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沈家庶女。
嫡母说,镇北侯府来提亲,要的是嫡女。可侯爷病重,嫡姐不能嫁。
于是我替她上了轿。
我的嫁妆是两口箱子。
一口是府里给的四套被褥,一口是我娘留下的樟木箱。
我娘死的时候我六岁。她是个妾,会认药。
她教过我一句话:认得出药,就认得出人。
满京城都知道,镇北侯裴砚活不过今年冬天。前头两位夫人,都是进门不足三月就没了。
侯府给沈家的聘礼是一千两。
给一个庶女的命,一千两。
新婚夜,我掀开盖头。
床上那个人睁着眼睛。
他说:“你是第三个。”
我说:“侯爷还没死,怎么就知道是第三个。”
他笑了。
那一笑,我便知道,他死不了。
1 替嫁
永宁十七年,十月。
嫡母身边的周嬷嬷来我院里的时候,我正在煎药。
药是给我自己煎的。入秋以来我咳了半个月,府里没请大夫,只给了半包陈皮。
“三姑娘,夫人叫你。”
我把扇子放下。
“这就去。”
我娘死得早。她是妾,进门三年就没了,走的时候我六岁。
她原是城南济仁堂苏家的女儿,会认药。她教过我:甘草甜,黄连苦,乌头麻舌头。
她说,昭儿,人这一辈子,认得出药,就认得出人。
我娘走后,我在沈家后院长到十六。
嫡姐沈婉穿蜀锦,我穿她穿旧的。她学琴,我学绣。她有先生,我跟着灶上的婆子认字。
我不是没怨过。
后来我想明白了:怨没用,活下来才有用。
我住的院子在沈家最西边,叫听雨轩,其实就是三间旧屋。
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是我娘种的。
我娘在的时候,树结的果子是甜的。她走以后,没人打理,果子一年比一年小,去年结的,酸得不能入口。
嫡母说,这树占地方,要砍。
我说,母亲留着吧,我娘就留了这一样东西。
她说,那你自己养。
我就自己养。
浇水,修枝,捉虫。养了十年,果子还是酸的。
我不怨树。
树长在什么地,就结什么果。
正厅里,嫡母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沈婉坐在她旁边,眼睛红着,像刚哭过。
“昭儿。”嫡母说,“坐。”
我坐下。
“侯府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镇北侯病重,冲喜。”她说,“本来是婉儿的亲事。”
我抬头看了沈婉一眼。
她把脸转开。
“可婉儿命格硬,克不住。”嫡母说,“前头两位夫人,都没熬过三个月。”
我没说话。
“我请人算过。”她说,“你的八字,压得住。”
我笑了一下。
“母亲,”我说,“前头两位夫人,是谁家的女儿。”
嫡母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一位是柳侍郎家的,一位是商户陈家的。”
“怎么没的。”
“病死的。”
“什么病。”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怕我也得这个病。”
正厅里静了一下。
沈婉忽然开口:“妹妹,你若不愿,我去。”
“婉儿。”嫡母瞪了她一眼。
我看着她们母女。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沈婉不能嫁。
是侯府不想要她。
侯府要的是个能死的人。柳家和陈家那两位,一个是庶女,一个是商女,死了没人问。
沈婉是嫡女,是礼部侍郎的外孙女,死了,有人问。
所以她们挑了我。
“我嫁。”我说。
嫡母松了一口气。
“好孩子。”她说,“母亲不会亏待你。”
“母亲,”我说,“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我要我娘的嫁妆。”
她的脸僵了一下。
我娘是妾,进门时带了一口樟木箱子,里面有一对银镯、一支玉簪、三本药书。
我娘走后,那口箱子被抬进了库房。
十六年了。
“那是府里的东西。”嫡母说。
“那是我娘的。”
“沈昭。”
“母亲。”我说,“我替姐姐去死,换一口箱子,不过分吧。”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给她。”
2 花轿
出嫁那天,下了雨。
沈家没有张灯结彩。
一副红轿,四个轿夫,两个送亲的婆子,一队吹鼓手,吹得有气无力。
我穿着借来的喜服,袖口有点短,露出手腕。
嫁妆两口箱子。一口是府里给的四套被褥,一口是我娘的樟木箱。
上轿前,嫡母拉着我的手。
“昭儿,到了侯府,好好伺候侯爷。”
“是。”
“侯府不比家里。”她压低声音,“你是个庶女。记住自己的身份。”
我点头。
“母亲,”我说,“我记住了。”
“什么。”
“我是替姐姐去死的。”
她松开了手。
轿子抬起来。
四个轿夫,脚步不齐,一晃一晃的。
我在轿子里,把红盖头掀了一角,往外看。
雨打在轿帘上,街上的水汪着光。沿街的铺子都开着门,有人探出头来看。
“这是哪家娶亲?”
“镇北侯府。”
“哟,第三回了。”
“可不是。前头两个,都没了。”
“这回来的又是哪家姑娘?”
