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妹入门第三个月,学会了我所有懒样。
我辰时喂猫,她巳时才醒。
我在廊下看云,她把传讯鹤压在话本底下。
我提醒她:“你还没过考功期,别学我。”
她当着全宗门的面笑了。
“原来门规只管新人,不管师姐。”
直到封楼那夜,她为参加论剑宴,误了七十二扇云窗。
暴雨灌进藏书楼,毁了祖师留下的三十七卷手札。
她却指着我:“她天天躲懒,为何只罚我?”
宗主将我的离山令扔到她面前。
“闻溪的职司,半月前就清了。”
“她今日的闲,是旧事已毕。”
“你的闲,是新事未做。”
1
乔枝入门时,我正在廊下喂猫。
那只猫很老。
牙掉了两颗。
吃东西慢。
我每日辰时来,得陪它嚼上小半个时辰。
乔枝站在廊外看了许久。
“师姐,藏书楼的差事这么清闲?”
我把鱼肉撕碎。
“看时候。”
“那忙的时候呢?”
“你没见过。”
她笑了。
“看来我来得巧。”
第二天,她巳时才到。
第三天,她把话本带进了值房。
第四天,一只传讯鹤落在她桌上。
鹤脚绑着红绳。
是山下来催旧谱归还的急信。
她把传讯鹤挪到一旁。
继续看话本。
鹤又叫了两声。
她干脆拿书压住它的翅膀。
我经过时,停了下来。
“先回信。”
乔枝头也不抬。
“晚一点不妨事。”
“红绳是急信。”
“知道了。”
她嘴上应着,手却翻了一页。
我抽走她的话本。
她终于抬头。
“师姐,你昨日不也在廊下坐了一下午?”
“嗯。”
“你看云能看,我看几页书就不行?”
我把话本还给她。
“你还没过考功期。”
“别学我。”
她的脸沉了下来。
“所以你可以清闲,我就得日日守着?”
“我的职司已经交了。”
“那我今日也把职司交出去。”
“你交给谁?”
她被问住。
我没有再说。
只把传讯鹤从书下解救出来。
鹤翅被压折了一根羽毛。
我替它理好。
让它重新飞下山。
乔枝在旁边看着。
“师姐既然这么闲,顺手替我把信也回了呗。”
“不是我的信。”
“你以前不是负责这些吗?”
“以前。”
她撇了撇嘴。
“做过就该一直做?”
我停住脚。
这句话听着熟悉。
许多人都是这么想的。
你做过一次,便该做第二次。
你帮过一回,便该帮到底。
等哪日你停了,前面做过的都不算数。
只剩下一句:你变了。
我没有与她争。
“随你怎么想。”
我走出值房。
乔枝在身后把话本重新翻开。
纸张响得很重。
午后,传功堂讲学。
她当着数十名新弟子提起我。
“有些老弟子,日日抱猫看云。”
“却把杂事都留给新人。”
“还拿考功压人。”
“这大概就是前辈的做派。”
堂中有人看我。
有人低头。
也有人跟着笑。
我坐在最后一排,没有辩解。
讲学结束,乔枝追出来。
“师姐,我方才说的不是你。”
“嗯。”
“你别多心。”
“不会。”
她盯着我的脸。
大概没找到她想看的难堪。
于是又补了一句。
“我只是替新弟子说几句公道话。”
我点头。
“那就把传讯鹤先喂了。”
“它一天没吃。”
她的笑停了。
我转身下山。
公道话谁都会说。
可公道不是把别人的工作推回去。
再把自己的工作也推出去。
2
我的离山令,半月前便批了。
知道的人不多。
宗主一个。
接任藏书楼的岑照一个。
还有山门外卖豆腐的老伯。
他答应给我留两匹驮书的驴。
我没告诉乔枝。
不是有意瞒她。
只是没必要。
我的去留,与她的考功无关。
与她的值日也无关。
可她显然不这么想。
接下来几日,她把值房的话本换成了戏折。
后来又添了瓜子。
瓜子壳落进书缝。
岑照清理了两次。
第三次,他把垃圾放到乔枝面前。
“自己的东西,自己收。”
乔枝反问:“闻溪留下的猫毛,你怎么不扫?”
