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牵着学姐进家门时,青梅把一张泛黄的红纸拍在桌上。
上面写着我和她的名字,旁边还印着两个歪歪扭扭的手印。
“温见月,你凭什么来提亲?”
满屋亲戚停了筷子。
学姐提着给我爸买的护腕,连礼盒都没来得及放下。
她在学校出了名的冷,答辩时被教授连问七个问题,眉头都没皱过。
这回,她却先看了看我握着她的手。
我刚要开口,她轻轻收紧手指。
“凭梁砚今天在车上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过一辈子。”
她的耳朵红着,声音却稳。
“我说愿意,所以来了。”
桌子另一头,我妈的笑僵在脸上。
而我第一次发现,那张我以为全家都当成玩笑的婚约,原来只有我没当真。
1 回家的客人
事情得从我推开院门说起。
木门上新贴了两张喜鹊,我以为是我妈欢迎女朋友的手笔。
我甚至有点得意。
出发前,我给家里打过三次电话,最后一次说得十分具体。
“妈,我带女朋友回来。姓温,温见月,比我高一届的那个学姐。”
我妈在电话里连声说好,问人家爱吃什么。
我说不吃香菜,怕辣,鱼刺得挑干净。
我妈笑骂:“你是领个人回来,还是请了尊菩萨?”
我答:“都差不多,反正我供得起。”
那时候,温见月就坐在旁边。
她没说话,只把我桌上剩了半杯的冰水换成温的。
我以为这趟回家,最难的事是我爸舍不得我毕业后去雁州工作。
没想到,饭桌边坐着陶栀。
她穿了条我没见过的红裙子,正替我奶奶盛汤。
看见温见月,她手腕一顿,汤沿着碗边洒出来。
“梁砚,你真把人带回来了?”
我把行李靠墙放好,握紧温见月的手。
“这有什么假的?给你介绍一下,我女朋友。”
陶栀没接话。
她拉开手边布包,取出一只旧信封。
接下来,就是那张红纸,那句提亲。
我伸手拿纸,她先按住了。
“你别急着替她说话。你小时候不认识字,是我带着你按的手印。”
我瞥见纸角的小手印,食指上缺了半截颜色。
那是我6岁时掰坏弹弓,划破手指,包着纱布留下的。
这东西是真的。
可真东西也不意味着真能拿来定我一生。
“陶栀,手印是我的。但我没答应跟你结婚。”
她脸上的红一点点退了。
小姨先笑起来:“小砚,栀栀跟你开玩笑呢。你俩从小这么好,见了外人,别把话说重。”
“她不是外人。”
我的声音不算大,桌边却彻底静了。
我拉开身边的椅子,让温见月坐下。
我妈下意识说:“那位置是给栀栀留的。”
这话一出,她自己也怔住了。
陶栀刚才坐在奶奶旁边盛汤。
我这才留意到,给我留的座位和这张椅子挨在一起,碗筷都是新的,杯子上还贴着一对小红喜字。
我终于看明白了这个饭局。
我爸坐在主位,右手握着筷子,手背旧伤绷得发白。
“爸,你们今天到底请谁吃饭?”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奶奶放下勺子,招呼温见月:“姑娘,先坐。站门口干什么,饭菜都凉了。”
温见月把护腕礼盒放到我爸旁边,又把一袋软点心递给奶奶。
东西不贵,但全是照着我说过的习惯买的。
我爸有陈年的腕伤,奶奶牙不好。
她没带网上所谓能镇场子的名牌,也没有来替我跟谁比家底。
她是真的想进这个家。
我心口那点火,忽然烧得更狠。
我把贴喜字的杯子挪开,给她倒了温水。
“陶栀,我恋爱的事,你早就知道。朋友圈合照你也点过赞。”
“我以为你谈着玩。”
她脱口而出,立刻抿住了唇。
温见月抬眼看她。
“我今年26岁,不太会陪人玩这个。”
她说得平静,我却知道,她右手一直攥着外套下摆。
在学校,她被叫作冰山学姐。
我追她的时候,舍友开过盘口,赌我三个月就能被冻回单身。
可只有我知道,她紧张时会摸袖口的缝线。
现在那条线已经被她捻得翘了起来。
“今天是我请她回来见家长。”我说,“不是她一个人闯进来提亲。真要论谁主动,是我追的她,也是我想跟她结婚。”
我妈张了张嘴。
陶栀猛地看向我,眼圈红了。
“你明明知道这张纸。”
“我知道。你18岁生日,我就跟你说过,长辈的玩笑不能算数。”
“那时候你又没女朋友!”
“所以我那时候说,才不叫为了谁反悔。”
院里风吹动喜鹊贴纸,翘起一角。
我爸终于开口:“吃饭吧,吃完再说。”
我没坐。
“先把话说清。今天要是认女朋友,就好好吃。要是让我认这张婚约,我带见月出去。”
温见月在桌下拉了拉我的手。
我低头,她没劝我息事宁人,只轻声说:“汤还没喝,别饿着自己。”
我差点被这句话弄得破功。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记得我赶早车没吃午饭。
我奶奶忽然伸手,抽走陶栀按着的那张纸。
“吃。客人进了门,总得吃顿热饭。”
她把纸折好,收进围裙口袋。
陶栀看着空下来的桌面,眼泪落在红裙上。
她没走,我也没逼她走。
我坐到温见月身边,把鱼肚上最厚的一块肉夹进她碗里。
我妈端着香菜碟,从厨房出来,站了几秒,又转身送了回去。
2 红纸背面
那顿饭吃得像一场临时停火。
小姨不停劝菜,陶栀一口没动,温见月认真夸了奶奶炖的汤。
她甚至问了火候。
奶奶说小火炖两个钟头,她点头记进手机,像记实验参数。
我知道她是在努力。
不是为了在陶栀面前赢,是怕这顿饭彻底毁掉,我回头想起第一次带她回家,只剩一地狼藉。
饭后,我妈收碗,把我叫进厨房。
“不是跟你说了,带学姐回来帮着看看灯会的东西吗?”
我盯着她。
“我什么时候说过只带她来帮忙?”
我翻出聊天记录,把那条语音重新放了一遍。
我自己的声音响在满是水汽的厨房里。
女朋友三个字,清清楚楚。
我妈的肩膀塌下去。
“我听见了。我想着,你还年轻,兴许过两天就……”
“过两天就分了?”
她不看我,拿抹布反复擦着已经干净的灶台。
“栀栀在咱家跟自己闺女一样。你陶叔这些年又帮了多少忙。”
“我记得他帮忙,可我不能拿女朋友来还。”
我妈的动作停了。
我爸站在门口,咳了一声:“没人让你拿谁还。”
我转向他:“那为什么今天桌上有喜字?”
他沉默得比刚才更久。
最后是奶奶把那张红纸放到门边的矮柜上。
“老陶前阵子来,说两个孩子都大了,今年灯会热闹,正好把事定一定。”
我爸低声说:“我只说等你回来问问。”
“你没问。他们已经替我摆好了。”
我并不想吼,可那句话越说越难听。
我在这个家24年,替大人跑过账,替陶家民宿修过床,寒暑假背着工具箱爬上爬下。
有时候我也爱占便宜,吃陶栀的零食,借她家的车。
可我从没想过,所有来往最后都能算成一场婚事的定金。
温见月在外面收好礼盒的包装,没进来。
她留给我说话的余地,也让我更加难受。
我拿起红纸,翻到背面。
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往后成与不成,听孩子自己说。
我奶奶的字,那个“听”字写得歪,跟她现在记菜钱一个样。
“这句为什么没人提?”
奶奶抬起眼:“我提了,栀栀说她知道你的心。”
我爸终于抬头看我。
他嘴唇动了几下,仍旧没说出什么。
我把纸放回柜上。
“我自己说。我喜欢见月,想跟她定下来。她留在雁州,我也去雁州。我不会跟陶栀结婚。”
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我妈忽然问:“你是不是因为她,才不肯留下?”
“不是。”
我答得太快,她反而不信。
我压住脾气,重新说:“我去年就跟爸说过,毕业想找产品设计的工作。家里的灯我会接着做,可我想试试自己的东西。”
我爸看了一眼院里的工作间。
那里堆着半成品走马灯,竹篾骨架悬在屋梁下。
梁家的灯做了三代,年年灯会都有人来拍照。
但除了节前那两个月,能真正卖出去的并不多。
我喜欢那些灯。
我不喜欢的是,每次我想换个做法,所有人都说先听长辈的。
“先把灯会过完。”我爸说。
镇上的秋灯会在下周日。我提前回来,就是要把自己做的样灯试亮给他看。
“可以。但灯会是灯会,结婚是结婚。”
我转身出去,温见月正蹲着替奶奶收落在地上的豆子。
她外套搭在椅背,白衬衫袖口沾了点灰。
陶栀站在院门边,手上握着车钥匙。
她看我出来,等了片刻。
“我送你们去住的地方。”
“不用,我叫了车。”
“你连我的车都不坐了?”
