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知夏让我替她挑一个联姻对象。
我熬了半宿,把自己排在第一位。
家世一栏,父母卖早点。
资产一栏,一套还在还贷的小房子。
唯一敢写得满一点的,是喜欢她。
第二天,她当着我的面翻开名单,足足半分钟没说话。
“祁岳,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吗?”
“知道。能陪你回家吃饭,也能陪你把厂子守住的人。”
她把那页纸抽出来,推到我面前。
“最后一栏空着。”
那一栏叫风险。
我握着笔,终于写下实话:可能会吃醋,可能不够有钱,但是不愿意把她交给别人。
她看完,拿走了我的笔。
“那就别光写。”
1 名单第一位
那张名单的背面,还印着上个月的生产计划。
我舍不得浪费纸,追老板却追得挺费命。
盛知夏坐在办公桌后,把笔帽扣上又拔开。
她紧张时才会这样。
我在她身边工作4年,第一次因为这个小动作,生出一点卑鄙的欢喜。
原来乱了阵脚的人,不止我一个。
“让你做家族背景调查,你做成了求职简历。”
“求婚简历。”我纠正。
她抬头看我。
我背挺得更直,手心已经湿了。
盛知夏30岁,照川家纺的老板。
我比她大1岁,名片上是总经理助理,日常从盯交货到替她挡酒,什么都干。
真要算家底,我的房贷余额,比存款好看。
昨天下午,她把三个男人的资料交给我,说家里催得紧,挑个最合适的。
“你了解我,替我看。”
这句话让我堵了半宿。
我了解她早饭不爱喝甜豆浆,了解她生气时左边眉毛会先动,了解她把生产线看得比那间漂亮办公室重要。
然后,我得凭着这些了解,给她挑丈夫。
凌晨2点,我把第三份资料合上。
去他的客观公正。
我喜欢她,又不是考评组。
“祁岳。”她指着名单,“你把自己的分数打得比邵承还高。”
“他不会拌面。”
“你觉得我结婚是为了吃面?”
“他在访谈里说,希望婚后太太多花时间照顾家庭。”
我抽出夹在后面的公开报道。
“你去年除夕都在厂里。这个要求,你答应得了吗?”
她没接话。
窗外的货车正在倒车,提示音一声接一声。
我知道这不是一道关于面的题。
照川有笔800万元的股东借款,月底到期。
出借人是她二叔盛崇。
工厂去年更新了设备,钱压在订单、布料和机器里。账面看着不穷,能自由调动的现金却紧。
二叔愿意展期,但希望她跟邵家的合作一起定下来。
合作怎么定,婚事就怎么谈。
她昨晚说的是联姻,没有掩饰。
所以我把自己排上去,才显得格外不识相。
“你替不了邵家的钱。”她终于开口。
我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替不了。”
“我也不想你把积蓄拿出来,证明一句喜欢。”
“我没打算把你当众筹项目。”
她被我顶得一顿。
我看着她,声音慢下来。
“盛总,你让我替你选,我认真选了。钱的事可以分开想办法。选跟谁过日子,我想争一次。”
她靠回椅背,眼里的审视退了些。
“什么时候开始的?”
“比你让我选丈夫早。”
“具体点。”
“你给我涨工资以前。”
她没笑。
我才发现她是真想知道。
我咽了口唾沫:“前年冬天,你在仓库陪工人清点退货那晚。”
她的手停在纸角上。
那天我父亲在医院,她没问我能不能撑住,直接把自己的车钥匙塞给我,叫我去医院,她留下。
我回来时,她蹲在仓库门口吃凉包子,脚边摞着27箱退货。
那不是一次惊天动地的恩情。
只是我以前遇见的老板,都很擅长说辛苦了。
她是真把我那份辛苦接了过去。
喜欢大概早有端倪,那晚开始,我没能再管住它。
办公室静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问:“如果我拒绝,你还上班吗?”
“上。你欠我的是工资,不是爱情。”
“如果我答应呢?”
我差点没听清。
她望着我,目光亮得让我不敢眨眼。
“别紧张,我没答应。我是问,你准备怎么开始?”
我脑子里连婚礼座次都闪过去了,嘴上却干巴巴的。
“先吃顿饭。”
“工作餐?”
“我请客,不报销。”
她终于笑了,笑意压在唇角。
随后,她把名单装进包里。
“今晚7点,临江会馆。家里已经约了邵承。”
我那点高兴,结结实实撞上了墙。
“你带名单去给他打分?”
“带第一位候选人去。”
她站起来,替我把翻折的衬衫领子抚平。
动作很短,指尖蹭过我颈侧。
我一下没了声。
“既然你不愿意交给别人,就自己来说。”
2 这把椅子
下午6点50分,我站在会馆门口整理领带。
同一条领带,我打了3遍。
盛知夏从车上下来,第一眼没看我的脸,先看我拎着的纸袋。
“什么?”
“给你母亲的茶,给你二叔的点心。”
“怎么分的?”
“你母亲爱喝茶。你二叔话多,吃点东西能少说两句。”
她笑出了声,接着又收住。
“他今晚可能很难听。”
“我知道。”
“我不一定每句话都来得及拦。”
我把袋子换到左手,朝她伸出右手。
“那你先给我点底气。”
她看着那只手,耳尖一点点红了。
但她没躲,把手放进我掌心。
我握紧时才发现,她的手也是凉的。
包间里坐着4个人。
她母亲陶岚,二叔盛崇,邵承,以及邵家的业务负责人。
圆桌上摆着茶点,靠门单独放了一把椅子。
盛崇见我,抬了抬下巴。
“小祁,文件放旁边就好。你坐门口,等会儿方便叫服务员。”
我还没开口,盛知夏先把靠门的椅子拉到自己身边。
“他坐我旁边。”
盛崇这才看见我们牵着的手。
他脸上的笑,像没放稳的茶碟,轻轻一晃。
邵承倒很沉得住气,站起来跟我握手。
“祁助理,好久不见。”
“邵总。”
他的手掌干燥有力。
他不是酒囊饭袋,也没有被冒犯后的失态。
这反而让我更清醒。
我争的不是一场嘴仗,对面这个人,确实有我没有的筹码。
陶岚看看我,又看看女儿。
“知夏,你下午说带个人来,指的是小祁?”
“对。他在追我,我想给他机会。”
她说得直接。
我原本准备好的那一肚子自我介绍,被这句话撞散了。
一瞬间,我竟有点想笑。
不是得意给谁看,是心里那扇关了许久的门,真被她推开了一条。
盛崇放下筷子。
“谈朋友可以慢慢谈,今天说的是两家的合作。”
“那就先谈合作。”她松开我的手,拿出文件,“采购价格、付款方式、试单数量,我们逐项说。”
邵承扫了眼她手中的资料。
“你知道我希望是什么合作。”
“知道。但照川的订单和我的婚姻,我想听听各自的条件。”
邵承没立刻答。
他转头看我:“祁先生也参与?”
我没有抢话。
盛知夏说:“业务部分,他熟悉。私人部分,他也在场。”
我的指尖在桌下攥了攥。
邵承点头,让业务负责人打开方案。
邵家准备改造3家酒店,照川可以成为主要供货商。
可他希望照川为此留出固定产能,还要压一部分尾款。
这些条件单独拿出来谈,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二叔嘴里的救命钱,翻到纸面上,并没有白送的意思。
我看完付款表,问了两个交货节点。
邵承都答得上来。
我又问:“如果双方最终没谈成婚事,这份价格和预留产能的要求,还成立吗?”
包间里安静下来。
业务负责人低头合上笔。
盛崇的脸沉了。
“年轻人,饭桌上不用这么较真。”
我看向邵承,没挪开视线。
邵承慢慢把杯子放下。
“长期合作需要信任,家人之间会更简单。纯商业合作,我们当然要重新评估风险。”
这是句坦白话。
我甚至因此多看了他一眼。
盛知夏把方案合上。
“明白了。那先按纯商业合作评估,我不会今晚答应婚事。”
盛崇终于忍不住。
“800万月底就要还,你跟谁讲骨气?跟一个助理?”