“听说是沈家的。”
“沈家?沈家那个嫡女?”
“哪里,是个庶女。”
“庶女啊。”
“庶女好,死了不心疼。”
我把盖头放下来。
送亲的是两个婆子,一路不说话。吹鼓手吹到半路,也歇了,只剩一把唢呐,有一搭没一搭地响。
轿子走了半个时辰。
到了侯府门口的时候,雨停了。
门口没有吹打,没有鞭炮,也没有人迎。
一个婆子抱着一只公鸡,站在门槛里。
帘子掀开,一只手伸进来。
是个嬷嬷的手,很瘦,指甲修得干干净净。
“三姑娘,到了。”
我扶着她的手下了轿。
她在我耳边说:“侯爷病重,不能拜堂。姑娘抱着公鸡拜。”
我接过那只公鸡。
公鸡很沉,身上一股鸡腥味。它在我怀里挣了一下,爪子抓在我的喜服上,勾出一根线。
我抱着它,跨过火盆,进了正厅。
厅里坐着几个人,都穿着素色衣裳,脸上没有喜气。
主位上坐着一个妇人,四十来岁,穿石青褙子,手里也捻着一串佛珠。
我抱着公鸡,跪下去,磕头。
司仪在旁边喊。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我抱着公鸡,转了个身,对着空气拜了一拜。
公鸡咯咯叫了一声。
厅里有人低声笑。
我抬起头,看见那个妇人皱了一下眉。
后来我才知道,她就是老夫人。
那天她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3 新房
镇北侯府很大,也很空。
从大门到内院,走过三重门,过了两个院子,只碰见三个下人。
一个扫地的老头,一个端水的丫头,一个站在廊下打盹的婆子。
他们都低着头。
没人说话。
引路的嬷嬷姓赵,五十来岁,是府里的老人。
“三姑娘,这是松鹤堂,老夫人的院子。”她一边走一边说,“过了松鹤堂,往东,是二房的院子。再往里,就是侯爷住的清风院。”
“府里人不多?”
“不多。”她说,“侯爷病着,不喜热闹。”
“伺候的下人呢。”
“裁了大半。”
我看了她一眼。
“为何。”
赵嬷嬷没答。
她把我领进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窗户上糊着新纸。
桌上摆着一支红烛,已经点着了。
烛火在动。
“三姑娘先歇着。”她说,“晚上……侯爷那边,会有人来接。”
她顿了顿。
“三姑娘,老奴多一句嘴。”
“嬷嬷请说。”
“侯爷病得重。”她说,“姑娘进去,别怕。”
“怕什么。”
她看着我。
“前头两位夫人,”她说,“都是进了那间屋子,就没再出来。”
“嬷嬷,”我说,“你在府里多少年了。”
“三十年。”
“三十年,”我说,“你看过两回。”
“看过两回。”
“那你说句实话。”我说,“那两位,是怎么没的。”
赵嬷嬷的嘴唇动了动。
她没有说话。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那是一个小小的瓷瓶,白瓷,塞着软木塞。
我拿起来,拔开塞子。
里面是几片晒干的草。
我闻了闻。
是甘草。
我在屋里坐到天黑。
天黑了以后,来了两个婆子,提着灯笼,把我往清风院带。
清风院在最里面,院门口种着两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枝桠伸得像手。
屋里点着灯。
药味很重。
药味是从床边的药炉里飘出来的。
炉子上煨着一只瓦罐,罐口用一块布压着,热气丝丝地冒。
罐边上放着一只碗,碗里还有半碗药,已经凉透了。
我伸手摸了摸碗壁。
凉的。
这碗药是早上送来的。
没人看着他喝。
或者说,这院子里压根就没人管他喝不喝。
一个男人躺在床上。
我走过去。
他闭着眼睛。
脸很白,白得透光,颧骨高,嘴唇没有血色。被子盖到胸口,胸口起伏得很轻。
我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我把盖头掀了。
我说:“侯爷。”
他没动。
我又说:“侯爷,我是沈家的三姑娘,沈昭。”
他还是没动。
我把手伸到他鼻子底下。
有气。
我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睁开了眼睛。
4 你是第三个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有动,只是睁着眼看我。
那双眼睛很黑,也很清醒,一点都不像一个病重的人。
我们看了对方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是第三个。”
声音很哑,但很稳。
我定了定神。
“侯爷还没死,怎么就知道是第三个。”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很深,像是很久没笑过。
“有趣。”他说。
“侯爷更有趣。”我说,“病成这样,还能笑。”
“我快死了。”他说,“笑一笑,不亏。”
“侯爷不会死。”
“哦?”
