,我们再留三天试用,不急着付。”
叶姨拿了个板凳坐下。
“我这小本生意,花一千也得想。”
“是。”我把写清服务内容的纸递过去,“所以不说用了准多赚多少,只保证我们答应的事。”
她丈夫从厨房探出头:“人家就是怕你嘴快,先给你降了二十。”
我忍不住笑:“叔,您这样,我不好做生意。”
叶姨也笑了。
她没当场买,试足三天,第四天才付了九百八。
转账到项目专用的收款账户,我和程野同时收到她发来的截图。
那时我正上选修课,手机贴着桌面震了一下。
我按住嘴,没忍住,眼睛先弯了。
程野坐在教室后排。他来找老师签毕业设计的材料,顺便蹭了半节课。
隔着一屋子脑袋,他望过来,扬了扬手机。
我朝他竖起一根手指,让他别笑得这么明显。
他便把脸低下去,肩膀却还在轻轻动。
下课以后,我们在走廊拐角算第一单。
硬件、外壳、耗材,加上这几天的交通和实际损耗,远没有到账那一千块好看。
还有未计工资的时间。
“净下来没多少。”程野说。
“但有人肯买。”
我一字一顿地说完,伸手捧住他的脸。
他没防备,眼睛睁大,耳朵飞快地红了。
“程野,这是第一笔营业收入。你自己挣来的,技术、力气,谁也没白送你。”
他的嘴被我挤得有点变形,声音闷闷的。
“也有你。”
“对,还有我。你以后出去吹牛,记得带上我。”
他握住我的手腕,贴了好一会儿才放开。
当天晚上,邵圆带来一小盒打折的草莓。
我们三个人把九百八的截图打印下来,贴在墙上。
她掰着手指问什么时候能发工资。
我说等我们不用拿烧水壶当镇纸时。
程野默默把自己的镇纸拿出来,一块磨平的废金属,很郑重地往我账本上一放。
“那先配个办公用品。”
我们笑了很久。
散伙时,他送我回宿舍。
路过面馆,他站住,指着玻璃上的小菜牌。
“我自己的生活费,没用项目的钱。能不能请你加个卤蛋?”
我想起他提分手那天,退回来的奶茶钱。
同样是算账,这次却让我胸口发软。
我挽住他的胳膊,整个人靠上去。
“能。唐老板今天愿意被男朋友请客。”
他低头看我,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两个卤蛋上桌,他把更完整的那一个夹给我,没有再解释自己为什么只能请这个。
5 我爸的算盘
我爸来学校送冬衣,正赶上我拿着机器去找第二家店。
他从公交站出来,看见程野抱纸箱,我拎工具袋,站了半天。
“你俩这是准备搬家?”
“谈业务。”我说。
“你不是准备找工作?”
“也投简历。还没毕业,两边都在做。”
我爸的视线落到工具袋上,随即伸出手。
“拿来,我拎一段。”
我以为这关能轻松过去。
直到饭吃到一半,他问我,设备是谁出的钱。
我夹菜的筷子顿住。
我知道迟早要说,没想到会在这顿热乎的砂锅饭前。
“我的奖学金,拿了六千。”
我爸没摔筷子。
他甚至先把锅下的酒精火灭了,才看向程野。
“你收她这笔钱,准备让她怎么退出?”
程野放下碗,把合作草案从手机里调出来。
“项目现在没有可分的利润。如果停止,剩余资金和能卖的设备先按约定结算。我不能保证她拿回六千,已经跟她说清楚。”
我爸看完,目光并没有松。
“她喜欢你,你要说你有本事,她会信。你们有没有想过,真亏了,你们还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说话?”
这句扎得比他骂我们胡闹更深。
我想抢着说能,程野却先开了口。
“我想过。所以之前做了件很蠢的事,跟她提分开。”
我猛地转头。
程野耳朵发白,却没有躲。
“她没让我替她选。现在我收了钱,给她看每笔账,做不到的事也告诉她。叔,我不敢跟您说绝对不亏。但我不会亏了还骗她。”
爸爸的手按在桌沿上。
他做了二十年小生意,最烦两种人:一张口包赢的,出了错先找客观原因的。
程野这两样都没占。
可我也知道,这并不足够。
“爸,我不是赌他以后对我好。”我说,“我看过机器,也跑过店。我投钱,还投时间。失败了,我也有责任。”
“你有时间吗?考试,毕业,找工作,六千块之外有没有算过?”
我张了张嘴,第一次没立刻顶回去。
这几天忙,我已经推掉过一场招聘宣讲。
当时只是觉得下次还有,不算多大的事。
我爸看出我被问住,把那碟青菜推到面前。
“我那年扩大铺面,也说最多亏一笔进货钱。后来库存压着,房租还在走,你妈陪我熬了两年。没算进去的,最贵。”
他很少讲那两年。
我只记得家里肉少,妈妈总说天气热,吃清淡。
程野听得背绷直了。
我伸手碰了碰他膝盖,让他别急着扛下所有话。
“我回去把时间也排进去。周二周四固定投简历,毕业论文不能停。寒假前做不到五个付费客户,就重新评估,不继续加钱。”
爸爸看我,过了几秒才说:“这句像做事。”
吃完饭,他去结账。
程野追过去,爸爸摆摆手。
“我来看闺女,请你吃顿饭,用不着这么紧张。你们做生意的账,另外算。”
他把冬衣递给我,临走前,又从袋底摸出一副劳保手套。
不是新买的,洗过,掌心有橡胶纹。
“搬设备戴着。别把手弄坏了,还靠手吃饭。”
程野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直到公交车开远,他都没把手套塞进兜里。
“我爸没说赞成。”我提醒他。
“我知道。”
“他还会问,问得更细。”
“嗯。”
他忽然把手套放到我拎袋子的手下面,替我垫住勒红的指根。
“他肯问我,就挺好了。”
我看着他,心里一酸。
程野的要求有时候低得让我生气。
可今天,我没有拿自己的生气去压他的欢喜。
我把手整个塞进他掌心。
“那以后答得再漂亮点。我要让他心甘情愿,给你盛第二碗饭。”
6 三万元的门槛
赵泊是程野约在面馆见、后来没见成的买家。
他比我们早毕业三年,做小商户收银设备安装,在附近有几条固定线路。
他再次出现时,我们已经有三家付费试点。
账上还剩启动金,加三笔收入,远远谈不上赚钱,却足够让人舍不得松手。
赵泊穿一件很干净的夹克,手上转着车钥匙。
“可以啊,听说你们把学生项目真卖出去了。”
他没空手来,带了两杯咖啡和一个纸袋。
邵圆数了数:“三个人,两杯?”
他笑:“不知道你也在,下次补。”
我把纸杯都放回袋里:“先说事吧。”
赵泊并不尴尬,拉椅子坐下。
他开价三万,买我们这套程序和现有外壳设计的完整使用、修改和对外销售权,要求我们以后别在同一区域做同类生意。
还给程野一个安装维护岗,按月发工资。
比最初那五千体面许多。
我没有当场拒绝,先问承诺写不写进合同,哪些权利独家,售后工作算谁的。
赵泊看了我一眼,终于把车钥匙放下来。
“你还挺认真。”
“六千块,不能白花。”
“有这份心,不如投更稳的东西。你们三个人在这间屋,忙一个月才几个客户。我有门店,卖得快。”
他说的是真话。
机器能用,卖机器的人却未必能活。
我们进一家店,要解释半小时;他熟客一个电话就能约到老板。
程野翻着意向条款,没说话。
赵泊转向他:“你家里那边,最近是不是又要用钱?”