他指了指我带来的纸袋。
“小祁,这盒点心多少钱,你一个月工资又多少?有些桌子,不是端把椅子就能坐下的。”
我的脸热了。
茶钱和点心钱加起来846元,我在柜台确认了两次。
那点体面,忽然被他摊开,像张寒酸的账单。
我刚要说话,盛知夏把纸袋提到自己面前。
她取出点心,拆开,给母亲递了一块。
“椅子是我拉的。”
她又给我倒了杯茶。
“他是来见我家人,不是来买入场券。二叔,你要问还钱,我下周给你书面安排。要问我选谁,这顿饭我已经带来了。”
陶岚接着点心,没吃。
她看着女儿,轻轻叹了口气。
邵承则望向我,第一次没有再叫助理。
“祁岳,你很幸运。”
我看了眼身旁的人。
她还绷着脸,桌下的膝盖却轻轻碰了我一下。
我端起那杯热茶。
“是。我会认真。”
这话既答给他,也答给她。
3 先从一顿夜宵开始
饭散得不算好看。
盛崇先走,临走说借款不会再宽限。
陶岚留下来,把女儿叫到走廊。
我站在门外两米处,听不见她们说什么,只看见陶岚替盛知夏拢了拢外套。
那动作里有担心,也有不赞同。
我没有因为她没拦着,就擅自把她算成支持者。
邵承出门时,跟我并肩站了一会儿。
“她一向不喜欢被安排。”他说。
“我知道。”
“知道和承担,是两回事。你今天让她有了退路,以后也可能让她多一份压力。”
我侧头看他。
这话不好听,却扎得准。
“所以我不会只负责今天。”
他笑笑,没再说什么。
盛知夏回来时,眼尾有一点红。
我没有问她母亲说了什么,先把手里的温水递过去。
她接了,靠在走廊窗边。
“你不问?”
“你想说我就听。”
“我妈问我,是不是拿你当挡箭牌。”
我的手一僵。
她看见了,没装没看见。
“我说,我也没想明白。但刚才二叔让你坐门口,我很不高兴。”
“换个员工,你也会不高兴。”
“换个员工,我不会牵他进来。”
我盯着她。
她把杯口移开,嘴唇被热水润得发亮。
“祁岳,我现在能给你的,是认真跟你相处。结婚,我不能为了气谁就答应。”
我胸口那股绷紧的气,慢慢落下。
“够了。我也不想结婚纪念日还得感谢你二叔。”
她笑了,低下头,肩膀也松开一点。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车间主任发来照片,第二天要寄走的样品,外箱标签贴错了。
不是大事故,却得赶在快递收件前重分。
盛知夏看一眼时间:“回厂?”
我把车钥匙转了半圈,又停住。
“今天我想跟你吃饭,不想再加一场班。”
她抬眼,像第一次听见我拒绝工作。
我自己也有点新鲜。
以前只要她问,我总说行。
说了太多年,连我都快忘记,自己还会想跟她多待一会儿,不谈布料,不谈交期。
她看了我两秒,拨通主任电话。
标签不是她亲手才会贴,名单发过去,车间夜班也有熟悉产品的人。
她确认了安排,收起手机。
“走吧。你请的第一顿,刚才没吃上。”
我带她去了河边一家小面馆。
会馆里那几道精巧的菜,谁都没吃出滋味。
老板端上两碗热汤面,她先把香菜拨给我,又愣住。
“我没问你吃不吃。”
“吃。你以前也没问。”
每次工作餐,她嫌麻烦,都会自然地把不吃的拨进我碗里。
我从来没说过,这种不拿我当外人的习惯,能让我高兴一整天。
她拿着筷子,不知怎么,脸又有点红。
“以后问。”
“也不用全改。”
她抬头看我。
“有的便宜,我占得挺开心。”
她用筷子尾轻轻碰了碰我的碗沿。
面馆的电视放着老剧,外面有骑车的人经过。
我忽然觉得,今晚最难得的,并不是在那张昂贵饭桌上坐稳。
是她真的坐在我对面,等我把话说完。
“周日你休息吗?”我问。
“原本准备去看展。”
“我能一起吗?”
“你不是从不看展?”
“我看你。”
她低头喝汤,咳了一声。
我赶紧递纸,她接过时瞪了我一下。
那眼神没多少威力。
我甚至想再挨一下。
送她回去,她站在楼下没有立刻走。
“祁岳,今天在办公室,你说上班是上班,爱情是爱情。”
“嗯。”
“那明天上班,你还是可以反对我,别因为追我就什么都说好。”
我点头。
她向前半步,伸手把我歪了的领带扶正。
“下班以后,也别什么都憋着。”
她的指节贴着我的衣襟。
我握住她还没收回去的手,拇指碰过她指背。
“那我现在就有一句。”
“说。”
“今晚我挺想抱你。”
她眼睫颤了颤,没有退。
我靠过去,很轻地把她拥住。
她额头碰着我的肩,过了一会儿,手才绕到我背后。
那一点回抱的力气,让我一路开回家的时候,嘴角都没能压住。
4 她点了两份豆浆
周日上午9点,盛知夏到了我父母的早点铺。
不是我安排的。
我原本约她下午看展,她发消息问我在哪儿。
我说帮爸妈收摊,过十几分钟,她的车就停在了街口。
我母亲正端着一盆碗,见她进来,下意识喊:“盛老板,吃点什么?”
盛知夏看向我。
我擦干手上的水,接过母亲的盆。
“妈,今天是我约她出来。”
母亲愣了一下。
父亲在旁边捞面,手里的漏勺停在半空,水直往灶台上滴。
我对他使眼色,他才赶紧把面捞出来。
“叔叔阿姨好。”盛知夏说,“我吃过了,想喝一杯不加糖的豆浆。”
我母亲连声说好,转身就要重新煮。
“有现成的,妈。”我拦她。
“现成的放了一会儿。”
“刚盛出来10分钟。”
母亲瞪我,那意思明明白白:你闭嘴。
盛知夏已经自己拿了个小碗,坐在靠窗的塑料凳上。
她今天没穿高跟鞋,白衬衫袖口卷了两折,像极了那个陪我清仓的夜晚。
我给她端豆浆,她把旁边的凳子往外挪了挪。
“坐。这里能晒到太阳。”
我母亲看见这个动作,脸上的拘谨总算退了些。
收摊后,父亲洗灶,母亲拉着我去后厨。
隔着一层布帘,我听见盛知夏在问墙上的老照片。
那是我小学运动会拿第一,我爸把奖状贴了十几年。
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追人家多久了?”
“刚开始。”
“她知道你房贷没还完?”
“知道。”
“知道你爸膝盖不好,以后可能得少干活?”
“知道。”
母亲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把剩下的葱收进盒里。
“妈,我没跟她装有钱,也没装孤家寡人。”
“我不是怕你丢人。”
她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我是怕你喜欢得太满,委屈也说是甜的。”
我手里的盒盖卡住了。
母亲没读过多少书,这话却一下打在我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我确实习惯替盛知夏找理由。
她忙,她难,她身边没人能替她。
喜欢一个人,能把自己哄得很勤快。
“我会看她怎么对我。”我说。
母亲点点头,没再往下劝。
出去时,盛知夏面前已经多了一杯豆浆。
她推给我:“叔叔说你早饭只吃了半个包子。”
父亲在灶后装忙,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
我坐下喝了一口,甜的。
她特意替我加了糖。
我忽然有点鼻酸,赶紧低下头。
那句我会看她怎么对我,第一次有了这么近、这么小的答案。
临走前,盛知夏拿出手机扫码。
母亲急得去挡。
“来家里还付什么钱?”
“那下次不付。”她说。
母亲的手一下停了。
“下次阿姨教我做这个葱油饼,行吗?”
她问得很认真。
母亲看了她两眼,终于笑着说行。
去展馆的路上,我握方向盘,她在副驾查路线。
“你不用刻意讨我爸妈喜欢。”
她侧头:“我没有刻意。”
“你平常吃饭不主动聊天。”
“平常不是见你的父母。”
红灯亮了。
我踩住刹车,没说话。
她看了看我耳朵,忽然笑起来。
“你怎么只会撩人,不会被人说?”
我把车窗降下一点,风吹进来。
“第一次,业务不熟。”
下午那场展,我其实记住的不多。
只记得有一面旧窗框,里面装了盏很暖的灯。
盛知夏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说厂里那间旧展厅以前也有这种窗。
她父亲刚创业时租的地方,夏天漏雨,冬天透风。
后来公司买下城里那间大展厅,她父亲高兴得请全厂人吃饭。
“他总说,客户进门,就知道照川站住脚了。”
我知道她为什么舍不得卖。
财务提过两次,卖掉那个闲置了一半的展厅,能缓过眼前的资金。
她都没点头。
我没有趁这个时候劝她。
她却先说:“我明天想重新算一算。”
她从灯下转过脸,看着我。
“我不想每次跟你约会,心里还在算月底剩几天。”
我伸手过去,这次不用等,她就牵住了。
5 她没让我站起来
周一的财务会上,骆敏把白板擦了两遍。
她是照川的财务负责人,说话直,数字也直。
“月底800万。140万工资和日常运转的钱先圈住,别碰。能自由拿出来的,只有70万。”
她把红笔盖拧紧,看看我们。
“还差730万。接新单就得备料,预付款不能看见就当利润。”
盛知夏点头,让她继续。
城里那间展厅,去年估过价,正常慢慢卖,能争取到640万左右。
但要在这个月成交,不能照着最好看的数字打算盘。
最快能看的买家,是做软装渠道的孟莉。
她看中展厅的临街位置,之前问过一次价格。
“先约她。”盛知夏说。
我看着白板,问起另外一条线。
云岸旅店正在换一批床品,我跟了近两个月,采购经理对样品反馈不错。
如果试单谈下来,后续会是一笔稳定生意。
骆敏看我一眼。
“谈订单可以,别把它算进这张表。”
“我明白。”
那时我是真觉得自己明白。
会后,盛知夏把我留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正是那份名单。
我自己的名字旁边,被她用铅笔打了个问号。
“怎么还要复审?”我问。
“有个问题昨天没问。”
“问。”
“你想一直做总助吗?”