那种受伤的口气,我太熟悉。
过去只要她这样问,我就会为了证明没生分,多退一步。
今天我看了看温见月。
“今天不合适。明天我去找陶叔,把话说明白。”
陶栀把钥匙塞进包里,转身出了门。
等车时,温见月一直很安静。
我把自己的围巾绕到她脖子上,低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们会这样。”
她低着头,让我把围巾理好。
“我知道。”
我没松手:“生气就骂两句,别憋着。”
“我有一点生气。”
她抬眼,目光直接落进我眼里。
“你早上问愿不愿意,我在车上想了很久。我以为今天过来,他们至少会知道我是谁。”
她停顿了一下。
“我准备了好几遍自我介绍,没用上。”
我喉咙忽然堵住。
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折过的小纸,没让我看,又收回去。
远处出租车转进巷子,车灯照亮她有些发红的鼻尖。
我接过她的包,掌心全是汗。
“那我们明天再来一次。”
“怎么来?”
“从门外开始。我给你介绍他们,也重新给他们介绍你。”
她看了我很久,终于轻轻点头。
上车前,她又拽住我的袖子。
“梁砚,我今天不是来证明我比谁好的。”
“我知道。”
“我是想跟你回家。”
我握着车门,听见这句,竟半天没能坐进去。
3 她不冷
旅馆是我提前订的,就在河堤边。
两间房,门挨着门。
我把温见月的箱子推进去,确认热水能用,刚要出去,她叫住我。
“坐一会儿。”
她拆开背包,拿出两个饭团。
塑料盒上还贴着学校便利店的标签。
“早上买的。你在车上睡着了,没吃。”
我接过来,有点想笑,又笑不太出来。
她总这样。
嘴上说不出多热闹的话,手里却早替人把要紧事做了。
两年前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学校的模型室。
那年我爸的旧伤犯了,家里急着出货,我请假回去帮忙,误了课程设计的几次讨论。
等我返校,组员已经把我的名字从展示板上撤了。
我不肯认,半夜抱着自己做的走马灯去找指导老师。
老师不在,门口坐着助教温见月。
她看完我的草图,说:“灯放下,你先去买饭。”
我那时候脾气很臭,以为她嫌我磨人。
“先说能不能给我补展示,饭什么时候不能吃?”
她看了我一眼,把纸推回我面前。
“你手抖。再拧那颗螺丝,竹片会裂。”
我才发现,自己从早上到晚上只吃了一包饼干。
后来她替我联系老师,却没帮我遮掩缺席。
那次我拿了不高不低的分,作品倒是留在系里的展柜。
我请她吃饭,她只收了一碗牛肉面。
“该扣的扣,该给你的也得给。”
她坐在面馆最里面,摘下起雾的眼镜,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
我在那天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看着冷,做的事却很热。
真正开始追她,是又过了大半年。
我做可拆的小台灯,她做毕业课题,常在同一间工作室熬夜。
她嫌我放的歌难听,我嫌她一画图就忘了时间。
后来我的歌单越放越轻,她桌上每天多一份夜宵。
我以为自己追得不露痕迹。
结果告白那天,她问:“你是不是以为,谁都能在我电脑上建文件夹?”
我愣了半天,才想起自己给她建过一个叫“记得吃饭”的目录。
里面塞着十几张外卖截图。
她一次也没删。
“那你答不答应?”我问。
她把一张食堂饭卡放进我掌心。
“明天早上别送了,一起去吃。”
我当时高兴得犯傻,问她几点。
她叹了口气:“梁砚,你先问我能不能牵手。”
这8个月,我们吵过架,也有过不体面的时刻。
我赶设计稿,没把答应陪她去看牙的事放在心上。
她独自拔完智齿,肿着半张脸来找我,没哭,也没骂。
她说:“你答应我了,我就真的在等。”
那之后,我手机上多了一个共享日历。
她不怎么会哄人,有回我作品落选,她分析了20分钟结构问题,把我分析得更烦。
第二天,她把我叫到工作室楼下,捧着一块丑得离奇的小蛋糕。
奶油上写着:不许不做了。
我嘴上说哪有这么安慰人的,还是把蛋糕拍了三十几张。
我喜欢的就是这个人。
连她惹我生气的地方,我都说得出具体模样。
旅馆窗外有游客放烟花,光在玻璃上一闪一闪。
温见月拆掉发圈,长发落在肩上。
“刚才那张纸,你小时候真按了?”
“真按了。我那时候还觉得自己挺威风,有媳妇了。”
她捏住饭团包装,没接话。
我凑过去:“吃醋?”
“有一点。”
她承认得太快,我反而不知道怎么往下逗。
“我6岁,连结婚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也知道你现在选我。”
她抬眼:“可她拿得那么理直气壮,我还是不舒服。”
我心口软下去,把饭团放回盒子里。
“那我哄哄你。”
她把手递给我,动作很轻,耳朵又红了。
“嗯。”
我握住她,低头亲了一下她的指节。
她没抽回去,反而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窗外第二束烟花散开,我终于亲到她嘴角。
她闭了闭眼,额头抵住我的肩。
“明天我不跟她比谁认识你早。”
“我也不让你比。”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说:“但护腕是我选的,你得让叔叔知道。”
我没忍住,笑出声。
她在我腰上拧了一下,力道小得跟提醒差不多。
我笑得更厉害,心里那股憋了半天的闷气,才算真正散开。
4 账要分开算
第二天早上,我买了豆浆,回家接我爸。
他跟陶栀的父亲陶建平约在民宿前厅见面。
温见月没跟去,她说先陪奶奶挑做灯穗的线。
我知道她不是想躲。
有些话,得我先说。
陶家的民宿在河边,原来只有四间客房,这几年扩成了两进院子。
我们家的灯挂在回廊里,隔一段就有一盏。
我小时候在这里写过作业,长大后帮着换过灯、补过台阶。
陶叔曾经骑电动车接我放学,刮风下雨也没把我丢在路边。
这些情分,不会因为昨天一顿难堪的饭就变成假的。
我进去,照常叫了声陶叔。
他坐在茶桌边,烟灰积了很长一截。
“你爸说,你要把两家的事推了。”
“我来把我的意思说清楚。我和栀栀没有谈恋爱,也不准备结婚。”
他把烟按灭:“她等你这么多年,你一句没有,就算了?”
陶栀站在通往后院的门边,低头抓着门帘。
我看了她一眼。
“我18岁说过一次,去年她问我留不留下,我又说过一次。陶叔,我不能因为你们没当真,就把说过的话吞回去。”
“那你以前为什么对她那么好?”
这句是陶栀问的。
她从门边走出来,脸上没化妆,眼下发青。
“你替我挡过狗,帮我跟人吵架,我发烧你半夜背我去诊所。”
“是。我记得。”
“那这些算什么?”
我沉默了片刻。
她每说一件,我都能想起当时的样子。
那条巷子,那家诊所,她趴在我背上烧得发烫的额头。
我不是从来没动过心。
可在我17岁鼓足勇气问她,要不要试着在一起的时候,她笑着说,你别闹,我还指着你替我挡桃花呢。
后来她去了省城读书,我留在雁州。
我们各自交朋友,过各自的生活。
我以为那一页早翻过去了。
我没有在陶叔面前把那次拒绝翻出来。
“算我真心待过你,算我们一起长大的情分。可现在我喜欢谁,不能再按那几件事算。”
陶栀眼睛红了,扭头不看我。
陶叔忽然从抽屉拿出一个账本。
“行,你长大了,讲自己的道理。我不拿栀栀求你。”
他翻开一页,推到我爸面前。
“那咱们把这个也结一结。”
我爸伸手接,右腕僵得有些不自然。
2021年他伤手,赶不出货,还要付已经买好的材料钱。
陶叔借给他6万元,后来陆续还了3万6。
还剩2万4。
我知道借过钱,不知道还剩多少。
陶叔拿出来的也不是新账,旁边每次还款都写了日期。
我爸嗓子发紧:“原先说好年底结清。”
“你儿子要去大城市,我们得把钱凑出来修后院。你也体谅体谅我。”
桌面上还压着灯会的宣传单。
我看见其中一张样稿的角落,印着“梁陶两家灯下有喜”。
那种被绳子从背后勒住的感觉,猛地回来了。
我想直接转账,摸到手机,又停住。
我存了2万8,其中有去雁州租房、找工作的预算。
我爸也不是一分都没有。
这笔账该还,却不该由我一时冲动,换成温见月陪我吃苦。
我站起来,对我爸说:“出来一下。”
他跟我走到回廊下,低着头,像做错事的人。
“你有多少能动?”我问。
“1万8。后头买料……”
“先拿1万2。我出1万2。灯会不铺那么多成品,先把这笔还了。”
我爸抬起头:“你那钱留着找工作。”
“我还剩1万6,够开始。你的钱也不能全动,不然奶奶生个病怎么办?”
他看着我,眼角忽然抽了一下。
我从前嫌他顾面子,遇事只会说再等等。
此刻才发觉,他老得比我想的快,连跟老朋友翻脸,都显得很笨拙。
“爸,还钱以后,他还是帮过你的人。我不会不认。可结婚这件事,你得帮我站一回。”
他把左手放到我肩上,按了很久。
“是爸没办好。”
回到前厅,我爸把话说了一遍。
两笔转账到账,陶叔盯着手机,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他没想到我爸真会拿出备料的钱。
陶栀忽然按住账本,声音发颤。
“你宁可这样,也不愿意留个余地吗?”
“我留余地,见月站在哪儿?”