我的手停在账本边上。
我只知道程野妈妈要做治疗,不知道最近到了什么程度。
程野合上了纸。
“这是我自己的事。”
“我也是替你想。学生谈感情一热,什么都敢往里扔。等唐穗毕业进了大公司,你还拿什么留人?”
屋里安静了一瞬。
邵圆的螺丝刀碰着桌面,啪的一声。
我把合同从程野手下抽出来,翻到报价那页。
“赵学长,这三万是买技术,还是买他以后再也不敢抬头?”
赵泊愣了愣。
“话不用说这么重。”
“您要是觉得这东西没价值,不会从五千加到三万。您觉得有价值,就说怎么合作。拿我去不去大公司压他,这生意不在我们的范围内。”
赵泊脸上笑意淡了。
他看向程野,大概在等程野打圆场。
程野却站起来,把两杯咖啡递了回去。
“谢谢。条件不合适,我们不卖。”
“你想清楚。后面我也要出自己的简化版,成本比你低,渠道比你多。”
“那到时候看东西,也看服务。”
这句说得很稳。
等人走远,程野撑着桌子,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没急着夸他。
“家里最近要多少?”
他眼神一动:“还差四千多。我在接维修单。”
“什么时候交?”
“月底。”
距离月底只剩九天。
他这几天每天送我回宿舍,转身以后还要去修电脑。
我望着他,心里忽然沉下去。
拒绝赵泊是一回事,真实的难处不会因为他说得漂亮就退场。
“程野,”我慢慢说,“你刚才回答他的,是真的。现在回答我的呢?”
他站在那儿,没有立刻接话。
墙上那张九百八的到账截图被风吹得翘起一角。
我伸手压住它,头一次不敢凭他眼睛亮不亮,判断他究竟还撑不撑得住。
7 你把我留在哪儿
程野说,他能凑出来。
我问怎么凑,他报出几笔维修费,一笔家教费,还有之前没结的兼职钱。
数字能对上,我便信了。
不是没有怀疑,只是不想让他每一次说能,都得向我证明到最后一块钱。
三天后,我们约好去新桥路一家粉面店安装。
店主只在下午两点到四点有空,晚上要接团餐。
我一点半到了,邵圆带着壳子等在门边,程野却没来。
电话响到第四遍才接。
他说堵车,声音发哑。
“你到哪儿了?发位置,我看看能不能过去接。”
他停了两秒:“你们先跟老板说一下,我尽快。”
老板听了,挥手让我们先进。
两点二十,他把后厨小桌清出来。
三点,他又看一眼门口。
三点四十,程野冲进来,手里提着设备,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蹲下去接线时,我看见他右手抖了一下,插头掉在地上。
老板在旁边站着,最后自己把小桌上的东西搬回去。
“今天算了。你们学生还是忙学业吧,饭点真出事,我找谁?”
我还想争取,他已经把预付款截图亮出来。
“钱退一下,不耽误大家。”
那两百块从账户退回去时,屏幕很亮,我的脸也烧得很厉害。
出店门,程野接过我手里的箱子。
“对不起。我今天凌晨去隔壁区修一批电脑,答应八点结钱,他们拖到中午,我……”
“所以没有堵车。”
他脚步停住。
我把箱子拿回来,放到路边的石墩上。
邵圆看看我们,低声说她先去买水,走到了街角。
车从身旁一辆辆过去,卷起一阵灰。
我忍了好一会儿,眼睛还是红了。
“你不来,能不能提前说?你觉得我不会接线,还是不会跟老板改时间?”
“我以为赶得上。”
“你以前也以为,只要说配不上,我就会乖乖离开。”
程野的脸一下白了。
我知道这句话重。
但我今天不想用体谅,把所有委屈自己咽下去。
早上为了这场安装,我把约好的面试改了时间。邵圆替我们从城东拿壳子,赶了两个小时。
他不是唯一一个把今天押进来的人。
“唐穗,我是不想让你担心。”
“我已经担心了。”
我的眼泪掉在手背上,热得让我更生气。
“我站在店里,怕你出事故,怕机器坏,怕老板觉得我们骗人。我替你猜了一百个原因,只有真正的那个,你不肯给我。”
程野想伸手,我往后退了一步。
那只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下来。
“你总说我值得更好的,所以你替我退。现在你觉得我帮不上,又把我留在门外。”
“我没有觉得你帮不上。”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差多少,哪天要用,哪件事已经做不到了!”
我声音拔高,路边等车的人看过来。
我没再压低。
“我是你女朋友,也是合伙人。你能不能别只在好看的时候,让我站你旁边?”
程野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好几次。
他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抽出一个信封。
现金,两千多,他熬了两个通宵换来的。
“我怕你说,你那里还有两千。”
我怔住。
“我也怕自己忍不住想要。你已经拿了六千,再拿一点,好像就没那么难了。我怕我变成那样的人。”
风把信封口吹开,里面有一张皱掉的结账单。
他的羞耻、害怕和贪念,忽然都摊到我面前。
我胸口疼得发紧,却没有伸手把钱拿过来。
“我不会给。”我说。
程野看着我,眼里闪过很明显的错愕。
“那两千是我给自己留的生活费。我不会因为心疼你,就让自己没饭吃。我爸妈的钱,我也不会替他们答应。”
我抹掉脸上的泪。
“你看,我会拒绝。你不用把我想成一个没脑子的提款机,也不用把你自己想成伸手就会上瘾的人。”
他低头看着信封,肩背一点点塌下来。
我没抱他。
那天我和邵圆先回了学校,给老板发去道歉和退款凭证,留了售后联系。
晚上十点,程野把完整的家庭用款计划发到了我的手机。
不是一句我能扛,是具体的数、日期和他已经确认能收到的钱。
最后一条很短。
“我妈不知道我凑得这么急。我明天先问清楚,不再自作主张。”
我看着那几行字,眼泪又掉下来。
这一次,我回了他。
“问完再说。今晚睡觉。”
8 罗阿姨的酸橘子
周六,我和程野去了他家。
不是去替他解决缺口。
那四千多里,有两千是母亲想提前做的后续治疗费用,另一部分是家里要还的一笔旧账。
程野把两件事压在同一天,自己急得几夜没睡,却没跟母亲核实过安排。
电话打通后,罗阿姨先骂了他一顿。
“人家大夫约的是下个月,你这么着急,是想买断医院的凳子?”
我听他转述,差点笑,笑完又有点酸。
他太想让家里不难,常常把尚有余地的事也变成了自己的最后期限。
母子俩重新商量了时间,急用的两千多,他已经凑够;剩下的按实际预约和收入安排。
没有一笔凭空消失的钱。
只是终于有人把话问明白了。
罗阿姨住在县城老小区,一楼临街开着裁缝铺。
窗台上摆着四盆绿萝,缝纫机的脚踏板磨得发亮。
她拄着拐杖,仍然想起来给我们倒水。
程野快一步按住水壶,蹲下去看她的膝盖。
“不是说别久站?”