“侯爷若是要死,方才便不会睁眼。”我说,“您睁眼,是看我会不会怕。”
他看着我。
“你不怕。”
“怕。”我说,“怕得腿软。”
“看不出来。”
“我娘教过我,”我说,“怕的时候,把话说慢一点,就看不出来了。”
他笑了,笑得咳起来。
咳得很厉害,整个人弓起来,抓着被子的手背上全是青筋。
我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肩。
他的手很凉。
咳完了,他靠回枕上,喘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
“沈昭。”
“哪个昭。”
“日月昭昭的昭。”
“好名字。”他说,“裴砚。”
“我知道。”
“你知道我是谁。”
“镇北侯,”我说,“三年前北境一战,破敌八千,自己中了箭。回京之后,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
“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我说,“前头两位夫人,死得不明不白。”
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说,“我猜的。”
“怎么猜的。”
“柳侍郎家的女儿,进门两个月就没了。陈家那位,进门四十天就疯癫投了井。”我说,“一个病死,一个疯死,偏偏都死在同一个院子里。”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院子里有东西。”
他盯着我。
过了很久,他慢慢地说:
“你不该来。”
“我被人塞进来的。”
“那你就更不该开口。”
“侯爷,”我说,“我不开口,就是第四个。”
屋里静下来。
外面的风把窗纸吹得响。
他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身上有药味。”
“我进门前煎了药。”
“什么药。”
“陈皮,半夏,甘草。”
“治咳的。”他说。
“是。”
“你咳了多久。”
“半个月。”
他闭上眼。
“明日让赵嬷嬷请太医来,给你看看。”
我愣了一下。
“侯爷。”
“嗯。”
“你我今日初见。”
“嗯。”
“侯爷为何管我咳不咳。”
他没睁眼。
“因为这院子里,”他说,“已经死了两个了。”
“我不想再看见第三个。”
5 立规矩
第二日一早,赵嬷嬷来传话。
“老夫人叫三姑娘过去。”
我换了衣裳,跟着她走。
松鹤堂在府里正中,正厅里摆着一张紫檀榻,榻上坐着一个妇人。
老夫人四十出头,穿一件石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插着一支赤金簪。
她手里也捻着佛珠。
这府里的女人,都喜欢捻佛珠。
“给母亲请安。”我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她没让我起来。
“抬起头。”
我抬头。
她看了我一会儿。
“倒是个齐整的。”她说,“可惜了。”
可惜什么,她没说。
她被扶出来的时候,二房的周氏也在。
周氏站在老夫人身后,替我打着帘子,笑得很和气。
“母亲,三姑娘才进门,规矩慢慢教就是了。”
老夫人没理她。
周氏也不恼,转过头来冲我笑。
“三姑娘,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我低头应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府里最想要侯爷死的,就是这个笑着给我打帘子的人。
“既进了这个门,就是裴家的人。”她说,“府里的规矩,我说三条。”
“母亲请说。”
“第一,晨昏定省,一日不可缺。”
“是。”
“第二,侯爷的院子,除了你和赵嬷嬷,旁人不得进出。”
“是。”
“第三。”她顿了顿,“侯爷的病,你不许问。”
我抬起头。
“母亲,儿媳伺候侯爷,总要问一句。”
“问什么。”
“问吃什么药,几时吃,谁送来的。”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药有专人管。”她说,“你不必操心。”
“是。”
“下去吧。”
我起身,退到门口。
正要出门,听见她又说了一句。
“沈氏。”
“儿媳在。”
“你若安分,”她说,“我保你一条命。”
我回头看她。
她低着头,捻着佛珠,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我从松鹤堂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赵嬷嬷跟在我后面。
“嬷嬷,”我说,“老夫人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
“保我一条命。”
赵嬷嬷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三姑娘,这府里如今掌家的,不是老夫人。”
“是谁。”
“二房。”
“掌家的是二房?”
