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差点被我气死这事,整个京城都知道。
他指着我鼻子骂我不学无术,我掏掏耳朵,转手把他书房里三百年的孤本拿去垫了桌脚。
我爹捂着心口,倒了。
太医来了六个。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北境蛮族压境,兵部那份让满朝文武束手无策的战报,解法就藏在我垫桌脚的那本书里。
而我,早就看完了。
【第一章】
京城的夏天热得能把狗逼疯。
我叫顾衍,当朝宰相顾铭堂的独子。
整个京城提起我,表情都差不多——先叹气,再摇头,最后补一句:「造孽啊。」
我对此表示,关我屁事。
今天是个好日子。
我爹在书房里批折子批到第三个时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我踹开书房的门。
门板撞上墙壁,震下来一片灰。
我爹的毛笔在宣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像条死蛇。
「顾衍!」他猛地抬头,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我没理他。
径直走到书架前,踮脚够了最高一层那本蓝皮封面的古籍。
《武纪要略》,前朝兵部尚书的手抄孤本,三百年了,我爹当命根子护着。
我掂了掂。
挺沉。
垫桌脚应该刚好。
「你——」我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刺啦一声刮出白印,「你拿那个做什么?」
「我书桌晃。」我把书夹在腋下,往外走。
我爹的声音在身后拔高了八度:「你那张桌子花了二百两银子打的紫檀木!它凭什么晃!」
「可能跟我一样。」我头也没回,「天生反骨。」
身后传来茶杯碎裂的声音。
然后是管家老周的惊呼:「老爷!老爷您别气!来人啊,拿救心丸——」
我走出院子。
阳光扎眼。
太医署的马车在半刻钟之内就到了。
来了六个太医。
这效率,比上次多了两个人。
看来我爹在太医署预存的挂号名额又升级了。
我蹲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啃西瓜,看太医们鱼贯进入书房。
隔着窗户,听见里面的对话。
「大人,脉象浮弦,肝火过旺,近日可是动了大怒?」
「你猜。」我爹的声音闷闷的。
「这药方老夫上月才开过,按理应当——」
「上个月他把老夫种了十年的兰花全拔了,说要种西瓜。」我爹的声音带着颤,「这个月他拿三百年的孤本垫桌脚。你告诉老夫,下个月他还能做出什么来?」
太医沉默了。
整个书房沉默了。
我把西瓜籽吐出去,正中三丈外花盆的盆沿。
角度刁钻。
力道精准。
这手功夫我练了十二年,比任何武功秘籍都管用。
吐西瓜籽这件事本身没什么意义。
但练准头这件事,意义重大。
没人知道。
也不需要有人知道。
管家老周小跑着出来,一脸苦相:「少爷,您行行好,老爷今年已经吃了四十七颗救心丸了。太医说了,一年上限五十颗。」
「那还剩三颗额度呢。」我啃完最后一口西瓜,站起来拍拍手,「省着点用,留到年底。」
老周的嘴角抽了抽。
这时候,前院传来通报声。
「宰相大人,兵部侍郎韩大人求见——」
我爹从书房里出来。
脸色还是青白的,步子却稳。
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像一篇八股文,起承转合全有,核心主旨只有一个——滚。
我识趣地闪到廊柱后面。
但没走。
韩道远进来的时候,表情比我爹的脸色还难看。
兵部侍郎韩道远,四十五岁,瘦高个,鹰钩鼻,走路带风。
朝中公认的鹰派人物。
也是我爹政敌的头号马前卒。
他身后跟着两个兵部的主事,怀里抱着一摞卷宗。
「顾大人,北境八百里加急,蛮族十五万铁骑压境,凉州告急。」韩道远把卷宗往桌上一摊,声音冷硬,「兵部拟了三套方案,圣上让内阁先议。顾大人身为首辅,想必已有高见?」
我爹翻开卷宗。
眉头皱起来。
我靠着廊柱,角度刚好能看见卷宗上的字。
凉州守军三万,粮草储备不足两月。
蛮族主力是重骑兵,擅长平原冲锋。
而凉州以西的雁门关,驻军只有八千。
韩道远的三套方案我扫了一眼——调兵、增粮、求和。
全是废话。
调兵,最近的援军在庆州,行军至少二十天。凉州撑不了二十天。
增粮,户部刚拨了赈灾银,国库见底。拿什么增?
求和?蛮族今年新立的汗王,靠吞并三部起家,正需要一场大胜立威。他跟你和?