我笑容淡了些。
这个问题,太容易因为我们刚有的关系变味。
她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是年前我递交的岗位调整建议。
我希望把散在总助名下的生产协调、客户交付整合成正式部门,也想去负责。
后来设备改造占了精力,一直没有定。
“我想。”我停了停,“想做正式的运营负责人。可我不想这时候让别人以为,你给男朋友腾位置。”
“那就更要按原来的办法评估。”
她拿笔在日期上画了个圈。
“这份东西是你1月交的,我们认识也不是从牵手开始。该你的成绩,不用因为跟我谈恋爱,就让出来。”
我胸口热了一下。
她接着说:“我也会找骆敏谈。以后你如果直接向她汇报,工作上的分歧,有第三个人能拍板。”
我点了头。
这不是一句随口许诺。
她真在考虑,让我怎么既保住工作,也有机会靠近她。
中午,邵承来了。
这回只带了一个助理,谈的是酒店试单。
我照常坐在盛知夏右手边做记录。
他没有再提婚事,报价却比饭桌上低了。
我听完,标出几项成本,给盛知夏递过去。
邵承看见了,忽然问:“方便单独谈几分钟吗?”
我放下笔,准备起身。
盛知夏按住了桌面上那份报价。
“私人问题,我们可以另约。今天谈供货,祁岳负责交付,他要在。”
我刚挪开的椅子,又回到原位。
邵承看了她几秒,点头。
谈完,试单价格并没达成一致。
盛知夏送他到门口。
他终于露出一点不快。
“你现在连一个单独说话的机会,都不想给我?”
“机会不是靠他退出房间来证明的。”
她语气不重。
“邵承,我们可以正常做生意。你如果希望别的,我目前给不了。”
我坐在玻璃隔间内,看见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也看见她没有回头确认我的反应。
她不是特地演给我看。
这个发现,比一百句拿来安慰我的话,都让我心里踏实。
下午,我去厂区找样品,经过休息室时,听见有人提我的名字。
“总助变女婿,少奋斗多少年。”
“那也得盛家肯认。”
后一句带着笑。
我停了一下,没有进去。
可手机很快亮起。
有人把一张照片发到了员工私聊群里。
我的候选人简历,姓名、资产、父母职业,一行没漏。
照片里,纸张压在临江会馆的桌布上。
我盯着它,先想到的居然是,那一栏风险里,我把字写得太丑。
接着,一股很迟的难堪才涌上来。
有些话自己说,是坦白。
被人拿出去逗笑,就成了另一回事。
6 我也想赢一次
盛知夏来找我时,我正在样品间叠一床被子。
同一条边,我叠了两次,都没齐。
她关上门,先说:“照片是我二叔拍的。”
“你问了?”
“他说只发给家里看,没想到传出去。”
我没接话。
她走近,拿过那床被子,放到桌上。
“我已经要求他删除,也让行政通知大家,不传播员工的私人资料。对最先转进工作群的人,会按公司现有规定处理。”
我看着她。
她有点急:“你可以生气。”
“我在生气。”
“那你别这样。”
“哪样?”
“还对着我笑。”
我嘴角僵住。
她眼里没有可怜,只有一种让我更难招架的认真。
我终于承认:“是挺丢人的。喜欢你被围观,还能忍。家里那点底,被人拿来当笑话,我不太能忍。”
“你家里没有什么好笑。”
“我知道。”我吸了口气,“但我不喜欢每次都等你替我说。”
她手指慢慢松开。
我知道这话有些伤她,还是说了。
难堪不全是别人给的。
我也讨厌自己在那张饭桌上,确实没办法说,800万我来解决。
晚上,盛崇打电话给我。
他先为照片的事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抱歉,转头就提起周六的家宴。
陶岚生日,原本只叫近亲,他说邵承也会来祝寿。
“你想正式登门,就别让知夏一人顶着。我们也想看看,你有多大决心。”
电话挂断后,我站在楼梯间很久。
楼下的缝纫机声,一排排地响。
我太想赢一次了。
不靠她护着,不靠她的手把我拉到身边。
周三,我约到云岸的采购经理许松。
对方已经看过报价,愿意安排样品复核,还提到如果合作顺利,可以考虑预付一部分货款。
那句“可以考虑”,让我心里的弦绷得又紧又亮。
我跑去仓库核库存,跟样品师确认颜色,连晚饭都忘了吃。
盛知夏在门口找到我,手里拎着两盒饭。
“明天再看。”
“马上。”
“你上次说马上,两个小时后才出门。”
我抬头笑:“这次真的。云岸那边挺有希望。”
她把饭放到桌上,没接我的兴奋。
“订单照常跟。还借款的方案,先不指着这个。”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祁岳,你最近是想做好这个单,还是想证明自己比邵承强?”
我被问得有些恼。
“就不能都想?”
她静了片刻。
“能。但你别把一个客户的点头,当成已经到手的钱。”
我拿筷子戳开饭盒,低低应了声。
那天的饭不难吃,我却没吃出什么味道。
周六,陶岚生日。
我带着给她选的围巾,提前到了盛家。
邵承果然在,坐在阳台边陪陶岚说话。
他带了整套音响,知道陶岚爱听戏,已经请人装好。
我的围巾还装在纸盒里。
陶岚看见我,笑着招呼,把围巾当场拿出来披上。
我心里刚松一点,盛崇就叫我过去。
他手里端着茶,语气像随口聊天。
“展厅真卖啊?照川还没倒,就先拆门面,知夏她爸要是知道了,心里怕不好受。”
盛知夏站在旁边,脸色白了一下。
我看见了,火一下上来。
“门面不能发工资。厂子还在,货能交出去,照川就没倒。”
盛崇挑眉。
“话好说。你要真有办法,何必卖?”
周围几个人都看过来。
我本来只想说清展厅的用处。
可邵承坐在那里,二叔眼里的轻慢也在那里。
我的理智被那点好胜挤开了。
“云岸的试单已经在推进,预付款的事也谈过。资金不只有邵家一条路。”
话出口,我就知道说满了。
盛知夏转头看我。
她没有当众拆台,只伸手拉了拉我的袖子。
盛崇却放下杯子,笑了。
“云岸啊,许松我也认识。那我倒要问问,多少预付款,能让你这么有底气。”
我心里重重一沉。
那张还没落地的订单,被我亲手推到了所有人面前。
7 那句没说完的话
盛崇真把手机拿了出来。
我伸手挡在桌边。
“今天是陶阿姨生日,业务的事,明天再谈。”
他望了眼我横在桌沿的手。
“不是你先提的吗?”
我喉咙发紧。
“是我提的。我说得过早,这句话我收回。”
那几个字,比在会上承认数字算错难说得多。
尤其邵承还坐在对面。
他没笑,甚至垂下眼,替陶岚试了一下音响的遥控。
偏偏这点体面,让我更难堪。
盛知夏站到我身边。
“还款安排,我周一给你。今天谁再谈借款和订单,谁先回去。”
盛崇看着她,终于把手机放回口袋。
陶岚在这时开口,让大家来切蛋糕。
我帮忙分盘子、倒茶,余下的饭吃得很老实。
盛知夏没有当众指责,也没有再替我解释。
只是上车以后,她没有像前两次那样,把手放到中间等我牵。
我握着方向盘,车在盛家院外停了5分钟。
“对不起。”我说。
“你对不起谁?”
我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回答。
她眼底的失望比发火更难受。
“对不起客户,也对不起骆敏。你在家里一句话,可能会让人觉得,公司已经指着那笔预付款周转。”
“我会解释。”
“还有呢?”
我低下头。
“我把你生日家宴上不想谈的事,又推回了桌上。”
她看了眼窗外,声音哑了一点。
“我下午还在想,你带的围巾我妈会喜欢。她刚刚披上,我挺高兴的。”
我喉头忽然堵住。
我把那场家宴当成了擂台。
她却是真的希望,我去见她的母亲,吃一顿家里的饭。
车里静下来。
她没有说算了,也没把手递过来。
我把她送回家,她下车时只说了一句:“明天把客户那边的事说清楚。”
第二天下午,许松的电话到了。
盛崇没在生日宴上打,事后却联系了他。
许松问得客气,内容很不客气。
照川资金是不是紧?试单还没确定,预付款怎么已经被说成还款来源?