“是。”赵嬷嬷说,“三年前侯爷病倒,老夫人身子也不好,府里的中馈就交到了二房手里。”
“老夫人为何不管。”
“老夫人管过。”她说,“管了一年,越管越乱。二房的人,一个个都是能说会道的,账做得漂亮,事情却是糊涂的。”
“那老夫人就撒手了。”
“不是撒手。”赵嬷嬷说,“是没法子。”
“什么叫没法子。”
“侯爷病着,裴家的族里,二房人多。”她说,“老夫人一个寡居的妇人,撑不住。”
我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枯树。
“嬷嬷。”
“三姑娘。”
“这府里,谁还盼着侯爷好。”
赵嬷嬷看了我很久。
“老奴。”她说。
“还有呢。”
“还有侯爷自己。”她说,“他不吭声,可他一直活着。”
6 药
清风院的药,是每日巳时送来的。
送药的是二房的一个婆子,姓孙,五十来岁,脸上一颗黑痣。
她提着食盒,笑呵呵地进门。
“三姑娘,侯爷的药。”
我接过食盒。
“有劳孙嬷嬷。”
“不敢当。”她说,“姑娘歇着,老奴明日再来。”
她走了。
我把药碗端出来,放在桌上。
黑褐色的,一股苦味。
我用勺子舀了一点,放在舌尖上。
先是一点苦。
然后是甜,是甘草的甜,枣子的甜。
再然后,是麻。
舌头尖上,轻轻的,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吐了出来。
吐出来的东西,落在帕子上,是一点黑水。
我用舌头舔了舔牙齿。
麻还在。
从舌尖,到舌根,一路麻下去,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我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把那股麻压下去。
然后我坐在桌边,看着那碗药。
我娘说过,乌头之毒,入心则死。中毒的人,先麻,再抖,最后连话都说不出来。
柳夫人死的时候,不知道还能不能说话。
陈夫人疯的时候,说药里有虫。
我现在知道她看见什么了。
毒入血,人眼花,看见东西在动,就以为那是虫。
我娘教过我:甘草甜,黄连苦,乌头麻舌头。
乌头。
有毒。
我把那碗药端到窗边,倒进了花盆里。
然后我坐回桌边,等。
等了一刻钟,我把空碗放回食盒,摆出喝过的样子。
我又把药渣从食盒底下翻出来。
药渣是晒干了的,一团一团,混着草茎和树皮。
我一点一点地拨。
甘草,枣仁,茯苓,当归,黄芪。
还有一味。
黑褐色,指头大小,切得方方正正。
我捏起来,闻了闻。
又辣又麻,鼻子一酸。
是乌头。
附子、川乌、草乌,都算乌头。这一味,是草乌。
草乌有毒,入药要炮制,用量不过一钱。
这碗药里的,起码有三钱。
一天一钱,十天就是十条命。
有人在慢慢地杀他。
7 前两位夫人
下午,我去了后院。
府里有个烧火的婆子,姓刘,六十多了,驼背,在灶房守了三十年。
我提了一包点心去找她。
“刘嬷嬷。”
她抬头看我,眼睛浑浊。
“你是新来的夫人?”
“是。”
“唉。”她叹了口气,“又来了一个。”
她给我搬了个小凳。
灶膛里的火很旺,烤得脸发烫。
“姑娘,你坐。”
我坐下。
“你叫什么名字。”
“沈昭。”
“沈家的?”
“沈家的庶女。”
她点点头。
“庶女好。”她说,“嫡女死了,家里要闹。庶女死了,家里不闹。”
我笑了一下。
“嬷嬷这话,我听过。”
“谁说的。”
“街上的人。”
她也笑了,笑得眼睛里都是褶子。
“街上的人比府里的人明白。”
我把点心放在灶台上。
“嬷嬷,我想问点事。”
“问吧。”她说,“我这把年纪,也没什么不敢说的。”
“前头两位夫人,是怎么没的。”
她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柳夫人,是病死的。”
“什么病。”
“说不清。”她说,“就是一天一天瘦下去,吃什么吐什么。太医来看过,说是气血两亏。”
“她喝药吗。”
“喝。”刘嬷嬷说,“天天喝。那药还是二房送来的。”
我的心一沉。
“第二位呢。”
“陈夫人。”刘嬷嬷摇头,“那位是疯了。”
“怎么疯的。”
“进门一个多月,就开始说胡话。”她说,“说药里有虫,说晚上有人站在床边看她。”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她跳了井。”
“哪口井。”
“后院那口。”她指了指西边,“就那口,如今填了。”
我站在灶房里,闻着柴火的味道。
“嬷嬷,”我说,“柳夫人的药渣,是谁收的。”
“也是二房。”她说,“这府里的药渣,都是二房的人收,收了拿去倒。”
“倒哪儿。”
“不知道。”她说,“每日未时,有人拿出去。”
我谢过她,往回走。
走到半路,我停下来。
我想起一件事。
那碗药,我没喝。
但空碗我放回去了。
明日孙嬷嬷来收碗,会看见碗是空的。
她会以为我喝了。
那么,明日送来的药,还会加那一味。
她要的,是侯爷死。
而我,是个顺带。
8 二房
第三日,二房请我过去吃茶。
二房在府东,院子比清风院大,也比清风院亮。廊下挂着鸟笼,笼里两只画眉,叫得很好听。
二房夫人姓周,四十上下,脸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三姑娘来了。”她迎出来,拉着我的手,“快进来,冻着了吧。”
屋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二房老爷裴仲,侯爷的叔父,四十八岁,胖,脸上总带着笑。
一个是他儿子裴珩,二十岁,白净,穿一件月白的袍子,见了我就低头。
“嫂嫂。”他叫了一声。
我应了。
周氏让我坐下,亲手给我倒茶。
“这几日辛苦你了。”她说,“侯爷那院子,冷清得很。”
“还好。”
“侯爷的病,可有好转。”
“妾身不懂医。”我说,“只是照看着。”
“唉。”她叹了口气,“这孩子命苦。三年前从北境回来,就成了这样。”
“三年前,是谁给他看的病。”
“太医署的人。”裴仲说,“陈太医,一直是他。”
“那陈太医可有说,是什么病。”
“说是箭伤入骨,伤了元气。”裴仲摇头,“药吃了三年,不见好。”
我端起茶,没喝。
“二叔,”我说,“妾身有一事不明。”
“你说。”
“侯爷病重三年,府里为何不早些给他娶亲冲喜。”
屋里静了一下。
周氏笑了。
“娶了。”她说,“娶了两个。”
“都短命。”我说。
“是啊。”她叹了口气,“都是福薄的。”
她放下茶盏,看着我。
“三姑娘,你是个聪明人。”她说,“有些话,我说在前头。”
“请说。”
“侯爷这个身子,撑不了多久。”她说,“你年纪轻轻,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二婶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她笑了笑,“你只管安分守己。侯爷的事,有我们。”
“有你们?”