三条路,全是死路。
韩道远也知道。
他来不是求解的。
他是来看我爹出丑的。
答不上来,首辅无能。
答上来,功劳归兵部。
好算盘。
我爹沉默了很久。
久到韩道远嘴角开始上翘。
「顾大人若一时没有对策,下官可以代为转告圣上——」
我把手里的西瓜皮扔了出去。
弧线优美。
精准砸进院子正中的水缸里。
噗通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哟,」我从廊柱后面晃出来,一脸无辜,「韩大人啊。上次您家公子在醉仙楼输给我三百两银子,什么时候结一下?」
韩道远的脸色瞬间黑了。
我爹的脸色也黑了。
「逆子!滚回去!」
「好好好,我滚我滚。」我举着双手往后退,路过书桌的时候,顺手把那本被我拿来垫桌脚的《武纪要略》放了回去。
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第七卷,《论北境地势与骑兵克制》。
我没多停留。
转身走了。
身后,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我爹翻书页的声音。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整个京城都在传一件事。
宰相顾铭堂连夜上了一道奏折,提出「以地形锁骑,以轻骑断粮」的北境御敌策略。
圣上龙颜大悦。
兵部连夜拟定执行方案。
韩道远在朝堂上的脸色,据说比吞了苍蝇还精彩。
而我,此刻正在醉仙楼二楼包厢里,跟三个狐朋狗友喝酒。
「衍哥,你爹又上热搜了。」胖子钱宝端着酒杯,满脸崇拜,「北境那个方案,据说连兵部的老油条都说没想到。你爹真是神人。」
我夹了块牛肉塞嘴里:「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懂打仗。」
「也是。」另一个瘦高个叫许寒的,嘴贱得很,「衍哥你要是懂打仗,顾大人也不至于吃救心丸了。」
「四十七颗。」我竖起四根手指和一根手指,「今年的战绩。」
三个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牛逼。」钱宝由衷赞叹。
我正准备继续吹,楼下忽然闹了起来。
声音很大。
我端着酒杯走到窗边往下看。
一群人围着个说书摊子,但不是在听书。
是在看热闹。
一个穿绸缎的年轻人,满脸横肉,正揪着一个小姑娘的衣领。
小姑娘十四五岁的样子,瘦得像根竹竿,手里还攥着一个包袱。
「臭丫头,偷了爷的钱袋子还想跑?」横肉男一巴掌扇过去。
啪。
声音很脆。
小姑娘的嘴角渗出血。
她没哭。
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围的人围了一圈,看着,议论着,没人上前。
我放下酒杯。
「衍哥?」钱宝看我表情不对,「你别冲动啊,那是韩家的——」
我已经跳下去了。
准确地说,是从二楼窗户翻出去,踩着隔壁摊子的遮阳棚弹了一下,落在横肉男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落地声不大。
但够所有人听见。
横肉男回头。
我认出他了。
韩道远的侄子,韩启。
京城有名的纨绔。
——对,比我还有名的那种。
区别在于,我是“败家”,他是“害人”。
韩启也认出我了。
「顾衍?」他松开小姑娘,转身面对我,脸上浮出一种鄙夷的笑,「宰相家的废物少爷,今天怎么有空出门遛弯?」
我没说话。
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姑娘。
她已经被推倒在地,包袱散开了,里面是几件破旧的衣服和一个粗布荷包。
荷包里掉出几个铜板。
不是钱袋子。
韩启根本就是在栽赃。
「能动手解决的事,」我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绝不动嘴。」
韩启的笑容僵了一瞬。
下一秒,我的拳头已经砸到他鼻梁上了。
骨头的声音和软肉的声音混在一起,闷响。
韩启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眼冒金星。
鼻血飙出来,染红了他那件锦缎衣裳。
围观的人群炸了。
「打起来了!顾家少爷打韩家的人了!」
「我的天爷,一拳就倒了?」
「快跑快跑,别溅一身血——」
韩启的两个随从冲上来。
第一个,我侧身一闪,抬膝顶他肚子。
第二个,我抓住他伸过来的手腕,往下一拧,借力一摔。
两个人在三秒之内叠在了一起,像两条翻肚的鱼。
我甩了甩手。
拳面上沾了点血,不知道是韩启的还是我自己的。
蹲下来。
把小姑娘散落的铜板一个个捡起来,放回荷包里,塞回她手中。
「拿好。」
小姑娘愣愣地看着我,嘴角的血还没擦。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擦擦。然后赶紧走,别在这片晃。」
她接过帕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然后站起来,抱着包袱跑了。
跑出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挥挥手。
她跑得更快了。
韩启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鼻子已经肿得像个桃。
他捂着脸,声音瓮瓮的:「顾衍!你等着!我叔会找你爹算账的!」
「你叔找我爹?」我笑了,「你叔昨天在朝堂上被我爹怼得说不出话,今天你让他再去一趟?他心脏受得了吗?要不我借你几颗救心丸?我家囤了不少。」
韩启的脸从红变紫。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带着两个瘸腿的随从,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群众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我转身回醉仙楼。