“你要让我坐着,就少一副随时准备挨训的样子。”
她转头朝我笑,眼角细细的纹全挤出来。
“唐穗是吧?柜子上有橘子,自己拿。酸的,先说明白,别吃了说我招待不周。”
我拿了一个,剥开尝一瓣,酸得整张脸都皱了。
罗阿姨笑得直拍膝盖,程野赶紧把她手接住。
“妈,别拍。”
“好好好,忘了。”
那间屋子旧,东西却各有位置。
程野小时候拿过的奖状压在玻璃板下面,有几张边角被潮气泡白了。
我没去数,也没夸他苦尽甘来。
我帮罗阿姨把常用的线盒移到顺手的位置,听她说附近那家馄饨店老少给一勺肉。
吃饭时,她突然问我:“六千块,是你自己愿意投的?”
程野夹菜的手顿住。
我放下筷子:“是。我去过店,也看过成本。赔得起这笔,才投。”
“那赚了,你也得先拿你的。别光顾着给他买东西。”
程野低声喊她:“妈。”
“喊我干什么?你欠的账,你自己算。人家姑娘来家里吃饭,不是来认领咱家的窟窿。”
我握着筷子,眼睛忽然发涩。
她没有郑重其事向我保证,将来一定把我当女儿。
只是明明白白告诉儿子,哪样该他担。
这比很多漂亮话都让我放松。
下午,程野去楼下收晾着的床单。
罗阿姨把一个小铁盒递给我,让我替她找扣子。
盒底有张旧照片,程野穿着太大的校服,抱着一摞书,笑得露出一颗虎牙。
“他小时候可爱显摆,考了第一,恨不得端碗饭走遍整条街。”
我抬头:“现在怎么不这样了?”
罗阿姨捏着一枚扣子,沉默了片刻。
“后来跟人借钱,听过些话。就觉得高兴也得藏着,免得别人说,你还有心情高兴。”
我喉咙像被橘子汁涩住。
她没有接着讲那些话是谁说的,只把扣子放到针下,低声说:“我也有错,总夸他懂事。夸久了,孩子真以为,自己不能要。”
程野抱着床单进来,我把照片压回去,没替他们挑开这道旧口子。
回校的大巴上,天已经黑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袋橘子,先剥一个自己尝,确认没那么酸,再递给我。
我没接橘子,先握住他的手。
“我还生气。”
“我知道。”
“你今天问我投不投,明天问我等不等,都行。别等事情做坏了,再告诉我是为我好。”
他点头,指腹在我虎口很轻地摩挲了一下。
“我也有件事想问。”
“说。”
“下周你生日,我能不能不请你吃大餐?我想带你去江边,给你做个蛋糕,不太大的那种。”
我看着他的脸。
这句问得艰难,像把一件很不体面的心愿递给我。
可我真的很喜欢。
我把橘子拿过来,掰了一瓣塞进嘴里。
“行。但我要奶油多一点,别全给我拿面包糊弄。”
他笑了,额头轻轻抵住我的。
“行,不糊弄。”
9 灯亮着的时候
我的生日在十一月末。
程野提前把售后值班时间跟邵圆换了,又问我,能不能空出三个小时。
我答应以后,他才订了校外一家烘焙教室的短时台位。
我以为蛋糕是他做好了给我。
进门一看,两条围裙并排挂着,他已经把其中一条打了个很滑稽的蝴蝶结。
“想让你也玩。”他说,“不然你坐那儿等,我可能紧张得把盐倒进去。”
我拿起围裙,心里一点一点泛甜。
他实在算不上手巧。
会焊细线的手,挤奶油却总一头粗一头细,最后在蛋糕边上留下一圈胖得不均匀的小花。
我笑他,笑到自己手一抖,往中间挤出一个大包。
程野盯着那个奶油包,认真想了想。
“正好,写个满字。”
“小满那个满?”
“你今天大满。”
我拿奶油袋追着他,他绕着桌子躲,最后还是把脸凑过来,让我在鼻尖点了一下。
烘焙老师远远看着,笑着把纸巾推近。
江边风大,我们没点起蜡烛,便把蛋糕搬到台阶上方的避风处。
一小块奶油粘在纸盒盖上,程野用勺子刮下来给我。
我吃得很慢。
这一年,他送过我的东西不多,每一件我却都记得清楚。
我不介意价钱,也不是只要他穷着认真就好。
我想吃好的,想去远一点的地方,想有一天忙完不用掐着末班车跑。
这些欲望都是真的。
喜欢他,也是真的。
“程野,我不是只喜欢跟你吃苦。”我说。
他勺子停在半空。
我把最后一口蛋糕咽下去,望着对岸亮起来的楼。
“我想过好日子。奖学金想再拿,钱也想挣。以后约会,我要挑餐厅,不用先盯着菜单算半天。”
他看了我很久,轻轻点头。
“我知道。”
“所以,别把我夸成一个什么都不图的好姑娘。我图得挺多,还挑剔。”
“我知道。”他这回笑了,“你还记仇。”
“知道就好。”
他把口袋里一个小纸袋递给我。
里面是枚铜色的书签,形状像一张餐票,边角磨圆了,刻着三个字:下一单。
是邵圆借设备帮他做的,材料费和加工费,他另外付了,没走项目的账。
“送你的。不是说永远要工作。”他有点急着解释,“我就是想,我们还有下一单,下一次生日,下一次能安排得更好的机会。”
我低下头,摸到背面有一行小字。
唐穗,生日快乐。
名字刻得有点深,像他练过很多次。
我眼眶一热,忽然揪住他衣领,亲了上去。
程野先僵了一瞬,接着把手抬起来,稳稳护住我后脑。
江风吹得我耳朵凉,他的掌心却热。
我退开一点,他还追过来,又在我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个能不能也算我想要的?”他问。
我心跳乱得厉害,嘴上还是不肯输。
“可以,但不能拿来冲抵年度收益。”
他笑着把我抱进怀里,胸口震得我脸颊发烫。
回去时,活动室的灯亮着。
邵圆坐在桌前,给我们发来一张新报价表。
五个付费客户的目标已经达到,可之前每家都要求不一样,我们卖一台就背一套单独的改动,越卖越忙。
她在群里打字:再这么免费改,我先疯。两位股东,谈完恋爱回来谈命。
我看着手机,笑完又立刻认真起来。
那天夜里,我们把客户提出的要求分成了大家都需要的、付费定做的、目前做不到的。
程野删掉了自己那句“这个我顺手帮您加”。
我也删掉了报价单上那句“包您满意”。
为了显得有本事,我们一个拼命答应,一个拼命压价。
到现在才真正承认,谁也不是不吃饭、不睡觉的神。
程野在新版单子底下写完最后一行,把笔递给我。
“以后能做多少,咱俩一起说。”
我签上名字,鼻尖还留着一点奶油的甜。
10 五百九十九
2025年十二月,赵泊的简化版设备摆进了南门的两家店。
首批体验价五百九十九,安装员穿统一外套,带着展板来,架势比我们正规得多。
叶姨把宣传页拍给我,没多说,只问一句,你们看见没。
我盯着那个价格,早餐没吃完就跑去了活动室。
程野已经把我们剩下的零件排在桌上。
“不跟着降。”他先说。
“我还没开口。”
“你把下巴咬得太紧了。一看就是想把自己的肉也剁进去卖。”
我狠狠瞪他一眼。
他把一张成本纸推来,语气却很温和。
“看看再骂。”
同样的件数,我们拿货比赵泊贵,免费上门的时间又多,真跟到那个价格,卖一套赔一套。
我清楚这个道理,可看到预约表上两家店说再等等,还是堵得心口发慌。
邵圆转着椅子:“要不我们也写体验价,后面再恢复?”