岑照看了她一眼。
“我扫了。”
“那我留下的,你也顺手扫了就是。”
岑照没动。
“你已经不是第一次。”
“前辈不就该多照顾新人?”
岑照把扫帚递给她。
“照顾不是伺候。”
乔枝没接。
我正好进去取册子。
她看见我,语气又软下来。
“师姐,岑师兄总针对我。”
我翻开册子。
“你做错了吗?”
“什么?”
“瓜子壳,是你落的?”
“是,可——”
“那就扫。”
她的眼圈立刻红了。
“你们果然是一伙的。”
岑照被气笑。
我却没有笑。
有些人最擅长把两件不相干的事绑在一起。
你指出她的错,就是抱团欺负她。
你不替她收拾,就是前辈没有度量。
至于事情本身该不该做,反倒没人再提。
乔枝跑出去后,岑照关上门。
“还有几日?”
“九日。”
“真不告诉她?”
“告诉她做什么?”
“至少让她知道,你不是来抢她清闲的。”
我把最后一册索引交给他。
“她若肯做事,知不知道都一样。”
“她若不肯,知道了只会换个说法。”
岑照翻开索引。
里面标着每一部旧谱的位置。
哪些生虫。
哪些怕潮。
哪些三年没有开过封。
我入藏书楼六年。
前五年,几乎没有在日落前下过值。
最后这一个月,才把旧档全部清完。
岑照翻到末尾。
“你把我明年的活也做了?”
“做了些。”
“难怪你这几日只看云。”
我笑了笑。
“云确实好看。”
他也笑。
乔枝却在此时折回来。
她只听见最后一句。
“师姐当然觉得云好看。”
“活儿都让别人做了,能不好看吗?”
她抱走自己的话本。
临走前,又拿走了桌上的职司牌。
那是封楼当值牌。
岑照脸色一变。
“你拿它做什么?”
乔枝回头。
“不是你说我不做事?”
“这次封楼,我来做。”
“考功的分数,你们也别想扣。”
3
每年谷雨前,藏书楼都要封楼一次。
七十二扇云窗,要依方位落下。
防潮符要换。
镇水石要复位。
错一处,雨气便会进楼。
这事不难。
难的是不能离人。
更不能误时。
乔枝主动认领,我不赞成。
岑照却告诉我,考功长老已经准了。
“她想拿这次封楼补前面的缺勤。”
“谁做的保?”
“她自己。”
我找到乔枝。
“把当值牌留下。”
她抱紧牌子。
“师姐又要抢?”
“你没有独立封过楼。”
“你教我不就行了?”
“我教过。”
“什么时候?”
“你入门第一日。”
她想了想。
“就是那本厚册?”
“嗯。”
“我没看。”
她说得干脆。
“谁会真把那么厚的东西看完?”
我看着她。
“所以你不能独立封楼。”
乔枝把当值牌拍在桌上。
“你就是不想让我过考功。”
“你怕我留下以后,分你的清闲。”
我没有再争。
只把封楼册翻到最后一页。
“你若一定要做,便按这个来。”
“听雨铃一响,立刻回楼。”
“风符变色,先关东南十二窗。”
“雨符变色,落总闸。”
乔枝不耐烦地打断。
“知道了。”
“别只应。”
“那你要我怎样?”
“复述一遍。”
她冷笑。
“我又不是三岁孩子。”
“复述。”
她勉强说了两遍。
第一遍错了三处。
第二遍错了一处。
第三遍才说全。
我让她按下血印。
又把一枚听雨铃系在她腕上。
“铃不离身。”
“嗯。”
“论剑宴那日,也不许摘。”
她的手停了一下。
“封楼和论剑宴是一日?”