我没有把锅推给盛崇。
“是我在私人场合夸大了谈判进度。贵方还没有承诺付款,这一点我现在明确更正。”
许松沉默了一会儿。
“祁经理,你们有资金压力并不奇怪。但我得确定,下了单以后,钱会用在我们的货上。”
我看着窗外的厂房,手指攥紧了手机。
“我明白。可以请您实地看,也可以让财务把这笔订单单独列账,付款和备料按约定走。”
“我需要跟负责人谈。”
“好,我来安排。”
那句负责人,把我从昨天的好胜里彻底拽醒。
不是我嗓门够大,就能替公司撑住一切。
周一的会上,我把这件事讲了。
骆敏听完,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客户来访我接。你负责样品和交付说明,资金承诺暂时不要碰。运营岗的评估也先延后,这个单推进完,再看你怎么处理。”
我点头,没有讨价还价。
盛知夏坐在对面,没有替我说情。
散会后,她却叫住我。
我站在门口,准备再听几句。
她指了指桌上的餐袋。
“你早上又没吃。拿走。”
里面是一个葱油饼,还温着。
我认出我母亲叠纸袋的方式。
她绕了路去买。
我拿着袋子,忽然不敢看她。
“你还去我家?”
她眉头皱起来。
“我是在生气,又不是不喜欢你了。”
她说完,自己也静了一下。
我抬起眼。
这是她第一次把喜欢两个字,明明白白给了我。
在我最不像个能赢的人的时候。
8 我想要你,不只想要办法
那天晚上,我去了她家。
是她叫我去的,消息只有一句:带一双你穿得舒服的拖鞋。
我在玄关换鞋,眼睛却先落到餐桌上。
一锅粥,两碟菜,电饭煲盖子还开着。
盛知夏站在厨房,手背上有一小块红。
“油溅的?”我问。
“嗯。不严重。”
我去冰箱拿冷毛巾,她没躲,却警惕地看着我。
“别说以后不许做饭。”
我把毛巾递给她。
“你想做就做。我只是心疼,不是打算撤你的锅。”
她嘴角动了动,先前那点紧绷总算散了。
粥煮得有些稠。
我吃得很慢,她也没催。
等碗空了,她把灯调暗一档,坐到沙发另一头。
“有件事我想问你。”
“你说。”
“如果照川真的很难,你会不会为了帮我,把房子卖掉?”
我顿住。
这念头确实在脑子里闪过。
我那套房即使卖了,扣掉贷款也剩不了多少钱,可在最急的时候,人容易觉得,能多一分是一分。
她看着我的表情,答案已经知道了一半。
“我不想。”她先说。
“我还没卖。”
“我也不想你每次都把自己排到最后,再等我感动。”
这句话刺得我一下坐直。
“所以我能做什么?看着邵承把条件摆过来,看着你二叔问我配不配?我不能连想办法都不行。”
她也抬高了声音。
“想办法可以。你今天凭什么觉得,一套房子能把所有问题都补上?你爸妈怎么办,你自己以后怎么办?”
“我不是没有考虑。”
“你考虑的时候,包括问我想不想要吗?”
我噎住。
她的眼睛红了,却没哭。
“我爸去世那年,亲戚说帮我,条件是让我别折腾,卖了厂,找个好人家。二叔说帮我,条件是让我跟邵家定下来。”
她吸了口气。
“你别也这样。别因为喜欢我,就替我决定,你应该赔进来多少,我应该被救到什么地方。”
我看着她膝盖上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我有点想辩解。
我的心意跟他们怎么会一样。
可话到了嘴边,没能说出来。
我的喜欢是真的,急着给她安排一条路,也是真的。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些。
“我已经准备了150万个人积蓄。展厅如果能卖580万,加上公司的70万,刚好还那800万。工资不动,新订单的钱也不挪。”
我缓缓坐回去。
“那150万,你原来打算做什么?”
“换房子的首付。”
她现在住的公寓不大,一侧的窗外是高架。
我以前开车送她,听她说过两回,想找个晚上安静的地方。
“那你……”
“晚两年也能换。”她说,“这是我自己的公司,也是我自己作的决定。该舍的东西,我可以舍。”
我望着她,忽然听懂了。
她不是坐在楼上等谁来救。
只是一个人选了太多年,选得累,想有人坐到身边,跟她一起怕,一起舍不得。
我起身,挪到她旁边。
“那我换个办法。”
她没看我,等我往下说。
“我把客户的误会补回来,把展厅的搬迁做好。我有多少钱、能做多少事,照实告诉你。以后不替你跟谁较劲。”
她转过脸,眼眶湿亮。
“你还是会较劲。”
我认了:“会。今天邵承给你发消息,我就想知道他发什么。”
她气得笑了一声,抬手推我肩膀。
我顺势抓住她的手,慢慢摊开。
手背那一小块红,已经淡了。
“可我想要的是你。”我说,“不是一张所有人都点头的合格证。”
她没说话,眼睛却始终望着我。
我心跳得很重。
“现在能亲你吗?”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别问得像提交申请。”
我俯身过去时,她先攥住了我的衣袖。
唇碰到一起,起初很轻,后来她仰起脸,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我的手停在她背上,连收紧都不敢太快。
她却埋进我颈侧,小声说:“我刚才说喜欢你,你怎么都没回一句?”
我笑不出来,胸口涨得有点疼。
“在高兴。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回。”
她捶了我一下。
我把她抱紧,终于把那句憋了太久的话说出来。
“盛知夏,我喜欢你,特别喜欢。”
她没再追问有多久。
只把手伸进我掌心,十指一点点扣住。
9 腾出一块地方
孟莉来看展厅那天,下着小雨。
她穿着平底鞋,带了卷尺和一个负责装修的同事。
盛知夏陪她看位置,我带着平面图,跟在后面。
过去几天,我没再追着问她,是不是生我的气。
白天把该补的资料补齐,晚上约她吃饭。
她要忙,我就先走;她愿意留下,我也不拿工作当借口躲着。
谈恋爱这件事,我终于有点从替她做事,变成跟她相处的意思。
孟莉看完一楼,上了二楼,最后停在临街那扇大窗前。
“位置很好,里面的旧装修我留不了。”
盛知夏手指在栏杆上停了一下。
“我知道。”
“报价先按让你们净回笼580万来核。费用、合同和相关材料,都得请双方财务再确认。没问题,我可以尽快签,但你们得在约定日期前腾空。”
她报的价格,比最初的预期低。
可她没压到让人难以接受,也没有拍胸脯说今天就能到账。
盛知夏问清时间,把问题记在本子上。
我在一旁算搬运量。
二楼满是旧样册、展示床和一批尾货,楼下还有几间办公室。
真要腾空,厂里得临时挤出地方。
“给我们10天。”我说。
孟莉看向我。
“包括留下的设备清单,交接时一项项点。拆除和搬运,我们自己安排,不占您的施工时间。”
她点点头:“你能定?”
我没有像上回那样,急着一句话把事接满。
“我负责做安排。合同日期,要盛总和我们财务确认。”
盛知夏侧头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很轻,落在我身上却很稳。
送走孟莉,她留在二楼没下去。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她父亲站在展厅开业的花篮中间,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我以前只看过远远的一眼。
走近才发现,照片右边露着半个小姑娘的辫子。
“你?”
“嗯。我躲镜头。”
她伸手把照片摘下来,背面的墙比周围白一块。
“我爸那时候让我站中间,我不肯。嫌他请的人多,嫌门口放鞭炮吵。”
她笑了一下,鼻尖却红了。
我没有急着说以后会更好。
有些地方卖掉,就是真的没了。
以后再买,也不是这扇窗,这块地板。
我去楼下搬了把椅子,让她坐着拆相框。
她把那张照片小心放进袋里,忽然问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舍不得,有什么没出息。”
“二叔说得也不全错。是我接手以后,把摊子铺得太急。”
我坐到她旁边。
“设备更新你没错,客户拖付款也不是你愿意的。可展厅一直闲着一半,我们都觉得以后有用,谁也没认真算过这个以后多贵。”
她低头看袋子,过了会儿点点头。
“那就认。”
她说得很轻,手指却不抖了。
回厂后,我们在旧仓库里腾出一块地方做接待区。
工人老董一听要搬,先皱眉。
“那几张大床,摆这里碍事。客户一来,车也不好进。”
以前我可能会先让他克服困难。
这回我拿了图,陪他绕了一圈。
最后改成两组展示床,其余拆件入库,客户走侧门,货车从正门进。
老董盯着图,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别上头说一句,我们下面把腰搬断。”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像怕我听出别的意思。
我倒先笑了。
“我上回就是嘴快,这回你盯着我。”
他有些意外,随即咧开嘴。
“成。女朋友归女朋友,通道不能占。”
我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到晚上,大家走得差不多,我还在量展架。
盛知夏走进来,头发挽得有点散,手里拎着两瓶水。
她把一瓶塞给我,又从我手里抽走卷尺。
“休息10分钟。”
我看了眼空荡的仓库。
没有漂亮的灯,没有临街的落地窗,墙角还留着旧货架的印子。
她却走到我画的接待桌位置,抬头看了看。
“这里放盏暖一点的灯吧。”
我想起展馆里的旧窗框。
“好。”
她转过来,忽然抱了我一下。
没有理由,也没有让我先开口。
我手里那瓶水被压得咔一声响。
她在我怀里笑了。
“祁经理,这10分钟,不算加班。”
10 她母亲问了三个问题
陶岚来找我时,我正在早点铺修椅子。
那把椅子腿有些松,父亲总说还能坐,我怕客人摔着,周末拆下来重新上螺丝。
陶岚没有先给盛知夏打电话。
我也没立刻给她发消息。
有些面,我该自己见。
母亲把擦干净的凳子搬到靠窗处,给陶岚端了一杯热茶。
她坐下,看了看店里已经收起的价目牌。
“小祁,我想单独跟你聊聊。”
母亲擦桌子的手停住,转身去了后厨。
我在陶岚对面坐下。
她没绕圈子。
“知夏拿出了150万。你知道吗?”