“能写。但前面的服务得跟着缩,不能标题便宜,进门再收一堆。”我说。
程野点头:“我们先去看看,他省在哪里。别只隔着一张传单猜。”
我们选了公开展示的下午过去。
赵泊认出我们,笑着让安装员开机,甚至主动把新版宣传单递过来。
他不是拿个空壳骗人。
设备能记单,固定餐品少的店用着挺顺。便宜来自他一次拿了几十套,也来自标准页面不能单独改。
第二年维护另付,报价写在背面。
我看完,反倒冷静了。
我们不是被谁用一个谎言赢了。
他确实有我们没有的优势。
回去路上,程野买了两瓶热豆浆,把其中一瓶塞进我手里。
我问:“你不急?”
“急。看见他一下摆四台,我牙都酸。”
“那你还笑?”
“因为你刚才没当场说我们也卖五百九十八。”
我想踢他,脚抬起来,又放下了。
我承认,那一刻我真想过。
买便宜东西的人并不欠我们一份体谅。我们要多收的钱,必须有多出来的用处。
那天,我们回访了五家店。
不是问好不好,而是各自最不敢丢掉哪一件事。
叶姨说,自己不识几个小字,按钮不能一更新就换位置。
另外一家馄饨店要外带和堂食分开,老板不用隔着蒸汽反复喊。
卖盖饭的刘叔只问:“坏了,能不能当天有人回我?别让我找个机器人吵架。”
我把这些话贴在墙上,旁边贴一张我们目前的排班。
程野看了很久,拿掉了自己画得花里胡哨的新皮肤。
我们把小满做成两版,标准版不用改,价钱压到能守住成本的范围;店主确实需要的分区、加料和界面,再给适配方案。
每张报价写清能做的、不能做的和找谁。
没有一家店因为我们诚恳,就立刻倒戈。
取消预约的两家里,有一家选了赵泊,另一家暂时谁也没买。
我在记录后面写下原因,没有抹掉它们。
当天晚上,叶姨来了。
她拿出四百块,说是替隔壁卖粥的大姐交订金。
“她手慢,我带她试过你们这个,她愿意。”
我愣了一下:“您不是还在比价?”
“比过。便宜的适合别人,我这个用熟了,不想折腾。”
她说完,又看一眼我们那间漏风的小屋。
“不过别老拿你俩的身体贴。天天来我门口蹲着,我看着都累。该写多少钱就写,别到最后买了你们东西,还得担心你们散伙。”
门关上以后,我抱着那张订金记录站了半天。
程野在我面前摊开掌心。
我把手放上去,他用力握了一下。
“唐老板,这回不用便宜一块钱了。”
我终于笑出来。
“嗯。咱俩的肉,先留着自己吃。”
11 选一条能走的路
学期末,创业辅导的余老师介绍我们见了新桥集市的运营负责人李岚。
集市过完年要重新整理餐饮区,二十四个小档口,想试一套各店能自己管、又不容易叫乱的取餐办法。
余老师只负责把我们送进会议室。
门关上以后,李岚第一句话便把那点同校情分收干净了。
“我不看比赛名次。你们给我两份东西,店主能用的样机,出事时找得到人的安排。”
我们报了六家小范围付费试用,再按实际效果谈后续。
她没立即答应,先拿出另一家设备商的方案。
泊云。
我和程野对视了一眼。
赵泊的方案做得漂亮,硬件齐整,服务人手也多。
我们的薄薄几页纸摆在旁边,像没扎紧的作业本。
李岚没有拿这个奚落我们。
她只问:“三个人,都没毕业。试用拖到论文答辩,你们谁到现场?”
我翻开排班表,指着明确留出的日期。
“这些能。超出来的,我们目前不承诺。”
她抬眼看我:“你不怕我因此不用你?”
“怕。但承诺了做不到,您更不会用第二次。”
她把表拿过去,认真看完,终于给了我们六个试点的位置。
一个月后开学,进场。
那天从集市出来,天冷得人鼻腔发痛,我却连手套都忘了戴。
程野把我的手塞进自己兜里,走出很远才问我,面试结果是不是出来了。
我点头。
一家本地连锁零售公司给了运营培训岗的意向,转正要看实习表现,不是什么一步到位的好前程,却是我认真投出来的机会。
工作地点离集市三站公交。
“去吗?”他问。
“去。”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那我把你的白天从排班里拿掉。”
我停下来,看他改表。
手冻得发红,写字却没有迟疑。
“你不问我,是不是不想一起做了?”
他抬起头:“想问。但刚才你在里面说了,不能承诺超出能力的事。我也不能只让你替我这件事留时间。”
我原本准备好的解释,一下全软在心里。
我的六千块买不来一张全职工位,我也没有打算把他绑成我人生唯一的选择。
可喜欢的人肯认真替我腾位置,比他笃定地说我们一定会成功,更让我舍不得松手。
“我还在。”我晃了晃他兜里的手,“只是白天先去挣钱,晚上回来挑你的错。”
他笑着收紧胳膊。
“行,欢迎检查。”
寒假里,我们没有偷偷把课业扔开。
六个试用档口的需求,由我晚上打电话逐一确认;程野在老家做稳定测试,罗阿姨偶尔替他扮演按错键的客人,没少把他气笑。
邵圆一边赶毕业设计,一边把外壳的边角重新磨圆。
我回家帮爸爸盘库。
看着一排排货盒,忽然明白他上次问的那些问题,并不是专门拿来为难程野。
有天晚饭后,爸爸问我,还做不做那台吐纸的机器。
我说做,拿出新的计划给他看。
他看得很慢,指着外壳固定方式问:“放台边,客人拎袋子一勾,不就掉下去了?”