“同一日。”
“你怎么不早说?”
“册上写着。”
她的脸色变了。
我知道她想参加论剑宴。
她新练了一套剑法。
日日给同门看。
还说要在宴上拜入剑峰。
“现在换人,还来得及。”
我说。
乔枝立刻抬头。
“不换。”
“那你就别去。”
“凭什么?”
“封楼不能离人。”
她咬住牙。
“我偏要两头都做。”
“做不到。”
“那是你没本事。”
她签下名字。
“我偏要做给你看。”
我没有再劝。
该说的已经说了。
该教的也教了。
一个人若执意拿旁人的东西去赌自己的运气,旁人再拦,也只是耽误她出风头。
封楼前,我又查了一遍符纸。
岑照检查镇水石。
乔枝检查当值牌。
她在确认单上按了印。
我把总闸的备用封条交给她。
“若有意外,先封楼,再求援。”
“知道。”
“别反着来。”
她抬头看我。
“师姐,你是不是就盼着我出错?”
我收好确认单。
“不是。”
“我只是知道,书不会陪你赌。”
4
封楼那日,我去山腰送最后一批旧谱。
回来时,论剑宴已经开始。
剑台下围满了人。
乔枝正在台上。
她的剑法很花。
衣袖翻得高。
每出一剑,台下便有人叫好。
我站在人群后,看了一眼天色。
东南有云。
风符该变色了。
果然,下一刻,远处传来铃声。
不是她腕上的小铃。
是藏书楼总铃。
第一遍,风轻。
第二遍,雨近。
乔枝听见了。
她朝藏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台下有人催她。
“乔师妹,还差最后一式!”
她转回头。
继续出剑。
我挤进人群。
“乔枝。”
她没应。
“乔枝,回楼。”
剑锋偏了一寸。
她停下来。
台下也安静了。
我走到台前。
“风符变了。”
她看了一眼天色。
“还没下雨。”
“先关东南窗。”
“我比完这一局就回去。”
“现在。”
她的脸挂不住了。
“师姐,今天这么多人。”
“你非要让我下不来台?”
“楼里有三千七百卷旧书。”
“比你的脸面重。”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
乔枝握紧剑。
“你是不是就怕我赢?”
我不欲再与她多说。
转身往藏书楼去。
她却在身后喊:“你帮我先关一下不就行了?”
我停住。
“总闸已换你的血印。”
“那你就替我回来报信!”
“我已经报了。”
她还要说什么,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我不再等她。
直接跑向藏书楼。
楼门认出了我的气息。
却没有开。
我的权限已经封了。
我拍门。
“乔枝,落总闸!”
没人回应。
雨很快密了。
云窗一扇没关。
风从廊下灌进去。
里面传来书页翻飞的声音。
我拔出剑,想破门。
岑照及时赶到,一把按住我。
“不能破。”
“镇水阵会跟着毁。”
“那就等她回来?”
他脸色也难看。
“我已经封了剑台。”
没过片刻,乔枝被两名执法弟子带来。
她的剑还没入鞘。
“催什么?”
“雨才刚下。”
岑照让开楼门。
“开。”
她终于看见从门缝里漫出来的水。
脸色变了。
血印按上去。
楼门打开。
顶层的手札已经落了一地。
有些泡在雨里。
有些被风撕开了页。
祖师亲笔写的三十七卷山河注,全在最东侧。
那里云窗开得最大。
我们抢救了一夜。
最后只抢回九卷完整的。
另有十一卷能辨字。
剩下的,墨迹全散了。
天亮时,乔枝坐在廊下。
她没有进来帮忙。
只反复说一句话。
“雨怎么偏偏今日来?”
我抱着一册残书经过。
停下来看她。
“雨不挑日子。”
“是人挑。”
5
宗主在藏书楼召见我们。
乔枝进门便跪了。
“弟子知错。”
宗主没有让她起。
“错在哪里?”