她手指一松。
陶叔把账本合上,取来纸笔,写下尾款收清。
那张纸交给我爸时,他没再叫他的名字。
“老梁,前厅挂灯的事,你们也另外安排吧。”
我爸脸色白了白。
今年样灯原定挂在民宿前厅,那儿挡风,地方大,也最显眼。
我把收条折好,交给我爸。
“我们另外找地方。”
走出民宿,回廊里那几盏旧灯还在晃。
我没让自己回头。
5 再进一次门
回家的路上,我给温见月发了条消息。
我告诉她还了多少钱,自己还剩多少,原来的看灯场地也没了。
她回得很快:知道了。先回来吃饭。
我推开院门,她跟奶奶坐在桂花树下,膝上放着一团墨绿色的线。
她不擅长编灯穗,打出来的结歪得很有性格。
奶奶说拆了重来,她抿着嘴,明显不服输。
我爸站在我后头,忽然笑了一下。
温见月听见动静,放下线团站起来。
我没往里走,反而把她拉到院门外。
我妈正端着菜出厨房,看着我们,有点无措。
我郑重地开口:“爸,妈,奶奶,这是温见月。我女朋友,带回来让你们认识。”
温见月背挺得很直。
她看了我一眼,掌心在我手里轻轻动了动。
“叔叔阿姨好,奶奶好。我是温见月。”
她停了一拍,补上没能说出来的话。
“我和梁砚在一起8个月了。平时他很照顾我,我也很喜欢他。这趟打扰了,希望以后能多见面。”
我妈手里的盘子微微晃了一下。
奶奶先应:“好,好。进来,外头风大。”
我爸把手里的收条放回兜里,往旁边让开。
“昨天怠慢了。小温,进来吃饭。”
我妈走到桌边,放下菜,低声问她:“鱼蒸了两条,葱姜的,你能吃吧?”
温见月点头,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松下来的笑。
我很想抱她,又觉得当着家人不合适。
结果是她先挠了挠我的掌心。
很轻的一下,我半边胳膊都麻了。
吃饭时,我爸问起她的工作。
她研究生刚毕业,目前在雁州做短期项目,下周日还有一家灯光工作室的终面。
灯会后的周二,我也有一场面试,地点同在雁州。
我们没有谁替谁安排好后半生,只是确定想留在同一个城市。
我妈听到下周日,皱了皱眉:“那不正好是灯会?”
温见月说:“上午面试,下午回。要是有变动,我提前说。”
她没拍胸脯保证一定赶回来。
我喜欢她这点,做不到的事不会为了讨好谁先答应。
我妈却有些失望,端碗的手慢下来。
“头一次来,原想着多住些日子。”
“以后还来。”我接过话,“她又不是来打一趟卡,就永远没下次了。”
我爸问我样灯怎么办。
“找罗姨。老粮站的连廊空着,我下午去问。”
“那儿不如民宿暖和。”
“灯又不怕冷。”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赶紧补:“人怕,搬个小暖风,不让奶奶坐风口。”
奶奶笑起来,温见月也弯了弯眼睛。
这顿饭终于像顿饭。
下午,我去罗姨那边说场地。
她负责镇上文化站的活动,听完没问我为什么跟陶家闹翻,只带着我去看位置。
粮站改成了活动中心,临河的连廊有屋顶,能放两张长桌。
地方不大,却正好避开主街人流。
“先把尺寸和用电要求交过来,我跟灯会负责的人确认。别今天说一米,明天拉个大家伙来。”
“不会,灯身1米2,高度也没变。”
那是我毕业前做好的样灯,运回家以后一直放在工作间。
我想让它在家乡第一次正式亮起来。
不是卖个天价,是想看看,爸那些老顾客愿不愿意停下来,认真看一眼我做的东西。
等我回家,温见月正站在工作间里。
我妈陪在旁边,看她把小灯框从纸箱里取出来。
那是她亲手做的见面礼,外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暖白纸。
她没送成套大灯,是因为我跟她说过,我爸现在右手不灵,晚上自己拧不开有些台灯的旋钮。
这个灯只有一个很大的拨片。
我爸走过去,用左手一拨,光就亮了。
他低头看了很久。
“你做的?”
“外壳和拨片是我做的,里面用的成品灯。梁砚帮我试过。”
我爸慢慢点头,把灯挪到他平时坐的那一侧。
没有夸奖,也没有端架子考她。
等她转身,他又把灯挪近了一点。
我站在门边,看见我妈抬手摸了摸盒子里那副护腕。
她忽然叫住温见月。
“晚上回来吃,别在外头随便对付。我给你留着不放辣的。”
温见月应得很轻。
她回头看我时,眼睛却亮得厉害。
6 空出来的位置
晚上去吃饭之前,方驰打来电话。
“你回来了怎么不叫我?河边烧烤,几个老同学都在,带女朋友来。”
方驰跟我同届,从高中到大学都没换过那副欠揍的语气。
我问都有谁。
他说了三四个名字,最后补了一句:“陶栀也在。你俩的事我听说了,不想来咱改天单独聚。”
我看向温见月。
她把装灯穗的小袋子放下,说:“我想见见你朋友。”
“会有不舒服的话。”
“那你就坐我旁边。”
她这句太直接,我居然忍不住翘起嘴角。
到烧烤店,陶栀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空了一把椅子。
她抬头时明显想说话。
我领着温见月坐到方驰对面,空位留给了后来的同学。
“介绍一下,温见月。我女朋友。”
方驰立刻端起茶杯:“嫂子好,我是方驰,梁砚欠我三顿饭,别信他说只欠一顿。”
温见月认真看我。
我说:“另外两顿是他自己编的。”
她点点头,转向方驰:“我只能负责提醒,不能替他还。”
一桌人笑起来。
陶栀拿起桌上的菜单,划了两下。
“他不吃茄子,牛肉要多放孜然。”
她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目光落在温见月身上。
“我们小时候经常来。你可能不知道他的口味。”
温见月还没开口,我先把菜单接了回来。
“这两年胃不好,少辣,孜然正常放。见月吃不惯太重的。”
我勾了半份烤茄子。
“这个我现在也吃。”
陶栀看着那行勾,没说话。
高中我确实不吃茄子,嫌软塌塌的。
后来跟温见月吃饭,她每次把蒜蓉拌进去,我尝过一次,觉得也不难吃。
就这么一点事,谁也没刻意记着,却已经跟从前不一样了。
席间,有人提起陶家的民宿。
一个不太熟的男同学喝了两杯,说话开始飘。
“砚哥,你这算不算放着家门口的老板娘不要,非得出去闯?”
陶栀下意识看我。
我把手里竹签搁下。
“别这么叫。她没跟我谈过,见月是我认真在处的女朋友。”
对方还想打圆场:“我就开个玩笑。”
“那换个玩笑,这个我听着不高兴。”
他脸上挂不住,低头喝了口酒。
方驰把话接过去,问起我的灯会样灯。
桌上又热闹起来,温见月捏住我的袖口,拇指在布上轻轻蹭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陶栀起身去拿饮料。
我出去结了一部分账,在后门被她叫住。
“你一定要在所有人面前让我难堪?”
“我说有女朋友,会让你难堪,那我还能怎么说?”
她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你以前不会这么跟我讲话。”
“以前别人拿我们开玩笑,你也没少说让我别自作多情。”
我终究没能忍住,提了那句旧话。
陶栀怔住。
风从后门灌进来,她把胳膊抱紧。
“我那时就是嘴硬。”
“可我当真了。”
我没再往前逼。
她站在台阶下,像终于听见多年前那句话落地的声音。
“你后来也没再问。”
“我问过一次,你拒绝了。我没有一直问下去的本事。”
门里有人喊上菜,暖黄的光落在她脸上。
她抬手擦眼泪,声音越来越低。
“我以为你总会回来。”
我喉咙发涩。
我以前也以为,她只把我当哥哥,后来就再没把自己放到别的位置。
我们谁都不知道,对方在哪一天已经走远。
“栀栀,我现在很喜欢她。不是跟你赌气。”
她没应。
我转身回店里,温见月的杯子旁放着半串没动的牛肉。
她抬头看我:“说完了?”
“嗯。”
她把牛肉递过来:“我怕辣,替我吃。”
回旅馆的路上,她挽住我的胳膊,比平时用力。
我侧过头:“刚才不高兴了?”
“我不喜欢别人把你说成她放在家里,随时能拿走的东西。”
这话带着罕见的火气。
我听得心里发烫,故意问:“那是谁的?”
她脚步一停。
河面有游船经过,灯影从她脸上缓缓划过。
她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你先是你自己的。”
她顿了顿,把我手指握紧。
“然后,才是我的男朋友。”
我忍不住把她拉到身前,低头亲她。
她被亲得退了半步,手还抓着我的衣服。
我问:“后一句能再说一次吗?”
她把额头抵过来,声音闷在我的围巾里。
“不能。刚才就该录音。”
7 灯里有谁
星期日,我和我爸把样灯从工作间抬出来。
灯身不大,底座却沉,里面放着一圈能手动转起来的画片。
我给它取名叫归途。
老走马灯里多是戏文人物,我这盏里是公交站、夜班归来的工人、桥头卖馄饨的小摊。
最后一幅,是有人在窗边留了一盏灯。
我爸第一次看图时,说像小孩画着玩的。
今天他把最后那张画抽出来,拿到窗下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锅,画得不对。老朱家的馄饨锅,两边是圆耳朵。”
“你还知道我画的是谁家?”