钱宝、许寒和第三个哥们儿赵虎正趴在窗户上看,三张脸写满了震惊。
「衍哥,」钱宝咽了口唾沫,「你什么时候会打架的?」
「天生的。」我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吃饭吃饭。」
「不是,」许寒的表情很微妙,「你那三下,不像街头打架。像军中的擒拿术。」
我夹牛肉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夹。
「你想多了。」
「我觉得也是。」许寒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毕竟你连你爹书房里的书都拿去垫桌脚,怎么可能看过兵书呢。」
我没回答。
窗外,韩启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麻烦要来了。
但我不在乎。
真正的麻烦,比韩启大得多。
而且已经在路上了。
【第三章】
第三天。
韩道远果然上了折子,弹劾我“当街行凶、殴打朝臣亲眷、有辱门风”。
折子写得花团锦簇,核心意思只有一个——管好你儿子,否则就是宰相治家不严,连首辅的位子都别想坐稳。
这招够阴。
不直接对我爹出手,而是拿我当靶子。
打的是“以子压父”的牌。
消息传到顾府的时候,我正在后院练拳。
没人看见。
准确地说,我挑的就是没人看见的时间。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
一套拳打完,收势,吐息。
拳风震动地上的落叶。
我擦了把汗,把练功服换成日常的绸衫,衣摆故意不束,发髻随便一挽,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标准的“废物少爷”造型。
回到前院的时候,我爹已经站在廊下等我了。
脸色铁青。
手里攥着韩道远的弹劾折子抄本,纸都被捏皱了。
「顾衍。」他的声音低沉,压着火,「跪下。」
我看了看地上的青砖。
挺硬的。
「爹,我膝盖最近不太好——」
「跪!」
我跪了。
膝盖和青砖亲密接触,凉飕飕的。
「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我爹在我面前来回踱步,脚步又快又重,「韩道远当朝弹劾你行凶伤人,圣上让你三日内去京兆府自行交代!你知不知道去了京兆府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要早起。」
我爹停住脚步。
额角的青筋又开始跳。
他深吸一口气。
又吐出来。
再吸一口。
我觉得他在做呼吸训练。
太医教的那种。
「你打了韩启。」他的声音终于恢复了一点平静,「为什么?」
「他欺负一个小姑娘。」
「所以你就动手了?」
「他先动的手。我只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我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一个宰相公子,大庭广众之下把人打得鼻梁断了,你管这叫替天行道?」
「鼻梁断了?」我挑了下眉,「我还以为只是歪了。」
我爹闭上眼睛。
手伸向腰间。
老周立刻递上来一个小瓷瓶。
救心丸。
第四十八颗。
「爹,省着点。」
「闭嘴。」
他含了一颗,缓了好一阵子。
「明天,你去京兆府,」他睁开眼,看着我,眼神里的怒气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疲惫,「老老实实认个错,交罚银,把这事了了。」
「凭什么?」
「凭你是我的儿子。」他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凭韩道远背后站着的是太子。凭现在不是和他们撕破脸的时候。」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窝凹陷,眼底青黑。
最近北境的事,已经让他连续三天没怎么合眼了。
而韩道远的弹劾,只是前菜。
我知道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韩道远不在乎我打了韩启。
他在乎的是北境军功。
我爹的那道“以地形锁骑”的奏折,如果验证有效,那就是定国之策。
功劳太大了。
大到韩道远和他背后的太子一党坐不住。
所以他们要拿我做文章。
先搞臭我,再拖累我爹。
逻辑很简单,执行很恶心。
「行。」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我去。」
我爹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我走出院子。
迎面撞上老周。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眼圈红红的。
「少爷,喝碗汤再走。老爷其实——」
「我知道。」我接过碗,一口喝完。
汤是鸡汤。
我爹让厨房炖的。
他每次骂完我,都会让厨房炖鸡汤。
四十八次了。
我把碗还给老周,抹了一下嘴:「周叔,你帮我盯着爹的救心丸,今年就剩两颗额度了。」
老周哭笑不得。
我出了府门。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顾府的大门。
朱漆铜钉,匾额高悬。
“顾府”两个字是先帝御笔亲题。
我爹用了二十年,从一个穷秀才走到当朝首辅。
二十年里,他得罪了多少人,扛了多少暗箭,顶了多少压力——这些他从来不跟我说。
但我都知道。
因为他书房里的那些书,不只是用来垫桌脚的。
我每一本都读过。
翻到烂了。
【第四章】
京兆府。
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消息传得真快。
「那就是宰相家的败家子?」
「听说一拳打断了韩家少爷的鼻梁——」