“弟子不该误时。”
“还有呢?”
她抬头看我。
“可错不只在弟子。”
我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果然指了过来。
“闻溪师姐明明就在剑台下。”
“她若肯替我关窗,根本不会出事。”
宗主问:“她有权限吗?”
乔枝咬住唇。
“她可以破阵。”
岑照把断剑放到桌上。
“她差点破了。”
“是我拦的。”
“强行破阵,镇水阵会一起毁。”
“到时候不止东侧,整栋楼都保不住。”
乔枝立刻改口。
“那她也该提前告诉我。”
我把听雨铃放到桌上。
“当面叫了两次。”
“第一次,你说比完再回。”
“第二次,你让我替你报信。”
她脸色一白。
“可你平时也在躲懒。”
“你既然每日都那么清闲,为什么偏偏这日不肯帮我?”
宗主抬手。
离山令落在她面前。
乔枝看清上面的日期,愣住了。
“闻溪半月前便卸了藏书楼职司。”
“旧档、索引、符阵,全部交清。”
“她昨日去山腰,是替我送旧谱。”
“不是替你当值。”
乔枝的手指动了一下。
“可她没说。”
“你的职司牌上写了她的名字吗?”
“没有。”
“你的确认单是她按的印吗?”
“不是。”
“那你凭什么认定,她该替你做?”
乔枝答不出来。
宗主继续道:“她的闲,是旧事已毕。”
“你的闲,是新事未做。”
“别拿这两件事比。”
殿中静了许久。
乔枝忽然又抬头。
“可她从未教我!”
岑照翻开培训册。
第一页就是她的名字。
后面附着三次考问。
皆是优等。
乔枝盯着那几页纸。
“我看不懂。”
岑照又取出她当初交回来的批注。
字迹细密。
连东南窗的次序都标得清楚。
“看不懂的人,能做这个?”
她终于没了声音。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便该结束。
乔枝却忽然抬头。
“就算全是我的错。”
“宗门也不能只罚我。”
“闻溪在任时,每日看云喂猫。”
“她的作风带坏了我。”
“宗门若不管,就是偏袒老人。”
宗主看着她。
“你想怎样?”
“我要宗门给我一次补过的机会。”
“还有,不能把这件事记入考功。”
“否则我就出去说。”
“说宗门为了保一个离山的老弟子,逼新弟子担下所有罪。”
宗主缓缓靠回椅背。
“你在威胁我?”
乔枝没有否认。
她只低头哭了起来。
“弟子只是想活。”
“弟子若被逐出去,便没有路了。”
我看着她。
方才她说的是公平。
现在说的是活路。
可这两样,她其实都只想给自己。
6
乔枝先去了山下。
三日后,照苍山下的茶肆都在传同一件事。
说藏书楼损毁,是因为一个离山执事故意甩手。
说新弟子不过误了半刻,便被逼着顶罪。
还说宗门老将联手,专捡软柿子捏。
我下山订驴时,卖豆腐的老伯问我。
“你真把人家小姑娘坑了?”
我付钱。
“你觉得呢?”
他挠头。
“我看你不像。”
“那为什么还问?”
“听多了,总想确认。”
我点头。
谣言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人人都信。
而是听过以后,谁都忍不住先疑一分。
回到宗门,考功长老把我叫去。
他没有绕弯。
“如今外面传得难听。”
“你若肯认一个督导不周,事情便好收场。”
我问:“认了以后呢?”
“乔枝留在宗门。”
“外面也不再闹。”
“旧书呢?”
长老沉默。
“旧书能回来吗?”
“不能。”
“那为什么要认?”
他叹了口气。
“你反正要离山。”
“宗主不会重罚你。”
“乔枝不同,她年纪轻轻,若被逐出去,一辈子就毁了。”
我把茶杯推远些。
“她的一辈子,是她自己的。”
“我的名声,也是我的。”
“谁也不能拿我的东西,去填她的坑。”
长老脸色有些不好看。
“你何必这么绝?”