“对。”她说,“这府里的中馈,如今在我手里。你的月例、你的吃穿、你的体面,都在我手里。”
她顿了顿。
“你要是听话,将来侯爷去了,我保你一份嫁妆,放你出门。”
“二婶好心。”我说,“只是有一事,我不明白。”
“你说。”
“侯爷若去了,膝下无子,这爵位该传给谁。”
周氏的笑凝了一下。
“自然是族中择贤。”
“族中择贤。”我重复了一遍,“二叔这一房,算贤吗。”
“沈氏。”裴仲开口了,声音沉下来,“你一个晚辈,说话要有分寸。”
“二叔教训得是。”我说,“我这个人没读过书,说话直。”
“没读过书,就该多听。”
“我听了一路了。”我说,“从小听我嫡母说,庶女要安分。进了府,听二婶说,要听话。”
我抬起头。
“可我瞧这府里的人,越安分的,死得越快。”
我看着她。
“二婶,”我说,“侯爷还没死呢。”
她的笑僵了一下。
“你这孩子。”
我站起来。
“二婶别见怪。”
我福了一福,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
“对了,二婶。”
“什么。”
“方才那碗茶,我没喝。”
她的脸变了。
“我怕里头有东西。”
我笑着走了出去。
9 换药
回到清风院,我把门关上。
青禾在屋里等着。
她是我从沈家带来的,比我小两岁,胆子小,但嘴严。
“姑娘,二房那边……”
“没事。”我说,“你去给我办几样东西。”
“什么。”
“甘草,绿豆,生姜。”我说,“越多越好。别在一家铺子买,分三家。”
“姑娘要这些做什么。”
“解毒。”
她愣住了。
“谁中毒了。”
“侯爷。”
青禾的脸白了。
“那……那要报官吗。”
“报什么官。”我说,“官在人家手里。”
我坐下,把今天的事跟她说了一遍。
她听完,手一直在抖。
“姑娘,我们走吧。”她说,“这府里是要死人的。”
“走不了。”我说,“我若走了,沈家明日就能把我送回来。送回来,我就活不成。”
“那怎么办。”
“留下来。”我说,“把这碗药,换掉。”
从那天起,我每日做三件事。
第一件,孙嬷嬷送药来,我当着她的面把药倒进碗里,然后端进里屋。里屋有个花盆,盆里的花早就死了,土是干的。我把药倒进去。
第二件,我用甘草、绿豆、生姜熬一锅汤,颜色跟药差不多,端给侯爷。
第三件,我把每日的药渣收起来,用油纸包好,藏在我娘的樟木箱底。
第一天,他喝了。
第二天,他喝了。
第三天,他看着我端碗的手。
“这不是药。”
“是。”
“味道不对。”
“侯爷喝就是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喝了。
第七天,他咳得少了。
第十天,他能坐起来了。
赵嬷嬷来送炭那天,看见了里屋那个花盆。
花盆里的土是黑的,湿的,散着一股药味。
她什么也没说。
临走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
“三姑娘,甘草要三片,不要两片。”
我抬头看她。
她已经走出去了。
我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然后我明白了。
她给我的那一小瓶干草,不是随手给的。
她早就知道药里有毒。
她不敢说。
她只能给我一把甘草。
第十天,他能坐起来了。
第十五天,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外面的月亮。
“沈昭。”
“在。”
“你给我喝的,是什么。”
“甘草,绿豆,生姜。”
“为什么。”
“因为原来的药里,有草乌。”
他没说话。
“草乌有毒。”我说,“一日一钱,十日断肠。侯爷喝了三年,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他们下得少。”
“为什么下得少。”
“因为侯爷不能死得太快。”我说,“死得太快,朝廷要查。慢慢地死,就是病。”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懂药。”
“我娘懂。”我说,“她教过我。”
“你娘是谁。”
“济仁堂苏家的女儿。”我说,“我外公是坐堂大夫。我娘六岁认药,十四岁能开方。后来家道中落,她被卖进沈家做妾。”
“她死了。”
“我六岁那年。”我说,“也是病。”
他沉默了很久。
“沈昭。”
“在。”
“你知道你换的是什么吗。”
“知道。”
“你换的不是药。”他说,“你换的是命。”
“侯爷的命。”
“还有你的。”他说,“二房若知道,你活不过三日。”
“那便不让他们知道。”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不怕。”
“怕。”我说,“我怕得夜里睡不着。”
“那你还做。”
“侯爷,”我说,“我不做,我就是第四个。”
10 寿宴
老夫人五十整寿,在腊月初八。
府里办了三天。
正厅里挂着红绸,摆了十桌。二房的人忙前忙后,周氏穿着一身绛红,招呼客人,笑得脸都开了。
我坐在末席。
末席在最靠门的位置。
上菜的时候,热气从我头顶上过。
我坐了一个时辰,没有人跟我说话。
有一回,兵部侍郎的夫人从我身边过,看了我一眼,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旁边的人笑了一下。