我一怔,立刻拍照发给邵圆。
爸爸哼了一声,推来一盒不同尺寸的固定夹。
“借你做试验,不是赞助。用完还。”
我趴在桌上笑:“爸,您这嘴,跟仓库锁一个材料。”
他拿账本敲了一下我的头。
“少贫。让你那个小程,别大过年还修电脑到半夜。要挣钱,手先别抖。”
我把这句话原样发过去。
程野隔了好久才回。
“我今天十一点就睡。”
过几秒,又补来一句。
“替我谢谢叔。他记得我。”
12 雨水进来的那天
开学后第二周,六台试用机进了集市。
我白天在公司实习,午休蹲在楼梯间回电话,晚上去集市换程野吃饭。
这是我们接过最大的单。
六家档口同时用,我们第一次发现,单店顺手,放到一起并不代表万事大吉。
有客人拿着甲店的号码,跑到乙店问自己的饭。
有人只记得数字,不记得自己买的是面还是饼。
邵圆连夜给每家做了不同颜色的票头,店名印大,挂上对应的取餐牌。
李岚来巡场,看见客人少往错处走,点了点头。
我开始敢想二十四家全部用上的样子。
第三周周五,下了很大的雨。
集市有遮棚,可风斜着卷进去,临边卖粥的赵姐把设备移到柜台里,又挪回来。
她怕纸票淋湿,把两边的票夹都拿进柜里,忙中把做过和没做过的混到了一处。
旁边溅进来的水又糊掉两张,原本能靠位置分清的顺序也乱了。
我们教过日常怎么夹票,却没带她练过避雨、挪机时怎么办。
那处台面下还有个旧缝,积水沿着边缘流,最后浸到设备底部。
程野选过防溅的壳,却没做好底下接缝的保护。
机器黑屏时,赵姐已经出了十几张票,还有几份没做完。
电话打到我这里,我正在实习公司的周会。
我请了假,拎包冲下楼。
二十分钟的路,堵了四十多分钟。
等我到,粥摊前围着好几个人,赵姐手里拿着票,声音都哑了。
“我不是不给,真不知道刚才做到哪儿了。”
一位客人说自己等了半小时,餐已经给别人拿走。
程野正在旁边打开备用机。
试用前,我们备了一台替换设备,但现场刚做的几份状态没及时记回来,换机也不能替赵姐判断,究竟哪个人已经拿过餐。
我伸手拦住他。
“先别让大家等机器。”
我拿起白板,把剩下的票按号码排开,让客人逐一认餐。
赵姐把锅盖揭开,程野站到出餐口,确认一份,划掉一份。
有个男生说自己下午还有考试,不要了。
我给他退钱,他看见我发抖的手,语气也软了一点。
“你别急,我不是找你们吵。”
可没吵起来,不代表这次没坏事。
一份粥拿错,一份补做,两单退款,赵姐多耗了半桶原料,最要紧的,是那半小时生意全乱了。
我把每笔记下来,当场告诉她,因这台试用设备造成的可核实损失,我们先按事先的试用约定承担。
赵姐倚着墙,鼻尖全是汗。
“钱不是最主要的。我真怕再来一回。”
程野刚把安全断开的坏机装进袋子,听见这句,动作停了。
他没说因为下雨,也没怪她移动过机器。
“接缝保护没做好,现场固定也没确认到位,是我们的问题。我给您留回原来的记单办法,您今天先不用。”
李岚在旁边听完,把我们叫到空档口。
她脸上没有笑意。
“今天不谈全区采购。先把六台都检查,整改和重新试用通过,再说后面。”
我脑子嗡了一下。
之前收到的每个点头,都在这句话后面退了回去。
程野站得很直,指甲却掐进掌心。
我开口说了好。
我们没有资格让别人替我们的期待冒险。
收场时,雨还在下。
我和程野并肩蹲在空柜台后面,守着那只湿掉的设备袋。
他给我递纸巾,我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掉到了下巴。
“我下午请假跑出来,领导问我,是不是以后每次都会这样。我没答上来。”
这句说完,我哭得更凶。
不全是钱,也不全是今天的损失。
是我以为自己终于能两边兼顾,结果两边都拿不出个像样的答案。
程野慢慢把我揽过去,手停在我后背。
“对不起,让你替设备的错跑来。”
我摇头,哭得说不清楚。
他没劝我想开,也没马上保证还能翻盘。
他只拉开自己的外套,把被风吹冷的我裹住,坐在那里陪我。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说:“明天你去上班。整改我和邵圆先做,晚上拿给你看。你能做的再做,不能做的,咱们就说不能。”
我抓着他的衣服,点了点头。
雨打在棚顶,声音很重。
这一次,是他把我从那堆乱账里,先抱了出来。
13 留下一台坏机器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实习。
电梯门映着我的脸,眼皮肿,头发也没扎齐。
我在工位上把昨天落下的数据补完,午休时主动去找带教的周姐。
她没骂我,只问:“你究竟想把哪件事做好?”
我握着杯子,没立刻答。
以前听这种话,我总以为是在逼人二选一。
可昨天我是临时走的,表做到一半,交接也匆忙,最后是她替我收的尾。
我的选择,确实让别人多做了一份事。
“昨天的请假我按流程补。以后白天项目故障,先由另外两位处理,必须我到场的,提前安排。实习这边该做的,我不会默认让您接。”
周姐看着我,把那张返工表递回来。
“我不管你晚上去干什么。工作时间,你答应我的事做完。还有,别用熬夜填每个洞,迟早又出新的。”
我点头,把表接了。
那不是原谅的仪式,也没有一句相信你能成功。
是我必须用接下来几周的表现,重新换回的信任。
晚上七点,程野和邵圆已经把六台设备拆开检查完。
坏掉的那台留在最中间,外壳上贴着红色纸条,写明故障和当时的摆放位置。
程野给我讲接缝如何加高,底座如何离开台面,哪些地方依旧不能淋雨。
他没把“改好了”说成“以后绝对不会坏”。
“壳子只是多一道保护。位置得验,备用怎么换、纸票怎么留,也得一块改。”
他指给我看新做的两处票夹,分别固定在避水的位置,不再让店主忙起来随手合到一起。
改动交付前,要带店主完整练一次停机处理,不能发张说明就当教过了。
我翻着现场记录,忽然问:“为什么没把这台收起来?”
“怕自己一高兴,又忘了。”
他指尖压在红纸上,声音有点低。
“我之前老想做个足够便宜、足够万能的东西。今天才承认,有些店根本不适合这一版。我们得有不卖的地方。”
邵圆把新底座推过来。
“固定夹,按叔叔的建议改了。材料和加工钱都算过,不是靠人情白拿。”
我给爸爸打视频,让他看结构。
他先皱眉,再让我们把镜头压低,仔细看了两边的受力位置。
“我只能看机械固定,里面的我不懂。别回头说唐师傅验过,整台就都没事了。”
程野答得很认真:“不会。您看哪一部分,我们记哪一部分。”
爸爸的嘴角动了一下。
隔天,他坐早班车带来两个样夹,当面教我们装。
他收了材料费,连车票都列在单子上。
我一边转钱,一边笑:“亲闺女也不抹零?”
“抹零可以,坏了不许少算问题。”
他蹲在地上,程野也蹲下去。
一老一少顶着风试拉,手都冻红了,谁也没提那句“配不配”。
安装完,爸爸直起腰,看见桌上那台坏机器。
程野没躲,带他从头看了一遍事故记录。
爸爸听完,半天才说:“做错了还能把东西摆着,比藏起来强。”
那天我送他到站,他忽然问:“小程是不是瘦了?”
“您下次请他吃饭,可以自己看。”
爸爸瞥我一眼,耳根有点不自然。
“先把这关过了再说。”
我们把整改说明交到李岚手上,主动提出延长试用,已经发生的损失先结,不拿未来的订单抵。
试点剩下的一部分尾款因此往后挪,账上更紧。
程野给我看现金表:够做完眼前这些,撑不到盲目备二十四套货。
这次,没有谁偷偷打工填数字。
我把采购改成按验收批次安排,跟供货商确认小批补件的周期,再把最多能交多少写进方案。
李岚收下时,问我们还要不要参加正式比选。
我看向程野,他也看着我。
“要。”我说。
他的手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指尖。
“我们把能做的做好,再来争。”
14 请叫她唐经理
正式展示前,李岚安排了店主见面会。
来了十几位档口老板,剩下的人委托她收方案,后面再分别确认。
赵泊带了两名安装员,样机、展架和售后手册摆满一张桌。
我们的箱子旧,邵圆特意刷干净,把磕伤的角贴成同色。
我穿了实习时那件白衬衫,袖口洗得发软,领子熨了两遍。
轮到我们介绍,赵姐先举手。
“我问个难听的。上回一场雨就黑屏,这回换个壳,真行了?”