“长老,您方才说她年轻。”
“嗯。”
“我入门那年,也年轻。”
“那时我若毁楼,您会替我找一个老弟子担着吗?”
他没有回答。
我起身。
“若没有,就别把这规矩用在她身上。”
走到门口,长老又叫住我。
“闻溪,宗门养你六年。”
我停下。
“所以我把六年的账都清了。”
“但该我的,不能少。”
“不该我的,也不多认。”
当日下午,乔枝给宗主递了条件。
她可以公开改口。
也可以承认自己误时。
前提是保留内门籍,不追讨修书费用,不撤她的考功资格。
宗主把那张纸当堂烧了。
“她还在谈条件。”
考功长老低声道:“至少她肯松口。”
宗主看向他。
“她不是松口。”
“她是觉得我们怕了。”
我站在窗边。
山下又起雾了。
乔枝确实觉得宗门会怕。
因为人们往往怕麻烦。
只要她闹得够久,总会有人想花点代价买个安静。
可她算错了一件事。
安静若要靠颠倒黑白来买。
买过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宗主下令重查封楼当日所有细节。
“不要只看她说了什么。”
“看她做过什么。”
7
论剑宴的报名牌先送了过来。
乔枝报的是午时第三场。
封楼的风符,也是午时初变色。
她若一开始便回楼,来得及。
可她没有。
她又报了第四场。
第三场结束后,她留在台上等加试。
这才是她不肯走的真正原因。
她想拿头名。
第二份送来的,是听雨铃。
铃舌不见了。
不是磕碰脱落。
断口很平。
是有人用利器切断的。
岑照把铃放到乔枝面前。
“什么时候做的?”
乔枝摇头。
“我不知道。”
“封楼前,铃还是好的。”
“那就是后来自己断的。”
“铃舌不会自己长脚。”
她咬唇不语。
第三份证词来自她的同屋弟子。
那女孩进屋便跪下。
“乔枝找过我。”
“她让我说,闻溪师姐从未教过封楼。”
“还给了我一袋灵石。”
灵石袋也呈了上来。
上面绣着乔枝的名字。
乔枝猛地站起。
“你陷害我!”
同屋弟子吓得一抖。
却没有改口。
“你说只要拖过这几日,宗门就会妥协。”
“你还说,闻溪反正要走,不该让你一个人留下受罚。”
乔枝冲过去想抢证词。
执法弟子拦住了她。
最后送来的,是藏书楼残存的水符。
其中一张被人撕过。
撕口藏在镇水石下。
乔枝曾一口咬定,是旧符失效才漏雨。
可水符上有她的血印。
只有她能解。
宗主看完所有东西。
“你还有什么要说?”
乔枝跪在地上。
她不再谈公平。
也不再说别人躲懒。
“我只是害怕。”
“我怕一次考功不过,就不能留在内门。”
“我怕别人笑话我。”
“我怕你们都不要我。”
宗主问:“所以你就拔了铃舌?”
她没有回答。
“所以你就让同门作假?”
她仍不答。
“所以你就去山下编造那些事?”
乔枝开始磕头。
“弟子认错。”
“弟子真的认。”
这一次,她哭得比先前都重。
可我在旁边看着,只觉得累。
有些人不是直到此刻才知道对错。
她只是直到此刻,才发现那些办法都没用。
宗主没有当场发落。
让她先回戒律堂等候。
她经过我身边时,忽然停住。
“师姐。”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从不肯帮我?”
我看着她。
“我帮过。”
“你不认。”
她笑了一下。
“你那叫帮我?”