“你吃了十几年,能画哪家?”
他嘴上挑毛病,手已经伸进抽屉,找出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
我坐到他旁边,照他说的改。
温见月在另一张桌上裁说明牌,我妈把晾衣杆挪开,腾出一块不挡路的地方。
阳光从瓦檐下落进来,竹篾的影子铺在我爸裤腿上。
我很久没在家里安安静静待过一个下午。
我总觉得,只要一坐下,他们就会给我分派做不完的事。
可这一次,我爸问的是:“桥上这个骑车的人,是你?”
“随便画的。”
“背上那个包跟你的一模一样。”
我没吭声。
那张画里还有一个撑伞的女人,站在桥另一头。
温见月裁纸的手停了一下。
我当没看见,低头把画片往回放。
我爸又看了一眼,没拆穿我。
到了下午,罗姨打电话,说场地确认了,但连廊在活动中心侧面,开幕式的游客未必走得过去。
她问要不要只摆售卖的小灯,样灯就不折腾。
“不用,样灯摆。”
我爸在旁边忽然说:“我去主街摆个牌子,引人过去。”
我抬头看他。
他避开我的眼睛,拿旧毛巾擦底座。
“做都做了,总得让人看看。”
我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仍旧觉得我改动太多,仍旧舍不得旧图样,可他肯替我往前走一点了。
我拿起手机,把罗姨的话记下来。
“我做几块小牌,不让你一直站外面。”
我爸哼了一声:“我还没老到站不住。”
话刚说完,他右手就抖了一下。
底座边一根细木条滑落,擦过他掌心。
我下意识伸手去抓,被他猛地避开。
“别碰,划手!”
木条掉在地上,声音很轻。
他却疼得额角冒汗,右手蜷起来,半天没松开。
我过去扶他,他甩了一下肩。
“没事,老毛病。”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的声音有些硬。
小时候他什么都能做,断了的风筝骨、坏了的玩具车,到他手里都能活过来。
后来受伤,他从不肯让我看他怎么扣衬衫扣子。
我也假装没看见,仿佛不提,那个什么都能修的爸爸就还在。
温见月搬来椅子,没有围着他问疼不疼。
她把昨天送的小灯放到桌边,调好位置,照着他眼前。
“叔叔,这儿不晃眼。您帮忙看画,底下的让梁砚装。”
我爸坐下,呼吸慢慢平了。
我捡起木条,换到他左手够得到的地方。
“你说,我干。”
他看了我一眼,指着灯底:“那块再磨一点,不然转起来蹭。”
我应了一声。
母亲端水过来,站在旁边看了一阵,眼睛慢慢红了。
那天最后一束日光退到院墙上时,灯终于转起来。
桥头的馄饨摊缓缓掠过,后面是骑车的人,再后面是撑伞的人。
我爸看着那一圈画,没有说太多。
他只在转到最后一幅时,低低地说:“还真有点意思。”
我装作没听见,让他再说一次。
他瞪我:“耳朵不好,去医院。”
温见月在旁边笑得肩膀轻抖。
我偏头看她,灯影正好从她眼里走过。
8 那趟不能改的车
接下来的几天,我忙着改底座和做小样。
温见月白天帮我画说明图,晚上在旅馆准备面试。
她把作品集打印了两份,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我给她带夜宵,她就把题目推给我,让我假装面试官。
我本来想借机逗她,问喜欢什么样的男朋友。
她拿笔敲我手背:“这家工作室不招男朋友。”
“那我能不能申请个家属工位?”
“先把你自己的面试过了。”
我们笑着闹了一阵,她低头继续改页面。
周三晚上,我去旅馆送新打的样灯照片,无意看见她电脑上的一封邮件。
她问对方,终面能否调整到下一周。
对方回复,评审只在那个周日到场,不能另外安排。
我站在桌边,半晌没说话。
她原本已经订好周六晚上的车,回雁州住一夜,周日面试结束再回来。
“为什么要改?”
温见月把鼠标放开。
“想多留一天。你们最后布置应该很忙。”
“我不是说过,你去面试,我这边能行吗?”
她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我忽然意识到,这几天我妈确实总在念叨,她要是灯会那天也在,一家人才算齐整。
我听见过,只当是我妈舍不得。
我忙着装灯,没往心里去。
“是我妈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是我自己问的。”
她说得很快。
我想起昨天吃晚饭,妈妈问她能不能晚点走,她笑了笑,说再看看。
我当时就在旁边。
我以为她只是随口应付。
“见月,你不用这样。”
她手指捏住纸页,边角被折出一道痕。
“哪样?”
“为了让我家里人高兴,放弃你准备这么久的机会。”
她终于看向我。
“我还没放弃。我只是问一下。”
我嗓子里的话停住了。
她把那页纸抹平,抹了两次,仍旧留着一道白印。
“梁砚,你每次都说你能行,我不用管。可你凌晨两点还在改灯,手上磨破的地方结了痂又裂开,我看见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是我本来就要做的。”
“我也没说都是为了我。”
她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下去。
“我知道你在替我挡。我很高兴。可我待在这里,不想只会等你告诉我,事情解决了。”
窗外有人拉着箱子走过,轮子碾在石板路上。
我那股急着替她摆平一切的劲,忽然没了落脚处。
她看着我,眼圈一点点红起来。
“我还想让阿姨高兴一下。她现在叫我吃饭了,会问我冷不冷,我不想她又觉得,我根本不愿意留。”
原来她不是没有介意那顿饭。
我妈少放一次辣,多留一碗汤,她都小心地收着,怕哪天又退回门外。
我坐到她身边,伸手把那页纸接过来。
“是我没听见。”
她摇头:“你听见了。你觉得没关系。”
这句话比责怪更让我难受。
我确实觉得,已经跟家里说清了,她就不用再受委屈。
可许多细碎的话,都从我站着的地方漏过去了。
“票别退。”我说。
她没动。
“不是赶你走。你想帮我,就帮我把最后一张图改好。星期日我留个位子,等你。赶不上,我拍给你看。”
“你不会觉得我把工作看得更重?”
“你这几天准备到几点,我都看着。要是最后因为一场灯会没去,我以后看这盏灯,都觉得它碍眼。”
她被我说得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下来。
我用拇指替她擦掉,自己也有点慌。
她平时太少哭,哭起来不出声,只把下巴绷得紧紧的。
“我不是那么厉害。”她低声说,“我也想让你妈妈喜欢我。”
我把她抱过来,让她额头靠在我肩上。
“她会喜欢的。你不用拿面试去换。”
她没马上应,抱着我的手却慢慢收紧。
隔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那我回来的时候,你来接我吗?”
“来。车站到粮站十分钟,我把最后那点时间空出来。”
“真来?”
“共享日历,写上。跟上次看牙一个级别。”
她在我肩上轻轻咬了一口。
我疼得嘶了一声,她终于笑出了声音。
那晚我们一起改完最后一页图,没再追着谈谁该体谅谁。
只是走之前,我把自己的日历打开,当着她的面写下了那趟车。
9 妈妈的那碗汤
第二天,我先找我妈谈了温见月的面试。
她正捡香菇,听完把盆往身边拖了拖。
“我也没让她不去。我就随口一说。”
“你说得随口,她听得认真。”
我没继续数落,只把那封问改期的邮件给她看。
我妈盯着屏幕,手指上的水一点点滴在围裙上。
“这孩子,怎么不跟我讲?”
“你问她能不能多留,她说再看看,你就很高兴。她怎么往下讲?”
我妈垂下眼,过了半晌,把香菇里一小块坏掉的地方掐下来。
“我以前总想着,你俩是学生,处两天,热闹一下。栀栀从小在跟前,看得见摸得着。”
“我知道你舍不得她。”
“还有你。”她抬头,“你一去雁州,以后见一面都得算日子。我说留她,也是在留你。”
我靠着灶台,没能立刻接话。
我总嫌她拿各种理由绊住我,听见这句,心里还是发酸。
“以后又不是不回来了。你想我,就给我打电话,别拐这么大一个弯。”
她鼻子一皱:“给你打,你嫌我啰嗦。”
“那你骂我。”
“我骂你,你也嫌。”
我笑起来,她瞪了我一眼,眼里却湿着。
中午,温见月进门,就被我妈叫进厨房。
我站在门边想听,我妈拿筷子把我赶出去。
过了十多分钟,两人一起出来。
我妈端着汤,温见月抱着一碗切好的梨。
她们都没提谈了什么。
吃到一半,我妈突然问她面试要不要穿正装。
温见月说不用,干净舒服就好。
“那灰色外套行,昨天那件,显得精神。”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我以为我妈这些天只顾着盘算谁留下,原来她也偷偷看了人家的衣服。
温见月低头笑:“好,听阿姨的。”
下午陶栀来还我一把旧螺丝刀。
工具早落在民宿,我都忘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院里摊开的画片,问我连廊的位子定了没有。
“定了。”
“那边人少,你会不会白忙?”