“知道。她自己告诉我的。”
“如果她以后还要往厂里投钱,你能接受?”
我想了想。
“她自己的钱,她能决定。如果关系到我们共同的生活,我会跟她商量。我可能会反对,不会先装大方,回头再记账。”
陶岚看着我。
“你倒是没说都听她的。”
“阿姨,我不是来接一份长期工作。”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心里也定了一点。
她端起茶,没喝,又放下。
“第二个问题。她比你有钱,也比你说了算,你现在喜欢她,觉得什么都好。以后有人总说,你是靠她,你能忍多久?”
街口有人推着车经过,车铃叮了一声。
我没有立刻答。
她并不急,眼神一直落在我脸上。
“前些天已经有人说了。”我承认,“不好受,我也犯过蠢。想让别人闭嘴,最后把自己说进去了。”
她大概知道生日宴后面的事,脸上没什么意外。
“那以后呢?”
“我得有自己的成绩,也得习惯有些人就是要说。不能每次一听见,就回家拿她出气。”
我停了停。
“但如果她也这么想,我会受不了。”
陶岚抬了下眼。
“你怎么知道她不这么想?”
“她在我做错事的时候,没撤回喜欢。也没因为喜欢我,就说我没错。”
陶岚的手指在杯沿上碰了一下。
我看见她表情慢慢软了些,却还没结束。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厂子卖了,她只是我女儿,没有盛总这个身份,你还想娶她吗?”
这次我没犹豫。
“想。可她未必愿意厂子卖掉。我不能为了证明我爱的是她,就盼着她把在意的东西都丢了。”
后厨有碗轻轻碰了一声。
我知道母亲在听,忽然有点脸热。
陶岚终于喝了口茶。
“她父亲以前也说过这种话。那会儿我们刚摆摊,别人劝我找个安稳工作,他说我想守摊就守,别为了让他有面子,先把自己憋死。”
她说完笑了一下,很短。
我没有顺势认亲,也没有追问她是不是答应。
她今天能坐在这里,把担心当面说出来,已经不是只看我那张寒酸的简历。
临走时,我母亲从后厨出来,手里提着一袋刚煎好的饼。
“拿回去,趁热吃。”
陶岚迟疑着接了。
“我今天的话,可能不好听。”
母亲把袋口拢了拢。
“当妈的,有什么不能问。我也问过小岳,怕他委屈自己。”
陶岚愣了愣。
母亲笑得很平常。
“咱们都盼孩子过得好。可好不好,也得让他们自己尝尝。”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再说客套话。
陶岚走后,我去收杯子。
母亲在旁边看着,忽然抬手敲了敲我脑袋。
“在家里嘴硬,今天倒挺会说。”
“你全听见了?”
“我店就这么大。”
她把那把修好的椅子搬回来,用力坐了两下。
“这个踏实。你们也慢慢来。”
下午盛知夏给我打电话,第一句就是:“我妈是不是找你了?”
“嗯。”
“她问了什么?”
我想逗她,说问我打算要几个孩子。
可听见她那头压着的紧张,我又舍不得了。
“问了她担心的事。我答了我能答的。没有吵架,没有逼我离开你。”
她长长呼了口气。
“那就好。”
我靠在店门边,低声补了一句。
“还问我,没了盛总,我还想不想娶你。”
电话那边没声了。
“你怎么答的?”
“你回头请我吃饭,我当面说。”
她停了两秒,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笑。
“祁岳,你学坏了。”
11 我不想装得那么大方
邵承约我见面,地点在他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我原本以为,是谈那份还没达成一致的试单。
坐下后,他却递来一页岗位说明。
酒店改造项目需要一个懂采购、能盯交付的人。
薪酬比我现在高,职责也清楚。
我从头看到尾,没有立刻推回去。
“你想让我离开照川?”
“我想招到合适的人。这两件事不冲突。”
他把话说得很坦然。
“你在照川做了4年,能把厂里和客户两头串起来。这个能力,去了别处也有价值。”
这是我们认识以来,他第一次单独谈我的能力。
不是盛知夏的助理,不是她忽然牵进门的男人。
我承认,那一刻我有一点动心。
在一家不需要解释私生活的公司,凭工作得到一份更好的收入。
这诱惑不小。
“你会因为我不离开知夏,把岗位收回吗?”我问。
邵承静了静。
“我不会管员工跟谁谈恋爱。但你离开她身边,对我确实有好处。”
“你也不怕我把话告诉她。”
“她知道我不甘心。”
他抬眼看着我,终于卸下几分客气。
“祁岳,我不是输在条件上。我只是没想到,她会选得这么快。”
这话里有骄傲,也有真切的不解。
我把岗位说明平平整整放回桌上。
“她不是那天才认识我。”
他没说话。
咖啡机在旁边响,蒸汽散开,隔了几秒又消失。
我补了一句:“这份工作,我得认真想。可我不会为了让自己显得配得上谁,就专门走一条离她远的路。”
邵承看着那页纸,笑得有些淡。
“你倒不避嫌。”
“喜欢她这件事,我已经避了两年。没避出什么好结果。”
他收回文件,没有再劝。
我出去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盛知夏问我午饭吃了没。
我站在路口,把刚才的见面告诉她。
电话那边静了片刻。
“回来谈?”她问。
“你在办公室?”
“嗯。”
我回去,她正坐在桌前,屏幕上还是搬迁安排。
见我进门,她先把门关上。
“那个岗位,我听他之前提过。薪酬应该不错。”
“不错。”
“你如果想去……”
我看着她,她后面的话一下停住。
这表情我太熟了。
她想说理智的话,想让我相信她不会拦我的前程。
可她手里的笔,被她捏得很紧。
我突然有点不想配合。
“你希望我去吗?”
她垂下眼:“这是你的选择。”
“我知道是我的。我问的是你的希望。”
她的呼吸慢了一拍。
“祁岳,我不想让你以后觉得,是我把你留在一个更差的位置。”
“所以你就把想说的话咽回去?”
我走到她跟前,没有碰她。
“知夏,我没那么懂事。你说一句希望我留下,我会高兴。你真有一天希望我走,我也想听你亲口说。”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得有点凶。
“我不想你走。”
我胸口那口气,这才畅快了。
她却像终于不肯再忍,接着说下去。
“我早上找不到你,想问你那盏灯装什么位置。我中午看见面馆出了新菜,第一反应是叫你。我现在一想到你去别人公司,什么事都得隔着电话说,我就不愿意。”
我嘴角慢慢扬起来。
她看见了,伸手推我。
“你还笑?”
我接住她的手。
“我喜欢你不大方。”
她的手在我掌心挣了半下,最后没挣开。
“你到底去不去?”
“暂时不去。我给自己的理由,不只有你。运营部是我想做的,我也不想留个烂尾的客户,换个地方当能人。”
她看着我,终于点头。
我把她拉近一点。
“但你刚才那几句话,我想记很久。”
她把脸偏开,耳朵红了。
我低头亲了亲她耳侧。
她在我腰上掐了一把,力气不大,却正好让我笑出声。
12 不再抢那句一定行
许松来厂的那天,接待区还没完全弄好。
墙面刷了一半,展示床只摆好一张。
盛知夏提前打过招呼,他看了一圈,倒没说难听话。
“新地方挺敞亮,就是没有老展厅气派。”
“租金成本也没老展厅气派。”骆敏接得很快。
许松笑了,气氛松下来。
我带他去车间,按准备好的顺序讲生产和交付。
走到样品桌前,他拿起浅灰色的枕套,皱了下眉。
“这个色不对。我们门店灯光偏暖,之前寄来的那款再浅一点。”
样品师赶紧拿出留样。
两块布并排,差别其实不大,在窗下却能看出来。
我心口一紧,先翻了标签。
不是拿错。
我为了把他看中的几款都摆出来,拿了一块相近的新样,图册上对应的旧样还没补齐。
我在资料里写了待确认,却没把它单独拎出来说。
许松把样品放回去。
“我不怕有差别。我怕我不问,你们就当没差别。”
这句话让我后背出了汗。
我没有抢着解释多相近、多容易改。
“是我准备得不够清楚。这块是新样,不能当作你确认过的颜色。我们重新做,实物过了再定。”
许松看看我,问:“多长时间?”