“你只是想证明你比我懂事。”
我没有再说话。
她想听的从来不是回答。
她只想让我认下一点什么。
哪怕只有一点。
她就能继续告诉自己,是别人把她推到了这里。
8
乔枝被正式问罪前,拦过我一次。
在戒律堂后的长廊。
她瘦了些。
手腕上还戴着那枚没有铃舌的铃。
“师姐,我求你最后一件事。”
我停下。
“你说。”
“你认一个交接不清。”
“不行。”
她似乎没料到我问都不问细节。
“只是一句话。”
“也不行。”
“宗主看重你,不会真罚。”
“这是我的事。”
“可你若认了,我就能留下。”
“你留下以后呢?”
她怔住。
“我会改。”
“怎么改?”
“我以后都听你的。”
我摇头。
“我不需要。”
她急着上前。
“那我把灵石都给你。”
“我还有一柄家传的剑。”
“也可以给你。”
我看着她。
“乔枝,我没有要卖的东西。”
她脸上的哀求停了一下。
随即,她咬牙道:“你非要逼我走?”
“路是你自己走的。”
“可你能拉我一把!”
“我拉过。”
“什么时候?”
“你压传讯鹤的时候。”
“你带话本进值房的时候。”
“你主动要领封楼的时候。”
“还有剑台下,我让你回去的时候。”
她听到最后一句,忽然拔高声音。
“你那不是拉我!”
“你只是想让我听你的!”
我点头。
“所以现在,我也不想让你听我的了。”
她愣住。
“你自己选。”
“也自己担。”
我绕过她往前走。
她在身后喊:“你就不怕我出去以后,继续说你的坏话?”
我停了一下。
“怕。”
她像是终于抓住什么。
“那你就帮我。”
我回头。
“可怕,不等于要认。”
她的脸僵在那里。
长廊尽头,岑照抱着一摞册子等我。
他什么都没问。
只把最上面的一本递给我。
“这是你要的封楼记录。”
“嗯。”
“还走吗?”
“走。”
“宗主想留你。”
“我知道。”
“你肯认一句软话,他可能连升两级给你。”
我笑了笑。
“我若肯认,也就走不成了。”
岑照也笑。
“那还是别认。”
我们往前走了几步。
乔枝仍站在原地。
她忽然蹲下去,哭出了声。
这一次,她没有骂我。
也没有喊不公平。
可我没有回头。
人有时不是缺一只拉她的手。
她只是把每一只手都当成了替她做事的理由。
9
正式清算那日,岑照带来了交接总册。
很厚。
放在桌上时,压出一声闷响。
考功长老翻开第一页。
里面是我六年来修过的旧谱。
补过的符。
换过的云窗轴。
还有近一个月做完的所有交接。
乔枝跪在殿下。
她没有再抬头。
岑照一页页念。
“三百二十六册旧谱,重新编号。”
“四千余处残页,逐页登记。”
“全年潮汛、虫汛与值日,全部排定。”
“离山前,闻溪已完成自己的职司。”
考功长老问:“她离山后的看云喂猫,也算在交接里?”
岑照合上册子。
“算。”
“为什么?”
“因为她答应我的最后一件事,是把藏书楼的猫喂到我熟悉它的脾气。”
殿中有人低下了头。
这件事听起来很小。
小到不值得写进总册。
可我还是做了。
长老又看向乔枝。
“你入门以后,做过多少?”
她没有回答。
岑照替她拿了另一本册子。
很薄。
第一页是缺勤。
第二页是漏信。
第三页是几次未完成的分派。
最后才是封楼。
乔枝忽然道:“我是新人。”
宗主开口。
“所以宗门给了你三个月。”
“不是三天。”
她又道:“可封楼只有我一个人。”
“这一点,宗门有错。”
宗主没有回避。
“新人不应独自执掌总闸。”
“考功堂准你独立封楼,是失察。”
“相关长老,各记一过。”
乔枝眼里刚有了一点指望。
宗主却继续道:“但制度失察,不会替你拔铃舌。”
“也不会替你参加加试。”
“更不会替你收买同门。”
她重新低下头。
最后的处分很快下来。
乔枝被革去内门籍。
需留在山下俗院三年,修补能补的残卷。
不能补的,照价偿还。
她不必一个人赔尽所有。
宗门承担该承担的部分。
但她亲手造成的,不能抹掉。
听到这里,她忽然看向我。
“师姐。”
“现在你该满意了?”