“不会。来一个看一个。”
她抿住嘴,把螺丝刀放在桌上。
“前厅还能给你用。我爸这两天消气了,我去跟他说。”
“谢谢,不用换了。”
她的眼神一点点黯下去。
“我帮你,也不行吗?”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我们从前吵架的办法。
她先不理我,隔几天又送来一袋吃的,或者问我还去不去河边。
我接了东西,事情就算过去了。
这回不行。
“栀栀,我们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再换回去,你会不会又觉得,我还留着意思?”
她没回答。
我妈端着托盘出来,听见最后一句,脚步停了停。
陶栀喊了一声邹姨,声音里带了哭腔。
我妈走过去,把一杯温水放到她手边。
“坐一会儿。”
陶栀坐下,眼睛终于红透。
“邹姨,你以前说,以后还要我给你做媳妇。”
我妈的手僵在托盘边。
我以为她会说小孩子别当真,或者劝我别把人逼得太狠。
她却拉了把椅子,在陶栀对面坐下来。
“是我说过。我还拿这话逗过你们好多回。”
她吸了口气。
“是姨没分寸,让你记着了。可他现在有喜欢的人,姨不能把那姑娘赶走。”
陶栀仰起脸,眼泪滑到嘴角。
我妈伸手想替她擦,半途又停下,递过去一张纸。
“你以后还可以来吃饭。但我不能再跟你说,等梁砚回来。”
陶栀接过纸,攥得很紧。
她最后没有喝那杯水。
走时,她望了一眼工作间。
温见月一直在里面改图,没有出来旁听。
我送陶栀到门口,她轻声问:“我是不是太晚了?”
我没有骗她说以后还有机会。
“我已经和见月在一起了。”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巷子。
院门关上,我妈站在原处,半天没动。
我过去抱了抱她,她推我一下,自己先掉了眼泪。
“别以为你赢了。以后敢欺负人家,我第一个收拾你。”
10 她爸爸来了
星期五,温见月的爸爸到了镇上。
他姓温,叫温学礼,在邻市一所职校教书,刚办退休。
他早知道我这个人,也在视频里跟我打过招呼。
但见面是第一次。
温见月前一晚告诉我时,我还嘴硬,说家里来了这么多亲戚,也没见我慌。
第二天早上,我把衬衫纽扣扣错了两颗。
她站在旅馆门口,抬手替我重新扣好,忍着笑。
“别怕,我爸不考结构图。”
“万一考呢?”
“你就说他出题超纲。”
我看着她笑,胆子稍微回来一点。
到了饭馆,温叔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白水。
他看我第一眼,先瞥了瞥我的手。
“做东西伤的?”
我点头。
“伤口别老泡水。”
他说完,又问我工作、打算住哪、家里情况。
我没夸大,也没把困难说得很悲壮。
我已经拿到雁州一家小公司的复试通知,方向是家居产品;温见月的终面还没过。
我们打算各自先住合适的地方,等工作稳定,再找离双方都方便的房子。
说到存款,我承认刚给家里出了1万2。
温叔把水杯放下来。
“你毕业才几个月,就替家里还钱,以后也这样?”
我后背一紧。
温见月要开口,他抬手止住。
“我问他。”
我低头想了一会儿。
“以后父母真有急事,我还会帮。但我不能把自己没挣到的钱先答应出去,更不能把见月的钱算进来。”
“那要是她愿意呢?”
“她愿意是一回事,我不能觉得那是应该的。”
温叔看着我,没有点头。
“你们说结婚,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定。你不觉得急?”
我手心里已经出了汗。
那一刻,我很想报个漂亮数字,想说自己的灯马上能卖,想让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值得押注。
可一抬眼,温见月正在看我。
我把那些话压了回去。
“急。我想跟她定下来,挺急的。但我现在只能把眼前的事办好,不能保证两年买房,三年干成多大生意。”
温叔轻轻吐了口气。
“你倒是不肯给我句好听的。”
“好听的有。”
我停了一下,脸有点热。
“我特别喜欢您女儿。从追她那天起,就没打算只谈着玩。”
温见月本来端着杯子,听见这句,慢慢放下了。
我没敢看她。
温叔反而笑了一声,笑完眼角露出一点疲惫。
“她妈妈走得早,她什么都习惯自己扛。有时候我这个当爸的,听见的都是好消息。”
他看向女儿。
“前两天视频,你说在梁家吃得好,住得好。你没说,人家门口还有一张婚约。”
温见月愣了一下。
我也怔住,随即明白过来。
我前天给温叔发过消息,主动解释了初次上门的不周。
我不想等以后哪天从旁人口中传过去,让他以为我们瞒着欺负他女儿。
我没跟温见月商量,她也不知道我说了。
她侧过头,看了我好一会儿。
温叔继续问:“这事处理干净没有?”
我说了借款和旧婚约背面那句话,也说了自己跟陶栀的两次谈话。
他听完,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不是来跟另一家争女婿的。我得知道她以后还会不会受这份委屈。”
这句很平静,我却觉得比大声发火更有分量。
“我不能保证以后谁都不说难听话。但她不会再一个人站在门边,等我家里人腾个位子。”
温见月垂下眼,手在桌下握住了我。
后来我爸妈也来了。
我妈主动提起第一天的饭,没找误会作借口,认认真真道了歉。
我爸话少,只说以后两个人过日子,家里不会拿借钱的事牵扯他们。
温叔没当场说同意结婚。
但那顿饭结束,他跟我们一起去了工作间。
他看过灯,又拿起温见月做的小拨片台灯,拨了两下。
“这个,她以前在家里也做过。给她妈妈用的。”
我转头看温见月。
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刻,我才明白,她带进我家的礼物里,原来还有她没说出口的旧日子。
温叔离开前,拍了拍我的肩。
“下周到了雁州,有空给我打个电话。别只有遇上好事才想起通知长辈。”
我站在路边,连着应了两声好。
车开远后,温见月忽然抱住我。
她的脸埋在我胸口,半天没说话。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就是觉得,你真的在跟我一起过。”
11 她问过的那句话
星期五,陶栀约我去河边。
她没再穿那条红裙,抱着一个旧饼干盒,坐在堤岸的石凳上。
我在她对面坐下。
她打开盒子,里面有小学毕业照、游戏卡,还有一盏塌了半边的小灯。
小灯底下歪歪扭扭地写着:长大给栀栀做婚灯。
我看见那行字,手指顿了顿。
是我写的,十二三岁,字还没长开。
她盯着我的脸,像在等我想起什么。
“你看,也不全是他们说的。”
“我记得。”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只说,是大人开玩笑?”
她问得很轻,我却没法再用一句小时候不懂事遮过去。
那时候我确实喜欢她。
放学绕路替她买糖,被她喊一声就跑去帮忙。
我拿自己那点力气和手艺,做过很多现在想来有点傻的事。
“这句是我写的。那时候想过。”我说。
陶栀眼里蓦地亮了一下。
我看着她,把后面的话也说完。
“所以17岁那年,我才问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你说不要,我难受了挺久。”
她的光又慢慢暗下去。
“我怕你就是闹着玩。大家总笑,我也不好意思承认。”
“我当时听不出来。”
河上有船驶过,浪轻轻拍在岸边。
她低头摸着那盏灯,把折起来的纸边一点点捋平。
“我去省城以后,总觉得你还在原来的地方。过年回来,你还帮我拎箱子,还陪我吃饭。我以为没什么变。”
“我也以为,你早就不记得那些话了。”
她抬头看我,泪水在眼里晃着。
“那我现在说,我记得呢?”
我的心口沉了一下。
我从前那么想听见的那句话,隔了这些年,终于等到了。
可在这一天到来之前,我已经为另一个人坐过清晨的地铁,记住了她不敢走的黑巷,知道她笑着说没事时,手会往哪里藏。
那不是能退回去重选的路。
“栀栀,现在我不能答应你了。”
她用力咬住嘴唇,没让哭声出来。
我也没有催她收东西。
我们在河边坐了很久,坐到对岸亮起做试灯用的光。
她才问:“温见月知道你以前喜欢过我吗?”
“知道。我追她时就说过。”
陶栀苦笑:“你倒是什么都告诉她。”
“因为我想跟她长久,瞒不住,也不想瞒。”
她把小灯放回盒子,手抖了一下,盒盖碰出一声轻响。
“我那天拿婚约,不光是想让她走。我也想看,你会不会舍不得我难过。”
我没有接话。
她眼里的泪终于掉下来。
“你还是会。可你不回头了。”
我低头看着脚边的石缝,里面长着一小簇草。
人总不能把所有舍不得,都过成同一个结果。
陶栀擦干脸,从包里拿出手机,给我看她发给民宿员工的消息。
撤下“梁陶两家灯下有喜”的旧宣传样稿,换成扩院试营业,不再提我的名字。
“之前打印了一批,我让人收回去了。网上那张也删了。”
我点头,说了声谢谢。
她显然不爱听这个谢谢,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
但最后,她只是把手机收起来。
“我爸还在气。他觉得大家都知道两家孩子的事,突然没了,丢脸。”
“我没有答应过办婚事,也不能为了替他圆场,委屈别人。”
“我知道。”
她站起来,抱紧饼干盒。
“我现在知道了。”
临走前,她又回过头。
“这盏小灯,我能留着吗?”