我习惯性的那句很快到了嘴边,硬生生停住。
我转头问样品师。
她拿起记录本,核了原料和排期。
“3天能拿到重新确认的样,批量还要留出核色时间。”
我把这个时间写下来,交给许松。
“3天后给您送去。没确认前,不进批量。”
他点头,目光仍有保留。
后面谈交期,他希望第一批比原计划提前一周。
这回我没有抢着说能加班。
我把排产表摊开,请老董进来。
哪个机组有空,哪批货不能挪,我们当面讲清。
老董指着中间那段:“这单人家的货期也签了。要赶这边,就得拖那边。”
许松没接话。
我拿笔在表上划开两段。
“可以分两批。你们最先开业的店先供,剩下的按原定时间。总价不变,运输增加的部分,我们重新报价,不藏在后面加。”
会议室里静了一会儿。
许松先看骆敏,又看盛知夏。
“他能代表你们?”
我握着笔,没再急着回答。
盛知夏看完表,点头。
“在我们确认的交付范围内,他能。”
那声能落下来,我才发现自己的肩一直绷着。
信任不是一句你永远没错。
是我把能做的说清了,她愿意在旁边,接住这份分量。
送许松走时,他没当场签单。
“样品通过,再谈合同。你们原来说的预付款,也按试单正常比例谈,不先借给你们周转。”
“明白。”我说。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祁经理,今天比上回电话里稳。”
我没笑着说多谢信任,只认真点了头。
人走后,骆敏把排产表收起来。
“这回知道先问人了?”
“知道。”
“那你下次也记着,谁在生产线上干活,谁就有资格说时间够不够。”
我应了,又去找样品师核对后续。
盛知夏一直没插话。
直到晚上回家,她在楼下等我,手里晃着一串钥匙。
“进来喝杯水?”
我笑:“只喝水?”
她看了我一眼,自己先红了脸。
进门后,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一把备用钥匙。
“你可以来找我,不用每次站在楼下等我想起来。”
我握住盒子,喉咙有点发紧。
她又说:“但我忙得不想见人,会直接告诉你。”
“好。”
“你不高兴也要说。”
“好。”
她忍不住皱眉:“怎么只会说好?”
我把钥匙收进口袋,低头吻她。
她背抵着柜门,手攥住我衣领,过了很久才松开。
“因为今天想说的话,”我贴着她额头,“都不如亲你。”
13 最后一车
搬展厅的最后一天,盛崇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工人把照川的旧招牌拆下来,脸色很不好。
“你爸挂上去的东西,你就这么摘了?”
盛知夏扶着一只纸箱,没立刻回答。
我正准备上前,她先把箱子交给我。
“装车,小心里面的相框。”
她要自己说。
我接过箱子,站到货车旁,却没有走远。
盛崇压着声音:“我不是一定要你嫁邵承。你把场面弄得这么难看,人家以后怎么看盛家?”
“我们没订婚,也没宣布过婚事。”
“你小时候就认识他!”
“小时候认识的人很多,不都要嫁。”
盛崇气得转过脸,看向货车。
我抱着箱子,没回避他的目光。
他忽然朝我走过来。
“现在你满意了?为了跟你谈恋爱,她连父亲留下的展厅都卖了。”
这话太省事。
把所有复杂的经营问题,往我头上一扣,再把她的决定也一并抹掉。
我把箱子放稳,才转过身。
“展厅要不要卖,是经营决定。知夏跟谁谈恋爱,是她自己的决定。您要收回借款,我们按约还。您不能因为这笔钱,就把每件事都说成她在闹脾气。”
他冷冷看我。
“轮到你来教我?”
“我是在回答您。您问我满意不满意,我告诉您,我不满意她每次作选择,都得先证明不是受谁蛊惑。”
盛知夏走到我身边。
我这次没有往前挡,让她跟我站在一条线上。
她看着二叔。
“公司当年最难的时候,你出借那800万,我记得。该付的利息公司一直按约付,到期的本金也会还。”
“我是为你好。”
“你担心我把公司做坏,可以拿经营情况来问我。我会回答。但照片的事,你到现在都没向祁岳认真道过歉。”
盛崇的脸沉下来。
楼梯口的搬运工停住,老董朝他们打个手势,叫他们先抬东西。
我知道盛崇不会在这里低头。
他也确实没有。
“等钱到账再说吧。”
他扔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盛知夏站着没动。
我伸手,她看了一眼,握住。
“我刚才是不是太冲?”她问。
“正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
“有些时候我也嫌你讲得太客气。”
她抬头,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笑。
午后,孟莉过来交接。
箱子、钥匙、留用设备,一项项清点。
她把最后的手续交给自己的同事,站到盛知夏旁边。
“真舍不得,拍张照片吧。不是以后就不能来,我这里还得买你们的布艺。”
盛知夏愣了一下,随即说好。
我替她拍。
她站在拆了招牌的门下,怀里抱着那张父亲的旧照。
快门响时,她没有硬笑。
只是抬起头,很认真地看了看那扇窗。
货车开回厂区,太阳从云里出来。
老董带着人把那盏新灯装上。
灯光照着两张展示床,也照着刚擦好的旧木桌。
盛知夏把父亲的照片放在桌角。
那半截从前不肯入镜的辫子,刚好对着门。
孟莉的款按约到账后,骆敏把资金表重新拿来。
卖房款以核清交易费用后的净回款列入,580万。
公司能抽出的70万,已经扣除了当月必要开支和这次搬迁的预算。
盛知夏个人转来的150万,也已经到账。
800万,没有多算一张还没签的订单。
骆敏把付款安排递给她签字。
我站在旁边,看见她笔尖稍微停了一下,随后落得很稳。
“明天还。”她说。
晚上,我陪她坐在新接待区里。
她脱了鞋,脚跟上磨出一个小泡。
我拿来药贴,她低头看着我替她贴好,忽然说:“我今天其实挺怕的。”
“怕钱到不了?”
“也怕。更怕真卖了以后,我会怪自己。”
我抬起头。
她看着那张照片,轻轻呼了口气。
“现在还是舍不得。但好像也没我想的那么坏。”
我坐回她身边,她把脚收起来,额头靠在我肩上。
那盏灯不够气派,照在人脸上却很暖。
我伸手替她挡住从门缝来的风。
“以后想买新的,咱们再算。”
她闭着眼,嗯了一声。
14 不是他替我还的
还款确认会开在月底前两天。
盛崇带着他那边的财务过来,原本还想问展厅到底卖亏了多少。
骆敏先把回单和核对资料摆到桌上。
按原约定计算的利息,此前已列在日常支出里结清,这次转的是800万本金。
盛崇看了几眼,又让自己的人核。
核完,他没有说话。
坐在一旁的另一位股东翻开账目,问起下个月的安排。
盛知夏没有用云岸的大单做漂亮承诺。
既有订单按期交,腾出来的展厅维护费用省下,设备改造后的效率也开始稳定。
云岸仍在试单流程,拿到多少就做多少,不提前算进利润。
那位股东点头,接着问了几项,骆敏都一一答了。
我负责说明交付变化。
说到原来的展厅转成厂区接待,盛崇忽然插话。
“归根结底,还是砍资产。小祁要是有邵家的实力,何必走这条路。”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这句话我已经听够了。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
“您说得对,我没有邵家的实力。”
盛知夏转头看我。
我没有停。
“所以从第一次吃饭,我就没答应拿钱替代谁。我能做的事,我做;做错的事,我也认。您如果觉得交付方案有问题,我们当场改。至于谁家里有多少资产,这张表里没有这一项。”
盛崇扯了扯嘴角。
“跟知夏谈着,还不是一家人了?”
盛知夏把回单往前推了一点。
“二叔,不是他替我还的。这笔钱,有公司的资产,也有我个人的积蓄。你一直说他没给我带来钱,好像只有拿钱来的人,才能喜欢我。”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重了。
“我没那么便宜,也没那么贵。不是谁出得起800万,我就该把后半辈子给谁。”
我坐在她身边,心里狠狠一热。
她没说我比谁都强。
她只是当着这些人的面,重新拿回了她选择我的权利。
而我最想听见的,就是这个。
另一位股东轻咳一声,把话拉回账目。
“借款还清了,先把经营说完。”
盛崇没再往下争。
散会时,他拿着文件走到门口,又停住。
“以后有难处,也别总跟家里赌气。”
盛知夏看着他,没有顺势说和气话。
“有难处我会说。但下回说的是借钱,就只谈借钱。”
他脸色很僵,最终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照川的工作群里出了正式通知。
我的运营岗评估重新启动,评议人除了盛知夏,还有骆敏、生产负责人和另一位参与经营的股东。
我先前的失误记录也在,不因为换了关系就删。
骆敏后来会逐渐承接日常经营,我如果通过,将向她汇报。
这些安排,既不是藏着恋爱,也不是在庆祝谁成了女婿。
是我接下来得靠成绩站稳的地方。
我把通知看完,关上手机。
盛知夏正在新接待区试那盏灯。
我走过去,她转身就先笑了。
“还清了。”
“嗯。”
“真的还清了。”
她又说一遍,声音里终于带上难得的轻快。
我把她抱起来,她吓得扶住我肩膀。
“在厂里!”