「啧啧,仗着他爹是宰相就敢欺负人。」
我听见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京兆尹姓刘,叫刘正清,四十出头,方脸,胡子修得一丝不苟。
据说是个铁面无私的清官。
据说。
他坐在堂上,拍了下惊堂木:「顾衍,你可知罪?」
「大人,」我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得像个乖宝宝,「草民确实打了韩启。但事出有因,恳请大人容草民陈述原委。」
刘正清皱了下眉。
他显然没想到“京城第一败家子”说话能这么有条理。
「准。」
「三日前午时,醉仙楼门前,韩启公子当街殴打一名十四五岁的女童,诬其偷窃。草民路见不平,出手制止。过程中——」
「顾衍!你胡说!」
韩启的声音从侧面炸出来。
他坐在原告席上,鼻子上贴着膏药,肿得像个蒜头。
他指着我,声音尖利:「分明是你先动的手!那个女童是小偷,我在维持秩序!」
「维持秩序?」我转头看他,「你一个成年男子,一巴掌扇一个十四五岁的瘦弱女孩,打得嘴角出血——这叫维持秩序?」
「她偷了我的钱袋——」
「证据呢?」
韩启噎住了。
当天的钱袋,根本就不是那个小姑娘拿的。因为她包袱里只有几件旧衣服和几个铜板。
这一点,当天围观的人都看见了。
我转向刘正清:「大人,草民有人证。当日醉仙楼门前围观百姓不下三十人,皆可作证。此外,醉仙楼掌柜赵四也在场,他可以证明韩公子先动手打人,草民后出手制止。」
刘正清沉吟了一下,拍了下惊堂木:「传证人赵四。」
赵四被带上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他是个生意人,两边都不想得罪。
但他更不想作伪证——京兆府堂上说谎,那是要打板子的。
「赵四,你将当日所见如实陈述。」
赵四吞了口唾沫:「回大人,那日午时,小人确实看见韩公子揪着一个小姑娘的衣领,先扇了一巴掌。顾公子是之后才从楼上下来的。」
韩启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赵四!你收了顾家多少好处?!」
「肃静!」刘正清的惊堂木拍得震天响,「韩启,公堂之上不可喧哗!」
韩启被按回座位。
他的眼神阴毒地扫过我。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今天这事不算完。
但今天的结果已经出来了。
刘正清宣判:「韩启当街殴打幼女在先,顾衍出手制止,虽手段过激,但事出有因。罚顾衍白银二十两,以儆效尤。韩启诬告不成,罚银五十两,赔偿受害女童医药费。」
韩启的脸绿了。
他来告状的,结果自己赔了更多。
围观百姓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我交了罚银,走出京兆府。
阳光还是那么刺眼。
钱宝和许寒在门口等我,一人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衍哥!赢了?」
「二十两。」我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不亏。」
「赵四那个证词,」许寒压低声音,「你提前安排的?」
「他是醉仙楼掌柜,那天的事他亲眼看见的。」我把糖葫芦的竹签子叼在嘴里,「我只是提醒他,说实话就行。」
「什么时候提醒的?」
「昨天晚上。」
「怎么提醒的?」
「请他喝了顿酒。」
许寒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像是觉得我没那么简单,又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他最终选择了后者。
「走吧,」他翻了个白眼,「去醉仙楼庆祝,你请。」
「凭什么我请?我刚交了二十两罚银。」
「就凭你打了韩启还能全身而退。」钱宝嘿嘿笑,「这顿必须你请。」
我叹了口气。
又一顿冤枉酒钱。
但走出几步的时候,我看见京兆府门口的告示栏旁边,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文士打扮,手里摇着把折扇。
韩道远。
他没进去旁听。
但他在外面等着。
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他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和,很有风度。
像一只老狐狸在打量一只兔子。
然后他转身走了。
折扇一合一开。
我盯着他的背影,嚼碎了嘴里的糖葫芦。
不对劲。
他输了这一局,但那个笑容太从容了。
说明他根本不在乎京兆府的结果。
这只是个试探。
真正的杀招,还没出。
【第五章】
杀招来得比我想的快。
京兆府的事了结后第五天,朝堂上出了件大事。
北境战报:凉州守将赵彪按照我爹“以地形锁骑”的方案,在青石峡设伏,成功遏制了蛮族先锋骑兵的推进。
歼敌三千,己方伤亡不到五百。
大胜。
消息传回京城,满朝欢腾。
圣上在早朝上当场褒奖了我爹。
我爹跪下谢恩的时候,背挺得笔直。
二十年了。
他终于在军事上也立了一功。
然后,韩道远出手了。
不是在朝堂上。
是在朝堂下。
那天晚上,一封匿名信送到了京城各大茶馆、酒楼和说书人的手里。
信的内容很简单——宰相顾铭堂的“以地形锁骑”之策,并非他本人所创,而是窃取了已故前朝兵部尚书程远志的遗作《武纪要略》中的现成方案。
换句话说,他是抄的。
消息传开得极快。
快到不正常。
我第一时间去了书房。
那本《武纪要略》还在书架上。
我翻到第七卷。
确实有一段关于北境地形与骑兵克制的论述。
但只是基础原理。
我爹的方案是在此基础上,结合了凉州最新的地形勘测图和蛮族新汗王的用兵习惯,做了大量推演和修改后的成果。
这不是抄袭。
这是站在前人肩膀上的创新。
但韩道远不管这些。
他只需要制造“窃取”的舆论。
因为舆论不需要真相。
舆论只需要“看起来像真的”。