我看着那只掉漆的铁盒,点了点头。
“能。”
她转身往民宿走,走得很慢。
我没跟上去。
回旅馆时,我把这次见面的事说给温见月听。
她安安静静听完,伸手握住我。
“难受?”
“有一点。看见她哭,想起小时候,不好受。”
她点了点头,没有逼我说出更痛快的拒绝。
过了一会儿,她把自己的小纸条放在我手心。
就是第一天上门时,折在口袋里的那张。
上面写着我家每个人的喜好,还有一句划掉又重写的话。
希望他们放心把梁砚交给我。
我捧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她把脸偏过去:“这个写得有点奇怪,你别笑。”
我把纸折好,收进贴身口袋。
“不笑。我留着。”
12 不许错过
星期六下午,粮站的长桌支好了。
我把归途灯摆到靠墙的一侧,旁边留出让人绕着看的空间。
罗姨来验位置,让我们把伸到通道里的纸箱全收走。
我爸抱着纸箱出去,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硬纸牌。
上面是他自己写的两行字。
梁记灯作。
归途灯,设计梁砚。
他把牌放在灯边,看了又看,最后往前推了半掌。
“这样能看清吧?”
我蹲在底下固定桌腿,听见这句,半天没抬头。
直到他用鞋尖碰了碰我,我才说:“看得清。”
“那就行。字丑,别嫌。”
我站起来,拿手机拍下。
温见月把照片放大看,轻声说:“叔叔的字,比你好看。”
我想反驳,喉咙里却像塞着什么,最后只嗯了一声。
晚些时候试转,样灯卡住了。
画片转到桥面,停在那里,窗边的人一直出不来。
我急得把外套脱了,连着拆了两处。
温见月提醒我,车站那边要提前出发了。
我低头应了一声,手没停。
她自己去拿箱子,我才想起还答应送她。
偏偏螺丝掉进底座缝里,一时拿不出来。
我爸在旁边伸手:“给我。”
“你手不方便。”
“我左手又没废。”
他把我挤开,坐到小凳上,慢慢探进去。
温见月穿着灰外套,站在连廊外等我,没有催第二遍。
我看着她,忽然把工具放下。
“爸,先别弄了。等我回来一起拆。”
我爸抬头,眼里竟有一点笑。
“去吧,我看着它,跑不了。”
车站不大,周末赶车的人挤在门口。
我接过温见月的箱子,陪她排到检票口。
她又拿出手机,确认了一遍作品集备份。
我把豆浆塞进她空着的手里。
“明天别只顾回答,水也得喝。”
“知道。”
她说完,又看了看我的手。
“今晚别熬太晚。实在修不好就手动转,别为了一个效果把自己弄伤。”
我笑:“你把我当什么,灯会跟人打一架?”
她没笑,只拿指尖碰了碰我磨破的地方。
“你有时候比打架还犟。”
检票的队伍往前走了一段。
她没有马上跟,忽然踮起脚,在我脸侧亲了一下。
我愣住,她已经把箱子拉了过去。
“提前付接站费。”
“这么少?”
她脸上红起来,抿着嘴看我。
我把人轻轻拉回来,抱了一下,没有再闹。
“去吧。明天下午5点42,我在门口。”
她点头,转身过闸机。
进站后,她隔着玻璃又冲我摆了摆手。
我站着看了半分钟,才转身回去。
粮站里,我爸已经把卡住的地方找出来了。
一张画片边角受潮,微微翘起。
我们换好画片,又试了手动转盘。
灯面上的人缓缓走过桥,最后停在亮着光的窗前。
我爸把工具摆回盒子,忽然问:“明天她回来,还在这边吃晚饭?”
“在。”
“那让你妈晚点下饺子,别早早煮了等着。”
他说完拎起纸箱,往门外走。
我站在样灯旁,忽然很想给温见月打个电话。
可她还在车上。
我拍了一段灯转起来的视频,发过去。
没过多久,她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又补上一句。
等我。
13 第一个看灯的人
灯会那天早上下了点雨。
我妈把伞塞进我的工具袋,叮嘱我放在手边。
我爸没说话,套上那副新护腕,跟我一起去粮站。
连廊地上有潮气,我们先把桌脚擦干,又把长凳往里挪。
归途灯亮起来,四周却空空的。
主街那边搭了小舞台,锣鼓声隔着一排房子传过来,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嘴上说不急,心里却没那么稳。
忙了一星期,我当然希望有人看。
我爸拿起那张手写牌,准备出去。
我拉了他一下:“等雨停。”
他拍开我的手:“又没下多大。”
他拄着伞,站到通往主街的岔路口。
没吆喝,只把牌子举到胸前。
我站在檐下看,雨水顺着他裤脚往下落。
原来一个人支持你,有时候就是肯站出去,让别人先看见你。
第一个来的,是桥头卖馄饨的朱叔。
他顺路送了两碗热馄饨,说你妈怕你们忙起来不吃。
他放下保温袋,抬头看灯,忽然凑近。
“这不是我的摊?”
我赶紧转动底下的手盘,让画面慢一点过去。
朱叔盯着看了几秒,笑得胡子直抖。
“还真是。连我那辆破车都画了。”
我爸从外头进来,收起伞,一边拍裤腿一边说:“锅耳朵还是我叫他改的。”
语气里有一点没藏住的得意。
朱叔说等晚上收摊,要带孙女来。
他说到做到。
下午雨停,孩子们循着牌子找过来,一传十,连廊渐渐站满了人。
有人看热闹,有人问能不能订一盏缩小的,有人只想找出画里还有哪家店。
我不再反复讲自己设计了什么,就让他们慢慢看。
一个小孩指着桥上的人,问为什么骑车回家还要回头。
我想了想,说他想看看等的人在不在。
“那她在吗?”
孩子问得太认真,我也认认真真地答。
“在。等会儿就回来。”
奶奶坐在最里边的小凳上,膝上放着一只旧手袋。
她听见这句,抬头看我,笑着说:“那你记得去接。”
我看了一眼时间,还早。
手机震动,是温见月发来的消息。
面试结束了,问题都答完了。结果等通知。
我回她,先吃饭。
她发来一张照片,面前一碗面,旁边是那本翻得起毛边的作品集。
隔了一会儿,她又发:没有白准备。
我盯着那五个字,心里忽然特别高兴。
不是已经拿到工作,也不是她保证一切顺利。
只是她去了,把想做的事做完了。
我把照片给我妈看。
我妈放大看了半天,皱眉:“怎么就吃这个?”
说完又掏手机,让我把照片转给她。
我问她干吗。
她说:“问问晚上想吃什么馅的饺子。”
到傍晚,桌上20盏小灯卖掉了十一盏。
钱不多,可每一声收款提示,都听得我心里发热。
但每个停下来的人都问过、看过,才把灯带走。
我爸摸着收款的小本子,指着一行字问:“这个买两盏的是谁?”
我说不认识,带孩子来的游客。
他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外头人也喜欢。”
我抬眼看他。
他又翻到下一页,装作没说过。
5点15,我把工具放好,拿上伞和外套。
方驰过来替我守一会儿,挥手赶我走。
“嫂子要问你有没有偷懒,我可以作证。”
我没理他的贫嘴,沿着巷子往车站跑。
温见月出站时,一眼就看见我。
她拖着箱子,快走了几步,又怕碰到人,停下来等我过去。
我接过箱子,把外套披到她肩上。
“怎么样?”
“有一个问题答得不好,别的还行。”
她仰头看我,笑意里有一点掩不住的疲惫。
“你呢?”
“卖了十一盏。我爸已经开始替我算下一批的料了。”
她的眼睛一下亮起来。
我牵着她往外走,天边最后一点暗蓝落在她发梢。
她走着走着,忽然往我手里塞了一颗薄荷糖。
“面试那里拿的。回来路上想吃,给你留了。”
我拆开包装,放进嘴里。
很凉,很甜。
我忍不住低头看她,她也正抬眼看我。
那一瞬间,我特别想告诉家里每一个人,就是她了。
14 这回我来回答
我们到粮站时,连廊里比走之前更热闹。
朱叔牵着孙女来了,罗姨也带了几个做活动的人过来看。
陶栀站在一侧,旁边是她爸爸,还有她姑妈陶玉琴。
陶姑妈我很熟,每年过年都要拿我和陶栀起哄。
她看见我牵着温见月,脸上的笑立刻淡下去。
“砚砚,这就是你那位学姐?”
我停住,点头。
“我女朋友,温见月。”
她看了看四周,声音不降反升。
“听说都来提亲了?现在年轻人真大胆。栀栀在家等这么些年,倒成了笑话。”
周围说话的人渐渐停下。
温见月的手在我掌心里僵了一下。
我握紧,没有让她先开口。
“陶姑妈,她不需要替我的旧事担这个话。陶栀没有跟我订过婚,我也没有答应。”
“那你们的婚约是假的?”
“纸是真的。我没答应结婚,也是真的。”
陶姑妈皱起眉。
“长辈都知道的事,你不能为了外头认识的人,说翻脸就翻脸。她凭什么让你……”
“凭我想跟她在一起。”
我看着她,把话接完。
“这回不用问她凭什么,我来回答。是我追的她,我请她回家,也是我想娶她。您有不高兴,冲我说。”
连廊下很静。
我能听见灯里转盘轻轻擦过底座的声音。
陶叔脸色发沉,伸手拉了一下陶姑妈。
她还不服气:“我也是替栀栀不值,哪有这么欺负人的?”