我后背绷紧,掌心一下潮了。
程野没有抢过话筒。
他站在样机后面,看着我,等我说。
“不能靠换壳保证一切。”我把那台坏机器抱到桌上,“这是上次坏的。今天先讲它哪里有问题,哪些地方改了,什么情况下还不能用。”
下面有人往前探身,有人小声说,怎么还把坏的带来了。
我一项项讲,讲得尽量短。
临边会进雨的位置不装;固定、遮挡和线路必须现场确认;即使设备停了,店里也要能按纸票接着做饭。
我们展示正常使用,也展示怎么停下来,不让店主一出事就只剩等电话。
赵姐听到这儿,脸色才稍微松一点。
赵泊在旁边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备用话筒。
“这个思路没问题。但学生有课,白天真到不了。咱们还是得考虑长期。我这边有人手,不依赖某个同学的热情。”
我没反驳。
这是他最硬的一张牌。
我把更新后的值班和到场范围投出来:毕业前由程野和邵圆覆盖已承诺的时间;确实空不开的时段,先远程答复和替换,是否承诺现场,逐家写清。
“我们不会拿三个人,装成三十个人。您要求随叫随到,这单现在不该交给我们。”
有位做烧腊的老板笑了一声:“倒是敢说自己不行。”
“总比收钱以后再让您发现强。”
台下笑起来,我也跟着笑,手心却还在出汗。
赵泊把话筒放低,朝程野看去。
“程野,你女朋友口才真好。你负责把技术做好,前头有她撑着,轻松很多。”
那句听着像夸。
我能听出里面轻轻巧巧的摆位:技术是他的,站台是我的;我会说,所以才显得值钱。
程野从桌后走出来。
“她不是替我撑场。”
声音不大,现场却慢慢安静了。
他站到我旁边,指着屏幕上的两张图。
“设备起初只会出单。店主怎么用、客人怎么认、出了错谁接,最早是她一间店一间店问出来的。现在这一页交付安排,也是她拿实际时间做的。”
赵泊笑意收了些:“我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那以后谈项目,请叫她唐经理。”
程野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原本攥紧话筒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他没说我为了他付出多少,没把那六千块念成值得感激的恩情。
他把属于我的工作,一件一件还到了我名字下面。
那一刻,比他说一百遍喜欢我,都让我想抱紧他。
可台下还坐着客户。
我深吸一口气,把下一页翻开。
“报价也由我说明。谁能接受,谁有哪些顾虑,咱们现在问清。没必要因为我们刚才说得热闹,就勉强买回去。”
赵泊没再插话。
提问时,他认真记下几家店关心的功能,随后把自己的方案也做了说明。
散会后,一个卖米线的大姐过来拉住我。
“姑娘,价格我还得跟家里商量。可你刚才那句话,我爱听。”
“哪句?”
“没必要勉强买。我做买卖二十年,最怕人把我先架上去,再跟我要钱。”
我送走她,回到设备台前,程野正替我把包拉好。
我靠近他,小声说:“唐经理有个私人要求。”
“什么?”
“等会儿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让我抱你一下。”
他眼睛亮起来,耳根红得很明显。
“现在也能。”
“现在不行。”我强忍着笑,“还得装会儿稳重。”
他低头笑了,把我的包稳稳背到肩上。
“好,听唐经理的。”
15 让机器停一次
重新试用结束那天,李岚没有先问销量。
她把两套候选设备分别摆在空档口,让店主轮流操作。
有人故意连按,有人要改餐,有人把刚出的票拿走,又说自己丢了。
这不是标准的考试题,恰好却都是我们遇过的麻烦。
我站在一侧,手里握着那枚铜色书签。
程野说话比平时慢,先让店主试,确实卡住才解释。
轮到最后一个环节,李岚提出,模拟营业中途设备突然停下。
她不是临时刁难,两天前给双方的测试安排里已经写了这一项。
赵泊的安装员先做,备用机切换顺利,李岚点头,在表上记了一笔。
我看见赵泊抬头,冲我们这边微微一笑。
轮到小满,程野先录入几笔测试单,夹好纸票,再按照事先确认的方式关停设备。
屏幕一下暗了。
我手指也跟着收紧。
那场雨里的嘈杂像又回到耳边,赵姐哑掉的声音、拿错的粥、我在公司楼梯间一路跑下去的脚步,全挤到这一秒。
程野没碰我,只看了我一眼。
我呼出一口气,走到出餐口,让试扮客人的三位店主继续报号。
纸票按正在做和已做完分开放。
其中一位故意拿着别家店的票,问自己的加蛋在哪儿。
邵圆把对应的店名和颜色指给他看,又引回原位置。
机器停了,这一小段出餐没有跟着停。
备用设备接上以后,程野按当前留存的记录恢复列表,再和店主手里的纸票核对刚才完成的几单。
不是一按按钮,丢掉的时间就凭空回来。
需要核对的,仍然一张张核。
我把这段时间记进记录,没有为了好看停掉计时。
赵姐从人群里走出来,自己把最后一张票划掉。
“上回我就缺这一下。知道先干什么,脑子才不乱。”
程野往旁边退半步,让她独自试了一轮。
她按错了一单,自己退了,屏幕恢复,没再抬头找我们。
我看着她的手,忽然有点想哭。
原来我们这几个月争的,不是让机器替我们看起来厉害。
是她站在锅前时,真的能少慌一次。
李岚最后来问交货。
如果有十八家选择我们,能否同时交?
我没有顺着那个诱人的数字点头。
“已有六家完成试用。新增的分两批,每批六家。先确认台面和具体需求,按每批约定验收、结款,再准备下一批。”
“为什么不提前都买好?”
我把资金安排递给她。
“没有那么多闲钱,也不想拿您的预付款去赌每家都一样。先交好的,不用陪后面的等。超过我们目前能力的速度,我们不承诺。”
这话让赵泊眼神动了一下。
他接着报出了自己更快的供货时间。
李岚都记下,没有当场宣布谁赢。
我心里的火刚起来,又被迫按住。
流程结束,米线大姐把我叫到旁边。
她问能不能把“多香菜”从小字备注变成一个大按钮,因为她丈夫总漏看。
我在需求表上圈出来,报了适配的具体范围。
她这次没再说回去考虑。
“那我选你们。可别又整出个全是小字的新页面。”
我点头,手指压在表格边缘。
紧接着,叶姨从旁边挤过来。
她在集市也有一个新铺位,原先在南门那台继续留原店,新店要另装一套。
“我不用再试了,你记上。”
一张表,第二个名字,第三个名字。
不是所有人都过来。
有老板选赵泊,有人决定沿用自己现有的东西。
我却不再盯着走过去的背影。
那些愿意把名字写在我们这一页的人,每一个都让我觉得脚下更实。
程野在对面收箱子,抬头看见我的表,整个人都停住。
我举起本子,朝他比了个十。
还没有最后结果,但这一回,十家已经明确选了小满。
他把箱子放下,抬手捂了一下眼睛。
我看见他的肩膀轻轻一颤。
这一路,他挨过很多句再说、等等、学生还是别折腾。
今天,终于有人当着他的面,一句接一句地说,我选你。
16 十八个名字
最终确认表发来时,我在公司茶水间洗杯子。
李岚只发了两张图,一张是选用名单,一张是交付要求。
十八家。
六家试点继续,十二家新增,另六家选了其他方式。
我把水龙头关了,又打开,才想起来杯子早已冲净。
程野的电话在这时打来。
接通以后,他没有立刻说话。
我也没有。
茶水间的冰箱嗡嗡响,我听着他那边的风,忽然很想回到去年冬天的面馆,狠狠揉一把那个低头提分手的人的脑袋。
他不是一无所有。
我也不是只会舍不得。
我们都做成了一件以前没做过的事。
“十八。”我先开口。
“嗯,十八。”
“你数过没有?”