我没听清。
我也不想听清。
我只记得我娘说过一句话。
她说,昭儿,别人怎么看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站着。
这一个时辰里,我把厅里的人都看了一遍。
老夫人坐在上首,脸上的笑很淡。
周氏在客人中间转,招呼这个,招呼那个,手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绿得滴油。
裴仲坐在男客那边,跟人推杯换盏,喝得脸通红。
裴珩坐在他爹旁边,一声不吭。
陈太医坐在角落,慢慢地喝茶。
我数了三遍。
人齐了。
这一个月,我过得很规矩。
每日晨昏定省,一日不落。见了周氏就笑,见了裴仲就低头。孙嬷嬷送来的药,我照收;端进去,倒掉。
府里的人都说,三夫人老实。
只有赵嬷嬷看我的眼神变了。
寿宴那天,客人来得齐。
有礼部的人,有兵部的人,有陈太医,还有几位裴家的族老。
老夫人坐在上首,穿着一身枣红的褙子,头上戴着一套赤金头面。
她看起来很高兴。
开席前,她让人把侯爷的位子空着,摆一副碗筷。
那双筷子摆得很正。
碗是空的。
周氏看见了,笑着说:“母亲这是何苦,摆着看着心里难受。”
“摆着。”老夫人说,“他还在。”
厅里静了一下。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软。
我摸了摸袖子里那十九包药渣。
油纸包得很紧,层层叠叠,硌手。
我数过很多遍。
十九包。
一包一日。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我娘,你看着。
“侯爷病着,来不了。”她说,“给他留个位。”
众人称是。
我站了起来,走到厅中,跪下去。
“母亲。”
厅里静了。
“今日是母亲寿辰,儿媳有一事,想请母亲做主。”
老夫人的脸沉了一下。
“什么事,不能等散了席再说。”
“不能。”我说,“再等一日,侯爷怕是等不到了。”
满堂哗然。
周氏快步走过来,脸上还带着笑。
“三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她伸手来扶我,“大喜的日子,别说不吉利的。”
我没起来。
“母亲,”我说,“儿媳嫁进来一个月,每日替侯爷尝药。”
“尝出什么了。”
“尝出舌尖发麻。”
老夫人的手停住了。
“什么。”
“儿媳的娘,是济仁堂苏家的女儿。”我说,“她教过儿媳认药。这药里的麻,不是甘草的甜,是乌头的麻。”
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周氏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胡说。”她说,“药是太医开的,每日有人煎,有人送,怎么会有乌头。”
“那便验。”我说。
“验什么。”
“验今日的药。”我说,“孙嬷嬷每日巳时送药,如今药还在清风院。请母亲派人去取,请陈太医当场验。”
周氏的脸白了。
“母亲,”她说,“这不合规矩。侯爷的药,怎能当众验。”
“为何不能。”我说,“验出来没有,儿媳认罚。”
老夫人看了我很久。
“去取。”她说。
11 验药
药取来了。
还是那个食盒,还是那个青花碗。
陈太医把碗端起来,闻了闻,又用银针试了试。
银针没变色。
周氏松了一口气。
“母亲,您看。”
“银针试不出草乌。”我说,“草乌不是砒霜。”
陈太医看了我一眼。
他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胡子花白,眼神很静。
“三夫人说得对。”他说,“银针试的,是硫。草乌有毒,银针试不出。”
他把碗放下。
“要看药渣。”
“药渣在清风院。”我说,“儿媳每一样都留着。”
周氏猛地转头。
“你留药渣做什么。”
“防今日。”我说。
药渣取来了。
十九包,用油纸包着,一包一日,上面写着日子。
陈太医一包一包地拆,一包一包地看。
拆到第七包,他停住了。
“这是草乌。”
陈太医把那一撮药渣摊在白瓷盘里。
黑褐色的,切得方正,混在甘草片中间。
“炮制过的。”他说,“去皮,切片,用姜汁炒过。炒过之后,颜色跟甘草差不多,味道也淡了。”
“若是混在药里呢。”
“混在药里,寻常人喝不出来。”他说,“只觉舌头麻,以为是药性烈。”
“太医,”我说,“这毒,要多久才能要命。”
“看用量。”他说,“一日三钱,一个月,人就没了。”
“若是一日一钱呢。”
“三个月。”
“若是三年呢。”
陈太医抬起头看我。
“那便是一天一天地烂。”他说,“烂在骨头里,外人只当是病。”
厅里没人说话。
我听见周氏在喘气。
厅里死一般地静。
“炮制过的草乌。”他说,“切得方正,混在甘草里,寻常人看不出来。”
“多少。”老夫人问。
“一包三钱。”陈太医说,“一日三钱,十日便伤根本,一月便要人命。”
老夫人坐在那儿,手扶着扶手。
她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下去。
“二房。”她说。
周氏跪下了。
“母亲!这药不是我送的!”