“姑姑。”
陶栀忽然叫住她。
她站得离我有两步远,脸上白得没有血色。
“我知道他有女朋友。不是她骗我,也不是她抢来的。”
陶姑妈一怔,转头看她。
陶栀手指攥着包带,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
“我之前拿婚约问她,是我不甘心。”
她望向温见月,嘴唇动了两次。
“那句话,我不该问你。”
温见月没有立刻说没关系。
她站在我身边,沉默片刻,才轻轻点头。
“我听见了。”
陶叔的脸更加难看,像想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挡回去。
我爸这时走过来,站到我身侧。
他右手戴着护腕,左手拿着记账的小本子。
“玉琴,孩子没应过。以前我们这些当大人的爱说,把话说过头了。”
“你倒是……”
“我家的事,我认。”
我爸打断她,声音不高,脸绷得很紧。
“别再拿小温说了。”
奶奶从里面站起来,慢慢打开旧手袋。
她把那张红纸取出,翻过来,递到陶姑妈面前。
灯光从薄纸上透过去,背面那一行字清清楚楚。
往后成与不成,听孩子自己说。
“这也是当年写的。”奶奶说。
陶姑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于不再争。
陶叔伸手把她往外带。
经过我爸身边,他停了一下。
“行,老梁。你们家的话,我今天听明白了。”
我爸攥着小本子,没再追着赔笑。
陶栀最后看了我一眼,跟着父亲走出连廊。
围观的人有点尴尬,罗姨招呼大家往里看灯,热闹声慢慢回来。
我这才松开一直绷着的肩。
温见月的指尖很凉,我低头想问她冷不冷。
我妈已经端着一杯热水过来。
“见月,坐里面,给你留着椅子呢。”
她叫的是名字。
没再叫学姐,也没叫含混的小温姑娘。
温见月接过杯子,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谢谢阿姨。”
我妈替她把行李箱放好,又把我往旁边推。
“挡着她看灯了,让开。”
朱叔的孙女趴在桌边,指着画片上的伞。
“是这个姐姐吗?”
我本来想说随便画的,看见温见月抬起的眼睛,忽然不想再藏。
“是她。”
小女孩哦了一声,继续追问:“那她等到他了吗?”
我伸手拨动转盘。
画里的骑车人越过桥面,朝那把伞一点点靠近。
温见月忽然把水杯交给我,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让我转一次。”
我让开,把手盘交到她手里。
她慢慢转着,看那些人走过摊子,走过桥,走进一扇有光的窗。
没有谁催她。
我爸还主动把灯往她那边转了转,好让她看清最后一幅。
我站在她身边,听见她很轻地吸了口气。
等一圈转完,她偏头看我。
她眼眶红着,嘴角却弯起来。
“我赶上了。”
我把她手心握进自己的掌心。
“嗯,最好的那段,给你留着。”
15 饺子得趁热
散场时,主街的灯还亮着。
方驰帮忙收桌子,我爸把小牌放回纸箱,特意朝上,怕压坏。
20盏小灯,最后卖掉17盏。
我妈抱着剩下的三盏,像抱着很值钱的宝贝。
“这几盏拿回去,也能慢慢卖。”
我笑她:“昨天不还怕没人要?”
“我什么时候说过?”
她瞪我,转头又问温见月想不想吃饺子。
温见月点头,我妈就高高兴兴往家走,步子比谁都快。
奶奶坐方驰的车先回,我们几个推着装灯的小拖车,慢慢穿过巷子。
陶家民宿门口灯火通明,新挂的牌子上只剩试营业三个字。
陶叔站在前台后面,隔着玻璃看见我们,把目光转开了。
我爸脚步顿了一下,最后继续往前走。
有些交情不是把钱还了、把话说了,就能像从前一样。
他不会不难过。
我也不能因为他难过,就把自己刚护住的东西还回去。
我把拖车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减轻他那一侧的分量。
他看我一眼,没吭声。
到家时,厨房里已经腾起热汽。
温见月要去帮忙,我妈让她先洗手,坐着歇会儿。
“你早上面试,下午赶车,晚上又折腾,哪有那么多劲儿。”
她没有听,还是去拿了碗筷。
我妈看了她一眼,这回没再推。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来,把桌子摆齐。
我坐在昨天还放着画片的桌边,忽然觉得这个家变得很陌生,又很熟悉。
那些看起来绝不肯动的东西,原来真的会变。
我爸给我舀了一碗汤,等大家都坐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
我以为他要给温见月,赶紧看她。
他却把红包推到我面前。
“今天的,扣了料钱杂费,剩的都在这儿。以后你的设计,不白替家里做。”
我拆开看了一眼,只有九百多块。
不多,连我去雁州一月房租都不够。
可我盯着那几张钞票,鼻子竟有点发酸。
“你也做了,怎么都给我?”
“我收了工钱。”
他指了指自己那只记账本。
“你以前不是老说,活儿和情分不能混成一团?我学着记。”
我妈拿筷子敲了敲我的碗。
“别盯着钱看,饺子都泡软了。”
我赶紧低头,咬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温见月把水递过来,忍着笑。
我奶奶坐在旁边,慢慢摸出那张红纸。
我以为她又要说什么,肩膀下意识一绷。
她却只是叫我拿个旧信封。
“收起来吧。当年写着好玩,差点把你们拴出事。”
我找了信封,她把纸放进去,封好,交给我爸。
“不是欠条,也不是催你们办婚事的凭据。以后别再往外拿了。”
我爸接过去,点了头。
温见月看着那个信封被放进柜子,肩膀一点点松下来。
她低头吃饺子,吃得很慢。
我在桌下碰了碰她的膝盖。
她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暖的水光。
饭后,我妈给她装了一盒饺子,让她明早带着吃。
我爸在院里擦灯,温见月蹲到旁边,帮他把画片一张张取出来晾。
他忽然说:“你妈妈以前用的那个灯,有照片吗?”
温见月愣了愣,拿出手机。
两个人对着小小的屏幕,低声聊了很久。
我站在厨房门边,没过去打扰。
我妈走到我身旁,顺着我的目光看出去。
“她挺好的。”
我用力点头:“嗯。”
“我知道得晚了点。”
我转头看她,她没看我,手在围裙上来回擦。
我伸手搂住她的肩,她这次没有推开。
送温见月回旅馆,走到楼下,她忽然把装饺子的盒子举给我看。
“我今天有点高兴。”
“有点?”
她想了想,认真改口。
“很多。”
我低头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想抱她。
她先把饭盒放到前台寄物的小台面上,然后才转过身,张开手。
“这回可以多抱一会儿。”
16 雁州的两把钥匙
星期一,我们一起回雁州。
我爸送到车站,没再问我要不要留下。
只在我快进站时,叫了声我的名字。
“下次图画好了,发我看看。”
我转过身,用力点头。
温见月站在旁边,等我跟家人说完话,才来牵我的手。
那天没有谁哭着追车。
可车开出镇子,我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路牌,还是半天没说话。
她没急着安慰,只把耳机分给我一只。
里面放着我从前在工作室常放的歌。
我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不是说难听?”
“习惯了。”
她靠着窗,眼里有一点得逞的笑。
回到雁州,我们并没有立刻住到一起。
她原来租的房子还有两个月到期,我先在面试公司附近找了一间带窗的合租房。
房间小,放下床和桌子,转身都得侧着点。
温见月帮我铺床,抻开床单,看看那个紧挨衣柜的枕头,皱了皱眉。
“以后换个大点的。”
“嗯。先让我找到工作。”
第二天复试,负责人看了我的作品,也看了灯会现场的视频。
他没夸什么天才,只问我,做样品有耐性,改客户意见能不能有同样的耐性。
我想了想,说不一定马上有,但我愿意学。
对方笑了,说至少诚实。
过了三天,我拿到录用通知。
工资没有我吹给方驰听的那么高,工作内容里也有一大堆基础活。
我还是高兴,拿着手机在楼下转了两圈,才给温见月打电话。
她那边安静了一瞬,忽然问:“你现在在哪?”
“楼下。”
“别走。”
二十多分钟后,她提着一个小蛋糕跑进巷子。
不是不许不做了。
这回奶油上写着:梁设计师,请吃饭。
我接过蛋糕,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这称呼,能再叫一遍吗?”
她看着我得意的样子,笑着转身走。
我跟上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录用通知,比我又晚了一个星期。
等待的那几天,她嘴上说不急,刷新邮件的次数却比平时多得多。
我没有给她讲什么哪家公司不要她是损失。
我做了饭,陪她去跑步,又帮她把准备第二家面试的材料排好。
结果来的那晚,她正在洗杯子。
我拿着手机叫她,她先说等一下,然后看见我的脸,连水龙头都忘了关。
我替她关上水,她已经笑起来,眼睛慢慢红了。
“录了?”