第六天早朝。
有御史上书弹劾:「宰相窃取前朝兵部遗策,冒功邀赏,有欺君之嫌。」
这一刀,比打架那次狠一百倍。
欺君。
两个字,足以杀人。
我爹站在朝堂上,脸色平静。
但我知道他的手在发抖。
因为他的袖子在微微晃动。
他反驳了。
逐条分析了《武纪要略》原文与他方案的区别。
但御史不依不饶。
因为背后指使的人不允许他停下来。
散朝的时候,我爹走出宫门。
背比早上弯了一点。
我在宫门外的马车边等他。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接你。」
他上了马车。
一路无话。
回到府里,他径直走进书房,关上门。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被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老周端着救心丸站在我身后,手都在抖。
我接过瓷瓶,推开书房的门。
我爹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案上一片狼藉。
砚台碎了,墨汁洒了一桌。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他眼眶红。
「他们说我抄的。」他的声音沙哑,「二十年了,他们说我抄的。」
我把救心丸放在桌上。
然后说了一句话。
「爹,这事我来办。」
他抬头看我。
眼神里满是困惑。
「你?」
「我。」
他张了张嘴。
可能想说“你能办什么”,也可能想说“别添乱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也许是太累了。
也许是这一次,他真的没有力气再独自扛了。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
我转身出门。
走过院子的时候,我的步伐和平时不一样。
没有吊儿郎当的晃。
没有嬉皮笑脸的松。
每一步都稳,都沉。
老周站在廊下,看着我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少爷,有点陌生。
【第六章】
办法很简单。
简单到韩道远绝对想不到。
因为他想不到的事情只有一件——这个败家子,是他见过的最疯的人。
我连夜去了一个地方。
翰林院。
翰林院的值夜学士叫孟怀远,五十多岁,一辈子修书编史,两袖清风,是京城出了名的老学究。
也是大周朝最权威的文史鉴定专家。
没有之一。
他和我爹没有交情。
和韩道远也没有交情。
他只认书。
我敲开他的门的时候,他正在油灯下抄写古籍。
「何人?」他头都没抬。
「晚辈顾衍,有一事相求。」
他抬头了。
推了推老花镜,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宰相家的败家子?」
「名不虚传。」我笑了笑。
「你找老夫何事?」
我把《武纪要略》放在他面前。
又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那是我爹撰写北境方案时的全部手稿。
草稿、推演、修改、勘误,厚厚一摞。
这些东西一直在我爹书房里。
他从不示人。
但我知道在哪里。
因为我从小到大,翻遍了他书房里的每一个角落。
「孟大人,」我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好,「请您鉴定,我爹的方案与这本古籍的关系。是原创,还是抄袭。」
孟怀远看了我一眼。
然后拿起手稿,开始读。
一页一页。
极慢。
他读了整整两个时辰。
期间我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茶凉了三遍。
天快亮的时候,他放下最后一页手稿。
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你爹的方案,以《武纪要略》第七卷基础理论为起点,这一点没错。」他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情绪,「但后续的推演、修正和应用,全部是独创。尤其是第三阶段的‘轻骑绕后断粮道’,在程远志的原著中完全没有涉及。」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行字。
签名。
盖章。
翰林院的官印。
「这是老夫的鉴定书。」他把纸推给我,「你拿去。」
我接过来。
手有点抖。
不是紧张。
是一整夜没睡,有点冷。
「孟大人,谢了。」
「谢什么。」他重新戴上老花镜,低头继续抄他的古籍,「老夫只是说了句实话。这年头说实话的人不多了,你别浪费。」
我揣着鉴定书走出翰林院。
东边的天已经开始发白了。
我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呼出的气在晨光里变成白雾。
然后我去了第二个地方。
大理寺。
大理寺卿柳元朗是个中立派。
他不站队任何人。
他只认律法。
我把孟怀远的鉴定书给他看。
然后提出了一个请求。
「柳大人,我要举报兵部侍郎韩道远,勾结御史,捏造舆论,恶意诬陷当朝首辅,意图以莫须有之罪打败国之重臣。」
柳元朗看着我,目光如刀。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弹劾三品大员。」
「我知道。」
「你有证据吗?」
「那封匿名信的纸张、墨迹和用词习惯,与兵部内部行文高度一致。我已经请人比对过了。」我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比对报告。此外,首先散布消息的三家茶馆,其中两家的东家与韩家有生意往来。这是商铺登记的抄录。」