“数三遍了。”
我靠在台边,眼泪一滴滴往下掉,却笑得有点喘。
“程野,这次别说还早。”
他在那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好。不说。”
“也别立刻提醒我,后面有多少事。”
“好。”
我捂住嘴,终于把那句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我就是想高兴一会儿。”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传来他的声音。
“那你等我。下班我去接你,咱俩一起高兴。”
我挂掉电话,洗了脸,回工位把最后一张表核对完。
下班时,程野站在楼下,手里拿着一束花。
不是玫瑰,是很大一束金黄的小雏菊,外头裹着牛皮纸,顶上有一朵被风吹歪。
我走到他面前,先看他袖口。
干净的。他特地换过衣服。
“个人生活费。”他立刻交代。
我一下笑弯了腰,刚擦干的眼睛又湿了。
“我现在看起来很像查账的吗?”
“像。但今天我想先说明白,省得耽误你夸我。”
我抱住花,也抱住他。
写字楼门口人来人往,我这次没挑地方。
程野的手臂收得很紧,额头埋在我肩上,好半天都没有抬起。
“唐穗,我真的舍不得。”他说。
我摸着他后脑:“舍不得什么?”
“你,机器,刚才那张表。幸好那天你没让我拿五千走。”
我捏了捏他的耳朵。
“那是你自己愿意坐下来算账。我最多拦了你一回,后面这么长,都是你自己走的。”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笑也毫不遮掩。
“也有你。”
我没再客气,踮脚亲他一下。
“对,当然有我。花就该买给我。”
那晚我们没有去贵餐厅。
我叫上邵圆,买了她惦记很久的烤鸭,三个人坐在活动室的小桌旁,吃得满手油。
墙上的首单截图已经褪色,下面贴着十八家的确认名单。
邵圆拿饮料碰我们的杯,笑得眼眶发红。
“我有个要求。以后介绍我,别说那个做壳子的。”
我举起杯子:“邵设计师。”
程野很认真地接:“小满的邵设计师。”
她骂了我们一句肉麻,转头去拿纸巾。
高兴完,工作还是摊在桌上。
采购意向不会自己变成收入。交付前要把该办的经营手续、正式合同和付款安排办妥,责任也不能靠三个人私下那张草案糊着。
我们请余老师推荐的专业人员帮助整理,逐项确认旧投入、设备和程序的归属,再把正式合作约定落实。
我拿着修改后的文件,一条条读,程野没有半点不耐烦。
读到退出和亏损,他甚至提醒我,别因为今天高兴,就把最初写下的保护自己忘了。
我望了他半天。
他从前连“会不会有以后”都不敢问,现在能陪我把“不一定有以后”的情况也写清楚。
我忽然觉得,那束花比拿到时更香了。
晚上十点,爸爸打来视频。
他听我说完十八家,只点了点头,说后面继续把活做完。
我故意叹气:“您就不能夸一句?”
镜头晃了一下,妈妈在后面揭穿他。
“你爸晚饭已经跟隔壁讲了三遍,说我闺女这回不是瞎折腾。”
爸爸咳一声,把镜头对回自己。
“小程在不在?”
程野坐过来,背又挺直了。
爸爸看他一眼:“等忙过这阵,来家里吃饭。我炖牛肉,别空着肚子熬到饭都吃不下。”
程野点头,点得有点慢。
镜头黑下去以后,他把手机握在手里,久久没放。
我靠近他,小声问:“第二碗饭,提前预约?”
他红着眼睛笑了。
“要三碗。叔叔肯定嫌我吃太少。”
17 这次价格跟她谈
五月,我们搬出了旧活动室。
学校的工位要留给下一届学生,毕业也不会自动给我们续一间免费办公室。
新地方在集市背后,是一间有窗的小屋,原来放杂物,收拾出来勉强够摆三张桌子。
我们核过租金和往来距离,只签了眼下扛得起的期限,没有为了像个公司,把门面先撑得发亮。
手续和正式约定办妥,第一批新增六家按合同验收后,款才真正进账。
我把截图发到群里,三个人这回没欢呼着马上分。
先留第二批的硬件、已经承诺的售后和必要开支。
赵泊就是在第二批交付前找来的。
他没带咖啡,带了份渠道合作的草案。
我们那场试用让他看见,附近不少老店主确实不习惯他现有的界面。
他不想推倒重做,想先拿几套小满给已有客户试。
“标准的我卖,安装我做,具体适配另算。”他说,“你们交技术和培训,别再每家都跑。”
听上去,比第一次坐在旧教室里讲三万块,像是一场正经合作。
但我没急着接。
我问故障由谁先响应,哪些修改会影响后续维护,还有,他能不能替我们向客户承诺任何新功能。
赵泊翻开文件,让我们看他划好的部分。
程野看完,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会儿。
随后,他把我旁边那张空椅子拉开,让我坐正。
“价格跟她谈。她比我难哄。”
赵泊抬起头,像想起了之前那两杯咖啡。
他笑了笑,把合同转向我。
“唐经理。”
这次叫得很清楚。
我翻到售后责任那页,先把那句含糊的共同承担圈了出来。
“这一条得拆。不然卖的时候你说都能做,修的时候我俩都说不是我答应的,倒霉的是客户。”
赵泊拿笔,没再用一句学生不懂生意带过去。
我们谈了近两个小时。
最后只定三个小范围的合作点,不承诺整片区域,不把程野的程序完整卖掉,也不拿谁的家庭情况来讨论底价。
赵泊签意向时,忽然看着程野说:“去年你要是卖给我,省不少事。”
程野把我改过的条款放回文件夹。
“也少不少事。”
他没展开,赵泊却听懂了,没再接那句玩笑。
送人出去,街上正好有个卖晚饭的小摊。
程野买了一袋糖炒栗子,捧回来放到我面前,自己先挑出开口好的。
我问他:“现在还觉得省事好吗?”
他剥开一颗,放进我掌心。
“想省。但不想把你省掉。”
我低头吃栗子,嘴角压了半天也没压住。
“我很贵的。”
“知道。”
“还特别难哄。”
“也知道。”
他又剥一颗,这回自己吃了,烫得轻轻吸气。
我笑他,他跟着笑,笑完忽然认真看向我。
“唐穗,第一次你说入股,我其实有过一个很难堪的念头。”
我等他说。
“我想,原来我还有点东西,能让你暂时不走。后来才知道,你不是拿钱买我留在原地,你是真的想往前去。”
屋外有人推车经过,轮子碾过砖缝,咯噔一声。
我咽下嘴里的栗子,轻轻踢了一下他的鞋。
“现在呢?”
“现在我想知道,你下一步要去哪里。能一起,我就好好跟。不能一起走的那段,也别假装你不想去。”
我眼睛发热,嘴上却故意挑刺。
“你不怕我去大公司?”
“怕。怕那边食堂比我会做饭,怕别人约你喝咖啡,比我这个只会查出餐号的有意思。”
我扑哧笑出声。
程野把手伸过来,包住我沾着栗子碎的手指。
“可我可以问你想不想回来吃饭。你不回来,我就再约一次。总比替你说配不上强。”
我望着他,很久没说出话。
他低下头,亲了亲我的手背,动作又轻又郑重。
这一次,他没有先问,自己有没有资格。
18 站到我旁边
毕业照那天,程野的学士服领口别歪了。
我举着手机笑他,让他站着别动。
他乖乖弯腰,我伸手整理完,又抹掉他下巴上一点没刮净的泡沫。
“你是不是又提前去巡店?”
“六点半去的,没熬夜。”
“今天也巡?”