“下班了。”
“还有人!”
老董正从门外经过,听见动静,转头看了一眼。
他面无表情,把门拉上了。
盛知夏一把捂住脸。
我笑得胸口都震,终于舍得把她放下来。
她捶了我两下,随后又把额头抵过来。
我收紧手臂,听见她贴着我,小小地笑了一声。
这一个月紧攥着的东西,终于慢慢松了。
15 这一次是祁经理
云岸的试单,是在还款后一周正式签的。
重新送去的颜色过了,分批交付的安排也通过了。
预付款进来那天,骆敏没有放我们去庆功,先叫采购和生产一起核备料。
许松发消息给我,只有一句:别再让我白问。
我回他:每一项确认,我都留着。
这回我没把手机举到盛知夏面前求表扬。
只是做完当天的事,临下班时,把合同复印件放进了自己的文件夹。
那份文件夹里还有前次谈判的记录。
两张纸挨着放,像一对不好看的脚印。
我走歪过,也确实一步步走了回来。
岗位评估放在周五。
生产负责人提了两个排期问题,骆敏问我如何处理客户临时变更。
我讲办法,也讲了我还没做好的地方。
盛知夏在旁边听,没有替我补话。
最后投下意见时,她还特意说明,这不是一份终身保证。
考核没过,照样调整。
我说知道。
从会议室出来,老董等在门口。
“成了?”
“3个月试任。”
他拍我肩膀,力气挺重。
“那以后少让我们猜,你到底是陪老板,还是来定事。”
我点头。
“工作找我。陪老板,得等下班。”
老董乐了。
我回到工位,行政已经把新的门牌拿来。
运营部负责人,祁岳。
牌子不大,字也没有加粗。
我拿在手里,却看了很久。
当初在那张家宴桌上,我急着要一张谁都认可的合格证。
现在真拿到一个写着自己名字的位置,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热闹。
只是很稳。
稳到我不再需要把它举起来,让每个人都看一遍。
下午开会,盛知夏叫我祁经理。
我抬头,她正在问下一批货的交付。
那声称呼完全是工作语气。
我却还是偷偷高兴了一下。
下班以后,我去她办公室,她把外套搭在手臂上。
“恭喜,祁经理。”
这次的语气不一样,眼角也带着笑。
“就一句?”我问。
“那想要什么?”
我把两张车票放在桌上。
隔壁那座海边小城,周末出发,一晚回来。
没有客户,没有工厂拜访,也没有替谁考察酒店。
她低头看着,没立刻拿。
“这周末?”
我心口微微往下落。
云岸刚签,照川才缓过劲,她确实还有很多事。
我已经准备说,实在不行下次。
话到了舌尖,又被自己拦住。
我站在那里,认真等她答。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你终于没抢着替我取消。”
我有点尴尬。
她拿起票,放进自己的包。
“我把值班安排好。手机也不会一整天不看,但该陪你的时间,我腾出来。”
“行。”
我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
“有件事,你是不是忘了?”
“什么?”
“我妈问你那句话,你说请吃饭才答。我已经请了3顿。”
我看着她,故意没立刻开口。
她把包放下,眼神一点点凶起来。
“祁岳。”
我走回去,握住她的手。
“想娶。”
她嘴角原本要扬,又生生压住。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完。
“有没有公司,有没有钱,只要是你,我就想。但我也想你带着喜欢的东西嫁给我,不用先把自己削小。”
她脸上的笑终于没压住。
“那你可要多腾点地方。”
“多少?”
她伸手,抱住了我的腰。
“先这么多。”
16 海边风很大
去海边的那天,我把戒指盒放在背包最里面。
上午从家里出门,我已经摸了4次。
盛知夏坐在我旁边,车一开就困了,额头歪在窗上。
我伸手垫了一下,她眼也没睁,直接枕过来。
车窗外的楼房往后退,她的呼吸落在我肩头。
我一动不敢动,半条胳膊麻了,也觉得很值。
到小城后,偏偏下了小雨。
原本约好的海边餐厅临时说,露台不开放,室内位置只剩靠近厨房的一桌。
我看着天气,眉头越皱越紧。
盛知夏站在檐下,伸手接了接雨。
“先吃饭吧,下午再走。”
“我订的时候不是这样。”
“天气也没跟他们签合同。”
她说得轻松,我却越发烦躁。
我想给她一个漂亮的场面。
没有借款,没有家人挑剔,没有任何让她费心的事。
结果雨先来拆台。
她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把我攥着手机的手拉下来。
“你是不是准备了什么?”
“没有。”
她目光落在我背包上。
我把包往身后挪了挪,动作蠢得自己都嫌弃。
她没追问,牵着我进了餐厅。
饭吃到一半,厂里打来电话。
我和她的手机先后响起。
是客户临时想换包装,时间要赶,下面拿不准。
我看着屏幕,心里那股火又往上冒。
总是这样。
我想离工作远一点,可工作像认得路,总能找到我们。
盛知夏没先接,抬眼看我。
“你生气了?”
“有一点。”
“气谁?”
我停了停。
“气我自己。我想让你今天就只想着我。”
说完,我脸有些热。
这念头很贪心,也不太体面。
可我不想再把它装成客户烦、天气不好。
她静了两秒,伸手在桌上握住我。
“我今天一直在想着你。”
她拿起手机,跟我一起听完情况。
包装变更可以做,但需要重新确认费用和交期,现场负责人按现有权限处理;超出的,周一开会。
不到5分钟,事情交了回去。
她把手机设好,放进包里,连同我的一起收了。
“现在,先陪我吃饭。你的脸拉得比这条鱼还长。”
我看了眼盘子,没忍住笑。
下午雨停了,海风却很大。
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我带来的花在袋子里压了一路,边上的花瓣也皱了。
没有灯光,没有音乐。
海滩上还有个小孩,执着地往沙坑里倒水。
我站在她身边,忽然不想再等一个毫无缺点的时刻。
“知夏。”
她转过身,头发一下扫到嘴角。
我替她拂开,手指顺势碰了碰她的脸。
“我有话想说。”
她的目光缓缓落向我的背包。
这一次,我没躲。
我取出花,取出盒子,蹲下前还怕戒指掉进沙里,手攥得很紧。
她嘴角动了一下,眼睛却先红了。
“祁岳,风这么大,你慢点。”
我单膝落在沙上,抬头看着她。
那些背过的句子,一下全忘了。
只剩最想说的。
“我以前觉得,得什么都准备好,才能站到你旁边。钱够多,职位够高,谁都挑不出毛病。”
风把声音吹散一点,她往前挪了半步,认真听。
“后来我发现,我会有做不好的时候,你也会累。我们不可能一直都那么能干。”
我喉咙发紧,握住她伸过来的手。
“可我想跟你过日子。你高兴的时候,我想第一个知道。你撑不住的时候,也别先想有没有麻烦我。”
她眼里的泪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
我心里一慌,说得更快。
“我的房子小了点,存款也没多到哪里去。但不是只剩一个空口承诺。我会挣钱,会做饭,会跟你吵完架再把话说清楚。我还会吃醋,这个暂时改不干净。”
她含着泪笑出声。
“你怎么连求婚都先交代缺点。”
“怕你答应以后退货。”
我打开盒子,终于问出口。
“盛知夏,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弯下腰,没先看戒指,先抱住了我。
海风从我背后扑过来,她的声音贴在耳边,很清楚。
“愿意。”
我闭了闭眼,手臂用力,差点把花一起压碎。
她松开一点,把左手伸到我面前。
“戴啊。你不是把自己排第一吗,怎么到这里还发呆。”
我笑着替她戴上,指尖抖了两下。
她看完,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盒子。
我愣住。
“你……”
“你买票那天,我就想好了。不管你准备说什么,我也有我的事。”
里面是一枚男戒。
她站在我面前,没学我跪,只用那只戴了戒指的手,托住我的手掌。
“祁岳,我也想娶你。说嫁你也行,意思一样。”
我笑得眼眶发酸。
她认真把戒指推上来。
“以后别只等着我选你。我已经选了,也会自己走过来。”
我站起身抱住她,风卷着沙,身旁的小孩还在倒那桶永远倒不满的水。
她靠着我,笑着说花扎到她了。
我连忙松开一点,又被她拽了回去。
“没让你不抱。”
17 这次不用临时加椅子
婚礼定在3个月后。
这3个月里,云岸的第一批货按期交完,后续批次也照着安排推进。
我的试任考核过了,收入涨了一截,工作却一点没少。
骆敏正式接了日常经营,开会时骂我,比以前更不留情。
有次我被问得灰头土脸,出门正好碰见盛知夏。
她端着杯子,满脸无辜。
“别看我,我也挨过。”
我实在没忍住,笑了。
我们的婚房,最后定在我那套小房子里。
离工厂远些,夜里安静,窗外有几棵长得很好的树。
她搬进来那天,带了7个箱子。
我站在门口数,她已经把最后一只推到我脚边。
“说过让你多腾点地方。”
我先抱住她,才伸手去接箱子。
真正磨人的是收拾。
我习惯东西用完随手放,她习惯看见就塞进最近的抽屉。
两个人找一把剪刀,能翻遍半个家。
有一晚我累得不想说话,她又问我为什么把她的图纸放进杂志堆里。
我差点顶回去。
她也绷着脸。
最后我们坐在地板上,花了20分钟,把各自常用的东西重新分地方。
她把最下层的大抽屉留给我的工具。
我把窗边那张桌子清出来,留给她画产品草图。
没有谁因为结婚,就忽然变得事事合拍。
可她把杯子放错以后,会回头找我。
我找不到东西,也不再先带着气问她又动了什么。
婚礼前一天,母亲来了,带着一锅卤牛肉。
她看见阳台上并排晾着的衬衫,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盛知夏从房里出来,问她是不是忘带什么。
母亲摇头。
“没。我就是想起来,小岳以前回家,衣服总攒一堆。”
“现在也攒。”盛知夏立刻告状。
我在厨房喊:“是你说浅色一起洗!”