柳元朗一份一份地翻看。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抬头看我。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从京兆府那天起。」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不像传闻中的败家子。」
「传闻这种东西,」我微笑,「跟匿名信一样,不能全信。」
柳元朗把文件收好。
「大理寺会依法彻查。但这需要时间。」
「我不着急。」我站起来,拱手行礼,「但明天早朝之前,请柳大人把翰林院的鉴定书呈给圣上。我爹扛不住第二轮弹劾了。」
柳元朗看了我一眼。
点了点头。
【第七章】
第七天早朝。
韩道远志得意满。
他站在朝臣队列中,折扇别在腰间,嘴角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温和微笑。
他以为今天是终局。
御史台准备了第二轮弹劾——不仅是“窃策”,还加了一条“结党营私”。
弹劾折子昨晚就递进宫了。
他等着看我爹跪地请罪的样子。
但早朝一开始,圣上的第一句话就不对。
「宣翰林院学士孟怀远。」
韩道远的笑容僵了一瞬。
孟怀远走上朝堂。
一身青袍,不卑不亢。
「臣孟怀远,奉旨鉴定宰相顾铭堂北境御敌方案与《武纪要略》原文之关系。」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朝堂鸦雀无声。
「经逐字逐页比对,顾大人方案以《武纪要略》基础理论为起点,后续推演、修正及应用方案均为原创。尤其‘轻骑断粮’之策,在程远志原著中无任何涉及。此方案绝非抄袭,而是站在前人学术基础上的独立创新。」
他举起鉴定书:「此为臣之署名鉴定,附翰林院官印。」
朝堂上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韩道远的脸色开始变了。
但他还撑着。
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孟大人一家之言,怕是不能——」
「宣大理寺卿柳元朗。」
圣上的声音再次响起。
韩道远的笑彻底凝固了。
柳元朗走上前。
「臣柳元朗,接到举报,兵部侍郎韩道远涉嫌勾结御史,捏造匿名信函,散布不实言论,恶意诬陷首辅大臣。」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
「经初步查证:匿名信纸张为兵部专用竹纹纸,墨迹与兵部公文高度一致。首批散布消息的三家茶馆中,两家东主与韩氏族人有直接商业关联。相关证据已整理成册,呈陛下御览。」
韩道远的脸白了。
不是苍白。
是那种所有血色被瞬间抽走的白。
像一张纸。
他身体晃了一下。
旁边的官员下意识让开半步。
「这……这是栽赃!」韩道远的声音尖利了起来,「臣从未指使任何人——」
「韩大人。」柳元朗转向他,目光平静,「大理寺只呈证据,不下结论。真相如何,自有圣上裁定。但臣建议——彻查。」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集中在韩道远身上。
那些目光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冷漠的。
但没有一道是同情的。
韩道远的手开始抖。
折扇从腰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没有弯腰去捡。
因为他的膝盖已经软了。
「臣……臣请圣上明察……」
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圣上没有立刻说话。
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整个朝堂的空气都凝成了冰。
然后圣上说了一句话。
「韩道远,回府闭门自省。大理寺继续查。」
闭门自省。
四个字。
听起来轻描淡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体面的软禁。
韩道远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
他的肩膀在颤抖。
我爹站在他对面。
背挺得笔直。
散朝的时候,我爹走出宫门。
阳光照在他身上。
他的步子比昨天稳了很多。
我还是在宫门外的马车边等他。
这次我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串糖葫芦。
他看见我。
又看见糖葫芦。
「多大的人了。」他皱了下眉。
「给你买的。」
他愣了一下。
接过糖葫芦。
没吃。
攥在手里。
上了马车后,他一直看着窗外。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嘟囔了一句。
声音很轻。
「逆子。」
语气和平时不一样。
我没搭茬。
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一夜没睡。
困了。
马车晃晃悠悠。
我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把一件外衫搭在了我身上。
半梦半醒里,我听见我爹的声音。
很轻。
像是自言自语。
「这孩子……什么时候长大的。」
【第八章】
韩道远被闭门自省的消息传遍京城的时候,我正在醉仙楼里睡午觉。
钱宝把我摇醒的。
「衍哥!大事!韩道远完了!」
「嗯。」我翻了个身,「别吵。」
「不是,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等等。」钱宝突然凑近我的脸,「衍哥,大理寺那些证据,不会是你……」
「我什么?」我眯着眼看他,「我一个败家子,能搞到大理寺的证据?」
「也是。」钱宝挠挠头,「我想多了。」
许寒坐在旁边。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又变得复杂了。
但他还是没问。
这天下午,一件更离谱的事发生了。