“是谁送的。”
“是孙嬷嬷。”她说,“可孙嬷嬷是府里的人,不是我的人。”
“孙嬷嬷是谁举荐的。”
周氏说不出话了。
这时,裴仲站了出来。
“母亲,”他说,“此事有蹊跷。”
“什么蹊跷。”
“三夫人进门一个月,侯爷的病反倒好了。”他说,“依我看,这药渣,未必是原来的药渣。”
满堂的人都在看我。
“二叔的意思是,我下的毒。”我说。
“我没有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转过身,看着她。
“二叔,我嫁进来一个月,连院门都没出过。”
“药可以让人带。”
“那便查。”我说,“查我这一个月,出过几次门,见过几个人。”
“这如何查。”
“查门房的簿子。”我说,“查青禾的去向。查我买的甘草、绿豆、生姜。”
我一字一句地说。
“二叔,我买这些东西救我夫君的命,你倒是说说,我为何又要下毒害他。”
裴仲的脸涨红了。
“你……”
“还有。”我说,“柳夫人是怎么死的,陈夫人是怎么疯的,二叔可愿当着族老的面,说一说。”
厅里彻底静了。
周氏瘫在地上。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慢。
“谁在我府上,说我死了。”
12 下床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
厅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一件玄色的袍子,人很瘦,脸颊凹进去,颧骨高得像刀。可腰是直的。
裴砚。
他扶着门框,一步,两步,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很稳,但是很轻,像怕踩碎了什么。
他穿的那件玄色袍子,是压在箱底三年的旧衣,有一股樟脑味。
靴子也有点大,走一步,跟一下。
满堂的人都站了起来。
有人跪下。
有人哭。
有位族老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站在末席,看着他走。
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我赶紧低头,用袖子擦掉。
我不想让人看见。
我不想让人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厅里有人惊叫。
有位族老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碎了。
老夫人的手撑着扶手,整个人站了起来。
“砚儿。”
“母亲。”他跪下去,磕了一个头,“儿子来迟了。”
老夫人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她走过去,一把握住他的胳膊,手在抖。
“你能走了。”
“能走半个月了。”他说。
“半个月。”
“多亏我这位夫人。”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她给我熬了一个月的甘草水。”
“甘草水。”老夫人说,“这是什么道理。”
“母亲,”裴砚说,“儿这三年,日日喝那碗药,越喝越重。她把药倒了,换成甘草水,儿便一日好似一日。”
老夫人的脸转向周氏。
“二房的药,是从哪个药房抓的。”
“回母亲,”周氏的声音发抖,“是……是城南的万春堂。”
“万春堂的掌柜,是谁举荐的。”
周氏说不出话。
“是二房举荐的。”裴砚说,“三年前,也是二房举荐的。”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氏和站着发僵的裴仲。
“二叔。”他说。
裴仲的声音抖得厉害。
“侯……侯爷。”
“我病了三年的药,是你们送的。”
“不是我们。”
“孙嬷嬷是二房的人。”裴砚说,“采买的单子,是二房的印。药钱走的账,是二房的公账。”
他说话很慢,每说一句,停一下,像是在攒力气。
“我今日来,不是问罪的。”他说,“我是来谢恩的。”
“谢什么恩。”
“谢你们让我活着。”他说,“我若死了,爵位便落在裴珩身上。”
他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裴珩。
裴珩的脸白得像纸。
“可我没死。”裴砚说,“那这爵位,就还是我的。”
“二叔,”他又说,“我不问你们为何要我死。”
“侯爷……”
“我只问一句。”他说,“柳氏是怎么死的。”
裴仲的脸白得像纸。
“她是病死的。”
“她临死前,让人捎了一封信回娘家。”裴砚说,“信上说,她每日喝的药,越喝越苦。”
“那是她多心。”
“那陈氏呢。”裴砚说,“陈氏疯之前,说药里有虫。”
“疯子的话,怎么能信。”
“疯子的话不能信。”裴砚说,“可药渣能信。”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包油纸。
跟我袖子里的一模一样。
“这是我夫人给我的。”他说,“十九包。”
厅里彻底静了。
他扶着桌子,慢慢地说出最后一句。
“二叔,明日起,二房的印,撤了。”
13 回门
二房的事,是腊月里办完的。
裴仲革了族中的差事,一家搬到城西的老宅去住。裴珩的婚约退了,原先说定的是户部侍郎家的庶女。