母亲笑起来,走进去给我们分牛肉。
她走时没有再单独拉着我问,过得好不好。
我知道,她已经自己看见了。
婚礼不大,选了一家带院子的餐厅。
陶岚原本想多请些亲戚,后来把名单划了又划,最后只留彼此真想见的人。
盛崇没来。
他给盛知夏发了祝福,没有提旧事,也没有向我补那句道歉。
盛知夏给他回了谢谢,放下手机,继续试头纱。
我没有追问她难不难受。
她若有所失地看了眼窗外,又转回来,朝我招手。
“过来,替我看看歪没歪。”
我走过去,手刚碰到发夹,她就抓住我的手腕。
“不许因为二叔没来,就一整天盯着我的脸色。”
我笑:“被你发现了。”
“我今天高兴。”
她说完,仰头亲了我一下。
“你也高兴一点。”
我心里最后一点顾虑,就这样被她亲没了。
父亲穿着新西装,站在院门口迎客,膝盖不好,走得慢,却不肯坐。
我过去劝,他摆手。
“你结婚,我坐着像什么话。”
盛知夏正好经过,听见了,直接把椅子搬到旁边。
“爸,您在这里帮我们看红包。坐着才像专门管事的。”
父亲一愣,脸上慢慢浮起笑。
“好,好,我看着。”
她很自然地叫了爸。
我站在旁边,反而半天没回过神。
母亲从后面拍我背。
“傻站什么,去接你丈母娘。”
仪式开始前,邵承发来消息,祝我们新婚快乐。
没有红包,没有附带条件的合作。
我回了谢谢,把手机收起来。
院里风不大,桌布轻轻晃。
盛知夏站在那头,白色裙摆扫过地面。
陶岚陪她走过来,到了我面前,却没有把她的手硬塞给我。
她看着女儿,又看着我。
“你们俩,自己牵好。”
盛知夏先伸出手。
我接住的时候,她轻轻攥了我一下。
我原本想说很多话,站在那里,却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直到交换戒指,主持人问我有什么想对她说。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张背面有生产计划的纸。
“我以前给自己排第一,是怕再晚一点,就没机会说了。”
她眼睛弯起来,里面有很亮的水光。
“今天我最想谢谢你,不是因为你让我赢过了谁。”
我停了一下,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是你让我知道,我可以直接走过来,说我想要什么。你也会直接告诉我,你愿意。”
她没等主持人递话筒,就先说了。
“我愿意。”
院子里笑起来。
我也笑,笑得胸口发烫。
她又往前一步,踮起脚,抱住我的时候,头纱被风掀起来,轻轻落在我肩上。
第一桌坐着她母亲、我父母,还有我们一路一起忙过的人。
没有靠门临时添的那把椅子。
我的位置,一早就写在她旁边。
18 今晚先回家
婚后的第一个冬天,照川没变成什么行业神话。
有忙不过来的时候,也有客户拖着不确认样品,把几个人气得在会议室里转圈。
新接待区已经被我们收拾得很好。
旧木桌留着,照片也留着,原来那块招牌修好以后,挂在通向车间的走廊上。
云岸续了第二单,数量比头一回多一些。
邵家的酒店后来也下了一笔普通订单。
报价重新谈过,交付按正常安排走,没有因为谁跟谁结婚,凭空多一分钱。
我见邵承时,他照旧挑得很细。
我们为运输费用争了十几分钟,最后各让一点。
谈完他看了眼我的戒指,说:“结婚没让你脾气好多少。”
我把文件收好。
“过日子是过日子,成本是成本。”
他笑了一下,没再往私人话题上绕。
走出他的公司,我给盛知夏发消息,说谈完了。
她回得很快:晚上回来吃饭,别在路上凑合。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把原本想去厂里再坐一小时的打算取消了。
工作还得做,明天也不会因为我早回家一次就塌下来。
以前我总觉得,能在她楼下多等一会儿,也算靠近。
如今才知道,让一个人真的等着我回家,是另一种舍不得。
路过街边花店,我买了一小束花。
不贵,也没有挑到每片花瓣都完美。
我想她会喜欢,就带了。
到家时,屋里亮着灯,厨房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
盛知夏正拿着手机,跟我母亲远程学怎么给葱油饼翻面。
我站在门口,就听见母亲在电话里着急。
“别用手,烫!拿铲子,铲子!”
盛知夏忙得头发滑下来,看到我,立刻求救。
“快,你妈说这面能翻了。”
我放下花,洗手接铲子。
她举着手机凑近,把锅里的饼给母亲看。
母亲在那边笑。
“行了,能吃。下次我过来,再教你一回。”
盛知夏挂断电话,长长松了一口气。
“比谈订单还累。”
我把火关小,侧头问她:“下次还学?”
“学。你早上不是爱吃。”
她说完去摆碗,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了不起。
我却在锅边站了一瞬。
她的喜欢总有这样的时刻。
不铺陈,不等我感动,先把一件事做了。
就像那年仓库门口,她把自己的车钥匙塞给我,让我去医院。
只不过如今,我不用再偷偷给这些事找一个别的解释。
她喜欢我。
这件事,我可以大大方方地高兴。
吃饭时,她才看见那束花。
她拿起闻了闻,笑得眼睛发亮。
“今天什么日子?”
“周四。”
“这么值得纪念?”
“想买。”
她嗯了一声,抱着花去找瓶子。
我把煎得偏焦的几块挑进自己碗里,她正好回头,一眼看穿。
“祁岳,你别全挑走。”
“我爱吃焦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一人一半,我也要吃自己做的。”
她伸筷子夹走一块,嚼了两口,眉头缓缓皱起来。
我看着她忍笑。
她不肯认输,端起豆浆喝了一大口。
过了会儿,自己先乐了。
“下次少煎一会儿。”
“好。”
饭后,她去收碗,我擦桌子。
窗外的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风吹过,枝条在玻璃上晃出细细的影。
她从抽屉里找保鲜袋,翻出了一张折得发旧的纸。
是那份候选人名单。
当初搬家,她连同随身包一起带过来,后来顺手放进抽屉。
纸边磨得起毛,我的名字还端端正正排在第一。
资产那一栏的数,早已经不准了。
我伸手想拿,她先举起来。
“留着。”
“给谁看?”
“给我看。”
她低头又读了一遍,读到风险那行,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现在可以改吗?”
“改什么?”
“不是可能吃醋,是会。也不是不愿意交给别人,是谁来都不想给。”
她偏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得意。
“我又不是东西,谁拿得走。”
“那你别走。”
她把纸折好,放回抽屉,转过身抱住我。
洗碗的水把她指尖泡得温热,贴在我颈后。
“我走去哪儿?”她问。
我没说话,只低头亲她。
她笑着躲了一下,又把我拉回来。
厨房的灯还亮着,桌上有两杯没喝完的豆浆。
她那杯无糖,我那杯偏甜。
我抱着她,听见窗外风过树梢,心里安静又饱胀。
我们的婚纱照在墙上,花在桌上。
今晚她没有要我替她挑任何人。
她只是抬手碰了碰我的脸,说饼有点咸,要不要再喝口水。
我说要。
她把我的杯子拿来,先自己喝了一口,再递到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