凉州八百里加急。
北境大捷。
赵彪率军按照方案全面执行“轻骑断粮”战术,趁蛮族主力深入青石峡后,派轻骑兵绕后焚毁了蛮族的粮草辎重。
十五万蛮族铁骑,断粮三日后被迫后撤。
赵彪趁势追击,一路收复失地二百里。
蛮族新汗王派使者求和。
这不是小胜。
这是定鼎之战。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全城放鞭炮。
酒楼里的客人全站起来了,端着酒杯互相敬。
有人开始喊:「顾宰相万岁!」
「那个方案是顾大人提的!」
「谁他妈说顾大人抄袭的?给老子站出来!」
舆论在一夜之间完全翻转。
之前那些跟风说“宰相窃策”的茶馆说书人,连夜改了话本。
墙头草的速度,跟蛮族撤退的速度有得一拼。
而韩道远——
他还在府里“闭门自省”。
但府门外已经有人往墙上泼墨了。
上面写着两个字:「奸臣。」
我站在醉仙楼的窗边,看着街上狂欢的人群。
手里端着酒杯。
没喝。
因为我知道,还没完。
韩道远只是一条狗。
狗的主人还没动。
太子。
北境大捷,最大的功劳归于我爹。
圣上对我爹的信任会达到顶峰。
而太子一党刚刚失去了韩道远这颗重要棋子。
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这棋局,才走到中盘。
我转身回到桌边。
「钱宝,帮我查一件事。」
「啥?」
「最近三个月,太子府和兵部之间,有没有不走官方渠道的私信往来。」
钱宝的酒杯停在半空。
「衍哥,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你……你一直都不认真啊。」
「那就当我今天开始认真了。」
钱宝看了看我的眼睛。
然后放下酒杯。
「我去查。」
他走了以后,包厢里只剩我和许寒。
许寒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衍哥。」
「嗯。」
「你装了多少年了?」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眼神不再复杂。
而是笃定。
「装什么?」
「装败家子。」
沉默了几秒。
我笑了。
「你觉得呢?」
许寒也笑了。
他举起酒杯:「我就说嘛。能把救心丸吃出四十八颗年度记录的人,不是真蠢,是蠢得太有规划了。」
我和他碰了个杯。
酒入喉。
辣。
但心里是暖的。
【第九章】
半个月后。
大理寺的彻查结果出来了。
韩道远不只是散布匿名信那么简单。
柳元朗查到了更深的东西——
韩道远在兵部任职期间,私自截留了三批北境军饷。
总计白银十二万两。
这些银子,有一半流进了韩家的私库。
另一半,去了太子府。
这是通敌级别的大案。
北境将士在前线拼命,军饷却被自己人贪了。
如果不是我爹的方案力挽狂澜,凉州早就破了。
到时候十五万蛮族铁骑长驱直入,大周半壁江山都要打没。
而始作俑者,在京城的花厅里喝茶下棋。
圣上震怒。
不是那种拍桌子骂人的怒。
是沉默的、冰冷的、杀气腾腾的怒。
早朝上,圣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韩道远,革职查办,抄家,交大理寺严审。」
韩道远被从府里拖出来的时候,鞋都掉了一只。
他被两个禁卫军架着,双脚在地上拖出两道痕迹。
头发散了,官帽早就没了。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平静。
是空白。
是一个人意识到自己这辈子彻底完了之后的空白。
经过宫门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
目光疯狂地扫过两侧的朝臣。
他在找一个人。
找到了。
我爹站在人群中。
表情平静。
韩道远盯着我爹。
嘴唇哆嗦了几下。
最后挤出一句话。
声音嘶哑。
像破锣。
「顾铭堂……你教出了个好儿子……」
我爹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韩道远。
目光越过韩道远的头顶,看向远处。
远处的宫墙上,朝阳的光刺眼得很。
韩道远被拖走了。
声音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散朝后。
太子府的大门紧闭了三天。
然后,圣上下了一道旨意。
削太子府属官编制。
所有与韩道远有往来的官员,逐一清查。
太子本人没有被废。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完了。
一个被清洗了羽翼的太子,比一个被废的太子更可悲。
因为他还活着。
活着看自己一点一点失去所有筹码。
这一天的傍晚。
我回到顾府。
我爹坐在书房里。
桌上放着一壶茶。
两个杯子。
他在等我。
我坐下来。
他给我倒了杯茶。
这是他第一次亲手给我倒茶。
「你什么时候开始筹划的?」他问。
「从韩道远在京兆府门口对我笑的那天起。」
「那些证据?」
「商铺登记是我让钱宝去查的。匿名信的纸墨比对,是我找了个退休的刑部仵作帮忙做的。翰林院那条线,是我自己跑的。」
我爹端着茶杯。
手稳了。
不抖了。
他看着我。
目光里有很多东西。
有震惊。
有欣慰。
有心疼。
还有一点点——愧疚。
「这些年,」他的声音有点哑,「你装的?」
「装了一部分。」我喝了口茶,「拔兰花种西瓜是真心的,我确实想吃西瓜。垫桌脚那次,是因为我看完了那本书,翻到第七卷的时候,觉得你可能用得上。但我没办法直接告诉你,因为宰相的儿子如果表现出军事才能,会被人盯上。」
我爹的茶杯顿在嘴边。
半天没喝。
「所以你故意用垫桌脚的方式,把那一页翻开,让我自己看到。」
「嗯。」
「然后你跳窗打韩启,是为了——」
「试探韩道远的反应速度和手段。他如果只是罚我银子就算了,说明他只是个小角色。他如果借题发挥上升到弹劾层面,说明他背后有大棋局。事实证明是后者。」
我爹的手终于开始抖了。
不是气的。
是别的。
「你……」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从小就这样了?」