我摇头。
“没人该满意。”
她笑了一下。
“你赢了,还不满意?”
“我没与你比。”
“那你在做什么?”
我想了想。
“我只是没让自己输。”
她被带下去。
殿中只剩下宗主、岑照和我。
宗主把一份新令推来。
传功长老之位。
还有重修藏书楼的全权。
“留下。”
“待遇随你提。”
我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道:“这次的事,宗门欠你一个公道。”
“公道已经给了。”
“那你还要什么?”
我从袖中拿出另一份薄册。
“双值守则。”
“新人不得独掌总闸。”
“离任者留一次应急权限。”
“但启用必须留痕,不能变成谁的私事。”
宗主翻完。
“你连这个也做了?”
“路上想的。”
“既然都想好了,为何不留下来做?”
我摇头。
“因为我走,不是因为乔枝。”
“也不是因为宗门不好。”
“我只是早就想走了。”
10
离山那日,岑照来送我。
那只老猫也来了。
它走得很慢。
岑照抱着它,走得很别扭。
“它真不跟你走?”
“不走。”
“它喜欢你。”
“它更喜欢藏书楼的小鱼干。”
岑照低头看了一眼。
“没良心。”
老猫张嘴咬了他的袖子。
我笑了一会儿。
宗主也送来一个盒子。
里面不是挽留令。
是一块通行牌。
以后我若想回来,不必递帖。
我收下了。
“多谢。”
宗主问:“还回来吗?”
“也许会。”
“什么时候?”
“想看云的时候。”
他抬头看了看天。
“这里也有云。”
“所以我说,也许。”
他没再劝。
下山前,我去了藏书楼一次。
东侧已经封起来。
残卷还在修。
乔枝坐在最里面。
她穿着俗院弟子的灰衣。
桌上堆着浸过雨的纸。
她看见我,手停了一下。
没有喊师姐。
也没有再求。
我把一本修复册放到她桌边。
“岑照让我带给你的。”
她问:“不是你给的?”
“不是。”
她低下头。
“哦。”
我转身要走。
她忽然问:“山下好吗?”
“我还没到。”
“你为什么会想去?”
我想了想。
“因为没去过。”
她没有再问。
我走出藏书楼。
岑照在门口等我。
“她跟你说什么了?”
“问山下好不好。”
“你怎么答?”
“不知道。”
他点头。
“也是。”
我们一起走到山门。
驮书的驴已经在等。
老伯给我留了两袋干粮。
还有一包热豆腐。
我接过以后,他小声问:“那小姑娘以后能改吗?”
“不知道。”
“你觉得呢?”
我看向山上。
“改不改,都是她以后要走的路。”
老伯似懂非懂。
却没有再问。
驴队慢慢下山。
走到第二个弯,我回头看了一眼。
照苍山还是老样子。
云压在藏书楼后。
有人在修窗。
有人在抄书。
也有人终于知道,别人的清闲不是自己的本事。
从前,他们只看见我辰时喂猫。
没人见过我在灯下补了六年旧谱。
我没有解释。
不是委屈。
只是觉得,懂的人不必说。
不懂的人,说了也只会问一句:那不是你应该做的吗?
如今,该做的已经做完。
岑照送我到山脚便停了。
“往后去哪里?”
我展开地图。
上面没有画路线。
只有几个想去的地方。
“先往南。”
“然后呢?”
“走到哪算哪。”
他笑骂:“这才叫躲懒。”
我也笑。
“这次,你可以学。”
他摆摆手。
“我不学。”
“我的楼还没封。”
我点头。
“那就各走各的。”
山道向下。
日光照在背上。
我没有再回头。
这一次,不是职司已清。
是我真的把自己也交还给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