“上周答应人家,开门前调一下出纸位置。说了就得去。”
我抬头看他,想训的话转了一圈,最后变成捏捏他的脸。
“行,程老板。今天勉强放过你。”
新桥的第二批六家,已经在约定时间内装完,验收单一张不少。
之后有修改,也有返修,没再出过像雨天那样整摊乱掉的事。赵姐每次收摊都把盖子擦干,碰到别人随便挪设备,比我们喊得还快。
订单没有一下把我们变成有钱人。
毕业前的账结完,该留的服务资金和下一批采购款留着,能动的钱仍然得一笔笔算。
程野决定把主要精力放在小满,给自己定一份目前承担得起的基本报酬,不再默认自己的每一小时都免费。
我接受了实习公司的正式岗位,薪水按录用条件走。
公司的账和客户沟通,我固定在每周两个晚上和周末处理,需要我到场的商务会面提前约,不拿别人的工作时间偷偷填。
邵圆也找到了本地的设计工作,继续按约定承担小满的设计维护,新增工作另算。
我们没有因为彼此相爱、交情够深,就假装能从一天里长出第三十个小时。
拍完班级照,我拉程野去找家长。
罗阿姨来了,拄一根轻便的拐杖,走得慢,却特意穿了件浅紫色的新上衣。
程野一眼看见,先夸好看。
她笑着拍他手背:“早说你嘴也能挣钱,就别光拿来跟你女朋友犟。”
我在旁边憋笑,程野看我一眼,也认了。
爸爸提着一袋水,见我们过来,先给罗阿姨递一瓶,又让程野别站太阳底下。
两位家长第一次正式见面,没有谁忙着谈彩礼和将来。
妈妈问治疗做得怎么样,罗阿姨说按期复查,腿还得慢慢养。
欠账也在按重新商量的计划一点点还,不是哪张大单进来,旧日子就从根上翻了篇。
但程野不再天天把自己逼到睡不着。
他告诉母亲自己能出多少,也会听她说,哪些事她自己还能做。
妈妈点着头,没替他们加一句以后就享福了。
拍合照时,爸爸站在程野旁边,伸手把他往中间拉了一下。
“靠近点。你这么高,站边上跟路过的似的。”
程野原本还想往后退,听见这句,脚下停了。
我从另一边挽住他的手臂。
“来,都看镜头。”
快门响的那一刻,爸爸笑得不算熟练,罗阿姨笑得眼睛全弯了,程野的肩终于没有绷着。
我看完照片,偷偷放大他的脸。
他发现了,低声问:“是不是又歪?”
“没,特别好看。”
他耳朵立刻红起来。
我故意把屏幕举到他眼前,指着最中间的我们。
“这个位置,以后别自己往外让。”
他看着照片,很轻地说了声好。
毕业后的第一个周末,我们去了我家吃饭。
爸爸真的炖了牛肉。
程野盛第二碗饭时,爸爸没等他开口,先拿过勺子,又压上去半勺肉。
我在桌下碰了碰他的膝盖。
他憋着笑,手指悄悄勾住我的。
饭后爸爸还要问售后和进货,他照样认真答,没有因为多吃了半勺肉,就把正事含糊过去。
我端着水果坐在旁边,忽然很喜欢这顿饭的声音。
爸爸挑刺,程野解释,妈妈嫌他们没完没了,催着先吃桃。
没有谁被捧成英雄,也没有谁小心得像个来借钱的客人。
程野咬了一口桃,酸得皱眉,我看得哈哈大笑。
他把剩下的递给我:“你也试试,跟我妈那个橘子能打一架。”
我不肯,他便笑着缩回手,自己慢慢吃完。
爸爸看着我们,摇了摇头,也笑了。
19 下一趟车
2027年春天,小满做了第一次真正的利润分配。
新桥那批设备交完,后面又有邻街的店主来问。入秋以后,我们陆续接了几十家,没有再靠每单免费改到满意来换生意。
赵泊带来的三个合作点,有两家留下,另一家因为需求不同没继续。后来再来的订单,安装和先期服务由他负责,需我们处理的改动提前确认,谁也没替谁乱许诺。
每月对账时,我能看见货款、服务收入,也能看见成本和工时。钱从哪里来,不再只是收到一条转账才知道。
经营中该付的成本、报酬和费用已经列清,后续采购与售后留足了钱,三个人才一起确认拿出多少来分。
按34%的份额,我分到八千一百六十元。
程野把那份分配记录发给我时,特意没写恭喜老板回本。
他只问:“晚上几点下班?想请你吃饭。”
我盯着到账通知,坐在工位前笑了好久。
六千块还在我记忆里,清清楚楚。
它不是我做过最大的一笔决定,却是第一次,我把自己争强好胜的心、喜欢一个人的不甘,全摆到了桌面上。
最后回到手里的,是一笔能自由花的钱。
也是我亲自参与过的结果。
我把手机扣下,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完。
下班以后,程野来接我,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蓝围巾。
洗得发硬的地方,被罗阿姨重新整理过,穗子还是歪的,他没让拆。
“又戴这个,不嫌旧?”
“挡风。”
他回答得一本正经,摸了摸围巾边,眼睛却带着笑。
我拉他去了最初那间面馆。
老板已经认识我们,一进门就问,小满今天谁值班。
前年冬天他看过我们在这里争执,去年入秋,也给店里装了一台标准版。
机器放在收银台边,出纸声很轻。
我指着程野:“他值班,先让他吃饭。”
程野拉开椅子,没再把围巾叠到桌上。
他点了两碗面,又大大方方加了卤肉和小菜。
我托着下巴看他,忽然很想故意提旧账。
“请这么好,不怕后面日子过不下去?”
他把菜单交给老板,转头望着我。
“怕。所以来之前算过了。工资里留了生活费,家里这个月该出的已经转过,今天这顿,我请得起。”
他顿了顿,伸手在我眼角碰了一下。
“也不是非等赚到很多,才敢请你。”
我笑着拍掉他的手,鼻子却有点发酸。
面端上来,热气一层层扑到脸上。
不要香菜,加了蛋,跟那张旧试验票并不完全一样。
我的口味有时候也会变。
程野没有只凭记忆替我点完,而是多问了一句。
他低头拌面,我从包里拿出两张打印好的车票行程单,放到桌边。
去海边,四月末的周末,往返都已订好。
“我自己的钱。值班提前跟你排,假也请了。你要是临时有特别重要的事,我们一起改,别偷偷把票退了。”
他拿起来看,一张唐穗,一张程野。
手指沿着自己的名字轻轻划过去,半天没吭声。
我心里那点得意,都快从嘴角翘出来。
“程老板,带你出去玩。愿不愿意?”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很亮的笑,也有一点藏不住的湿。
“愿意。想去很久了。”
我把行程单压进他的掌心。
“那就先别想能不能配得上。想想带什么衣服,到了请我吃什么。”
他点头,拿起手机开始查天气,认真得像在处理一份新订单。
几秒后,他忽然放下手机,伸手握住我。
“唐穗,六千块是合伙的钱,这两张票,能不能当你约我?”
我被他问得心里发软,又故意拖了一会儿。
他也不催,只把我的手握得更紧,眼巴巴地等。
我终于笑着点头。
“是我约你。唐穗约程野,去看海。”
他低下头,在我手背上亲了一下。
桌边,那两张行程单还没来得及收。
我把它们并排放进笔记本,旁边夹着那张已经泛黄的试验餐票。
程野从对面挪到我身侧,拿起手机,给我看海边落日的方向。
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上,我把头靠了过去。
“这儿。”我说。
“好,我们去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