「差不多吧。」
「那些救心丸……」
「我每次都控制了分寸。您的身体底子好,四十几颗不会有事。但五十颗确实是上限,所以我留了余量。」
我爹把茶杯放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事。
他用手捂住了脸。
肩膀抖了抖。
我听见他从掌心后面闷出一声。
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老周!」他突然喊了一声。
老周在门外应声:「老爷?」
「把今年剩下的两颗救心丸拿走!」他的声音又恢复了中气十足的状态,但带着一种奇怪的颤,「老子这辈子再也不吃那玩意儿了!」
「啊?」老周懵了,「老爷您——」
「还有!从明天起,书房的门不许锁!这臭小子要看什么书就看什么书!」
他放下手。
眼眶红了。
但嘴角是翘着的。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然后我们同时端起茶杯。
碰了一下。
茶香弥漫在黄昏的书房里。
窗外,晚霞烧了半边天。
【第十章】
北境大捷后的第二个月。
凉州守将赵彪班师回朝。
圣上设宴庆功。
满朝文武齐聚。
宴席上觥筹交错,笙歌不断。
我爹坐在前排。
圣上亲自敬了他一杯酒。
「顾卿之策,定国安邦。朕心甚慰。」
我爹起身谢恩。
背脊挺直。
我坐在宴席最后面的角落里。
钱宝在我左边,正往嘴里塞第三只烤鸡腿。
许寒在我右边,慢悠悠地喝酒。
赵虎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大概是追着哪个端盘子的宫女搭讪。
「衍哥,」钱宝含糊不清地说,「你怎么不坐前面去?你爹可是今天的主角。」
「我又不是主角。」
「你明明是——」
「我明明是个败家子。」我夹了块糕点,「败家子坐角落,天经地义。」
许寒轻轻笑了一声。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举起酒杯,冲我晃了晃。
我和他碰了个杯。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圣上突然说了一句话。
「听闻顾卿有一独子,才学不凡,却甘为纨绔以护父周全。朕今日想见见这个年轻人。」
全场安静了。
我爹的表情僵住了。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层层宴席,精准地找到了角落里的我。
那眼神的意思很清楚——完了,你的马甲要掉了。
我放下筷子。
站起来。
走过长长的宴席。
两侧的朝臣纷纷侧目。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怀疑。
我走到圣上面前。
跪下。
「草民顾衍,参见陛下。」
圣上看着我。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一些。
目光锐利。
「起来吧。」
我站起来。
「朕听说,翰林院那条路,是你走的?」
「是。」
「大理寺的证据,也是你整理的?」
「是。」
「你今年多大?」
「十九。」
圣上沉默了一下。
然后笑了。
「顾铭堂,你养了个好儿子。」
我爹站在旁边,表情很复杂。
骄傲,心疼,还有一点点“我到底被这逆子骗了多少年”的恍惚。
圣上转向我:「朕有意让你入翰林院历练,你可愿意?」
翰林院。
那是大周朝最高的学术机构,也是通往权力核心的跳板。
我想了一下。
「陛下,草民有个请求。」
「说。」
「能不能晚两年?草民还有几件事没办完。」
「什么事?」
「我爹书房里还有三本古籍我没读完。还有,我答应过一个小姑娘,等她长大了要请她吃顿饭。另外——」我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钱宝和许寒,「我兄弟们还等着我回去吃烤鸡腿呢。」
全场沉默了两秒。
然后圣上笑了。
不是那种帝王的矜持笑。
是发自内心的笑。
「准。」
我行了个礼。
转身往回走。
路过我爹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
力道不大。
但掌心是热的。
「逆子。」他说。
语气和那天马车上一模一样。
我摸了摸后脑勺,回到角落。
钱宝把最后一个鸡腿塞到我手里。
「衍哥,皇上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入翰林院。」
「然后呢?」
「我说晚两年。」
「为什么?」
「因为你的鸡腿还没吃完。」
钱宝感动得差点哭出来。
许寒笑着摇头。
赵虎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满脸通红:「衍哥!我刚才跟那个宫女搭讪,她说她有对象了!」
「活该。」三个人异口同声。
宴席继续。
酒过三巡。
月亮升起来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月亮。
圆的。
很亮。
我想起小时候,我爹在书房里批折子批到深夜。
我偷偷爬进去,蹲在书架后面看他。
他的背影,在油灯下,又瘦又孤独。
从那时候起,我就决定了。
要守着他。
用我的方式。
哪怕那个方式,是当一个败家子。
哪怕要吃四十八颗救心丸的代价。
现在,他知道了。
我也不用再装了。
但说实话——
明天早上,我还是打算去他书房里拿本书垫桌脚。
毕竟,这个人设经营了十九年。
不能说放就放。
那多亏。
夜风吹过宴席。
酒香和菜香混在一起。
钱宝打了个饱嗝。
许寒的酒杯空了,又满上。
赵虎还在念叨那个有对象的宫女。
我嘴角翘起来。
月光很好。
兄弟们都在。
我爹也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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