周氏病了一场,听说起不来床。
孙嬷嬷被送去了官府。
陈太医在侯府住了一个月,每日给侯爷请脉。他说,草乌伤了心脉,要养三年。
三年就三年。
侯爷能走,能坐,能骂人了。
那年正月,他第一次出了清风院,在府里走了一圈。
走到二房那个院子,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
“这院子里,死过两个人。”他说。
“我知道。”
“柳家那位,我连面都没见过。”他说,“进门第二日,她就搬去了偏院,说怕过病气给我。”
“她是被人吓死的。”我说,“不是病。”
“你怎么知道。”
“一个人若真怕过病气,不会在偏院里天天喝药。”我说,“她想活着。”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给她家里送一份抚恤。”
“已经送了。”
“陈家的呢。”
“也送了。”我说,“陈家的那位,家里已经没人了。她爹娘去年就没了,剩一个弟弟,在城南卖炊饼。”
“给他一笔钱。”
“做什么。”
“让他别卖炊饼了。”他说,“给他开个铺子。”
我笑了。
“侯爷心善。”
“我不是心善。”他说,“我是心虚。”
“心虚什么。”
“三年。”他说,“我在床上躺了三年,两个女人死在我院子里,我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嗯。”他说,“现在知道了。”
三月里,我回了一趟沈家。
是我自己要回去的。
侯府的轿子,四个人抬,一队护卫,后面跟着两辆马车,车上装着绸缎、首饰、补品,还有一张单子。
比我嫁出来那天,多出十倍。
沈家早就得了消息。
我到的时候,大门开着,嫡母带着一屋子人,站在门口迎。
她的脸上堆着笑,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昭儿回来了。”她上来拉我的手,“瘦了些。”
“母亲。”
“快进来,外头风大。”
正厅里摆着茶。
沈婉站在她娘后面,穿着一件鹅黄的衫子,看见我,把头低下去。
我坐下。
嫡母在旁边坐下。
“侯爷的病,听说好了。”
“好多了。”我说,“能走了。”
“那可真是菩萨保佑。”她说,“我就说我们昭儿是有福的。”
“是啊。”我说,“我确实有福。”
她笑得更开了。
“母亲。”我说,“我今日回来,是替我娘讨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那口樟木箱子。”
她的笑停了一下。
“箱子……”
“对。”我说,“我嫁出来那天,母亲给了我。”
“给了,给了。”
“可箱子里的东西,少了三样。”
“什么。”
“一对银镯,一支玉簪,三本药书。”我说,“我只拿到了药书。”
厅里静了。
“母亲,”我说,“那对银镯,如今戴在谁手上。”
我看向沈婉。
她的手下意识地往袖子里缩。
嫡母的脸色变了。
“昭儿,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说,“母亲,我嫁进侯府那天,您同我说,我是替姐姐去死的。”
“我……”
“我认了。”我说,“我认了,所以我来替姐姐死。”
“那你现在……”
“可我没死。”我说,“我没死,这账,就得算。”
我站起来。
“银镯和玉簪,三日内送到侯府。”我说,“若不送,我便让侯府的人来取。”
“你敢!”嫡母也站了起来,“你一个庶女,爬上枝头就想翻天。”
“母亲。”我说,“我是庶女。”
“是。”
“可我现在是侯夫人。”
我福了一福。
“母亲保重。”
我往外走的时候,路过了听雨轩。
那棵石榴树还在。
三月里,枝头刚冒出一点绿。
我站了一会儿。
嫡母大概以为我会进去看看。
我没有。
我只是从树上摘了一片叶子,放在袖子里。
叶子是苦的。
跟我娘说的一样。
我走出沈家大门。
轿子抬起来,往外走。
我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
嫡母站在门口,脸白得跟纸一样。
沈婉在她身后,低着头,一只手死死抓着袖子。
我把帘子放下。
轿子走了。
青禾在旁边小声问:“姑娘,那镯子能要回来吗。”
“能。”
“她们会送吗。”
“会。”我说,“她们怕。”
“怕什么。”
“怕侯府。”我说,“也怕我。”
我靠在轿壁上,闭上眼。
我娘嫁进沈家那年,带了一口樟木箱子,一对银镯,一支玉簪。
她死的时候三十六岁。
她走前拉着我的手,说,昭儿,娘没本事,就教你认几味药。
她说,你记住,人这一辈子,认得出药,就认得出人。
我那时候不懂。
现在我懂了。
药里有毒,人心里也有。
认得出,就活得下去。
轿子往前抬,街上的喧闹从帘子外头涌进来。
我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
那里放着一包药渣,油纸包着,是我今日顺手带的。
不是侯府的。
是沈家后厨的。
方才在正厅里,我让人去后厨讨了一碗茶。
那碗茶里,我尝出了一味不该有的东西。
是红矾。
我娘教过我:红矾味涩,入喉发干,久服伤肝。
沈家的后厨,用了三十年的红矾水,洗菜,去虫。
我小时候不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
我娘那三年,也是这么一天一天熬下去的。
我把药渣收好,重新放回袖子里。
来日方长。