“录了。邮件你自己看。”
她没接手机,先扑过来抱住我。
我被她撞得后退半步,手里还举着那只湿杯子。
那晚我们在楼下吃了两碗牛肉面。
我给我爸发消息,她给温叔打电话。
电话那头,温叔听了半天,问我们吃饭没有。
温见月把镜头转向面碗,他嫌我们庆祝得太简单。
我笑着说下次您来,我们吃大餐。
他隔着屏幕看我一眼。
“你上回说了特别喜欢她,别只会在我面前说。”
我赶紧点头,温见月却把镜头转了回去。
“爸,他做了。”
我坐在她对面,耳根一下热了。
入冬以后,我们都过了最初忙乱的适应期,开始看合租整套的小房子。
没有大客厅,没有江景,只有一扇朝南的窗,和一张能坐两个人吃饭的桌子。
房东问谁做主,温见月看了我一眼。
“我们商量。”
我站在窗边,看着阳光落在空地板上,忽然很想把它定下来。
我们各自算过账,把能负担的房租列清楚,再一起交了押金。
搬家那天,她从包里拿出两把钥匙,一把递给我,一把留给自己。
我看着那点普通的金属光,心里却比拿到工资条更踏实。
她抬手,在我钥匙上扣了一只小灯挂件。
“以后别落在家里。”
我把她拉进门,在空荡荡的玄关抱住。
“真落了,你给我开。”
她想了想,故意说:“看表现。”
17 这次换我问
第二年春天,我们请两边家人来雁州吃饭。
说是吃饭,其实也想把婚事正式提上日程。
不是要家长替我们做决定,是想让一直替我们操心的人,坐下来好好高兴一次。
我提前借了两把折叠椅,买了新桌布。
温见月在菜市场挑鱼,比挑作品集的封面还认真。
我说她紧张,她不承认。
可她买了两份姜,忘了买盐。
我没有拆穿,默默下楼又买一袋。
温叔先到,进门就把袖子挽起来,问厨房能不能站得下两个人。
我妈原本担心女儿家父亲会端架子,见状愣了一瞬,立刻把围裙递过去。
不到半小时,两个人已经为了鱼该先放什么争了一轮。
奶奶坐在窗边,听得直乐。
我爸把带来的纸箱拆开,拿出一盏小小的走马灯。
底座还是我熟悉的样子,画片却换了。
第一幅是拖着箱子进院的两个人,第二幅是河边看灯,第三幅是那间有南窗的小屋。
线条有点笨,细处还带着他改了又改的铅笔印。
“我画不好,先这样。”
他把灯放到电视柜上,又试了一次转盘。
“你们忙,回去的次数少,这盏就放这儿。”
温见月蹲到灯前,看了很久。
她指着第一幅里的围巾,笑着问:“怎么给我画这么长?”
我爸看一眼:“小砚发来的照片就这么长,都快拖地了。”
那是第一天带她回家,离开时我替她围上的那条。
我从来没想过,我爸也会留下那张照片。
我站在旁边,手里的纸盒忽然变得很烫。
戒指我已经买了一个多月,藏在工具箱最里面。
不是什么能让人惊呼的东西。
我拿工资慢慢存,选了她试过说舒服的款式,又反复确认尺寸。
本来想等晚饭结束,再找机会。
可眼前灯转起来,她的脸映在暖光里,我忽然一刻都不想再等。
我拉了拉她的手。
她站起来,顺着我的力道走到阳台。
厨房里锅铲碰着锅沿,客厅有奶奶跟我爸说话的声音。
我把推拉门轻轻带上。
温见月看见我手里的盒子,呼吸停了一瞬。
“你……”
“先让我说。排练了很久。”
我单膝跪下时,膝盖差点磕到花盆。
她伸手来扶,我赶紧摆手,让她别打断。
她又想笑又想哭,手停在半空。
我抬头看着她,原来练过的话忽然全忘了。
最后只剩最想说的几句。
“见月,我现在还会有很多做不好的地方。可能忙起来又忘事,可能遇到难题还是先逞能。”
她眼里的笑慢慢安静下来。
“但我想跟你过下去。想看你以后做的灯,想让你看我做的,也想知道你每天都高兴什么、生气什么。”
我掌心出了汗,握着盒子的手有点抖。
“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望着我,眼泪一下掉下来。
“愿意。”
两个字落得很快,像早在心里等了很久。
我替她戴戒指,激动得试了两次才戴进去。
她伸手把我拉起来,一头撞进我怀里。
我抱紧她,听见她带着哭腔笑。
“你都不问我准备了什么。”
我愣住,稍微退开。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折好的小信封。
纸是新的,边角齐整,跟她第一天带去我家的小纸一样。
里面只有一张卡片。
梁砚,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下面不是给谁预留的签字,也没有长辈作保。
只有她亲手画的一扇亮着灯的窗。
“我想,等你家人来了,我也认真问一回。”
她揉了揉鼻尖,声音很小。
“第一次去你家,没来得及。”
我眼睛突然热得厉害。
我拿着那张卡,抱住她,连着说了三遍愿意。
阳台门外忽然传来奶奶的声音。
“问完没有?鱼再蒸就老了。”
温见月在我怀里笑得直抖。
我拉开门,耳根红得不行。
客厅里几个长辈都在看我们。
我妈先低头看她手上的戒指,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温叔没有说漂亮话,只走过来,拍了拍女儿的肩,又拍了拍我。
“先吃饭。以后吵架,也记得一起吃饭。”
我用力应了一声。
温见月的手一直没松开。
那晚我们把婚期定在秋天。
没有谁再拿出早替我们安排好的日子,大家翻着各自的时间,认认真真地挑了一个都能来的周末。
18 新娘进门
婚礼办在老家院子里。
我们没有铺满一条街的红毯,也没有请人把相识相恋讲成什么天作之合。
就是几桌席,家人、朋友,还有这些年真的帮过我们的人。
我爸把归途灯修整过,摆在靠里的廊下。
温见月说别把所有画都换成我们,小镇里那些人的归途也很好看。
于是馄饨摊还在,公交站还在,桥上的两个人也还在。
领证后,我给陶栀发过一次消息,告诉她我们要结婚了。
她隔了半天回复:祝你们新婚快乐。
我回了谢谢。
没有再往下聊。
听我妈说,她把民宿扩出来的小院做成了喝茶看书的地方,冬天还去外地上过一阵课程。
她没来婚礼,陶叔也没来。
两家遇见会点头,偶尔说几句灯会上的事,已经很少像从前那样互相串门。
我爸有时仍会想起,喝茶时说一句老陶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也没劝他必须放下。
人有自己的舍不得,日子照样会往前走。
婚礼前一天,方驰到家,抱着一箱饮料往门口一放。
“梁设计师,我那三顿饭,今天是不是能结一顿?”
我拿了瓶水塞他手里。
“一顿都没有,你还欠我搬桌子。”
他笑骂着把箱子扛进去,转眼又去找我爸,帮忙布置院里的灯。
温见月在楼上试衣服,奶奶坐在旁边,帮她把腰后的带子理平。
我上去送水,站在门边,一时忘了进去。
她穿着简单的白裙,头发挽起来,耳边留了一缕。
看见我,她先摸了摸裙摆,有点不自在。
“是不是太素了?”
我摇头,走过去,把水杯放下。
“很好看。”
她看着我,像还想确认。
我又说了一遍:“真的。”
奶奶笑着起身,让我们自己说话。
门带上以后,她才慢慢走到我面前。
“你今天怎么这么老实?”
“怕一开口,就只会说好看。”
她眼睛弯起来,踮脚替我理了理领口。
“那也可以多说两句。”
我伸手抱住她,小心没压到裙子。
当年总被人说清冷的学姐,如今会在我面前讨一句夸奖,会为了盐放多了跟我争两句,也会深夜拿着新画的图,非要把我从被窝里叫起来看。
我依旧觉得她难追。
只是追到以后才知道,她会把最软、最不讲道理的一面,慢慢交到我手里。
我低头亲了亲她额头。
她闭上眼,掌心贴住我胸口,停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迎客时,我妈站在院门边,逢人就介绍温见月。
“我儿媳妇,见月。”
那语气里的高兴,比所有刻意排练的祝福都响亮。
温叔穿着新西装,替我们看着来客,偶尔转头望一眼女儿。
吃饭前,我爸端起杯子,话说到一半哽了一下。
他没继续硬撑,举杯碰了碰温叔的杯沿。
“以后,多走动。”
温叔应了,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奶奶坐在最中间,看着我们俩笑,眼角的褶子深深叠起来。
没有人起哄去翻从前的婚约。
桌上的名字,是我们自己写的。
饭后拍照,摄影师让大家往中间靠一点。
温见月站在我身边,手指穿进我的指间,戒指轻轻碰着我的手。
我爸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工作间,把那盏拨片台灯抱出来。
“把这个也拍进去。”
他有些不好意思,解释:“家里平时就用这个,没擦干净。”
温见月接过去,用袖口轻轻抹了抹底座。
她看着我爸,声音有点哑。
“爸,放前面一点。”
我爸整个人顿了一下。
他应了两声,弯腰放灯的时候,耳朵也红了。
快门响起,桂花树下落了一地碎金。
后来大家忙着收拾,温见月回楼上换下礼服,穿了双方便走路的鞋。
我站在院里,替她拎着装裙子的袋子,等她下来一起送温叔。
屋檐下,归途灯缓缓转着。
她推开门,看见我,先笑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下台阶。
这一次,没有人拦在我们中间。
她把手伸过来,我立刻握住。
“走吧,梁砚。”
我接过她另一只手里的包,和她一起跨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